寰垠界所有修士与凡人都有个共-*识,那就是修士以门派为单位,凡人以城池为单位。每座大型的城池都会有数个修仙门派负责,有一位至少是元婴的长老坐镇。
也许有些中小型的小镇和乡村会被魔修控制,但总体而言,不允许任何凡人王朝的出现。
无他,王朝这种高度集权的产物下,很难完全切断修士与出身的凡人家族间的联系,容易导致修士频繁卷入凡人的争端,引起大规模的凡人死伤。寰垠界的灵根不会随着血脉遗传,因此各门派想要吸纳更多弟子,尤其是天才弟子,就要依赖附近区域的凡人多生一些。而大规模的凡人死伤,往往意味着附近数年的新生修士断代。
总而言之,寰垠修士都有“保护凡人就是保护传承,杀害凡人就是毁我道统”的共识。凡人也乐意如此生活,毕竟,谁喜欢头上有个压迫者呢?
但人对于权力和地位的追求总是从不停歇,贡云州镇守修士的空缺,终究是让有心人找到了可乘之机——修真者由于寿命漫长,做事向来不紧不慢,耽搁个几十年也是效率正常;寰垠的凡人因为生活和医疗条件比较好,能活到一百岁,但却不如修士,是无尽的盛夏一般的盛年,因此动作比较迅速。
两相叠加,再加上因为镇守长老不在,各门派之间相互推诿,都以为对方会去管,竟然真让他们拉扯出一个王朝来。
这许长昌就是那王朝皇帝的幼子,他爹黄袍加身的时候,他离九岁生日还有一个月。因为是家中独子,所以在他父亲的坚持下,即使检测出了灵根,也没将他送去修仙。
王朝真的建立后,贡云州的门派们慌了,但事已至此,强硬的宣布王朝解散只会造成更大的伤亡,于是修仙门派不得不徐徐图之。
尽管各路修士们发挥出了最大的努力,但他们的时间观念还是无可救药地拖了后腿,再加上面对凡人时,修士总有些不自知的束手束脚……
“……大概就是这样,许长昌享受了7个月的太子生活,之后他爹受不了落差,自刎了,临死前找了个散修将儿子托付给他,他就开始修仙。”东门逸明耸耸肩膀,“这故事听起来有些无聊,是吧?但这在当时还挺受欢迎的,有好几个话本和幻剧都以他为模板拍的……”
说起这个,问水就来劲了,毕竟是他的专业领域,没有人!比他!更懂!说书!
“就是这样的!没有人不喜欢看高位者落难,”他猛拍大腿,“尤其是人们很久没见过皇室了,几乎只作为说书和幻剧的特定背景出现,他们家又根本没来得及做什么坏事就被拿下了,完全是个美丽传说!要是身上还有点小忧郁——”
东门逸明嗤之以鼻但还是不得不认同:“你完全说对了,那小子就整天端着,别人千金难买他一笑,反而更多人喜欢他了……那家伙有时候看起来比明月流还讨厌。”
何洛书找到话头,巧妙一接:“说起来,既然许长昌能够和东门仙尊相提并论,如今东门仙尊您日子过的风生水起,那他也应当有些名声?”
“谁知道呢,我一直觉得他脑子有点问题,谁和他说话都是热脸贴冷屁股,连玄机观那群傻子都不大爱搭理他,只听说他好像短暂在什么兽宗待过一阵子,后来往北方走了。”东门逸明捏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诶,对了,明月流,说到这个我就想起来,当初他们说你突破了化神,是假的喽?”
“是真的。”明月流表情淡淡。
“是真的!”何洛书倒是很急,“师父昨日,不,甚至今日早些时候还是化神的,但为了救我才自废修为跌落元婴……”
“噗——”东门逸明大为震惊,他眼睛瞪得那叫一个圆,一点元婴仙尊的形象也不要了,像个小报记者似的追问,“你认真的吗?就不能保留化神——”
“化神不能下山。”明月流截住话头。
“所以那个传言是真的啊?”东门逸明依旧藏不住话,但他还是很震惊,看看何洛书,又看看明月流,“你、你和你徒弟是真爱啊!我虽然对外宣称是伪化神,但与化神之间仍然隔着一层厚厚的壁障,如同关山千仞不可越,你竟然为了他甘愿再走一遍险途……”
明月流又打断他:“不是真爱。”
“什么?!”
这次是三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东门逸明看起来震惊到快变黑白色,问水师兄看起来快碎了。何洛书虽然下意识喊了,但很快回过神来。
师父从来不是什么敢做不敢当的人,他只是有点语出惊人,顶多算是不大会说话也不大考虑听者的感受,他这话背后果然有误会。
明月流看东门的目光里明显有嫌弃:“就算没有爱慕之情,凭借单纯的师徒情谊,我也会执意下山的。”
“执意这词用得好啊!”东门逸明鼓鼓掌,脖子一歪,继续八卦,“所以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自己下山,不能找个别人吗?就算担心徒子徒孙修为不够,找些过去认识的人——比如我这种心地善良心怀正义的,也可以啊。”
“你会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救我徒弟吗?”明月流这会儿看东门逸明的目光完全是在看一个傻子了,“你不会,没有人会。这让我如何放心?”
他那双银色的眸子微微眯起,落在何洛书身上,让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何洛书听见他说:“我留给徒弟护身的玉没做任何反抗就碎了,我因为一个无聊的誓言和摆设似的修为在山门困坐,这让我如何待得住?”
“可是,那可是化神!”东门逸明奋起反抗,“人人都向往的境界!”
问水这次也没忍住连连点头,神色中流露出由衷的赞同之意。
“化神又如何?不过一群摆在山门里观赏用的花瓶罢了。”明月流不屑,“若要说,元婴不也是人人向往的境界?再往下论,金丹、筑基、练气,甚至得有灵根、能入道门,不也是人人向往,一个境界又有何用呢?”
他这话说的属实离经叛道,问水还是相信自家师叔,本能的开始思索;东门逸明直接惊掉了下巴。
他扶着下颔,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说:“……我不如你。”
他深深叹了口气。
这名刚出现时意气风发,甚至颇有些高傲的元婴修士搓了搓脸,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仰望着那个永远都追不上的少年天才时的模样。
“也许因为就是这样,我总是不如你……”东门逸明吐出声长长的叹息,仿佛要把整个胸腔吐空似的,“你真该死啊明月流,你怎么一直都像月亮一样,又走在前头,又把我们所有人都照得卑劣。”
“世殊时异,时过境迁,只有你还和从前年少时一模一样……”
东门逸明的眼神非常复杂:“真讨厌你这种天才……当然,你徒弟也一样,年少成名。”
“啊?我吗?”何洛书困惑了。
他寻思自己很低调啊。从离开山门开始,在整场寰垠大比中都隐姓埋名的,甚至连武斗都没有参加;下山期间更是谨言慎行,处理的都是些小规模的痴男怨女、痴男怨男的纠纷。怎么就,出名了呢?
“对,你。”东门逸明肯定点头。
问水试图打断:“呃、这个,小师弟确实是这样的,是……”
“你在寰垠大比虽然没有参加武斗,可四处都是你的传说——所有人都知道不要惹一个声称会算命的小卷毛。”奈何东门逸明的嘴是真的很快,“惹了他就相当于惹了红鸾星君,八辈子情劫和底裤都给你扒出来!”
“什么?!!”何洛书几乎弹跳起来。
他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手指尖都在发抖:“你、你,我……”
都是年少成名,怎么师父就是覆压一世的皎皎明月光,自己就成了月老人间体、八卦小报狗仔专业户??
好难听啊!
虽然接地气,但是也太接地气了吧!
问水头大如斗,愁眉苦脸的去拦何洛书:“师弟算了算了……”
“师兄你也是!知情不报,罪加一等!”何洛书顺手连他一起揍了。
一阵鸡飞狗跳后,见何洛书揍完问水揍东门逸明,总算出完一口恶气,明月流才将他顺手拦腰一抱,放到一边。
何洛书马上安静下来。
刚才被人追得抱头鼠窜,碍于是朋友(单方面认为)的徒弟没有还手的东门逸明再一次傻眼:“不是你原来可以拦吗?啊?那你刚才是在?”
“看你笑话。”明月流说。
何洛书没来得及拉,问水拉不住,东门逸明终于忍无可忍,和明月流大打一架,又夷平了剩下半个山头。
眼见的东方曙光微熹,郊外山顶也停止传来轰鸣声,山下的居民们总算拿着火把来看情况。
清晨的霞光里,火把依旧绵延如长龙,照出一张张惶恐的脸。
然后在看见原半山腰现在山顶四人时,惶恐变为了期盼。
问水不用说了,很多人都熟悉的茶楼管事兼说书先生,文质彬彬,玉树临风。
没参与干仗的何洛书卷发半披在肩上,面容俊秀精致,如同神仙像,华光熠熠,高不可攀中又带着一丝悲天悯人。
东门逸明衣衫狼狈,而明月流气息紊乱。前者长相正气又可靠,后者一双银眸如同明镜般透彻。
“哎呀,辛苦仙长为民除害了!想必那荷顶祠,是藏了只大魔吧?”为首的村民忙不迭道,“几位仙长可是累了?来我家休息怎样?”
“来我家,我家宽敞!”
“放屁,谁不知道你个懒汉三个月不洗地!还是来我家吧仙长,保准整洁又舒适!”
第102章 第102卦
问水几度推托,最终还是何洛书想到了办法。他借口要“修复一下这里的生态环境”,总算将过分热情的居民们送回了家。
东门逸明呼出口气:“呼,总算清净了……现在这个什么‘生态环境’,究竟怎么修复?”
“将山岩土体牵引回来一些,再加个促进植物生长的阵法吧。”何洛书抓抓头发,“也只能这样了……你们平时破坏完是不是都不修复的?”
“确实。”明月流按住他的手,转而将何洛书的头发理顺,“无论仙修魔修,向来打完就走,运气好的话会多个堰塞湖。”
“等一下虽然我是艺术生,但堰塞湖应该不是这么来的吧??”何洛书大为困惑。
不过管他这那的,反正这小山在两位元婴仙尊的努力下,很快重新垒了一回,因为荷顶祠整个被打碎了,建筑材料的碎屑翻拌进土里,山体居然还比原先高出一线。
又是几番春霖术和苏生阵,整个山头终于铺了一层绿草,还有细长的树苗、稀疏的灌木长了出来,几乎看不出大战的痕迹,只是比别的山头显得稍微营养不良了些。
“真麻烦啊,”东门逸明一擦额头,“这番整理下来,我都不乐意再与人在野外动手了,还是擂台清爽。诶,这总算结束了,你们打算去哪里?”
问水扶着膝盖喘了口气,他灵气消耗得厉害:“我的话,当然是回茶楼。”
“没问你。你我是肯定有个归处,这两位看起来倒是像要搞一番大事业。”东门逸明撇嘴,“要不要我帮你们打听一下许长昌?当时很多人背着你在灵网上建了个沟通的集会,好像三年会线上聚会一次,只是平时也有人说话。”
何洛书侧目。
“背着你”这三个字,是可以光明正大的当着当事人讲的吗?莫不是闭关一个人待着久了,连和人正常沟通的本事都退化了。
还是说,说话比较直白扎心,不大考虑别人的感受,其实是高修为的修士特征之一?
但明月流没有计较,要么是没听出来,要么是压根不在意,他只关心一个问题:“要多久得到回答?”
“不知道,”东门逸明耸耸肩,“修士的效率,你自己也是修士,你知道的。但三个月内应该会有人看到,明年夏天前应该能有回音。”
何洛书大为震撼:“今年夏天才刚过了一半呢。”
明月流习以为常:“可以,有消息你告知我。眼下我们应当往北走……”
他停顿片刻。
显然,鹤归岛作为整片寰垠的最南边,往哪走都是北。
何洛书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失策了,早知道当时问一问烟梦水,他是不是鹤归岛本土原生物种了。
不过明月流很快有了定论:“先去贡云州。”
于是他们与东门逸明交换了个促促织,又与问水好好告过别,动身出发,前往贡云州。
六龙台依旧往来行人如织,由于在鹤归岛的缘故,飞桥与屋檐附近有仙鹤盘旋,身姿修长漂移,羽翼扑起簌簌风响。
何洛书呸掉一根飞进他嘴里的绒毛,就听见明月流问他:“你回过家吗?”
“呸呸呸……什么?”何洛书有点懵。
明月流揽着他的肩膀,将他往边上带了两步,让后面排队的人先过。
他低下头,银眸认真地看着何洛书:“在山下三年,你回过家了吗?”
“顺路是回过几次,”何洛书懵懵地回答,“但是后面我妈嫌弃我回的太频繁了,再加上有时候他们外出不在家,让我回去三天前先和她促促织申请。”
明月流“……”了一下,但还是坚持把话问完:“那你现在要再回去一趟吗?”
他的本意是刚历经了一番生死,又要启程离开南部,往中部十三州去,何洛书是否需要回家稍作休整。
但何洛书完全理解到了另一个方向,脸色突然爆红:“这个那个师父,我们才刚刚确定关系,没必要现在就见家长吧……”
明月流脸色变了又变,还是没忍住,给了何洛书一个脑瓜崩:“你这脑袋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何洛书这次纯粹是接梗习惯了,嘴比大脑快:“想你。”
明月流:“……?”
他的眼神逐渐危险起来。
起码在明月流这里,成为道侣不意味着自动解除师徒关系,没有哪个师父会喜欢自己的弟子油嘴滑舌,动不动就钻空子说些俏皮话的。
何洛书的脸更加红了,只是刚才是羞涩,现在纯粹是社死。他一头扎进明月流怀里,额头在对方肩上猛磕,像是磕头道歉又像是想撞死自己:“对不起师父对不起啊啊啊啊!我刚才说话没过脑子!”
明月流顶着路过修士和凡人“真会玩”的调侃眼神,木着脸将何洛书提起来、放稳:“行了,少说两句。既然你不回梅城……”
灵气从四周向他掌中聚集,凝结成一棵晶莹剔透的小梅树,花枝纷繁,偶尔在风中抖落下几片精巧透明的花瓣。
明月流将它放到何洛书手里:“过去三年了,它又长大了些。当初你刚入门只有我腰高时,师父答应你,下山带一枝梅花给你。本打算去梅城给你折一枝的,现在你不打算回,那就不特意走一趟。这是那梅树的样子,权当代替。”
何洛书双手捧着这棵精巧的小梅树,一时间大脑都有些空白。
十岁上山的时候,他的确是带了一枝家乡的梅花,后来它生出了根须,于是他和明月流一起将它种在了竹海峰上。直到他十六岁,下山参加寰垠大比前,这棵梅树虽然枝干仍纤细,但开花时已经颇为繁茂。
每逢冬季,铺天盖地的竹海和雪海里,唯有一枝红梅傲雪。
下山三年,他确实没见过它三年了……
一直到被明月流牵出六龙台,长距离的传送阵法带来的颠簸感才唤回了何洛书的神智。
他捧着这灵气凝聚成的小东西,呆呆地问:“这是给我的?”
“难道是‘师父老了,拿不动这么轻的东西了,你帮师父拿一会儿’?”明月流一挑眉毛,银眸里是明显的揶揄。
“可是,师父你当时不是已经帮我把那花救回来了吗?”那边明月流已经熟练订好客栈房间,甚至抽空砍了个价了,何洛书还在纠结这个问题,“为什么还要补我第二枝呢?”
一道灵气悄然合上房门,不多也不少,恰好够门扉无声关紧,不差半分半厘。
客栈的隔音很好,房间内很安静,墙上以灵气为燃料的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明月流轻叹一声,实在拿这傻孩子没办法:“在哄你呢。”
“哄我?”何洛书愣愣的重复了一遍。
冷调的山林香气扑面而来,何洛书被拥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明月流双臂收的很紧,两人之间的体型差在此刻,刚好够他完全将何洛书嵌进怀里。
他抬手,在何洛书的后脑轻轻拍了拍:“哄你呢。本来生死关头就够害怕了,还被师父自废修为吓了一跳,不怕吗?”
他说话时的震动如同往常一样传递过来,呼吸很沉稳,心跳也和以前一样有力。
何洛书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完全缓过来了,一股没来由的情绪却突然涌上心头。
他很小声、很小声地说:“……怕。”
那灵气凝成的小梅树实在光辉璀璨,折射出屋内的灯,更是直接晃得何洛书眼睛发酸,于是突然落下泪来。
他抱着明月流哭了很久。先是小声啜泣,再是大声嚎啕,到最后开始边抽抽搭搭边和师父告起状来,甚至连路边摊的老板先给别的修士上了饭菜,最后才给他上也要拿出来说一说。
明月流从刚开始的心疼,变成了好气又好笑,最后已经完全麻木。
肩上的衣服即使有材料和阵法的加成,也湿了一大块,更令大猫无语的,是这崽子居然擦完一边,还嫌不够干爽,去擦另外一边!
等到两边肩头全都哭湿,何洛书泪眼朦胧地端详了明月流一会儿,一头埋进领口,看样子是打算在胸口继续擦。
明月流说“停”。
何洛书喘了口气,鼻音很重:“师父,怎么了吗?”
明月流将他推开一些,点点自己肩上两片明显的湿痕。
何洛书歪头:“师父今天没穿纱袍,蹭眼泪不会磨得慌?”
明月流:“……”
他端起何洛书的下巴,简单粗暴地抹掉眼泪,很客气的问他:“亲一下能好吗?”
何洛书噎住了,脸慢慢、慢慢红起来。
“那就是能。”
明月流低头吻了下去。
效果立竿见影。
只是由于何洛书先前哭出来的鼻音,正常的哼哼听起来也过分甜蜜黏腻了。于是明月流直起身子,抹掉何洛书唇上那点水色,选择启动备用计划的备用计划。
他一振衣袖,房间内东墙上的连排窗被打开,霎时间,满室湖光。
“……这是什么?”何洛书的大脑过热,现在思维全都慢上半拍。
窗外的景色美得惊人,正值落日时分,湖面波光粼粼,各色样式精巧的游船只剩下个漆黑的剪影,穿梭在满湖碎金里。
这湖面宽广,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对岸,湖的那头被笼在一层纱似的雾里,在落日余晖下也变作蒙蒙的金。
明月流趁他注意力全在窗外时,快速换了套缥色为主、点缀蓝水翡翠的衣服,外袍不知用什么技法制成,闪烁着疏落的星芒。
他说:“这是千里镜湖。”
第103章 第103卦
镜湖千里,平平如镜,广阔无垠。由于湖中无岛,飞鸟在横渡时也要借游人的船只歇脚。
何洛书之前一直觉得贡云州隐隐耳熟,一直听到千里镜湖这个名字,才陡然一惊。
明月流以为他是害怕有人从外往里看,安抚性地拍拍他脑袋:“镜湖旁的客栈里全设置了阵法,从湖里看不见室内的。”
“不,我不是担心这个……师父你什么时候换了件衣服?”何洛书看着明月流,有一瞬间的走神,“唔师父这里唔……是不是有个秘境或者认主的机制什么的?起码现在它不属于任何人……”
“对。”明月流遥遥向湖心一点,“你看那片区域,有船停着的那里。”
何洛书仔细一看,确实有块地方有许多船停在那里。只是他先前以为是宴饮或者撞船了,仔细一看,那些船上全都是“扑通扑通”下饺子似的往下跳的人。等一船的人跳的差不多了,船夫便将船开走,不一会儿就有另一艘挤进空当里。
何洛书:“……他们不会在,进秘境吧?”
“是。”明月流肯定了他的猜测,“千里镜湖的秘境很特殊,于心境有益,只是进秘境的所有人都会被限制在筑基修为。这秘境开的时间也不是很长,百来年前第一次出现,之后一直敞开至今。”
何洛书讪讪:“我可能知道为什么,哈哈……”
这镜湖出现在第一礼正另一条作为反派黑化的命线里,千里镜湖无主,至今仍在等待均君子。只可惜湖水无灵,并不能知道它等待的人已经被一个倒霉临时工漏进来的一滴月华捞走了,至今心灵健康,就算被同门骗来骗去也毫无黑化迹象。
明月流没有追问,反倒用指尖在他唇上轻轻一点,明显的“噤声”意味:“少言。无论为什么,眼下先修整,之后我们到湖中走一遭。”
“我们?!”何洛书眼睛一亮,很快抓住重点,“师父你也一起吗?”
“当然。”明月流理所应当,“这秘境开的时候我已经化神了,只听说过,没去过。再者我如今是元婴,为了寻找突破机会,哪里去不得?”
“那太好了、太好了!”何洛书欢呼一声,抱住他的手臂,“我还没和师父一起在秘境游历过呢!”
明月流任他兴奋的上蹿下跳:“……今后这种事,多着呢。”
何洛书爆发出一声更响的欢呼。
两人,主要是何洛书,稍稍收拾清理过后,往客栈外走去。
千里镜湖可以说是整个贡云州的核心景区,又有好风光,又有好秘境,往来人络绎不绝,因此镜湖附近到处都是热闹的街市。
何洛书循着直觉找了家酒楼,正巧有个雅间,于是两人顺理成章入座,推开窗户,依旧能看见波光粼粼的镜湖。
只是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夜色渐渐沉下来,湖面看不明晰,只有游船的灯火像萤火点点,而先前那块秘境的入口,居然泛起荧荧的白光来。
“所以这秘境是晚上才发现的吗?”何洛书托腮看窗外。
明月流在徒弟的劝阻下遗憾放弃了炒一本的想法,点了几个招牌菜。
店小二还未退下,闻言抬头,满脸堆笑道:“仙长,假如您对这秘境来历感兴趣,眼下我们店的说书先生正闲着,不如让他来给您二位说上一段?”
要打赏的心思溢于言表。
何洛书摆摆手,随口拒绝道:“不用了,我能掐会算,自己一算就知道了。”
他真没想到,这句胡言乱语居然还有可接茬的地方,只见小二眼睛一亮:“诶,说到算卦——假如您对秘境来历不感兴趣,对前些年刚结束的寰垠大比可有兴趣?据说那南十二在大比时,出了个人间姻缘神,一双慧眼,识遍天下良缘孽债……”
“停!”谁知原先那看着脾气挺好的卷发小公子,竟然一下子生气了,整张脸都涨得通红,就差爬到桌子上去了,“我不感兴趣!你快走!”
偶尔是会有这样言多必失的情况的。
店小二知道自己此时说多错多,只不住地道歉鞠躬,然后倒退着出去了。
一关上门就抹了把汗。
我类个乖乖,这说书人的分成不好赚啊。还好刚才那是个修士,修士再怎么急也不会对凡人动手,要是换了个蛮横些的凡人,自己早横着出来了!
他一溜烟似的跑下楼,心虚地催着后厨先做这桌的菜。
而被他合上的雅间门后,非但没有他想象的暴跳如雷,反而很安静。
明月流也学着何洛书的样子,歪着头托腮:“人间姻缘神?”
何洛书无力地滑落到臂弯里:“师父别念了……”
明月流伸手,捏了捏他发烫发红的耳朵尖:“识遍天下良缘孽债?
“师父!”何洛书猛地起身,一口叼住明月流的嘴唇,示威似的磨了磨牙——虽然动作也放得很轻,生怕咬疼对方一样。
明月流向来不是什么肯吃亏的性格,当即反客为主,三两下迫使何洛书松开牙尖,从啃人的愤怒松鼠变成任人揉捏的宠物仓鼠,一直到雅间外传来脚步声还尤不嫌够。
“唔!”何洛书耳尖下意识一动,他脸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着明月流的肩膀,但半点也推不动。
还全是明月流施施然起身,揩掉两人唇瓣间那点银丝。在他刚从容坐好那一刻,雅间门才被推开。
何洛书用袖子紧紧捂住脸,只听到小二将盘碗放到桌上似的动静,随后又是悄然退去。
他愤愤放下袖子,刚要抗议,就被人塞了一口鲜嫩的鱼肉。
明月流提着筷子,又剔下一大块鱼肉,放到何洛书碗里。见人愤怒看来,好像完全看不懂眼色似的一笑:“说起来,你怎么老穿山院这几套黑衣服?等下去给你挑几套新的。”
何洛书勉强咽下去鱼肉,好不容易开口:“师父唔——!”
明月流快准狠的又是一勺子。
这次是鲜美浓郁的鱼汤,调味料用的颇为克制,最突出的不过一味红醋,却更加衬托出鲜鱼的滋味。
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何洛书被这两下堵得脾气全无,只得举起双手,以示和解。
明月流颇满意,干脆给他盛了一整碗汤。
有时候确实是没有起错的外号,何洛书一开始就心里管师父偷偷叫大猫,谁料到后面才发现,他确实像猫一样,对鲜味有着偏爱,尤其是爱吃鱼。
眼下在镜湖旁,这千里镜湖特产便是一种通体银色的鱼,两人的饭桌上自然有它。
这鱼生时鳞片又硬又密,光泽十足,如同日光下的镜湖水般耀眼,但加入了岸边人特调的红醋,原本坚硬割手的鳞片完全变了口味,外层是软糯粘牙的胶质,内里则是脆骨一般的质地,咬起来颇带劲。再加上这鱼肉也足够鲜美,厨子的手艺也高超,何洛书吃了个痛快,险些连自己接下来到底要干什么都忘了。
明月流倒是没忘,结了账,带他看了数家成衣店,最终搭了套竹青为主的窄袖,还别出心裁的配了条绛色金云纹半臂外衫。虽然是红绿撞色,但是颇为高级,看得店主在一旁连连赞叹,问可不可以留个影做卖家秀。
何洛书在镜前晃晃,只觉得自己脑后再来个光相就可以完美饰演飞天了。走出店门的时候,他都有些不自觉的瑟缩。
无他,太醒目了。
明月流今天这身蓝色系的穿搭本来就足够仙气,再有他那双神秘妖异的银眸,被街市灯火一照,如同随时都能羽化飞升;何洛书这身撞色本就出挑,引得路人频频回头张望,再看到他那张同样疏离仙气的脸……
已经有三个路过的凡人小孩指着他俩大喊“妈妈我看到神仙了!”
可可师姐果然是对的……
何洛书努力忽略掉那些视线。
还是黑色好,黑色低调,往夜里一钻如同夜行衣,没有人会多看自己。
明月流压根不理解他在躲什么,又强行压着他买了几套色彩斑斓、设计别出心裁的新衣,才大摇大摆地带着他往镜湖旁去了。
何洛书绝望地试图捂脸。
怎么说呢,都是i人,但是师父是完全想看不见就看不见别人的那种自我,自己确实真的忽略不了别人的目光啊!
也是,这个人已经被围观习惯了吧!?
两人行至湖边时,月亮也已经升上来了,清冷的光将广阔的湖面照得如同银铸,也让湖心那块柔光更加明亮。
“一路上一直在嘀咕我的事,我就不计较了。”明月流把何洛书往湖边一甩,脚尖将将好抵在湖水旁,多一分就会浸湿靴子,“走吧。”
“我们、走过去吗……?”骤然被戳破心里的蛐蛐,何洛书吐了下舌头。
“当然是乘舟过去。”明月流敲他脑壳,“当初孔空不是给了你一架飞行法器,名作浮烟波吗?”
“哦对对对,”何洛书在芥子里掏掏,“师父不说,我差点忘了……”
出行大多通过六龙台,数年未动用,这法器还是如同出厂时一样美丽,层层纱纬被湖风吹起,露出其中的软榻来。
明月流背着手,足尖轻点就飞身而上。何洛书跟上去,并打了个手诀,浮烟波便缓缓行驶起来,底下那点岩石浸着湖水,划开一道银浪。
随着浮烟波一动,骤大的风便惊动了从亭檐挂下的珠串,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金银鸟雀也各自振翅翩飞。无边湖光从自然分开的纱幔间被引进来,映得整个亭内都是波光闪烁。
“孔空的审美是越发好了。”明月流点评道,“前面就到了,提前停下,最后一段距离飞身过去就行。”
话音刚落,何洛书还没说什么,他又开了口:“准备好了么?若还是怕……”
“不怕!”何洛书摇头。
怎么感觉,师父才像是那个得了ptsd的人?
第104章 第104卦(1w1营养液)
浮烟波被留在原地,反正孔空很贴心的为它加了防护的阵法,非主人在场的情况下没人能上去——就是这主人有点多,何洛书后面问他,据说是把衡一山院内门所有人再加上邢常和明月流,全都加进去了。免费的东西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能挑。
不过也没什么妨碍,再加上孔空再三保证内门所有弟子的代步法器都是这么设置的,何洛书就随他去了。
总之样式精巧的八角亭就那么停在月下的湖水中,两道身影如同燕子,从其中飞掠而出,踏水凌波,绕过拥挤的游船,一同跳进湖水里。
……
扑面而来的先是凉意,再是炫目的白光。尽管入水前何洛书紧紧抓着明月流的手,但果不其然,在短短一瞬间后,他掌心已经空空如也。
会将人分开的秘境向来棘手,何洛书暗自在内心提高了十二分警惕。
然而他睁开眼,一切却风平浪静。
明明外界是黑夜,秘境内却正值白天。何洛书此时身处一间书房内,门窗打开,吹来阵阵清凉的水风,翻动着案上的书页,一支蘸着墨水的狼嚎“咕噜”一下从砚台上滚落,砸在纸面,溅出片墨迹。
一切都仿佛此间主人刚刚离去。
何洛书提起十二分的警惕,试探性的走到书桌旁。
什么都没发生,只有穿堂风依旧乱翻着书页,发出簌簌声响。
桌上乱堆着书册,有纸张有玉简,而桌面正中央,摊着一张宣纸,是张画到一半的水墨画,描了山画了水,根据一旁的题字来看,主人欲作的是幅《寒江独钓图》。只是不巧,先前那支滚落的狼毫恰巧砸在画中的水面上,留下片不规则的墨迹。
这套路何洛书熟啊!他一下子就看懂了秘境的意思——不就是让他顺手化污迹为妙手,补全画作吗?专业对口啊!虽然没正经学过国画,但是他会画水彩,也是兼修过一学期的国画内容的。
他将半臂往肩上推了推,笔尖舔墨,三下五除二将那墨迹勾勒成一支乌篷船,浓淡变化间,带着斗笠的老渔翁也跃然纸上,虽然身姿佝偻,目光却深邃悠远,整幅画浑然一体,信手拈来。
秘境肉眼可见的大为震撼,显然是从没想过还能得到这么一份满分答卷。兀自激动地震颤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找出了奖励。
门外忽然传来奇怪的动静。
何洛书偏头一看,只见这千里镜湖中心的秘境里竟然也有一片湖,那湖水呈现出一种纯然的银,此刻像蛇一般从屋外悄然爬进来,又恭顺地绕在他脚边,甚至颇有礼貌的先触了触他的小腿。
“嗷!干什么?”骤然湿了裤腿的何洛书吓了一跳。
下一刻,那些水漫上来,他再一次坠入湖水中——只不过这一次颇为轻柔体贴。
而另一边……
明月流及时用灵气接住了狼毫,没让它落在纸面上。
他注视了一会儿画纸,也明白了它的意思。沉吟片刻后,他同样挥毫而就——
在纸上画出了个站在破篱笆上的火柴人。
幻境也震动起来,只不过这次是出于极度的愤怒,湖水咆哮着从门外涌进来,如同蟒蛇张开巨口,转瞬之间将明月流吞没。
明月流丝毫没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了,皱着眉头,银色的双眸里写满了“啧,烦”。
……
一阵清凉的感受过后,何洛书睁开眼,又被一阵炫目的光刺得闭上。
不是,什么情况?
他这次做足了心理准备,才睁开眼睛。只见满目的珠光宝气,一个和他此世的母亲何寻琴像了九成的,只不过额上长角的女人(或者女龙?)坐在金玉珍珠和珊瑚堆成的王座上,威风凛凛。
她一振金丝和宝石堆满的法袍,对何洛书道:“吾儿,此次闭关结果可好?”
何洛书胡乱应了一声,低头行礼时才发现自己穿的也是件类似款式的广袖,珠光宝气的过头,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珠宝架。
女龙点点头,语调和神态都有些机械,像是在走流程:“吾儿有所不知,在你闭关期间,我们镜湖城接连发生多起命案,许多妖死于非命,身为镜湖城的王,我需坐镇中宫,因此查案的事情,就拜托吾儿了。”
“镜湖城的王?”何洛书重复了一遍这个怪怪的定语,“还有,我爹呢?”
女龙做出个侧耳倾听的姿势,但事实证明她什么都没听到,只是机械性地颁布任务:“吾儿此去,有几点需牢记于心。其一,需要维持作为龙宫太子的体面,莫要让妖抓住把柄。”
何洛书在内心将这句翻译为“保持人物身份,不要露馅”。
“其二,作为龙宫太子,整个镜湖城上下会尽力配合你,除非与法令有违。”
这点说的是他的身份的好处,虽然被很多人盯着,但是也可以行很多方便,但是前提是不能违背法律法规。
看来有空要去找下镜湖城的规矩了。
“其三,作为太子,需爱民如子。你需要找齐所有的被害妖,并且保证他们的死因都被查明。”
何洛书挠挠头。
这条好理解,就是不能遗漏受害者的意思,没必要非得亲自查案。不过怎么听起来,这镜湖城里全是妖怪?
他挠着挠着就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顺着一摸,连在额头上。他醒悟了,这估计就是自己的龙角。
说起来师父应该也会在这里吧?不知道师父会成什么妖怪,说不定是……
何洛书勉强收起笑容,让自己的注意力全数回到龙王陛下的规则介绍里。
“其四,也是最后一条。”女龙突然将目光移了过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何洛书。
不得不说,何寻琴这张脸本来就偏桀骜潇洒,像这样冷下脸时威慑力十足,尤其再加上额头的龙角和眼尾的龙鳞,更添几分强大的猎食者气息。
她一字一顿道:“镜湖城水牢的最深处,关了一个最危险的囚犯,绝对不能——放他自由。”
何洛书眉头一挑。
说完这句话,女龙恢复了威严雍容的模样,轻轻一抬手:“吾儿,镜湖城就交给你了。”
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这是过场动画结束的信号,暗示着他往外走。
何洛书已经大致厘清了情况,眼下,他约莫是在进行一个角色扮演类探案,这地图中已有死者,他需要在扮演好龙宫太子的同时,组织人手,查明真相。
有点像剧本杀,他前世玩过一次,感觉和付费开会没什么区别,还是更喜欢跑团这类自由度高的游戏,方便他当个刁民。
那么,刁民何卦就要重出江湖了——
他非但没有转身离去,反而往龙皇陛下的方向上前几步:“ma……算了,还是叫陛下吧。陛下,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女龙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可以。”
何洛书嘴角翘了翘:“那么请问,我从哪里可以知道我们镜湖城的法律呢?”
这个问题有些冒险,毕竟哪里有身为太子,不知道本国律法的?
好在这秘境中的npc智能程度不高,又或者孩子在母亲面前总有豁免权?女龙陛下干脆地给出了答案:“公布在皇宫门口。”
这没问题,待会儿顺路找一找。
何洛书继续发问:“陛下,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女龙的声线依旧机械:“顽劣、随心所欲,难当大任。”
“哟,陛下,您怕不是想把我换掉?”何洛书笑起来。
然而女龙对于他这句话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是超出了预设的回答范围,还是有相关的隐藏剧情,不能说?
不过就算这个身份有什么隐患,那也是个很罕见的利于行动的身份了。
他最后问道:“那陛下,水牢在哪里?”
好在这个问题,女龙给出了回答:“皇宫正中央的莲花池之下。”
何洛书笑得更开朗了,露出浅浅的梨涡。
对喽,他刚才就觉得第四条规则有鬼。不同于明确的前三条,模糊的“危险”和“放他自由”的界定——只有困在牢里是没有自由的吗?假如身边有人看守呢?
这秘境绝对不止他一人进来,想必各个修士都应当收到了与案件相关的任务,比起所有身份都会有机会接触到的案件,这入口在皇宫内部的水牢,怎么听都是个大后期剧情。
还不是被他挖出来了,嘿。看来当初坑KP的功力不减。[1]
何洛书随意行了个礼就出去了,既然知道了这龙太子是个不羁的性格,那也没必要注意太多。
随意应付过来打招呼的人,他循着水汽,找到了皇宫正中心的荷花池。
秘境里的时间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与外界同步,正是盛夏。清澈的一池水上开满各色荷花,只有缝隙里影影绰绰地映出他的倒影。
光滑的蓝白渐变的角从打卷的栗色额发里伸出来,约莫成人一个半手掌长,通体是半透明的材质,末端分出两个小杈,十分精致。眼尾下还贴了几片龙鳞,同样是蓝白渐变的半透明。
何洛书左看看右看看,对自己的新形象还挺满意——主要是这角的长度刚好,不会妨碍侧睡或者仰睡。
他再向四周看看,唤来一个皇宫守卫:“喂,你,知道水牢怎么下去吗?”
守卫和他演了一套虚假且敷衍的“殿下万万不可”“哼我就是要去”,最后很干脆地给他开了牢门。
只见他将荷花池边上的雕塑一掰、一转,池水和荷花便向四周分开,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来,光是看着就有森冷的气息从洞内冒出。
何洛书一甩脑袋——差点因为这多出的角扭到脖子,随后不着痕迹地扶着脖颈一跃而下。
第105章 第105卦
嗒,嗒,嗒……
水牢里很安静,只有何洛书的脚步声与远处的水滴声交织在一起。
他搓搓手指,因为芥子打不开,勉强掐了个法诀出来,提供一些照明。这确实是自己的身体,说是修为压制到筑基,笑死,他本来就是筑基,压根没压,如鱼得水。而那角和鳞片更像一个cosplay用的妆容,他身上既无妖气,也无妖丹。
可能这就是秘境里的npc都不大聪明的原因吧,毕竟要是太智能了,修士们还得想办法圆这没必要的谎,费时费力。
一团暖光从他指尖冒了出来,浮在半空中,随着何洛书的脚步而移动,像个小灯泡,虽然光线不是特别明亮,但比起刚才的一片漆黑,已经能够给人不少的安全感了。
这团光将他的影子和脚步声一起送到水牢深处,于是从那里,传来了锁链挣动的声音。
何洛书提高警惕。
水牢内其他牢房都没有生物,要么是空的,要么只有一些散落的白骨,半沉在干涸的污水里。
这个“最危险的囚犯”到底是新关进来的,还是一直困在里面……?
何洛书从袖中掏出了一条雕金砌玉的真龙雕塑,这是他在发觉芥子打不开以后,顺手从龙王陛下的宝座上扣下来的,这雕塑有他小臂长,质地坚硬,上面镶嵌的珠宝让它成了个S形的狼牙棒,挥起来还算顺手。
唯一的缺点是,这雕塑在光源下散发着夺目的光,上面宝石的火彩简直能闪瞎人的眼睛。
哦,不对。
何洛书眯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
不只是这个雕塑,他身上的这件外袍也四处闪火彩,他现在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迪斯科灯球。
算了,闪瞎别人的眼睛也是一种战术。
何洛书默默安慰自己。
他将真龙狼牙棒举高了些。
越是往里走,锁链挣动的声音就越轻,到最后更是诡异的消失了,只有滴水声依旧,指引着何洛书往里走。
他可不会傻到以为声音消失是那东西累了,只能证明,那藏在水牢深处的存在已经调整好了姿势,好整以暇地等待他的到来。
何洛书咽下一口唾沫,神经绷到最紧,暗自祈祷没有什么粗心牢头忘记锁门之类的剧情。
他将那黄金狼牙龙握得愈发紧。终于,拐过最后一个弯,一间蓄满水的牢房出现在他眼前。
不同于其他牢房是相较于地面凹陷下去,往下挖了一个水池子,这间牢房更近似于何洛书前世见过的水族馆玻璃大缸。竖排的监狱栏杆背后,以完全反科学的方式蓄满了水。
何洛书身旁一小团暖光,刚刚好照亮其中一个背对着外界,蜷缩在角落的身影。对方的黑发披散着,修长的、蛇似的鱼尾被锁链强行折叠锁在一起,鳞片在暖光下泛着珍珠似的光泽。
是昏迷过去了吗?
何洛书心中升起莫大的疑惑。
主要是这背影越看越眼熟,尤其是那头发、那轮廓……
他试探道:“……师父?”
极轻的一声。
那身影却猛地一动,霎时间,碗口粗的锁链被铮然崩开,那看似无力昏倒的身影一甩尾鳍,灵活地在水中翻过身来。披散的黑发被水波推开,露出底下那张何洛书无比熟悉的脸和银眸来。
尾鳍又是一拍,缠缚在双手上的锁链也被崩断,明月流冲到栏杆旁:“何洛书?”
何洛书“噔噔噔噔”后退四步:“等、师父等等……”
他下意识一摸唇角。
还好没丢脸到流下眼泪来……
主要是,太涩了吧?!
明月流毫无所觉,只将长发向耳后一别,完整袒露出脖颈上的锁链来:“何洛书,这个东西你有办法吗?”
何洛书捂着口鼻:“师父你等一下,等我先给你找件衣服……”
在和明月流的相处中,何洛书虽然知道师父有一套他自己的穿搭理念,但鉴于修真界普遍保守的着装风格,他只见过明月流脖子以上和双臂手肘以下的皮肤。
明月流被分配到的角色身份,明显是条恶鲛。
这种妖物于风暴和乱流中诞生,天生拥有操纵它们的力量,与凡人传说中对月而歌、泣泪成珠的文艺形象毫无关联,它们更乐意掀翻海船,创造迷雾,聆听人类绝望的哭喊——或者妖类也行,在这点上它们倒是一视同仁。
问题是恶鲛野性不驯,没有人想过给它们穿衣服这种事啊!
下半身是有力的鲛尾就算了,关键是上半身。何洛书紧紧闭上眼睛,摸索着从身上将外袍扒拉下来,生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会爆炸。
但是这无济于事!
那平直的锁骨线条,流畅起伏的胸、腹部肌肉,还有骤然收紧的精悍腰身,已经全都死死烙在他视网膜上了。并且肉眼可见的,会在每一个午夜梦回前来纠缠他。
鲛的天性似乎多少影响到了明月流的思考,他往下看了一眼,才迟钝地发现何洛书到底在躲避什么。他一甩尾巴,锋利的尾鳍像切豆腐一般,轻松将监牢的栏杆切开。
“还是太莽撞了。如果这条恶鲛不是我,那你免不了一场恶战。”明月流控制着水流,让它们不会从缺口内涌出,随后自己摆动尾巴,用鲛尾站在了地上。
“好的行的师父你衣服穿好了吗?”何洛书胡乱应了一通,将那件缀满宝石的华丽外袍往前又递了递。
明月流接过,充满困惑的披在身上:“穿上了。你这么紧张作甚?”
他之前没有刻意露过身上的肌肉,但也不觉得是什么不可以展示的东西。修士嘛,除了功法特殊就没有身材难看的。他比较关心另一件事,扯着依旧连在脖颈上的锁链,往何洛书眼前递了递:“这东西,你有办法吗?”
何洛书小心翼翼睁开眼,又迎来了一波暴击。
明月流确实是把衣服穿上了,但也只停留在“穿上了”的地步,这外袍本就没有固定的地方,只松松垂下来,反而像是给那锁链加了个强调。
他抖着手接过链子:“师师师父,这链子你弄不开吗?”
破坏刚才那些碗口粗的锁链、手臂粗的牢笼如砍瓜切菜,眼下这条链子环扣本身只有琴弦粗细,通体呈现出一种漂亮的银色,怎么看都是装饰意味大于实际作用。
谁知明月流居然摇了头:“弄不开,并且这链子锁着,我就没法调用灵气。”
何洛书这就着急了,他顺着链子一路摸上去。这细链紧贴着明月流的脖颈绕了一圈,在喉结下方有个卡扣,何洛书试着用指甲抠了抠,没找出头绪,反而一指按在温热潮湿的肌肤上。
他像被热碳烫着似的收手:“师、师父,可能暂时解不开,我的规则里有要求,说绝对不能放水牢里最危险的囚犯自由……”
明月流与他一同看了眼空荡荡的水牢。
“若是还有其他囚犯,还能做些手脚……”何洛书说。
明月流点头认同:“如今只有我一人,无论如何都得是最危险的了。说起来若非你到来,否则我至今还昏迷着。”
“师父,你到底怎么得罪这秘境了?”何洛书仰头看他,只觉得脖颈有些酸痛。
明月流本身比他高出一个头,说话、对视都不妨碍,甚至极为方便靠靠肩膀。但这恶鲛的身份让他有了条两米多长的尾巴,如今再怎么盘,立在地上时何洛书都只到他胸口。
平视的话,只适合和刑天这么说话,和其他人都有点太不礼貌了,哈哈。
“我没学过画画。”明月流将手放在何洛书的后颈上,替他捏了捏脖子,顺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我方才感应片刻,这尾巴似乎可以化作双腿……”
“你确定吗师父?”何洛书幽幽道,“我们两个人加起来可只有一条裤子。”
明月流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他闭眼感受了一会儿,身形骤然一矮,变出的双腿笼在一条颇有异域风情的半透纱质灯笼裤里。
好歹是穿了,虽然还赤着脚。
何洛书悄悄睁开眼睛。
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从人家腿上挪走,别太像登徒子。
“所以,什么情况?”明月流长腿一迈,率先向外走去。
何洛书赶紧跟在他身后,大致将情况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通。
“秘境的老套路了。”明月流轻嗤,“不过你这身份倒是占便宜,很少有见到秘境给修士这般优待的。”
“可能因为我比较擅长画画……?”何洛书摸摸自己的角,“师父,你的身份有什么要求吗?”
明月流淡淡看了他一眼:“等你的完成了,我自然就完成了。”
何洛书:“诶?”
他脚步一顿,却被明月流一把薅到前方,顺便把链子塞进他手里:“拿好,出去要说什么,想好了吗?”
何洛书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没过多久,整个镜湖城都知道太子突然多了个新宠妃的消息。
“这什么啊?什么意思?”苏念安狂挠头发,一不留神挠到头顶的触须,“嘶”了一声。于是他又开始抱怨为什么会变成个海兔妖,一激动就像个霓虹灯管,触角一刮又痛,最后抱怨道为什么都是艺术类,只考美术不考音乐。
君战抱着剑,蹲坐在他身边,问道:“任务有进展吗?”
苏念安往地下一滑:“算了,算了……”
他滑到一半,又突然被君战的尾巴一硌,毅然起身,一脚踢飞这尾巴。
君战把黑色的蛟尾和剑一起抱进怀里。
果不其然,苏念安平静两秒后又开始崩溃:“啊啊!好想念我哥们!我进秘境前绝对看到何洛书和一男的手牵手跳下来了!”
第106章 第106卦
君战顺了顺自己的尾巴鳞,开始用尾巴鳞磨剑,发出尖利的摩擦声:“可是,他和一个男的手牵手跳下来怎么了吗?你和我不也是手牵手跳下来的……”
“首先,你能不能停止发出呕哑嘲哳的声音,就是因为这个我们才被整个六扇门排挤!”苏念安邦邦敲他脑壳,“其次,我们两个牵手能一样吗?我们两个这叫被迫搭伙。阿书习惯独来独往的,亲近的师兄师姐我们也都见过了,没有一个长那样的……”
“等一下,你为什么叫他‘阿书’?”君战尾巴尖尖上的毛炸开了,他狐疑地盯着苏念安。
苏念安的触角也直直立了起来,因为激动闪起了光:“因为我和他有联系,有交流,我俩一见如故,不是你这种剑修木头能理解的,懂?”
君战抱着尾巴委委屈屈坐下了:“我不懂,行了吧。但是何洛书他现在在不在这里都不一定,更何况就算他在也不知道我们在不在唔——!”
苏念安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算了,别说你那绕口令了。总之咱们去皇宫,看看那太子吧。刚入秘境,大家都没什么动静,这大概率是秘境官方给我们的提示。”
君战使劲甩着头挣脱了:“就算是提示,可人家堂堂太子,凭什么看上我们?”
“这你就不懂了,”苏念安深沉道,“我们两个的身份很重要的。今天我们在城里巡逻那一圈,碰见不少来参与秘境的修士,他们身份再光鲜亮丽又有什么用呢?大家的目的都是查案,只有我们,冲在破案的第一线,掌握第一手信息……”
“让让、让让!劳烦您,借过一下——”有个包着头巾的鲶鱼头人从他们俩中间挤过。
苏念安和君战躲闪及时,没被碰到,另一个过路的倒是被他挤了一下,发出不满的叫喊。
那鲶鱼头人连声致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家小姐突然迷上了断案,命我来借一份近些年的镜湖城命案走,真不好意思!”
被挤的人和他和解了,说了几句下次走路小心之类的话。
苏念安和君战却一下子没了心思。
君战:“身份很重要?”
苏念安:“……”
君战:“第一手资料?”
苏念安:“。”
君战:“只有我们唔——!”
苏念安故技重施,捏包子褶似的一把将君战的嘴抓住:“够了,再说下去就不礼貌了。我们沦落到这个身份,还不是自作自受!我画的丁老头,难道你就比我好到哪里去了吗?!”
君战勉强把他的手扒拉下来,喘了口气:“什么丁老头?”
“你这人怎么永远抓不住重点?!”苏念安勃然大怒,“总之你给我闭嘴,然后,我们现在立刻马上去抱太子的大腿!”
……
门口侍卫报来求见的消息时,何洛书正在陪明月流挑衣服。
他们试验过了,一旦露着脖子上的锁链,所有的npc都会尖叫“重刑犯逃狱了!”但是一旦将锁链遮上,那些宫内的npc们又会问何洛书,这位是太子的什么人?
总之在一秃噜之间,太子宠妃这名声已经传了出去。
在找到合适的衣服前,明月流是暂时出不了皇宫了,主要他现在围在脖子上的布料显得十分刻意,npc或许看不出问题,但外来的修士一眼就能发现不对。
何洛书本来考虑过最简洁的办法,就是找龙王陛下,直接把锁链的钥匙要到手。但不知道是秘境自动修复了bug,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总之龙王陛下就那么消失无踪了。
何洛书只能在这里找衣服。
太子宫殿里的衣服全都是贴合何洛书身形的,上面无一不绣满金银珠宝,比起衣柜,叫珠宝展示柜也许更合适。本来古代的衣服宽大,明月流也将就着能穿,但领口处都不够严丝合缝,拢紧总显得刻意。
何洛书就再次动用了肆意妄为的太子特权,唤来一众绣坊宫女,又叫人取来最好的布料,现场为明月流量体裁衣,要求就是立领、高领,完全把脖子遮住。
于是在两人一个不知情、一个不在意的情况下,太子宠妃的名号得到了再一次的落实并宣扬!
在灵气的加持下,动作快的绣工已经裁出了几件,何洛书殷勤地送到屏风后供师父更衣,就听侍卫来报,有六扇门的巡捕来求见太子殿下。
“六扇门?”何洛书反问道。
“是,六扇门一向务实细致,想必是有紧要事来报才越级来找殿下您的。”那传话的侍卫深深低下头。
何洛书看了他一会儿,粲然一笑:“他们给了你多少好处?”
“这、这……”侍卫摸了摸口袋,取出一小袋碎银子,额头上已经是冷汗一片,“就这么多,不敢瞒殿下。”
“行,你收着吧。下不为例。”谁知太子竟然轻飘飘放过了他,只叫他将人带来。
侍卫忙不迭跑下去了,刚转过身,他就听见那“宠妃”,用一种绝不是宠妃会有的冰冷语调道:“就这么放过他了吗?”
眼见着侍卫跑了个踉跄。
何洛书笑了一声,随后晃晃明月流的袖口,轻声道:“没事啊,反正我也不是真的来当太子的。况且师父,你听到他说的了吗?‘越级汇报’,说明来的肯定是修士,还搞不清楚权力构架。”
“不错。”明月流向他投去赞许的一眼,“不过,你真不转过身去?”
“转身干嘛?”何洛书眨眨眼。
明月流暗示性地一抬手臂,向他展示了一下臂弯内待换的衣服。
何洛书脸“腾”一下红了,他忙不迭用双手捂住眼睛,嘴上还在逞强:“那师父,我刚才做了个精彩的推理,讨些奖赏来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听见明月流笑了一声:“也行,那你自取。”
这话说的,简直和激将法没有任何区别。何洛书心里强烈挣扎起来,最后等他下定决心,猛地一睁眼,恰巧只看到明月流背对着他,将里衣拉起来,线条同样流畅而优雅的背肌一闪而过,随后被布料妥帖掩住。
明月流将最后一件外袍披上,将被压住的长发从衣服内抽出,整了整领子:“如何?”
这套衣服是明月流很少穿的款式,有些类似圆领袍,只是里衣的领子更高,将大半的脖颈都遮住。外袍是白色的光面缎,上面绣了水波的暗纹,全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低调的奢华——除去前襟处钉的那一串包银的红珊瑚珠。
“要是芥子能开,能拿拂尘就更好了。”何洛书眼睛都看直了,他遗憾道,“怎么到你身上他们就是有审美的,在我的衣服上就简直、简直……”
“像个珠宝匣。”明月流总结道。尽管他试图压制,但唇角一直往上翘。他显然也觉得很好玩。
两人正说着小话,仗着绣工距离远,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谁知就给别人听去了。
从何洛书身后,传来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大胆!竟敢如此嘲笑我们尊贵的太子殿下!”
另一名与他相伴而来的五官冷峻的青年,此刻脸都扭曲了,双手合十,疯狂拜拜,既求同伴闭嘴,也求对方原谅。
何洛书眉头拧着,转过头时面色十分不虞,本来是发誓要让来者看看什么叫太子“宠妃”,在看到来人时却一愣:“……念安?”
“阿书?!”苏念安大喜过望。
比他更大喜过望的是君战,眼见着不会一进秘境就淘汰了,此高冷男脸上,也流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
苏念安与何洛书来了个背着众npc的拥抱,期间何洛书的角撞上了苏念安的触角,撞得后者发出一声痛呼。
苏念安就“呜呜呜”着往后窜,君战习以为常地上前一步,尾巴扬起,贴到他头顶替他冰敷触角。
痛意总算退去些许,苏念安眼珠子滴溜滴溜转:“阿书啊,你身边这位是……?”
这打探八卦的眼神何洛书实在很熟悉,他曾经用这种眼神看过苏念安,也看过不少人,如今风水轮流转,转到他头上来了。
何洛书压了压嘴角,严肃道:“你想什么呢?这是我师父!”
明月流的眼睛微微眯起,纵容的笑意一闪而过,他很快也跟着板起脸。他肃冷的银色双眸衬着扇子似的珍珠白耳鳍,显得那上面的尖刺越发明显,整个人也越发气势凌冽。
苏念安被这两人骗的抛弃大脑,百分之百信了何洛书的话,当即就是一个一百二十度大鞠躬道歉:“对不起是我想多了!”
君战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还没等他直男龙傲天的大脑转过弯来,对面的何洛书已经爆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大笑。
宫人和侍卫似乎都对太子的间歇性精神病习以为常,默不作声的行礼,之后纷纷退下,将空间留给这四人。
苏念安又被吓了一大跳,他直起腰,困惑道:“你笑什么?”
何洛书想到这个就又开始“桀桀桀”坏笑:“他也是我道侣。”
“什么?”苏念安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看看嚣张大笑的何洛书,又看了看没什么表情,但神态皆是纵容的明月流,缓缓张大嘴,又问了何洛书一遍:“你师父是你……道侣?”
天呐!这是何等禁忌的关系!
要知道在寰垠界,师门内部谈恋爱和骨科几乎没有区别,毕竟都有剪不断的关系、分不开的联系,一直到死都摆不开的师承和师门问题……
师父怎么可以是道侣呢?
君战用尾巴尖悄悄扯了扯苏念安的脚踝,低声道:“你、冷静一点,你眼睛现在太亮了,我有点害怕。”
第107章 第107卦
师父就是师父呀,师父是不可以成为道侣的,变成道侣了你就再也不能坦率地看着师父的眼睛喊他师父了……如果变成道侣了就只能在夜晚一起缩进被子里再钻进欲望与爱的温床了……所以师父只能是道侣、哦不,我是说,所以道侣只能是师父……抱歉。我是说、师父……[1]
“你在念叨什么呢?”君战扯住晕晕乎乎的苏念安,用尾巴“啪啪”甩了他俩大耳光子,硬生生把他从迷蒙地念叨着什么“师父”“道侣”的状态中甩醒过来。
苏念安发出“嘎!”的一声愤怒尖叫,和君战扭打作一团。
何洛书本来应该为他解围,或者嘲笑他的小学生打架行为,再趁乱嗑一口cp,但是他现在也自身难保。
明月流搭着他的肩膀,微微低下头,微凉的发丝和触感奇异的耳鳍都贴在他脸上:“他在说什么?”
苏念安在拳打脚踢的间隙里,抽空发出一声磕到了的尖叫。
何洛书果断抛弃朋友:“他脑子有问题。”
“我听到了何洛书!!”
苏念安与君战也不是真打,他俩都有些习以为常,意思意思抓乱对方头发和衣襟以后,两人就停下来收手。
何洛书轻咳一声,将思路转移回秘境的任务里:“所以你们两个急急忙忙跑来投奔太子,是有什么紧要发现吗?”
苏念安望天望地,用胳膊肘使劲拐君战,后者一声不吭任由他拐,就是一句话都憋不出来。于是苏念安只能苍蝇搓手:“这个嘛……都是兄弟,我就不瞒你了,我们俩是来空手套白狼的。”
何洛书:“?”
何洛书:“侍卫呢?来人把这俩吃白食的赶出去——”
苏念安很夸张的抗议,君战抱着尾巴和剑走神,明月流倒是难得配合。
他抬手虚虚一架何洛书的胳膊,那双银眸含笑看他:“殿下再考虑考虑?”
他是故意的。
何洛书百分之一百确定他是故意的,此猫就是在故意使坏逗他,可是……
他整张脸都红了,一边下意识往明月流怀里靠,一边又不好意思的想挣开,最后只能结结巴巴道:“那、那听爱妃的……”
最后的三个字轻得要命,起码苏念安是没听到——因为他没发出热水壶烧开的那种尖叫。
但明月流听到了,他又贴着何洛书的耳朵,发出一声低笑,笑声透露出发自心底的愉悦。
苏念安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好了好了、不闹了,我们好歹是有点收获的……虽然不多。你作为太子,身份高,为了保证游戏,不,秘境的公平,手头应该没什么线索吧?”
何洛书点头。
“总共是有四名被害妖……”苏念安刚起了个头,就卡住了,他沉默着加载了一会儿,一推君战,“我忘了,我来说修士吧。你说这个情况。”
君战捂着肋下默默接上并纠正:“有五名被害妖,最早的死在五个月前,之后每隔一个月死一个。按照先后顺序,被害妖的身份分别是:来巡演的幻剧主演,扇贝妖;城里最大酒楼的说书先生,鲍妖;事后被人发现是知名写手的螃蟹妖;书商之一,鲳鱼妖;最后是知名幻剧导演,螺妖。”
“是同一个人杀的吗?”何洛书的大脑飞快转动,“听起来这些被害妖都和文娱产业有些关联……”
谁知讲到这个问题,君战和苏念安的表情都有些怪异。
君战沉默了一会儿:“应该是,出自同一人或者同一个团伙之手吧……”
苏念安的五官扭曲了一下:“而且死法应该还算是惨无人道,不对,应该说惨无妖道。”
何洛书咽下一口唾沫,做好了听到恐怖或者猎奇死法的准备,却听君战和苏念安开始掰指头数数。
君战低头:“之所以推定是连环凶案,是因为这些死者不是被蒜蓉了,就是被蒜蓉粉丝了……”
何洛书:“等等……?”
苏念安打断他:“不对!那个鲳鱼是被葱油了的!”
何洛书:“葱油??”
明月流也难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君战伸出一只手,挨个对着点:“扇贝,蒜蓉粉丝;鲍鱼,蒜蓉粉丝;螃蟹,蒜蓉;鲳鱼,葱油;响螺,蒜蓉。”
苏念安咂咂嘴:“其实严格来说,那个螃蟹的做法应该叫避风塘。”
“停停停,”何洛书感到有些头晕,“你们在这列被害者清单还是列菜谱呢?”
苏念安搓搓手,又摊开:“没办法啦,整个镜湖城大家都是妖,我们也是。妖死后化为原型,不凑巧,这几名被害妖死的鲜香麻辣了一点……不过在妖类眼中,这凶手应当是穷凶极恶的。”
“是穷凶极饿吧……”何洛书无语。
这还是正经秘境吗?啊?
黑化的礼正师兄过来,就对着一大堆各式做法的海鲜查案,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海鲜大排档呢。千里镜湖一下子从一个特别有档次的地名,变成一家私房菜了啊!
君战点头如捣蒜,苏念安倒是咂咂嘴:“有点饿了,啥时候让我们蹭点饭啊太子……不过还是先说了修士的情况吧。”
“我们今日进秘境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巡逻,每个受害妖的亲属关系里都有一批修士,一到三人不等,应当是结伴而来,不知是否发现了我们俩。又因为按照凶手作案的规律,距离上次案发已经有一个月,镜湖城内妖心惶惶。”
“身为六扇门的捕快,我们俩的任务就是阻止新命案的发生,或者将凶手捉拿归案!”
讲到最后,苏念安豪气十足,捋了捋并不存在的山羊胡。
君战抱着尾巴一脸迷茫:“我们俩的职位,不是叫保安吗?”
“我不管是哪个穿越的修士前辈造的孽,反正我就要叫捕快!”苏念安跳起来锤他脑袋,君战作为黑蛟,额头中间有一根独角,特别方便人抓着揍。
明月流先前一直在垂眸思索,眼下忽然一笑:“有点意思……我大致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何洛书眼巴巴凑过去,得到了个轻飘飘的脑瓜崩。
明月流斜睨他一眼:“不要偷懒,做你该做的便是。这秘境本身已经有很大意义,就算没能赢也无所谓。”
试图走捷径未果的何洛书唉声叹气,转向苏念安和君战,三人嘀嘀咕咕、嘀嘀咕咕,竟然也商量了个主意出来。
明月流在边上听得津津有味,但依旧贯彻半个字都不多说的原则,坚决不指手画脚:“你们大胆试便是。”
于是镜湖城中,很快又传出了六扇门两个小保安有所收获,朝着太子宠妃献媚,惹得宠妃心花怒放,这枕头风一吹,太子当即给他俩赐职位——御前捕快。
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小捕快抱上了太子殿下的大腿。
一时间,镜湖城中暗流涌动,不光是外来的修士们在调查,本土的水产妖们也好奇这两名小保安究竟是何方神圣。
要知道,镜湖城的太子一向是个阴晴不定的性子,前一刻还爱如珍宝的玩意儿,下一刻再见便弃如敝履。有时发起疯来,前一刻刚因为进献珍奇得到嘉奖的妖,下一刻就被打回原形,压入大牢。
如今这两个小保安能得了好处,究竟是因为那“太子宠妃”的关系,还是因为他们进献的消息,实在太合太子胃口?
无数双眼睛在暗中观察,传递着消息的水母飞得满城都是,简直像一场暴风雪。
“……这,能否告诉老哥哥呀?”
一场私人小宴上,那两名小保安难得被约出来,然后灌醉了。镜湖城价值千金的美酒就那么随意倾洒在桌上,大师手作的酒盏也从无力的手指间滑落,“乓啷”一声碎在地上。
富商打扮的妖脖颈生腮,随着呼吸一张一合,他低下头,凑在那容貌可亲些的保安耳朵旁问。
那保安晃了晃柔软的、五光十色的触须,伸手打蚊子似的一拍,正中那富商的脸。
“哎哟!”富商捂着脸跳起来,他的脸上没有泛红,仔细看去,他指缝间的阴影,似乎有些奇怪……
那保安的眼睛直盯着富商看,一直盯到他以为自己出破绽了。就在“富商”准备直接将人处理掉之际,那保安“咚”一声,趴在了桌上。
“吓我一跳,原来是醉死了……”富商顺顺自己的胸口,又突然一顿,“不对啊,我花了那么多钱、疏通了那么多关系——喂,你倒是说啊?快点告诉我,你凭什么得到了太子的青眼?”
那保安的嘴唇微微蠕动,声音梦呓一般,几不可闻:“……太子宠妃,心头肉……想要看一场热闹……太无聊了……”
富商的脸沉下来,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唤来店员,将两名保安掺到楼上客房去。临走前他还特地看了一眼另一个黑蛟,他眼皮子睁着,双眼却发直,没有焦距。
估计是醉晕过去了吧,听说有一些妖没有眼皮,睁着眼睡觉。
富商匆匆走了。
而两名保安等房门刚一关上,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苏念安狂锤床架:“我都特意让阿书给我们赐封号了,结果怎么还是叫保安?!”
“那富商只是个小角色,来试探的。”君战揉着酸痛的眼睛,脸上还泛着点醉酒的薄红。
这让苏念安警惕起来,他将被子扯高,抱紧自己:“你还不快运行灵气醒酒?别像上次一样将我啃了又啃——”
“上次不是喝醉了。”君战打断他,无奈为自己辩白,“上次是那酒里有东西……”
“有东西就可以乱啃人吗?!”苏念安脸上的红晕更加明显了。
何洛书推开门:“哦豁。”
第108章 第108卦
苏念安:“停之,你能不能再演示一遍你开的哪扇门?”
于是何洛书缩回柜子里,又重新表演了一遍打开柜门出来的场景。
苏念安:“你出柜、不是,你为什么在柜子里?”
何洛书从柜子里爬出来,拍拍衣摆,活动了一下双腿,然后抬起手,做了个接引的手势。
……就见明月流也飘然从衣柜里跳了出来。
苏念安瞠目结舌,脸上那点红晕都消下去了,心里没有空塞自己的暧昧,全都充满了对何洛书的敬佩。
他一直很佩服上学爱上老师、军训爱上教官那种人,而修真界的师父简直就是教官和老师的二合一。何洛书不光谈了,还谈这么宠……
苏念安暗地里给何洛书比了个大拇指。
何洛书其实看懂了,但是他假装没看懂,一歪头后接上了之前的话题:“这样,我们的消息就应当可以传出去了。”
“这样就可以了吗?”苏念安挠挠头,“照理来说,得到这些内幕消息难道不应该是独占……”
“那富商只是个幌子,他背后有好几拨人。”君战沉静地将高马尾解开,施了个除尘诀除去上面的酒气,又重新扎了回去。
“他们真会像我们想的那样乱起来吗?”苏念安伸手,玩逗猫棒似的玩君战摇晃的发稍。
何洛书侧过身去坐,以示对他们秀恩爱行为的抗议:“会乱起来的。秘境无善恶。既然我们分得的任务是查出真相,就代表会有部分修士的任务与我们恰好相反,是为了掩盖真相或者制造更多死者。”
“师父说这秘境本身就有意义,那么我们干脆不必着眼于一时的善恶输赢,直接将水搅浑,玩个大的。”
他抬起手背,观赏起自己手腕处细细的龙鳞来:“反正……整个镜湖城都知道我这个太子肆意妄为,近期又被美人惑了心智。”
他口中的美人已经随意找了张凳子坐下,一双银色的眼睛看过来,虽然含笑却依旧凛冽。
光看外貌,到底谁是太子谁是宠妃还真容易搞反。
苏念安在心里默默嘀咕。
但是这设定又何尝不好嗑呢?
君战一转头,苏念安又开始眼神迷离,唇角带着诡异的微笑,他当即用尾巴又给了他俩大耳光子把他抽醒——只有这种时候,这人会因为做贼心虚不敢反抗。
苏念安捂着脸,敢怒不敢言。
君战则没事人一样坐好,双手规矩搭在膝上:“总之,静观其变吧。”
……
第一个递到何洛书手里的是一本写到一半的草稿,他翻了一下,痴男怨男,着实精彩,就是后面没了。
苏念安翻了又翻:“……真没啦?!这是什么新型的打击报复吗?”
何洛书也颇有怨念,但还是打起精神,勉强让自己忘掉卡在复合还是分手前的剧情:“这应当是死者之一,里面那个话本作家留下的东西。”
接着陆陆续续是一些画册、图集,还有些留影石,五名死者死前究竟参演了什么作品、创作了什么内容,零零总总,呈现到了何洛书面前。
苏念安与君战去外面忙碌了。虽然明面上抱上了太子大腿,但太子是自己朋友,这不得不帮。再加上有人借着要为太子庆贺“蜜月”的由头,将镜湖城内本来已经接近停滞的文艺创作氛围,又重新炒热了起来。
在商讨过后,他们觉得这很可能是新一轮凶案要发生的征兆。
总而言之,整个镜湖城山雨欲来,各个修士、各路本土势力,都在暗自角力,借机证明自己,或者压下对头。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太子寝宫,确实难得的平静。
何洛书侧枕在明月流的腿上,借口龙角坠得脖子重,哼唧着耍赖,让师父捏脖子。
明月流随手按了两下,态度极其敷衍:“这两日风平浪静,来刺探的人都少了。”
“风暴的中心总是平静的嘛。”何洛书将头一仰,“师父再捏两下,上个钟呗~”
明月流没好气地在他额头一拍:“你还真当皇帝来了?你可知道,你要输了?”
“是呀,太子的任务其实更接近于维=稳,在我将局面激化的那一刻,我就在走钢丝了。”何洛书打了个哈欠,往天上看去。
镜湖城的天很蓝,没有一丝云彩,但日光也不热烈。在这个秘境度过的小半个月里,城内天气日日如此。
说起来,城内居民都是水产,连这个太子和皇帝也都是“龙”这种更倾向于长在海底的生物,这镜湖城居然不在水底。如果说,这是为了方便修士们做的简化改善,那“水牢”到底又是为了关谁?明月流吗?
想到这里,何洛书往明月流的脖子上看了一眼。
时过多日,他们依旧没有找到这条细链条的钥匙或者解法,明月流目前依旧不能动用灵气。
不过他本人也没什么参赛的意思,整日闲窝在何洛书身边,怎么问他也不肯说自己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这对一个top癌来说真的很反常,除非……
他发现了什么何洛书所不知道的信息,已经完成了秘境给他的任务目标——甚至可能是最早完成的。
何洛书突然翻了个身,由于他正枕在明月流的大腿上,这个动作对他俩都有点危险。明月流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乱蹭的脑袋,连头带龙角一起端离大腿面。
大猫鲛用询问的眼神看何洛书。
何洛书支撑着坐起来。
眼下寝宫内空空荡荡,所有的宫女和侍卫都被勒令退下,严禁打扰太子与宠妃相处。如果他们有自己的思维,恐怕一百零八种play的方式都要被他们脑补完了——虽然这个消息传到宫外,已经在暗处掀起了一阵同人热潮。
何洛书双手交握,抵在下巴前,用一种没人能抵抗的祈求表情看明月流:“师父,你能把尾巴放出来吗?”
明月流很务实:“可以,但是裤子……”
“我来解决!”何洛书非常积极,不知从哪拖来个箱子,一把掀开箱盖,里面装满了衣裤。
明月流点头,随后白光一闪,他腰下的长腿变为更加长得夸张的尾巴,有力的肌肉在鳞片下收缩,紧紧盘在椅子腿上,将他固定在原地。而那珍珠白的尾鳍铺散开来,像是把无害的小扇子,丝毫看不出它削铁如泥的模样。
何洛书将手轻轻放在鳞片上。他感到手掌下的肌肉一绷,但又很快放松下来,那是明月流默许了他的举动:“师父,那个水牢里的笼子其实一直关不住你吧?”
“在你下来以前,我处于昏迷状态。并且秘境告诉我,除非有人进入水牢,否则我不能恢复意识。”明月流回礼似的抬手,捻了捻何洛书的龙角末梢。
何洛书剧烈一颤,只感觉一股电流顺着角质一路向下传递,电得他头皮发麻,心跳加速。
他深呼吸,压下这股突如其来的战栗,重新拾回思路:“说起来,我一直很奇怪,师父你是最危险的囚犯,却没有罪名,皇宫的守卫也都不认识你。镜湖城的娱乐和八卦比较发达,尤其是最近创作者都害怕被杀手盯上,人们闲得无聊只能嚼舌根。”
“然而在所有的传闻和风言风语里,都从来没有提及过龙王或者太子,抓了个危险的囚犯关在水牢里。甚至除了这个大排档谋杀案,最近都没有凶案的消息,就好像……”
“除了龙王和太子,没有人知道有这么一个犯人一样。”
何洛书栗色的双眸紧盯着明月流的银眸,他表情冷肃,给他原本就神圣的面容更添几分锋利的审判意味,若是一般人恐怕早就被这视线盯得溃不成军。
但明月流哪里是一般人,他挑挑眉,从容地向后靠了靠。
这个动作引起他重心的变换,珍珠白的鳞片划过椅子腿,带出窸窣的声响,和一圈一圈的繁复划痕。他顺势抬起尾巴尖端,尾鳍在何洛书的脸上轻拍:“何洛书,你这表情还是从我这里学来的,竟然想拿这个诈师父?还不如告诉我大排档是什么,也许作为交换,我会回答你一个问题。”
尾鳍的触感实在奇异,离了水,依旧是凉凉的,又有些奇特的韧劲。隆起的骨骼划过皮肤时,简直像是金属的触感。再想到这尾鳍究竟含有多危险的力量,就更加让人头皮发麻了。
那尾鳍缓缓下滑了一小段,最终将边缘抵在何洛书的脖颈上,恰巧微微压迫滑动的喉结。
他情不自禁地又吞了一口唾沫,避开了明月流意有所指的眼神:“师父,我没有在求你放水,也没有在向你求助,我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
“比如?”明月流学着他的样子托腮,银眸微微眯起,完全是大猫捕猎前的预备姿态。
“比如为什么龙王说太子难当大任,又要求我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我的不对,而我在这搅风搅雨却没受到任何惩罚。”何洛书轻轻抓上尾鳍的末端,顺着骨骼一路抚下去,一直到与尾巴肌肉连接的收窄处,才猛地一抓,“师父,我抓住你的鱼尾巴了哦?”
“还没想好回答,在拖延时间吗?”明月流卷起尾鳍,又拍了拍他,“不要转移话题,好好回答。答得好,师父有奖励。”
他几乎不自称师父,这一下听得何洛书是气血涌动,脸红耳朵烫的,连带脑子也一起烧了起来。
于是他完全抛弃了之前卖关子的计划,直接将结论亮了出来:“因为恐怕,我不是真的太子,只是一个替身吧。”
第109章 第109卦
“因为恐怕,我不是真的太子,只是一个替身吧。”
何洛书得意洋洋地抛出这个结论,他手上仍旧抓着明月流的尾巴梢,手腕一用力,将尾巴往怀里扯了扯。
他本意是故意使坏,奈何明月流不动如山,尾巴只是轻轻一弹,就将他反向带入怀里,成了投怀送抱。
明月流逗猫似的挠挠他的下巴,一双银眸似笑非笑:“继续。”
“继续什么?”何洛书一手撑在尾巴上,另一手撑在明月流胸口,动都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放太重。
于是明月流手动帮他换了个姿势,让他整个人坐实在尾巴上,看何洛书憋得满脸通红他更高兴了,甚至故意低头凑过去,距离极度暧昧,说的话却像考题:“继续说,你不会只知道这一点吧?”
“可以说吗?”何洛书眨眨眼睛,往天上瞟了一眼。
明月流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可以。”
于是他猝不及防就被咬了一口。
明月流:“……?”
何洛书本身其实只有一颗虎牙稍微尖一些,奈何有秘境加持,龙族的身份让他直接有了四颗尖尖的虎牙,再加上秘境把所有人的修为和状态都压到了筑基期,这一咬还真猝不及防破了明月流的防,咬得他一痛。
大猫捂着唇角,眼睛微微睁大了。
何洛书很满意。
他撑着明月流的肩膀,坐直身体,第一次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视角看他:“师父,你这个身份的任务,其实早在秘境开始前就完成了吧?”
明月流不置可否,只示意他继续说。
于是何洛书的手掌缓缓上移,交叠着覆上明月流的脖颈,也不用力,只是轻轻压着。脉搏的跳动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传来,却隐隐有加快的趋势。何洛书的嘴角翘得更加高了。
他试图模仿影视剧里的反派boss,自以为压迫感很强的缓缓低下头:“最凶恶的囚犯,犯下的究竟是什么无人知晓的罪行?不过是——师父?”
预想好的披露被突兀伸到嘴边的手打断。
何洛书困惑眨眼。明月流捂着他的嘴,将他往外推了推,严肃道:“咬一口就行了,不许再咬第二下。”
何洛书垂下眼,栗色的双眸蒙上一层水雾:“真的不能对称一下吗师父?你知道的,我有强迫症……”
“上次听到这个词还是你在说第一礼正,”明月流冷酷无情,“并且后面跟着的话,是还好你没有强迫症。”
卖惨被拆穿的何洛书也没别的招了,最终对着明月流的手掌就是吭叽一口。
“嘶。”明月流甩着手,真情实意发问,“你今天什么毛病?”
何洛书歪头,露出个虚假但着实甜蜜的笑容:“这是受害者的报复啦。”
“受害者?”明月流脸侧的耳鳍立起、张开,尾鳍也悄无声息地绕到何洛书身后,托着他的腰背,“说说看,你明明从一个普通妖,一朝摇身一变成了太子,未来还有可能成为皇帝,何来的受害者一说?”
“我可能也不全是普通妖吧,私生子或者被送走的双生子之类的?”何洛书说着说着就又开始推理,“毕竟龙王用了我妈的脸,说明我的身份和龙王多少还是有些血缘关系的……不对,重点不是这个。我可是失去了自己的名字诶!”
搭在他后腰的尾鳍拍了拍,明月流的眼神也带着鼓励,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于是何洛书伸手摸了一下师父张开的耳鳍,才继续道:“龙王告诉我的要求和太子的印象是矛盾的,明明太子顽劣、难堪大任,为什么又会爱民如子?只能说明‘爱民如子’是对我这个代替者的要求。被抹去了姓名和来历,套在一个别人的壳子里,又被予以重任……”
“好惨哦。”何洛书说着说着就故意往明月流怀里蹭,谁料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现在是个小龙人,头上有犄角,差点给师父捅个洞出来。
明月流伸手抵着他的额头和角连接的地方,流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无奈:“何洛书,你动作幅度小点。”
何洛书抿抿嘴唇,一时间连眼下的龙鳞都因为尴尬有些泛红。
他轻咳一声,强行转移话题:“师父,你的任务其实应该就是杀死太子吧?是秘境会在最后统一结算吗?”
“不,它本欲直接送我出去,毕竟我神识强,强行留下了。”明月流语调轻描淡写,“说了陪你的。”
何洛书本来快压下去了的红晕一下子又起来了,只不过先前是尴尬,这次是激动。
他又忘了自己头上有角的事情,当即就往明月流怀里钻,被有准备的明月流一把控制住,有技巧地一推一揽,角的尖端险险擦着耳鳍过去,而何洛书的下巴,正正好好放在明月流的颈窝里。
何洛书深吸一口气,鼻子半埋在明月流的发丝里,嗅到的除了熟悉的山林冷香,还因为现下物种的缘故,多了一缕海洋的气息。他用自己的角蹭蹭明月流的耳鳍,带来奇异的触感:“师父,要是你不在……”
“会怎么样呢?”被他的气息吹得有些痒,明月流也回蹭了一下何洛书。
“那水牢里就没有人,这一条罪行就无从对证……不对,更可能是根本不会有这条关于最危险的囚犯的线索。”何洛书顺着往下思考,“那么关于太子是假这一线索会更加隐晦,也许我、不,拿到这个身份的修士能注意到,但更大概率是忙于调查,最后错过——甚至有可能是被别的修士发掘出来,最终任务失败。”
一只手轻轻托起何洛书的发尾,在指间绕了几圈。明月流贴着他的耳朵说话:“为什么说‘拿到这个身份的修士’,不假设是你自己?”
“因为是我的话,师父肯定会在。”何洛书满足贴贴。
明月流笑起来:“那我不可能是其他身份吗?”
“不会的。”何洛书果断回答,就在明月流以为他会再说些羁绊、缘分之类的甜言蜜语时,他直白道,“就师父那种明明自己不会但是还是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厉害的气势,肯定会气得秘境把你分到这个身份。”
明月流的笑容骤然消失了。
他卡着何洛书的后颈,将人从自己身上提开,银眸极度认真地审视,像是在观察对方说的是否是真话。
何洛书露出个乖巧的笑容,唇角的梨涡都显出来了。正在他头脑风暴,意图找出办法逃过一劫时,他突然听到声沉重的叹息。
这叹息实在包含了太多情感,最重的意味是死里逃生的庆幸。何洛书耳朵尖一动。
他歪过头,透过墙上的花窗缝隙,看到了蹲在墙后的君战和苏念安的……半个脑壳。
“苏道友、君道友,还是出来吧,躲躲藏藏实在不成体统。”何洛书赶在他们溜走以前快速开口。
苏念安和君战像蘑菇一样从底下冒出来,前者恋恋不舍,后者下半张脸上有个绯红的手印。
苏念安表情无辜又失落:“不能再来点吗?”
他还没看够大鱼小龙贴贴呢。
君战没说话,一个劲儿的张着嘴喘气,估计还在一边运行灵气,脸上的红印很快淡了下去。
何洛书很无语:“够了啊,你把我和我师父当幻剧看呢?今天来肯定有什么大事吧。”
“是,不过也在我们的计划内。”提起正事,苏念安的cp脑总算收敛,毕竟他和君战两个人常年口袋空空,秘境的奖励对他们来说还是很重要的,“又有妖死了。”
“谁?”
“是条鳝鱼,”君战很明显的咽了口口水,“葱爆的。”
那也太馋人、不是,太残忍了吧!
何洛书也悄悄咽了口口水。大部分秘境里的吃的东西,只有香气,一咬到嘴里风味和口感全无,简单来说,只有干泥巴、湿泥巴和掺了沙子的泥巴三种倾向。
自己从外界带来的食物虽然风味不变,但这秘境封了芥子,根本拿不出来。好在被统一在筑基期的修为足够修士辟谷的,于是何洛书光明正大的不去吃泥巴。
这与之前太子顿顿满汉全席的作风截然相反,好在有宠妃作借口,现在镜湖城内的传言,已经变成了太子在废寝忘食的和宠妃寝。
这个传言何洛书不知道,没人和他说;明月流更不知道,没人敢和他说——虽然这位眼下拿着一无是处的宠妃人设,但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他不好惹。
苏念安知道,但他不说,悄悄在暗地里嗑;君战知道,说不出口。
于是君战又开始说正事,试图以一龙傲天之力,将话题拉回正轨:“那盘葱爆鳝鱼、呃,那位鳝鱼妖,他生前也是个说书的,只不过身兼多职,自己写书自己说,有时候还会卖些本子给幻剧演出用。”
“写的还是痴男怨男恨海情天爱河无边吗?”何洛书问。
他最近在秘境里问这些实在是有些太熟练,简直已经总结出一套套路来了。
果不其然,君战看向苏念安,迟疑着点了头。
苏念安不明所以:“你看我干嘛?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看我犹豫是什么意思?如是?”
君战说:“你是专家。”
苏念安张开嘴,气势已经提到胸口了,又卡在半路。
好像确实没什么问题,但又总是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磕学家陷入自我怀疑。
何洛书在边上笑得很幸灾乐祸他看了半天“加载中…”的苏念安,还有围着苏念安团团转的君战,一边笑一边锤明月流肩膀,和他说小话:“师父,你说最后要是查出来是个不满的家长,说这些带坏他家小孩就好笑了。”
第110章 第110卦
何洛书说时只是玩笑,谁也没有把这句话当真。
谁料众修士在镜湖城内争斗数日,你来我往,奇招频出;最过分一次夜里半个镜湖城都被术法震得轰响,第二天早上起来许多建筑变危房,居民喜提拆迁。
就这样神仙斗法,一方暗地里维护凶手,一方光明正大追查,最终还是邪不压正,代表追查一方的修士们竭尽全力,以每个人都破破烂烂为代价,抓住了凶手。
君战整条左臂都扭曲了,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本人却面无表情,好像那不是他的手一样。
苏念安被他保护的很好,只是琵琶四弦尽断。他一边心疼琵琶,一边心疼君战,不住地龇牙咧嘴。
看看战损的琵琶,看看战损的朋友,再看看凶手,苏念安深深叹了口气:“这事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业主群大战三百回合呢……”
“什么业主群?”何洛书姗姗来迟,明月流跟在他身后,依旧是一身高领遮住颈上的锁链。
他俩一个攻击力接近于零,一个不能动用灵气,要是参战纯属帮倒忙。再加上何洛书贵为太子,不来反倒少些掣肘,因此他才带着“宠妃”,踩着大战结束的点施施然到来。
“业主群,就是个很多人在里面闹事的地方,尤其是一些奇怪的人。唉。”苏念安深深叹气,“唉。”
与他们站在对立面,刚才还不死不休——因为秘境的死亡保护弹出去好几个人——的修士们,在看到真凶以后表情也有些复杂。
在山下闯荡时,饶使是修士也见过不少家长里短、撒泼无赖的场面,但……从来没有这么深入,以至于成了这些撒泼打滚中的一环。
“我宁可是什么反贼,或者单纯的变态连环杀手,唉。”苏念安叹得更大声了,“唉——!”
不少修士默默点头表示认同。
被他们这么一通轻蔑,真凶就算是个菩萨也忍不了,这下更是凶性大发,指着最阴阳怪气的苏念安就是一顿恶毒大骂,从狗男男一直辐射到他俩上下十八代亲戚。
苏念安一开始还听着,一边听一边无所谓地掏耳朵,气得那凶手脸都发紫。但当凶手开始往君战身上骂时,他眼神一变,抡起残破的琵琶,直接塞到他嘴里:“喂,人要学会见好就收。你骂我还可以当个笑话听,骂我哥们?他刚刚为我断了条胳膊,我俩现在还是感情最好的时候呢。”
凶手被砸得痛哭流涕,非常没有骨气地求饶,于是原本还有些蠢蠢欲动,意图绝地翻盘的修士也不动了。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修士更是要脸中最要脸的那批。
就算最混不吝的修士,那表现出的也得是风流浪荡,而不是小混混的流里流气。眼下这凶手实在是有些拉低档次,使人耻而与之为伍了。
何洛书一直等到苏念安将凶手一口牙捣碎大半,出现明显的气喘时才示意他停下:“可以了,留他一口气吧,我有些话想问。”
“……行。”苏念安呼出一口气,几乎拿不稳琵琶,细颈险些从他手中滑脱。
这让何洛书多看了他的琵琶一眼:“怎么坏成这样了?出去我替你寻把新的?”
“没事,算了。这本来就是在镜湖城里寻得的,不值几个钱。”苏念安晃晃触角,亮起一点荧光彩。
“那怎么能?这本来是你可以带出城的纪念品……”
何洛书与他你来我往几个回合,最后强行敲定下来何洛书替他引荐个大师,苏念安自己出钱定制一把。
正宅在洞府里,订单全部做完闲得发慌的孔空师兄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又被拿出去做人情了。
而存在感还没孔空高,完全被忽视了个彻底的凶手出离的愤怒,他大声咆哮起来:“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怎么对你了?”何洛书弯下腰,双手支在腰胯处,仔细打量凶手,“我们又没像你对待受害妖一样对待你……哦,你是个海葵,虽然洗得费些功夫,但我们可以把你做个葱油。”
海葵妖嘴里碎牙、血沫一并往外喷:“我可是为了公义!那些说书的、演幻剧的、写话本的,整天都是情情爱爱,把我们的后代都害惨了!修仙也不想了,满脑子都是谈情说爱找道侣……”
何洛书脸上的鳞片乍了起来:“找道侣怎么你了?没谈情说爱压根没有你好吗?”
明月流替他顺顺后背。
稀奇的是,苏念安的触角也立得笔直,他同样大声附和:“是啊!谈恋爱怎么你了?没有爱情这个世界会多索然无味你不知道吗?”
何洛书眉头一挑,调侃性地看了他一眼。只见苏念安正扶着君战,让对方靠坐在他身上,手下以打节拍的方式操纵着灵气,聚合成轻柔的疗伤术法汇入伤口。
苏念安,你在说不能没有爱情的时候,想到的是没有了你可以磕的cp,还是你怀里的这个人?
不明来由的寒颤穿透苏念安的脊背,他看看周围,无事发生。凶手也依旧被他好朋友兼家产之一的何洛书,控制得死紧。
那应该不是什么不祥的预感,纯粹是这海葵害得吧!
于是苏念安又瞪了凶手一眼。
凶手又念叨了些什么,翻来覆去还都是这两句话:他是替天行道;那些文娱产业一直在传播爱情,搞得所有人脑子里都是爱情……
总在故事最后才出场的警察,不是,六扇门大部队姗姗来迟,一部分人负责将凶手连同协助他的修士缉拿归案,另一部分人负责协助修士们休整调息,并且把真起不来的伤重修士送到医馆。
何洛书感到一阵不明来由的眩晕,身体和脚下都轻飘飘的,好像灵魂要脱出躯壳,他一慌,下意识看向明月流。
明月流摸了摸他的脑袋,手掌竟然从龙角中穿了过去:“别怕,秘境要结束了。”
何洛书犹豫着抬手,摸向师父的耳鳍,同样摸了个空,只摸到柔软、微凉的,属于人类的耳廓:“要、结束了吗……?”
四周的景物也渐渐波动起来,原本嘈杂的人声和话语都化为无意义的响动,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伸入水中,将原本平静的水体硬生生搅出了个漩涡。所有的东西都在变形、旋转,只有头顶的蓝天始终平平如镜。
……平平如镜?
何洛书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他好像看懂这秘境究竟在象征什么了!
只可惜他话还未出口,秘境就更加剧烈地波动起来,紧接着就如同一条骤然疏通的水管,将所有人一口气喷了出去。
“——!”
天旋、地转——
“哗啦——!”
伴随着巨大的水花,何洛书破水而出,整个人都湿透了。他原本蓬松打卷的棕发此刻像海藻一样缠了满头满脸,让他既呼吸不畅,又看不见东西。
只能说还好是修士,要不然早淹死了。
正在他一边用灵气协助自己踩水,一边扒拉脸上的头发时,一只温热的手掌直接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提起来。这姿势和力道都太过熟悉,何洛书丝毫没有挣扎。
“怎么湿成这样?”另一只手三两下替他拨开湿发,明月流熟悉的脸出现在何洛书面前。
眼下两人已经不在下船的地方了,四周寂寂,只有广阔的水面。
正值月上中天,圆月慷慨地洒下银辉,将整个镜湖都照得如同银铸。明月流足尖轻点,立于水面上,洒落的发梢被湖风吹动,也度上一层浅色,更衬得他一双银眸璀璨。
何洛书呆呆地看着。殊不知他此刻湿发披散,睫毛都挂着水珠,又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辉,简直就像是水中的仙灵。
于是明月流又替他擦了擦脸:“能感应到浮烟波吗?能的话让它过来。”
何洛书闭上眼睛。孔空炼器一向精益求精,再加上这还是送给同门师弟的,做得更加精致,特地为了这种人车(?)分离的情况做了预案。他一缕提前勾连在浮烟波上的神识传来反馈,代步的法器就飞驰而来。
“来了,只是有点距离,需要些时间。”何洛书施了几个净衣诀和除尘诀,将自己身上弄干了,“师父,我好想知道镜湖秘境在影射什么了。”
“什么?”明月流唇角浮上点笑意。
何洛书望望周围,此刻夜里湖风不大,水面平平,在月下如同一面银镜:“师父,我之前其实想过,为什么镜湖城里都是水里的妖族,但却不在水中,反而同陆地里修士和凡人的城池处处相似。”
“因为‘镜湖城’也好,‘镜湖’也罢,重点都在一个‘镜’字。此处秘境,不过是人间的倒影罢了。”
何洛书往脚下的水面看去,只看见一小团黑黑的影。
他得出这个结论其实有一部分依仗着对第一礼正的了解,千里镜湖既然会属于均君子,那么这个秘境追求的应当是极致的平衡与裁断,它要的是一把绝对公正的、高悬在人间的尺子。
那么,如何设置才能找到它想要的人?只能是,秘境也是人间。
“是。”明月流的眼神很满意,作为嘉奖,他又摸了摸何洛书的脑袋,“你去过的秘境不多,居然能这么快发现这一点,很聪明。”
何洛书没有为这夸奖高兴,反而往明月流身边靠了靠,想汲取些勇气。
关键是,秘境中发生的事,与现实中微妙的对上了。秘境里的镜湖城在追杀幻戏、说书相关的人,现实里,刚出于社会平稳考虑,停了幻戏的连载。
他抓住明月流的衣袖:“师父……”
只是刚开口,就有一只圆滚滚的金属搭成的短腿小鸡落在何洛书肩上,打断了他的话语。
这是孔空的促促织,就他所说是只“幼年机械仙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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