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111卦


    孔空带来的是个新的消息。


    短腿的机械仙鹤抖了抖绒毛,那些绒毛同样是金属制成,纤细而轻薄,乍一看和真实的雏鸟绒羽几乎没有区别,只有在摸上去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它的冰凉。


    从促促织那头传来翻动什么的声音,孔空的语气里带着些许迟疑:“小师弟,明师叔在你身边吗?”


    “在的师兄,怎么了吗?”何洛书问道。


    “没事,那就不用再说第二次了。总之,这个新的寄灵是旧的……”机械仙鹤崽伸出短腿,越过翅膀,挠了挠脑袋,“我要怎么说……它更早,比我们所有的寄灵都更早,虽然从制作手法来看如出一辙,但是是更稚嫩、更早期的作品。”


    何洛书耐心听着,等他厘清思绪。


    果然,孔空甩出了一个大发现:“而且这个寄灵在材料的处理和选择上有疏漏,我做了些分析和对比,再加上之前对那‘张三’追查的结果……”


    “小师弟,苍生楼的据点应该在北部八州之中,而且很可能,就在北塔川和巴塔乌其中之一。”


    “好,多谢师兄。”何洛书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浮烟波也总算应召前来,他翻身上亭,又伸手接了明月流一把,然后才道,“不过师兄我这里也有点线索——师父,你顺便帮我把把关。”


    他眼前又浮现出千里镜湖秘境中的那片蓝天,平平如镜,忠实地映出人间的千百般姿态。


    “孔空师兄,你如果有办法的话,找人查一查那些爱情的话本和幻戏背后有没有人推动或者阻碍——”


    “我吗?”孔空打断了他,机械仙鹤崽不可置信地摔了个倒仰,用自己短短的翅膀指着自己短短的喙,“你让我去查和打听?”


    明月流伸出一根手指,将仰躺在空中的仙鹤球推得打了个滚,发出声短促的笑:“好了,不为难你了,我去和邢常说——这事他擅长。”


    孔空忙不迭挂断了促促织,速度快到像有鬼在找他说话,机械仙鹤崽也随着促促织的结束“砰”的一下消失,只留下一团飘散的灵气。


    明月流撩开那些飘逸的纱帘,在榻上坐下:“在和邢常说话以前,何洛书,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这次的秘境里我才发现,比例不对。”何洛书挠了挠头。


    之前他从来没有发现这件事,就是关于寰垠界的文娱产业问题。一方面是修士沉迷修炼,另一方面也是惯性思维。他日常见的爱恨情仇实在太多,因此从来没有考虑过为什么寰垠界所有幻剧、说书都以爱情为主题。


    要知道在前世,这种小说、电视剧的主题可谓百花齐放,就算都离不开爱情,但爱情是其中一味,总有无关爱情的主线。


    尤其寰垠是个修真界,随处可见御风而行、逍遥自在的修士,为什么会没有大家都爱的龙傲天升级流,这一点就非常奇怪。


    “……而且就算是点星幻门,”何洛书最后总结道,“点星幻门也在着重写感情纠葛。他们本身是修士,最终的目标是大道飞升,那塑造的‘角色’如果是一个升级流的龙傲天,最终得道飞升,那对他们自身的修为不是更有利吗?”


    明月流听了垂眸思索片刻,向邢常打了促促织。


    片刻后,一头灵气凝成的小鹿跳了出来,鹿本来就只有一只手大,它的角上还抱了个樱桃大小的小熊猫玩偶。


    小鹿跃上茶几,四蹄轻快地蹬蹬桌面,发出了邢常的声音:“明师弟,你向来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这次又有什么事?”


    明月流将何洛书拉到怀里,离促促织近了些:“何洛书有些发现……你说还是我替你?”


    拂在耳廓上的气息吹得何洛书半张脸通红,酥麻的感受顺着耳蜗一路传入骨髓,他一颤,紧张道:“我来说吧,师父。”


    岁岁春欢


    他大致将刚才说给明月流的内容再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关于前世的那些说明介绍——虽然邢常也知道他不是此世的人,但是从促促织那头似乎传来了些杂音,证明他不是一个人待着。


    小鹿一跺左前蹄:“正好我与几位掌门待在一起,其中就有点星幻门的,我去与她商议商议。”


    它雪白的尾巴一抖,整头鹿站得笔直,像个小雕像似的僵在了原地。


    何洛书知道,这是促促织暂时被挂断的信号。他忍了又忍,还是伸手戳了戳那支鹿角和其上的小熊猫玩偶:“师父,这个小熊猫是可可师姐的促促织吗?”


    “对。”明月流也伸手一戳,只不过他的动作比何洛书直接粗暴多了,直接一指头将鹿戳得侧翻,“他原先的促促织只是这头鹿,后面收养了邢可可,等她有了促促织,他就迫不及待地把这小熊猫加了上去。”


    大猫讲着讲着皱了皱鼻子,显然对这种行为很瞧不上眼:“邢常每次遇到邢可可的事就开始大张旗鼓,邢可可自己也不乐意。”


    何洛书突发奇想:“那师父,如果让你的促促织加个小不点白松鼠挂坠呢?”


    明月流低下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白虎与白松鼠,恐怕看不清楚吧?可能……”


    眼见着师父真的开始考虑起可行性,何洛书慌忙制止,说自己只是开玩笑的。


    就在他汗流浃背之际,小鹿促促织一蹬腿,身旁还多出一只燕子。


    邢常一边操纵促促织起身一边叽里咕噜抱怨,不用寻找证据就认定了是明月流干的。而燕子颇文雅的一行礼,发出了熟悉的女声:“明道友,何小友。”


    “尉迟燕前辈?!”何洛书一惊,“您怎么在……”


    “因为我就是点星幻门的掌门呀。”小燕子抖抖翅膀,它的羽毛呈现出一层绸缎似的光泽,像极了尉迟燕本人那一头乌黑飘逸的长发,“我没说过吗?”


    何洛书摇摇头。


    明月流支着脸,也跟着晃晃头:“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还在计划暗杀掌门。”


    “呃、嗯咳,事先声明,上一任掌门还活着。”尉迟燕很尴尬地清清嗓子,勉强拾起红遍全寰垠女主角的底气,“我们点星幻门的掌门一向是能者居之,谁最火就谁来当,所以我忝居此列。”


    明月流毫不留情地拆台,“大道断绝后,其他道法流派都有走小道强行飞升的例子,唯独红尘道没有。他们自暴自弃了。”


    “明月流,”尉迟燕气笑了,“我可听说了,我和你现在都是元婴期,我们碰一碰下场未必可知。”


    “那你来。”明月流不为所动,冷漠地垂下眼。何洛书甚至感觉到身后靠着的胸膛轻轻震动了一下,那是句无声的冷笑。


    那促促织的燕子开始到处扑棱翅膀,气得上飞下跳:“那你信不信我打你师弟!”


    “哦?”明月流抬起眼,这次的笑容非常真情实感,“欢迎,请自便。”


    小鹿哒哒哒地走到燕子身边,用蹄子敲敲它的翅膀。估计促促织那头,邢常也拍拍尉迟燕的肩膀在安慰:“没事的,我可以和你一起揍他。”


    “两个加起来也——”明月流继续不屑冷笑,被何洛书一把捂住。


    那双银眸扫过来,全是不解。


    何洛书抿着嘴唇,很无辜地眨眨眼睛。


    师父啊,你是不是一时忘了你还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徒弟。


    明月流没有忘记。但他这一捂,让两个被气到理智离家出走的修士想起他了。


    邢常清清嗓子:“对了阿卦,说起这个。眼下我们几个掌门聚在一起正是为了这件事,你先通过促促织看看?看完有把握也乐意的话,可以过来一趟,我正好也在中部。”


    何洛书转头看了眼明月流,想征求他的意见。大猫指指他捂嘴的手,一歪头。


    意义很明确——


    你都敢这样捂你师父了,你师父还怎么敢替你做主?


    何洛书这才发现自己忘记把手撒开了,赶紧亡羊补牢:“师父你嘴还冷不冷,我刚才帮你捂了……”


    从促促织中传出尉迟燕幽幽的声音:“你怎么不用嘴帮他捂呢?”


    何洛书,当场爆炸!


    ……


    总之,在一番既不和平也不友好的交涉过后,换做明月流与何洛书放出促促织去看邢常那边的情况,何洛书顺便让浮烟波先不着急靠岸,在镜湖中再漂上一会儿,以防偷听。


    小白虎变得稍稍大了一些,驮着白松鼠一跃而出,像是背上堆了团洁白的雪。而邢常不亏与明月流是师兄弟,两人的脑回路异常相似。


    在见到两人的促促织时,邢常脱口而出:“这颜色也太像了,得找个办法区分。”


    何洛书把蓬松的尾巴从眼前挪开,露出两颗黑豆似的小眼睛,跳到小白虎身侧。


    小白虎尾巴一甩,将松鼠抱进怀里。它粉鼻子下的猫猫嘴张开,吐出的是明月流不耐烦的声音:“这事以后再考虑,你叫我徒弟来干什么?”


    邢常不知从哪里翻了个竹篮子出来,示意这一虎一松鼠跳进篮子里:“前因有些复杂,总之是我说服了几个掌门彻查门派,然后发现了一批不对劲的弟子。”


    “这些弟子大多是刚入门未入道,或者是练气阶段,修为最高也就到筑基,他们在入门时明明是为了追求大道,但是不知怎的,最近行为……诡谲。”


    邢常说到最后时,噎了一下。


    很显然,这位文明的老好人搜肠刮肚、绞尽脑汁,总算想了个稍微贴切些的词出来。然而当他推开门的时候,“诡谲”这个词显得太柔和了。


    “什么‘诡谲’?我看是癫狂才对。”明月流操纵着促促织,将徒弟往肚皮下再藏了藏。


    何洛书没有反抗,因为他震惊到完全忘记了反抗。


    第112章


    自从来到寰垠,何洛书就很少看见疯子。


    修士坚强的心灵状态自不用说,就算心魔也大多是由于过分执着某事,与一般概念里的疯子区别很大。


    而凡人,生理病变导致的精神疾病有灵丹妙药可以治愈,就连心理的也可以通过屏蔽、淡化记忆来疗愈,而这些操作对于修士来说又不甚困难,因此寰垠界的凡人们同样拥有良好的心理健康状态——除非亲近之人恶意不带去治疗。


    总而言之,何洛书见惯了各类阳光爬行的修士和凡人,已经许久没见到这种……恍若精神病院的场景了。


    白松鼠不自觉地往小白虎的胸口毛毛里埋。


    一个大房间内,或蹲或坐或走,全都是自言自语的人。倒没有人在大声尖叫或者嘶吼,从他们脸上的青紫来看,估计是被人合力制裁了。


    看到邢常推开房门,最近的几个就扑了上来:“前辈!放我们出去吧!!”


    “是啊!不放他们放我出去也行啊!我道侣还在等我!”


    “呸你个臭不要脸的,那哪里是你道侣?是我道侣!”


    “我道侣!”


    两人打作一团,顺带牵连了不少其他人。有人意图趁乱逃跑,邢常画笔一挥,无数墨痕如素练飞起,将所有人都扯回了原地,像植树问题一般合理密植。


    白松鼠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黑眼珠转了转。


    这些人手腕、脚踝处原本已经都有一道墨痕,只是先前沉寂着,像个装饰。


    邢常看得好笑,伸手想摸摸师侄的脑袋:“这些人已经被我封了灵气,不用怕——明月流!”


    他的手伸到一半,被明月流毫不留情地拍开。


    邢常已经被迫习惯了,他捂着泛红的手背,继续说:“这些都是各宗门自查出来行为异常的弟子,你也可以看出来,他们的行为比之前的更缺乏逻辑……”


    “咚——!”


    原本为伪化神威压所震慑一片安静的室内,忽然响起沉闷的响声。


    小白虎警觉地抬起脑袋,白松鼠耳尖转向声源的方向,邢常看起来倒是习以为常。


    只见与门口最远的角落里,一个男修士突然起身,开始用头哐哐撞墙,一边撞一边碎碎念些什么。由于修士强悍的体质,和这栋建筑合格的装修,他的脑袋和墙面都毫发无损,因此他得以体面地流下两行懊悔的清泪。


    “……总之,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邢常再次一挥笔,一道墨痕弹上那男修脖子,强行将人按回地上坐好。


    他把篮子提高了些,好让自己可以和一虎一松鼠对视:“怎么样?有看出什么吗?”


    小白虎扫了一眼四周,选择把下巴搁在自家徒弟头顶。


    何洛书挺直腰杆,一边努力当一个稳定的下巴支架,一边唤起了算卦系统——这玩意儿隔着促促织似乎不能自动打开,要不然他估计系统应该早就弹出来了,这么多人里面,肯定至少有一个寄灵的宿主……


    白松鼠再一次顿住了,像是陷入了无穷无尽的加载。


    邢常一开始以为是促促织的连接有问题,但是他很快发现不对,因为从白虎促促织里,传来了明月流呼唤何洛书的声音。


    这让他有些焦急起来,将这一屋子人托付给尉迟燕,自己带着篮子闪身而出。


    “洛书?阿卦?”邢常低声呼唤着。


    就在他关上房门的那一刻,白松鼠骤然活了过来,它毛茸茸的前爪捂着双眼,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刚才差点被闪瞎了……”


    “什么?”明月流扳着他的肩膀,眉头紧锁。他又密又直的长睫毛颤着,一双银眸里几乎盛不下担忧。


    何洛书揉揉眼睛,凑到明月流怀里蹭蹭以安慰焦虑的大猫:“没事的啦师父,就是刚才我没做好心理准备,一下子想不到这屋子里的寄灵竟然如此之多,一时间受到了些精神冲击。”


    “真的吗?”明月流扳起何洛书的脸,凑近仔细端详他的眼睛。


    栗色的虹膜依旧清澈,眼白也干净没有血丝,只有深黑的瞳仁因为兴奋和紧张不断放大缩小着。


    正巧月华明明,流波澹澹,浪涛轻柔地拍打浮烟波的边缘,掀起柔和的涛声。明月流索性在他脸上亲了亲,依次吻过两边眼皮。


    促促织的小白虎随着他的动作,自发地给白松鼠舔起毛来。


    邢常不想知道他俩到底在干什么,但看的懂何洛书无事的信号。他提着篮子等了半盏茶,随后忍无可忍,拎着篮子飞快地上下左右前后360度飞甩起来。


    白松鼠吱哇乱叫起来,等到飞天大摆篮停下,它原本柔顺蓬松的毛毛已经全在向心力和地心引力的合作下凌乱了。它颤巍巍地想从篮子里爬出来,爬到一半险些脚一滑,还是被小白虎即使叼住。


    何洛书操纵着促促织举起两只前爪,合十,向邢常拜了拜:“掌门师伯,我刚才的发现差点被你甩忘掉……”


    “怪你师父,”邢常流利甩锅,“师伯年纪大了,见不得有道侣的人在师伯面前晃荡。”


    松鼠听完嘎巴一下死了,小白虎倒是挺精神。它一边将徒弟护进怀里,一边张开血盆小口,发出声露出四颗虎牙的“哈!”,像是条迷你大蟒蛇。


    简单一轮你损我我损你后,何洛书抖抖尾巴,开始说正事:“师伯,那房间里的寄灵宿主可不少。”


    “是,我估摸着怎么也得有一半——”


    “不。”何洛书打断了邢常的乐观推测,“是十成十。”


    “十成十?!”邢常骤然提高了嗓音,他总是很淡定温柔的表情裂开了,震惊的样子和邢可可一模一样,“怎么会——你是不是看错了?”


    何洛书摇摇头。


    他回忆起刚才催动算卦系统时看到的景象,一片白茫茫的光海,那是层叠的光球与系统的箭头指示。


    这寄灵似乎比起之前所得又有所区别,像是新一代产物。它们更小,光芒却不是很弱,并且在同一个宿主的身上,除了原先就有的脑袋,在丹田、心口处往往还会有一颗寄灵,因此在一个宿主身上平均有两到三颗。


    这些光点密密麻麻,何洛书就是没有密集恐惧症也险些给看出密集恐惧来。白松鼠从耳朵尖到尾巴尖一抖,它搓搓脸颊:“师伯,不仅仅是十成十,每个人身上还不止一颗寄灵……”


    “不止一个?!”邢常的手这下是真的在发抖了,他的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做了个深呼吸。


    “不止一颗?”明月流也皱起眉毛,大猫的狩猎直觉永远敏锐,“这是新风格的寄灵?”


    “大概率是的,”何洛书点点头,但没做出百分百的保证,“如果让我亲眼看到,我应该可以得出确切的结论。”


    “那正好,我们现在也在中十三州,”邢常唤了个脑子正常的协助的修士过来,“你们走六龙台到瑞湖州、南台坡,小林,麻烦你去接下他们。”


    那被唤作“小林”的修士长了张可亲的圆脸,笑眯眯地将头一点,出门去了。


    而何洛书与明月流也是挂断了促促织,操纵着原本悠闲飘荡的浮烟波凌空而起。它青绿的垂幔和金银珠链串起的群鸟在月色下翩飞,如同拔地而起的仙山。


    如果有未眠的人恰巧在镜湖上泛舟,又恰巧抬起头,可以看见在这仙气飘飘的八角亭中,端坐着两位神仙般的人物。


    ……


    到了六龙台附近时,何洛书便收起了代步法器。


    镜湖旁的六龙台同样富有镜湖特色,交错摆放、镶嵌的水镜上泛着永无休止的涟漪,将整座六龙台都笼罩在一片波光里。即使夜色已深,六龙台依旧人流如织,有趁着夜色离乡的凡人,更多的是无需睡眠,想走就走的修士。


    只是今日的六龙台不知怎的,运行不如往日顺畅,往往迈入数个修士才能启动一次。负责维护此处六龙台秩序,平时不见人影的修士们此刻全冒出来了,肩上蹲着叽叽喳喳指指点点的促促织,满头大汗地修阵法。


    没什么用,六龙台依旧运转不畅,总是一卡一卡的。


    修士们挠头挠得更加厉害了,有些路过的器修、阵修看不下去,纷纷加入他们的队伍。


    ……然后也开始一起挠头。


    “不对啊,”一名路过阵修叼着金笔,随手在空中用灵气写下好几排算式,盯着结果直挠头,“按照结果来看,这个传送阵法里应当有什么灵气特别充足、特别凝实的东西……”


    “高修为的修士吗?”器修试图控制变量。


    “不可能,虽然现在很少见到化神修士,但所有六龙台在设计的时候都是考虑过化神通行的可能的。”另一名阵修反驳道,“是不是你算错了?”


    他也从芥子里掏出纸笔,开始验算。一开始那名阵修在一旁看着他的公式,看着看着表情更加奇怪了。她拿着金笔,点在一个数上:“你确定这里是这个值吗?”


    “现场测算的,你要是怀疑这个那就是怀疑我的道统了。”那个阵修继续奋笔疾书。


    “不对,”拿着金笔的阵修抬头,她的表情迷茫又惶恐,“我刚才测算出的不是这个数值,比这个要更小。这意味着……”


    “那个灵气密度特别高的东西又增加了?!”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这引起了修士们的警觉,他们用神识和眼睛交替扫描观察,但六龙台的阵法实在过于庞大,且入口颇多,同时有许多人正在走入,凡人、修士、修士、修士,凡人……


    一名背着小花布包的老太太颤巍巍地挪进阵法,她是个实打实的凡人,老得快死掉的那种,身上一点灵气也无,在她进入阵法的一瞬间,那个象征灵气浓度的数值却再往上跳了一跳。


    “就是她——!”


    然而,为时已晚。


    轰——!!


    第113章 第113卦


    一时间,地动山摇。


    那老太太身处爆炸中心,完全来不及反应。她只来得及惊恐地瞪大双眼,紧接着,血肉化作焦炭又化作飞灰,只留下她耳垂上的金耳环,融化作一滴液体,滴落在地。


    怎么回事?她只是听那些人的,往六龙台带个东西就可以拿一大笔钱,给她的心肝宝贝孙娶个十房八房老婆——


    她的懊悔无人倾听,因为无数人已由于她的贪婪和自私陷入火海。


    由灵气为燃料的火焰迸发了出来,不燃尽一切不肯罢休,整座六龙台很快被火舌舔舐殆尽。


    那些暗红的火苗顺着建筑一路盘旋而上,由于充足的灵气一路变成白色,最后变作鲜艳而致命的蓝色,就算是修士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四周的一切都在垮塌、崩溃,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和惊讶的呼喊,有的人下意识护住身边的人,有的人把亲朋往身前推当作盾牌。如果活着,最近应该会有一大批情人分手、兄弟反目。


    ……如果活着。


    明月流一手将何洛书死死塞进怀里,另一手快速掐诀,灵气在他指尖汇聚,凝成面巨大的伞似的护罩,银白的光辉流转且不断扩张,将一大批凡人和修士护进伞下。


    但那些亮蓝的火焰正随着六龙台烧损时溅出的残片,从空中流星一般落下,砸到灵气护罩时,发出冷水泼热碳的恐怖响声。


    明月流虽然面无表情,但额角却悄悄沁出些汗珠。


    又有更多的避难者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躲避,有的修士已经被烧去了一根胳膊——他算幸运的,如果同等状况放到凡人身上,已经化作一缕青烟,连灰都剩不下。


    四下里都是哭喊和求救,绝望的人群被聚集在一起,每个人都渴望从六龙台逃出去,但在这高大的建筑和其下的阵法被烧完以前,谁都只能困在这暂时的保护伞之下。


    空气里连一丝血的味道都没有,超高温的火焰之下,凡是接触到的东西,都化为焦炭,钻进鼻腔里的气味像是在夏日挤挤攘攘的煤炉旁——只是真正的煤炉里没有这么多眼泪的味道。


    有人嗓音沙哑地哭喊道:“走吧!趁现在还没彻底烧塌——”


    很快就传来另一个方向的哭叫:“不,我的宝宝、宝宝还在里面——!”


    人群开始无意识地推搡、晃动,原本就处在危险的边缘的人险些被挤进火海里。有更多的修士撑起防护罩,大大小小的各色光晕贴在巨大的银色光罩上,像是无数补丁。但这丝毫不能增加凡人们的安全感,甚至有的修士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护罩撑多久。


    下一刻,又有无数灵气护罩被流火击中,如同朝露一般消失无迹。只有明月流撑起的巨大护罩依旧稳固。


    明月流微微抿唇,脸色有些隐隐的发白。他那一手仍然紧紧揽着何洛书,只是开始用神念在芥子中翻找起来。


    有人被他的动作提醒,急急忙忙从芥子里掏出个防护法器,激活后向上一扔。


    “等等——”


    从人群中传出声清晰的喝止,然而为时已晚。


    那泛着灵光的法器越过防护罩,甫一接触那蓝色的火焰,立刻变作一团火球,甚至燃烧地更旺了,反向下方砸来!


    底下的人群发出尖叫,涌动着躲开,还好那团火焰被银白的护罩拦住,代价是明月流脸色明显一白。


    不知哪个理论知识极度扎实且偏门的器修大声叫起来:“都别往外拿法器,或者任何带着灵气波动的东西都不行——我想起来了,这是渊灵劫火,只要含灵气的东西它都能烧,除非遇见最纯粹的灵气护罩。”


    渊灵劫火,这玩意儿所有人都熟,从修士到凡人都耳熟能详啊!最近七十多年特别流行拿它当最终反派的武器,只在故事的最后出场,而且一般落得个反派全军覆没,正派只有主角幸存的结局。


    只是没有人想过,会在真的现实里见到它。


    一时间,看向明月流的眼睛更多了,它们盈满泪光,绝望而恐惧。


    无数双手伸出来,像溺水之人攀上未沉的船舷:“仙长……”


    “仙长!”


    “仙长——!你要救我!”


    “你要救我!!”


    何洛书咬着舌头,强行将自己的意识扯回现实,只是当下他的眼睛仍是花的,眼前是重叠的卦象残影。


    从爆炸的气浪掀开的那一刻,他的算卦系统就自动打开了。


    由星光组成的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六爻,在他眼前无休无止地闪动、旋转,他被迫拉入命运的卜签,无休止地掷着卦象,每一卦的结果都相同。


    ——我能救他们吗?


    ——上乾下艮,天山遁。


    ——有办法能救他们吗?


    ——上乾下艮,天山遁。


    ——怎么让最少的人受伤,最多的人活下来?


    ——上乾下艮,天山遁。上九:肥遯,无不利。[1]


    卦象转得像是万华镜,每一面映出的却都是人们的哭喊。深重的绝望直直灌进何洛书脑子里,重压之下,竟硬生生给他压出了逆反心理。


    逃逃逃逃,就知道逃!还用你说吗?我自己也不是不知道。亏我还怀疑你这个系统是天道馈赠,哪里有好人家的天道只想着叫人逃跑的?!


    ——这可是渊灵劫火,含灵气的物体在它面前都是柴薪。


    ——给我闭嘴!


    何洛书咬着牙睁开眼。


    肯定有什么办法……有什么……


    促促织是肯定用不了的,灵气被这渊灵劫火搅得一团乱,还能操纵灵气的都是金丹及以上的佼佼者,有些修士的灵气罩甚至不是被火烧穿的,他们稍一心态不稳,那灵气罩就自行溃散掉了。


    要是没有明月流,眼下能活着的人数估计只有十分之一,凡人更是尸骨无存。明月流能坚持这么久,一是因为他是法修,还是顶尖的法修,对灵气操纵极为细腻;二是因为他是元婴巅峰的伪化神,还是从化神境界跌落下来的,他本身对于天地之道和灵气的理解就远超普通元婴。


    何洛书急得满头大汗,只恨自己只是筑基巅峰,派不上半点用场。等下,筑基巅峰……?


    他的脑海中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一闪而过,只是这办法的危险实在太大,万一一着不慎,很可能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还是先押后,说不定再坚持一下就有援军了。虽然六龙台在城外比较偏远,而且现在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但反过来想,深夜城外的动静才更加明显,应当很快就有修士注意到情况,前来查看了。


    只是眼下不知为何,援军迟迟未来。


    何洛书犹豫着看了一眼明月流,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另一只垂下的掌心却突然一凉。


    明月流收回手,状似无意拂过,却将他的手掌不着痕迹地拢上。


    何洛书掌心多出一个又硬又硌的东西,他用神识一扫。


    ……是一盏裂空灯。


    这东西同样在现实里不常见,在话本或者幻剧里常见,作用只有一个,护住主人,然后带着主人逃跑。由于它只能携带一个人的特性,经常作为舍生取爱的高能片段出现。


    何洛书心里顿时和这灯盏一样凉。


    是,这裂空灯确实有在幻剧里担当过对抗渊灵劫火的最终武器,但那是幻剧啊!


    明月流究竟是怎么从芥子里翻到这东西的,又是怀着什么想法把这救命的灯塞给自己的,他不敢想。


    他只抬起头,看向那双平静无波的银色眼睛。


    众人重若千钧的求生执念沉沉压在他身上,明月流依旧不动声色,如同明月高悬于天。若非他隐隐发白的唇色和额角的细汗,几乎和平时没有任何差别。


    何洛书上前一步,将脸完全埋进明月流怀里,深吸一口气。在烟气和绝望之中,那熟悉的山林气息依旧泛着冷香,和过去六年里,在那远离凡尘俗世的竹海峰中闻到的一模一样。


    好吧,看来坚持是坚持不了多久的,而且就算是明月流也已经没有办法了。眼下只能希望,他看过的那些幻剧和他的猜测没有错了。


    何洛书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一片黑暗。他唤醒了算卦系统,星光组成的云图缓缓流动着。


    ——我这个办法,能够成功吗?


    ——上坤下震,地雷复。[2]


    “九死一生”……?也行,起码比之前只会叫自己逃跑的要好。


    何洛书最后吸了一口气,睁开双眼,轻声道:“师父,我要突破了。”


    “什么?!”明月流猛地低下头,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了何洛书要做什么,“这太过冒险——”


    “冒险总好过我们都死在这里,”何洛书深吸一口气,将头一甩,好让明月流完全没办法捂住他的嘴,他大声道,“我要突破了!突破到金丹,会有雷劫!”


    “雷劫……?”“雷劫!”


    “是啊这似乎确实可行,渊灵劫火乃不净之物,虽然六净水也无法浇灭,但劫雷可是能净化一切污秽。只是道友你……”


    没等这些修士讨论出个所以然来,何洛书就提气轻身,调动灵气,竟然半个字也不多说,就悍然引动天雷!


    一时间,风云涌动,狂风吹得那劫火不受控制地向空中卷起。只见原本圆月稀星的夜空骤然被浓云笼罩,紧接着——


    “劈——嗙!!”


    雷声轰然,而那电光灵蛇般探身而下,带动的灵气引得渊灵劫火向上窜动,一时间,形成了直通天际的火龙卷,照得四下明灭,明月流脸上的表情也明灭。


    他咬着牙,那绝不是什么温和的担忧,是何洛书雷劫后还有一劫的警告。


    但何洛书只来得及将师父推开些。


    ——因为那劫雷已经搅碎了大片渊灵劫火,将灵气护罩视若无物,眼看着就要砸到何洛书头顶!


    第114章 第114卦


    “邢道友,你怎么了?”尉迟燕见邢常迟迟不说话,转头一看。


    只见邢常眉头紧皱,面色无端发白,喉结频繁滚动着,看起来一副紧张到快吐了的样子。


    尉迟燕大为震惊:“不是吧朋友?你应该也不是第一次当众发言了,这次发言让你这么紧张吗?”


    邢常吞下一口唾沫,左手捂在自己的肚子上,表情越发虚弱和难受:“……我感觉很不好。”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尉迟燕警觉。


    修士的预感往小了说是见微知著,往大了说是天人感应,没有任何一个修士会忽视这种预感。


    邢常长呼出一口气,皱着眉回忆:“约莫是小林出去以后……不行。”


    他霍然起身。


    从刚才开始,周围其他门派掌门就因为他和尉迟燕一直在交头接耳,频频投来不满的眼神。再加上他这一站,更是将全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房间的最前,那知名的大宗门掌门正说到一半,更是投来不满的目光。


    按照邢常以往的性格,他会当即想出一番周全的说辞,安抚所有人,合理化自己的行为,之后再出门。但他现在很难受。


    不祥的预感攫住了邢常,就像有一把刀倒悬在他的头顶,刀柄被一根细丝系着,有一只老鼠在啃那根线。他看不到,不知道那刀到底有多大,也不知道那丝线什么时候会断开,只有连绵不断的啮咬声响着,像是响在他的神经上。


    重压之下人会变态,邢常突然觉得,做个像他师弟那样不管他人死活的人也挺好。于是他把门一摔:“失陪!”


    动作快到房间内剩下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只对着那闭合的木门面面相觑,活像那门摔到了他们脸上。


    尉迟燕的眼神在众人脸上溜了一圈,也起身:“那我也先走一步!”


    废话,这次各位掌门聚集就是为了讨论门内弟子的异常。很明显,在场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如邢常一个人知道的多,她和邢常又有交情,不趁这时候去雪中送炭,还留在这里粉饰太平吗?


    她飘逸的黑发和衣角闪出门外,木门再一次被摔上,门内的修士们继续面面相觑。


    ——如果说刚才邢常那门是摔到他们左脸上,那尉迟燕这一下是把右脸也摔了个对称。


    在一派静默中,不知是谁小声道:“……其实我从刚才心口也怦怦跳。”


    “我也是。”


    “我亦有同感。”


    ……


    尉迟燕一把从门缝里扯出险些被夹住的袍角,动了身法才追上邢常:“所以邢道友,你的预感到底应验在哪里,你知道吗?”


    “分不清。”邢常胡乱晃晃脑袋,步履匆匆往外走,“我心里没有一处是安稳的。”


    眼见着总算走出连廊,来到露天的庭院,邢常甚至罔顾城内不允许御空飞行的禁令,直接踏空而起。


    正是薄暮时分,西方昏黄,而东方升起了半轮圆月,天空的颜色过渡自然,如同一段精心晕染过的彩练。


    紧随其后的尉迟燕四下望望,一派宁静祥和。她舒了口气:“看来是道友多虑了?趁城管来前,咱们赶快下去,别被抓——”


    她舒到一半的气忽然停住了。


    不远处,六龙台的方向,突然亮起一点光。


    “什么……?”


    下一刻,无数灵气化作流光,无数修士不顾禁令御空而起,各色各形促促织疯了一样的飞,像扑火的虫群,忠实地转述着人们的绝望和惊恐。


    【六龙台遇袭】


    【瑞湖州六龙台爆炸起火】


    【贡云州六龙台爆炸起火】


    【寰垠所有六龙台都陷入渊灵劫火,死伤甚众】


    邢常硬生生捏碎了一只前来报信的促促织,灵气化作的流光从他掌心溢出。他半个字没说,径直从芥子中取出画卷,御器往最近的六龙台,也就是瑞湖州南台坡的直奔而去。


    尉迟燕从芥子中取出一朵铜莲,翻身而上,紧跟在邢常身后,她努力开解道:“没事的,六龙台的阵法做过预案,即使传送中途被破坏了也不会出事——”


    邢常沉默良久,才道:“如果我没让他们过来,他们不会偏偏在这时候进六龙台。”


    临到六龙台三里开外,已经可以看见冲天的火光,整座六龙台被包裹在亮蓝色的火焰里,隐约可见建筑焦黑的轮廓,这也在一节、一节倒下去。


    这里已经没有哭喊了。


    只有艳丽的、夺目的蓝色火焰,自顾自的以最致命的姿态舞蹈着。


    试图往火海里冲的修士和凡人全被拦下了,无他,带灵气的东西进去只会成为劫火的燃料,不带灵气的东西又扛不住这可怖的高温。只有泼水的尝试是被允许的。


    星沉露、无垢真水、万载青泉、寒玉灵水……无数平时千金一滴的灵水灵泉,此刻不要钱似的往里倒,但效果都异常有限,只有那寒玉灵水倒进去时,将火焰压回红色片刻。


    众人纷纷激动起来,却有人道:“真能有用吗?那可是渊灵劫火!”


    这话像蒸发的水汽一般,带走了人们心头的希望,而那可怖的火卷也很快恢复了美丽却致命的亮蓝。


    “这人……”尉迟燕眯起眼睛,似乎品出些什么不对,但就在她细细思索之时,却余光瞥见邢常冲上前去,她急忙一把扯住对方的手臂,“你干什么你疯了吧?!”


    “我没疯!我知道这天一真水来之不易,需要取万河灵源在九极之巅,捉到阴阳交汇之时才能炼成,且非极度娴熟的炼器大师不能做到,我们预备着解烈凤火毒用的,”邢常回答的牛头不对马嘴,他挣扎着从芥子中掏出一支成人半个胳膊长的玉瓶,“但这是我在古籍上看到的唯一能解渊灵劫火的办法,尉迟燕,你不要拦我!”


    尉迟燕一时手上拉扯的劲都下意识松了,但红尘道让她捕捉到了周围人的心声,本能接着演道:“那之前我们花了二十年收集和准备算什么?那些付给器修堆成山的金银灵石算什么?那古籍放在流芳书阁的最顶层,压根没什么人能看到,你为什么非要逞英雄拿出来?”


    流芳书阁,是整个寰垠最大的藏书楼,古往今来各门各派的典籍都存在其中,其中最高层又非学富五车者不可上。尉迟燕下意识选择将这最权威的存在拿出来背书,她的目光与邢常对上。


    邢常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个隐约的微笑。


    有些人总算从震惊中回神,认出了尉迟燕,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那可是《飞仙白月光》的女主角,她说的应该是真的吧?”


    捕捉到这些声响,邢常当机立断,将玉瓶打开,整瓶水都泼进火里,下一刻,那嚣张的劫火竟然真的硬生生被浇灭了!


    人群顿时化作洋流,一股脑冲向六龙台。尉迟燕险些被卷进去,还是邢常一把将她提出来。


    “那真是什么天一真水?”尉迟燕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她压低声音,“我怎么从没听过?”


    “但你接上了。”邢常长舒一口气,但他的手仍然按在心口,“这只是普通的雪水,顶多是从梅花上扫下来的。可可想要试着用不同的水研墨会不会有区别,她找我来帮的忙。”


    尉迟燕大吃一惊:“什么…?!那、怎么会这么有效……”


    “我师侄与我说的一个……‘理论’有关。”邢常抿起嘴唇,搭在心口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他是这么说的。总之与红尘道有些相似——众生念即为真。”


    ……


    【众生念即为真。】


    那道雪亮的雷电自空中探下,倒映在何洛书浅栗色的虹膜里,像是棵倒悬的树。在这一刻,他也同样想起了这句话。


    他与师父、邢常师伯说的文雅,实际上是为了避免查重率过高。


    这句话更直白的版本只有两个词: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他前世的世界是个纯唯物的,但寰垠显然不是。寰垠的修士修行,离不开心境与神念。但很少有人考虑过,凡人呢?


    寰垠的修士与凡人之间血脉紧紧联系,他们本质并没有区别。那么,修士的神念可以帮助他们操纵灵气,最终移山填海、飞天遁地,那凡人的神念呢?


    众生的“相信”将事物推向他们所下意识信任的方向,这一点,在尉迟燕答复何洛书,点星幻门并非有意将剧情围绕情爱写,反而是剧情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发展后,得到了验证。


    苍生楼用这本质,花了几百年的时间布下一盘大棋,只是棋局与破局在今日暂且不论。


    雷光逼近,在生死关头,仿佛开了慢动作。


    人群艰难地退开一小段距离,目光惶恐中又充斥着一层信任。


    ——在危机关头,临阵突破的都是主角,主角都会安然无恙的。


    他们这么想。


    这也正合何洛书的意,他本来还打算喊几句什么“三十年河东”“我命由我”之类的典型龙傲天台词再加强印象的,只可惜来不及。


    “——!”


    那雷劫终于落到何洛书身上,四周的一切都化作寂寂无声,在一瞬间的空白后,下一瞬涌上来的是能把人逼疯的疼痛和酥麻。


    何洛书本能地张开嘴,却连叫喊都没有力气,疼到发不出一丝声音。


    完了,不会翻车了吧?


    但好在周围的火势小了下去……


    那雷电顺着何洛书骤然跪倒在地的身形往地下淌去,闪烁的电光划过阵法的空隙,兔起鹘落间,仿佛激发了什么,空间扭曲起来。


    “——是备用的传送阵法!”不知哪一个修士高兴地喊了一声。


    下一瞬,在空间的激烈动荡中,所有人都被随机抛了出去。


    何洛书又痛又虚弱,这一下差点被颠到吐出来,他勉强稳住了身形,下一刻,脚下一软,栽进片无边的雪原。


    远方的山脉呈现出一种沉默的深黑,如同盘伏的巨龙脊骨,无休无止的冷风穿过那些山峦,卷着沙似的雪席卷而来。


    此情此景,正是——


    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日月照之何不及此?唯有北风号怒天上来!


    第115章 第115卦


    何洛书因为突兀启动的传送阵法的颠簸,踉跄着跌进雪地里。冰凉的雪粒灌进他的口腔和鼻腔,偏偏刚才那道天雷的痛劲还没缓过来,他四肢都缺乏力气。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维持这个倒在雪地里的姿势迎来下一道天雷时,肩膀和膝弯处传来阵力道,有人快速而谨慎地将自己扶了起来,甚至还颇为贴心地替他一拂面颊,扫去眼睫上的冻雪。


    何洛书睁开眼,对上双再熟悉不过的银眸。


    明月流的眉毛沉沉压着,脸色异常恐怖,简直和此时昏黑的天空没有任何区别,都彰显着一场大风雪的到来。他伸手在芥子里一掏,鉴于他恐怖的脸色,何洛书一度以为他会掏些戒尺或者高数题之类的东西出来。


    但谢天谢地,明月流忍住了,他乒铃乓啷地一顿扔,无数灵光闪烁的防御法宝很快在何洛书脚下堆了一地,扔完还不算结束,又一把掐住何洛书的脸颊,强行往他嘴里灌了瓶什么下去。


    那液体入喉甘甜清冽,带着柔和的灵气浸润四肢百骸,不但拂去痛苦,还让何洛书的躯体得到了修复。


    “师……”


    何洛书的话刚出口就被明月流截断了,那双银色的眼睛狠狠瞪他:“劫云还没赶过来——记住,你脚下这些东西都是我不要了扔掉的,你捡起来了,明白了吗?”


    何洛书飞快点头,示意自己死死刻进脑子里了。


    于是明月流快速退开,他退开的属实及时,几乎就在他刚撤走的下一秒,原本昏黑的天空就又暗下几度,隐约可见有片闪着紫雷的劫云滚滚而来,赶路赶得颇狼狈。


    何洛书急忙将那些法器捡起来。明月流考虑得颇周到,都是不用操控的,一触发就能自动运行。他一边抹去飞扑到脸上的雪沫,一边艰难地分辨。


    他呼出一口白雾,突然之间,风雪仿佛小了。


    ……等下,好像真的小了?


    何洛书一边激活手头那把赤虹伞,一边抬头看。


    天地冥冥,渐小的雪和风仍然铺天盖地。劫雷在他头顶仍然酝酿着,不知道是赶路赶累了,还是念在他救了一整个六龙台的人份上,上天有好生之德,给他喘息的空间。


    明月流那身浅蓝的衣袍也不免被蹭到的劫火、劫雷,和仓促启动的阵法带起的乱流刮得破烂,但那抹身影依然醒目。


    ——无他,有亮色的灵气在他周身流转着,撑起一个屏障。何洛书这才注意到明月流退到的是上风处,那屏障挡下了不少风雪。


    但很快,那灵气不稳地闪烁几下,隐约有溃散的趋势。


    还没等何洛书一颗心提起来,就见明月流从芥子里取出那柄乌木杆的拂尘,左手将它甩出道圆弧。


    新的屏障展开了,这一次比先前的更大,所有的风和雪都被挡开,何洛书周围骤然只剩下微弱的风,而那些大雪流动着组成了一堵高墙,立在他十米开外,不得接近。


    何洛书立在这为他创造出的无风带间,有细小的战栗爬过他的脊背。


    于是又得到明月流一瞪,并一道传音。


    “专心!”


    何洛书识相地收敛心神。那劫雷也总算酝酿完毕,气势汹汹地涌了下来。


    “劈——!”


    只一击,就将赤虹伞电了个破烂,漂亮的虹光涌动的伞面顿时破了好几个大洞,露出被电的焦黑的骨架。


    何洛书倒是没什么大碍,那点余下的电流酥酥麻麻,在他周身一窜,将他那头自然卷烫得更卷了些。


    于是他赶紧激活第二个法宝,这是盏金钟罩,度雷劫时最常用的。这金钟罩还做了点升级,设计颇像个法拉第笼——虽然寰垠界没有法拉第,但保不准是哪个穿越的前辈留下的手笔。


    这金钟罩成为大家都爱用也是有道理的,它替何洛书又撑过两道雷劫,这才下场。


    眼看着已经挺过四道雷劫,何洛书稍稍松了口气。


    他又捡了件法宝激活,罩在头顶。寰垠界渡劫一向是这个风格,除非是有强淬体需求的剑修或者体修,其他修士基本靠法宝撑,实在走投无路了才会用头去接。


    就像之前的何洛书一样,只能用纯粹的莽和赌来形容。


    好在他赢下了这一局,“临阵突破”这种主角才做的事,和他年轻貌美的面庞——可能还有明月流这个神秘又强大的同伴的功劳——叠加之下,再加上人们本能的求生欲,重重愿景叠加在何洛书身上,所有人都“相信”并且“希望”他是那个能救人于水火之中的主角。


    所以第一道天雷没有直接劈死他这个脆皮卦修,更是看似机缘巧合地激发了阵法,将所有人从冒着火的六龙台抛了出去。


    何洛书用手背擦过唇角,虽然防御法器为他挡下了大部分伤害,但劫雷总是会有余波劈到渡劫者身上的,他总的来说没什么大碍,可身体多少有点受损,嘴里也泛起血腥味。


    好在这里不是不能动用丝毫灵气的劫火包围圈内,何洛书从芥子中找出瓶灵丹,安安稳稳吃下,感到身上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说起来这些丹药还是当初一清师姐给他的。


    何洛书空瓶子,倒了倒,确认过里面没有东西了,才将瓶子收回芥子里。


    下山以后这几年,浮一清也有陆续给他寄来一些药品,只是数目不大,因为丹药这东西虽然理论上没有保质期,可何洛书前世残留的观念总觉得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保存不了多久,因此他与浮一清说过几次,对方也就降低了寄的频率。


    只是摸到这瓶子,何洛书无端心里有些发慌。


    是因为又一道劫雷将要降下来了吗?


    他下意识往明月流那边看了一眼。


    巨大而明亮的屏障在明月流身后展开,如同一轮庞大的、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月亮。


    背着月亮的大猫低下头,接了只不知道是谁的促促织——在其主人选择匿名的方式时,促促织会统一模糊成一个类似信鸽的光团。


    他皱着眉说了什么,然后把那促促织像个垃圾一样扔掉了。


    咦,不是,还能这么干的吗?


    何洛书眨眨眼,再次对自家师父的任性妄为有了认识。


    他回过头,重新聚焦在雷劫上。


    金丹九道雷劫,不知是何洛书的错觉,亦或是这劫云背后的天道认为何洛书救人有功,后面几道一道比一道敷衍,第九道更是险些连最后的霓裳法衣都没击碎——何洛书绝对看见那雷都快断了,又临时往下加了点力道,才把那法衣劈碎,连带着给何洛书来了个爆炸头。


    他长出一口气,浑身上下都因为天雷痒痒的,尤其是丹田,酥麻的感受更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滚来滚去,逐渐团成颗金丹的形状。


    这估计就是渡劫成功,要正式晋入金丹的象征了吧!


    何洛书强压下激动的情绪,远处的明月流也收起了那巨大的屏障,随着风雪一起飞掠而来。


    何洛书本已经在暗暗蓄力,计划第一时间扑到师父怀里,怎么撒个惊天巨娇迷得他师父忘了秋后算账这回事,却不料明月流突然停下脚步,面露惊恐。


    怎么……?


    头顶传来熟悉的天道威压,那原本已经要散的劫云居然猝不及防地碰撞、凝聚起来,硬是再挤出了第十道雷,冲着何洛书当头劈下!


    明月流突兀的反应就是发现了这道雷,生怕自己被划入范围,导致何洛书的雷劫加强。


    顾不及思考太多,何洛书从地上摸起法器,有一件是一件全都激活了往上扔。


    感谢孔空师兄,他们衡一山院就没缺过法器用。


    然而这雷却一反之前的敷衍,毫不费力地将那些法器全都化作飞灰,仿佛前面错过的都要补在这一击上似的。


    何洛书在心底狂骂贼老天贼老天贼老天!说好的晋升金丹九道雷劫,这第十道哪里来的?难道是给他放水被发现了,被领导勒令补回来的?!


    好端端的怎么就坏了呢?!


    你劫雷可是大道化身、天道意识的代行者、规则的维护者,难道不应该第一个抵制加班的吗?


    最后一件法器化作飞灰,那道雷逐渐蜕变为泛着蓝的白色,直直击向何洛书眉心——


    何洛书闭上眼,咬紧牙关,只希望自己别叫得太惨。


    “——。”


    出乎意料的安静。


    什么反应都没有,身体不疼、不痒。


    难道错怪天道和劫雷了,人家只是来给自己打个光的?


    何洛书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感知不到“眼睛”的存在。


    ——不,不只是眼睛。难怪他身体不痛,因为他现在压根感知不到身体了啊!


    何洛书惊恐一“晃”,他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反正他周身与外界的感知一下子打通了。


    他“看”见自己处在一片无垠的星海里,或者说,他就是星海本身,与其并无边界。


    星海之中,大部分的星子离他很近,与他处在一个“平面”上,它们泛着各异的色泽。


    而在更“高”的地方,有零星的星点,它们更亮,也更璀璨,且它们自由地来去着,一会儿扎入一片星海,又轻松从其中跳出来。


    那些星海与星海间也不只有这点交流,是不是有普通的星子,像是被踹了一脚似的,从一片飞弹到另一片。


    这是哪里?这是什么?这又是怎么回事?


    何洛书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鉴于他没有身体,以上的状态都只在他的想象里。


    我应该没有二次穿越,那这是……天道给想我看的吗?


    喂,天道?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开门啊!


    何洛书很用力地想。


    星海的表面微微波动起来,他这才注意到,每片星海不是自然形成的,它们之上包着一层很薄很薄的纱似的物体,正有呼吸般波动着。


    这……不会就是天道吧!?


    像是回应他的想法似的,笼在他眼前的纱动了动,凹出个很明显的“〇”。


    第116章 第116卦


    何洛书又努力提了些别的问题,只是天道似乎懒得理他,亦或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安静地呼吸着,好像刚才那个表示正确的圈全是何洛书的错觉似的。


    不是,你最起码告诉我怎么回去啊!我的肉身还在雪原上,我师父还在等我啊啊!!


    天道不语,只是提示他往周围看看。


    看?


    没有眼睛的何洛书向四周一“转身”,才发现四周的星海里,有一颗泛着幽蓝的银星与他贴的特别近,那颜色让他想起明月流的眼睛。他还未来得及仔细琢磨,他的“身体”不知怎么的,往前一“撞”,他与那颗星挨了个脸对脸。


    ……好吧,可能要忽略掉他现在压根没有脸的事实。


    总之,何洛书倒进了片白茫茫的雪原。


    乍一看到的是自己的脸,那个“何洛书”双目紧闭,睫毛已经覆上一层霜。风雪从他身边呼啸而过,雪片贴到露出的面颊和脖颈上,化作一点湿冷的水迹。


    如果是何洛书自己,那早就把这难受的感觉处理掉了,但他现在所旁观的视角的主人却无暇顾及这些微小的不适。


    惊与怒交织的情绪在心中燃烧着,牵动着何洛书的情绪也烧了起来。


    他眼见着“自己”又被主人颤着手,往怀里托了托。那视角的主人磕磕绊绊地弯下腰,将脸凑在“何洛书”脸前细细感受呼吸和体温。有同样打颤的字句从自己的口中溢出:“……何洛书?”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何洛书一下子明白过来,自己正感受的,恐怕正是明月流的视角。


    天道你坏事做尽啊!突然就把我拉过来,看把我师父急成什么样子了?!


    那层薄膜无动于衷,而明月流的情绪在何洛书的心中回荡着。


    明月流的表现一直是淡淡的,万事都不甚上心的样子,但是又和通常认知里的“冰山”有所区别。何洛书一直以为师父是那种得道高人,已经达到了超然于世的境界,于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了。


    但事实证明,他是错误的。


    明月流此刻内心的情感几乎要将何洛书淹没,他的愤怒和慌张简直像是一场铺天盖地的海啸,只有水是冷的,像是他勉强维持的理智。


    何洛书感受到明月流向浮一清发去了促促织,没有回应。


    ……应该是炼药在紧要关头。


    明月流的心声模模糊糊地回荡在空气里,几乎要被情绪海啸淹没。


    手指又掐动促促织,向所有认识的医修或者与医术有关的修士发去通讯,用最简洁的字词说明情况,只要对面一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就挂断。


    不是,师父,你在结仇吗?


    何洛书想要劝阻,但是无济于事,明月流只是接受不了任何一点噩耗。


    在又一次唤出小白虎后,明月流的动作猛地一顿。


    就在何洛书以为他总算想通了,打算等一等——或者至少带着自己换个地方时,明月流突兀咳出一口血。


    鲜红的颜色溅在缥色的衣袖上,还带着点金丹以后修士都有的碎金色,像是谁滚落的一笔朱砂。


    明月流无动于衷,随手擦了擦唇角,仍然要继续尝试。在这一整个过程中,他甚至没停下手上对何洛书的灵气输送。


    何洛书却急得恨不得自己操控明月流,让他吃点灵药下去。


    该死,他怎么没想起来。刚才在六龙台的时候,长时间撑着那么大规模的屏障就绝非易事,再加上后面师父又给自己撑了这么久的风雪——其实在他改用拂尘的时候,何洛书就应该看出不对来!


    法修最擅长的是徒手施法,明月流那拂尘是储存了一定数量的法术在里面,但已经完全是备用了。


    眼看着筋脉都隐隐传来痛感,何洛书是真急了。他操纵着自己与隔壁代表明月流的星星分离开来,随后一阵拳打脚踢,试图通过痛击天道达到将自己送回寰垠界的目的。


    然而天道毫发未损,他这一通“踢”,倒是把算卦系统给踢出来了。


    灿烂的星辉垂下,围绕着他旋转起来,活像个在母鸡面前试图吸引妈妈注意的小鸡。


    何洛书呲牙咧嘴——如果他此刻有牙和嘴的话。


    你这外来的偷渡的东西,嫌自己命太长了吗?居然还在天道面前乱窜!


    算了,虽然你又笨又不智能,好歹是个陪我走到今天的金手指——


    何洛书张罗着试图将这算卦系统的星幕收回来,它倒是听从指挥,像一层网纱似的收拢,贴回何洛书身上,与他完完全全融为一体。


    这下就好了,只……等下。


    “融为一体”?


    那第十道天雷像是在此刻终于钻进了何洛书脑子里,劈得他大彻大悟,茅塞顿开。


    这算卦系统,不,现在不应该叫它系统了,其实本来就和他是一体的?


    从不远处传来声轻笑,一颗绿色的、仿佛长满青苔的星子从不远处飞旋而来,落在何洛书身边。


    春去也欠揍的声音传了出来:“哎呀呀,何卦同学,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售后了。知道你为什么会有第十道天雷吗?”


    ber,这里有人开挂,为什么他就能说话?!


    而何洛书,至今没找到自己这个形态的嘴在哪里。


    “别想那么用力,吵死了。这已经不是你能够理解的维度了——最起码,在你正式飞升然后被三山五海揪去打工以前,你都理解不了。现在的场景是天道和你的大脑美化过后的,否则去掉这层认知滤网,你应该刚感知到就昏过去了。”


    春去也叭叭着,那颗星子也随着他的话语一亮一暗。


    “不过,你居然这么久都没有发现吗?你明明和本土的神算子们也碰过面了,应该有产生强者之间的感应吧。”


    何洛书想起那次和玄机子玄时井碰面时,如同钓鱼佬争锋之间的尴尬氛围。


    你管这叫强者感应?


    绿绿的星子一下子暗了下去,好像一个人惊呆了。过了好半天,春去也才回神:“好好好,你这么说行吧?怪不得你发现不了呢。”


    “——这算卦系统,就是你的卦骨啊。你这孩子命里带卦,算尽天下,凭借的就是这一根卦骨。”


    何洛书又想起之前明月流得知自己来历非凡,因此不是纯靠天赋和努力碾压别人时的愤懑。


    他理解了。


    对不起师父,你当时不是top癌强度党,因为我也这么觉得了……


    好生气!


    废话少说!我还得回去让我师父吃药呢,知道怎么解决就放我回去!


    “不是我不放你,是你自己不放过自己。”那颗绿色的星子晃悠了两圈,非常多动,“你不接受你天生卦骨,不接受你其实不是一个平凡人,不接受你将成为主角的命运,但卦骨又已经完全因为雷劫激活。而这,就是你被卡在维度间隙,我匆匆来帮你的原因。”


    “何卦同学,我就好人做到底,帮你再回忆回忆。”


    春去也清了清嗓子。


    “直接从上辈子开始吧,卦骨这东西命里有,只是在麻瓜世界不明显。”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比如:看人很准;只要逃了的课,老师必不点名;犹豫着没充钱的会员卡都暴雷了。”


    准是准的,但是这也太接地气了一点吧。


    何洛书忽然很遗憾自己没有嘴,不能大声抗议。


    “好,我们把它变得高大上一点,那不就是你会相面,能够预感事情的发生,能够避开灾祸吗?”


    ——!


    完了他说的好有道理,我好像不得不相信了……


    何洛书心念一动,那层闪烁的星幕又从他“身上”脱落下来,在他眼前旋转,一会儿变成熟悉的青云、桃花和八卦的形状,一会儿变成深浅的混沌。


    所以,这其实不是“系统”,不是天降的礼物,或者藏着陷阱的糖衣炮弹,也不是什么被选中之人的象征,纯粹是……我的、骨头?


    “也不全是骨头吧,你可以理解为你的天赋。”


    何洛书“凝视”着这片星子。虽然被劈完九道雷后又被第十道劈来这什么“维度间隙”,但他确实已经是个金丹修士了。金丹修士对世界的感知更敏锐,对自己的观察也更洞悉。


    他确实能够感觉到,从这系统身上,传来一阵别样的熟悉和亲切……硬要说的话,有点像是用右手从背后摸自己左脚踝的感觉。


    “那你柔韧性很好了。”春去也客观评价,“再努力感受一下,亲切一点,你好回去安慰你师父,我这个单身狗好下班,可以吗?”


    ……不大行呢。


    主要是,修士的记性太好了。他想起来自己以前发誓等修为高了,要把这破系统拆出来揍(第24章),实在是有些黑历史的感觉。那他现在怎么办?把这根反骨拆下来炖骨头汤吗?


    何洛书和星幕大眼瞪小眼,虽然他们两个之中没有一个有眼睛的。


    星幕骤然传来一阵波动,它映出了个未来的景象。


    只见铺天盖地的、纸钱似的大雪里,明月流垂着头,眼眶泛红,霜雪将他乌黑的鬓角都染白了。


    “哇哦~”春去也纯恶意调侃,“你师父哭了诶~”


    何洛书突然就超级无敌接受这系统是自己的卦骨了。这肯定是我啊!思路和那什么,咳咳,xp都一模一样来着……


    没关系,不就是我打我自己吗?谁没在做些肢体协调挑战的时候狂殴自己过!


    似乎像是没考虑到他接受现实这么快,天道愣了下,卦骨也愣了下,春去也这个绿球像个弹珠似的被弹出去了,何洛书才姗姗被弹回现实。


    有温热的触感拂过他的眼皮,何洛书缓缓睁开眼。


    他正躺在明月流膝上,明月流垂着头,如同星幕展示的那样,眼眶泛红。


    何洛书鼻子一酸:“师父……”


    第117章 第117卦


    明月流的睫毛轻轻一颤,像是蝴蝶翁动翅膀。紧接着,鸦羽似的眼睫抬了起来,露出其下月色的虹膜,被雪光映得分外剔透。


    他眼眶仍是红着的,看得何洛书整颗心揪作一团。


    他赶忙从芥子里翻出颗浮一清预备给他金丹用的灵丹,递到明月流嘴边:“师父,这是一清师姐给的金丹用的,你是不是没丹药了,暂且先顶一顶……”


    指尖传来一瞬温热的触感,明月流低头衔走了那颗灵丹,又从自己的芥子中另翻出一颗,咽了下去:“多谢提醒。”


    “哈哈师父咱俩谁和谁啊……”何洛书打了个哈哈,后背已经本能地绷紧了。小动物的直觉告诉他,明月流的语气很不对劲,他得小心应对。


    然后周身一晃,他就被抱了起来。何洛书本能地环住明月流的脖颈,明月流任由他,只用单手将他托着,却异常稳当,简直和托着只仓鼠毫无区别。


    明月流空出的另一只手掐诀,四周景物飞掠,他带着何洛书踏雪而过,身后的雪地里没留下半点痕迹。


    两人很快到了一个小山洞里,这似乎是明月流刚才探查好的地点,他转向的毫不犹豫。这洞不是很狭窄,约莫一间卧室大,洞内还有些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比如石头的凳子、桌子和一个荒废的火塘。


    明月流往火塘里扔了朵灵火,又反手封上洞口,才抱着何洛书在石凳上坐下。


    灵火熊熊燃烧起来,很快就将整个洞穴内烘得温暖干燥,再加上屏障过滤了大部分的风雪,只剩下隐约的风声,显得舒适且温馨。


    跳跃的火光溅着橙红的火星,是再适合谈心不过的环境。何洛书在明月流肩上蹭蹭,大吸一口熟悉的山林冷香,满意地抬起头,打算就师父担忧落泪的情况再发表几句心里话。


    他与明月流对上了眼神。


    何洛书大感不妙。


    明月流的眼眶仍然泛着隐约的红,在火光下格外醒目,只是那红和眼泪之类柔软的情绪毫无关联,硬要说的话,更像表示危险的警戒线。


    “师、师父……”何洛书僵住了,他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不着痕迹地逃跑。


    这下事情更糟了。明月流原本只是双手松松圈着他的后腰,这下左手变作按实在腰背上,右手则顺着脊椎一路游了上来,钳住了他的下巴,强制将他的脸扳起来、固定住。


    何洛书预感到大事不妙,意图逃跑,然而他此时才发现明月流选的位置的优越性。


    这条石凳极其接近洞穴的石壁,正着坐尚没有感觉,明月流刚才带着他转了半个圈。此刻,何洛书完全被困在他与石壁之间。


    而且就算何洛书能够他腿上逃开来,他想要逃到洞外去,先要面对被火塘挤占了一半的道路,而空出的范围全都在明月流可以一手捞回来的程度,再加上刚刚立起的屏障……


    你师父还是你师父。


    何洛书眨眨眼睛,低眉顺眼的,连一头小卷毛都耷拉了下去,可怜巴巴道:“师父……”


    明月流将他往自己身上又压了压,两人肢体距离近得鼻息可闻,发丝、衣带和袖袍全都交叠、纠缠在一起。那双银色的眸子直直看过来:“你可知道错了?”


    何洛书刚要回答,原本钳着他下巴的手就上移,将他的嘴巴捂了个结实。


    何洛书:“唔……!”


    何洛书:“?!”


    不是吧师父!你倒是给我一个认错的机会啊!我都想好了……


    “算了,认错我不想听,你肯定都想好了,无非就是那些一套一套的词。”明月流低下头,用额头撞了一下何洛书的额头。


    他说这话显然不是消气的前兆,因为怒火仍然在他的眼中烧灼着,将他一双眼眸烧得如同滚沸的水银,越发妖异危险。


    换做前世,何洛书的单主发来这种场面,一般是想接下来大吃一口angry sex,但这显然不是明月流会做出的举动。


    “又在走神装乖……”明月流幽幽道。


    何洛书后背一凉。他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下一刻,就整个人被明月流翻了过来,趴在他腿上。


    不会吧——嗷!


    “师父我错了嗷!呜好痛师父……”何洛书痛哭流涕,哭爹喊娘,然而为时已晚。


    明月流以毫不暧昧的方式怒揍他屁股,直揍得何洛书泪如雨下,到后来连假哭撒娇都不敢了,委委屈屈地咬了片嘴边的布料。


    见他没声了,明月流长出一口气,将人扳起来,用指尖撬开齿列,扯出自己的腰带,还塞了颗丹药进去。


    流转的灵气很快抚平了伤痛,只是还有多余的药力在何洛书体内乱转,像是在问“就这?”


    何洛书用灵气压着,不让多余的药力从口腔里溢出来,因此说话含含糊糊的:“师父,太浪费了吧……”


    “不会。”明月流替他擦掉泪痕,又摸了摸他的头发。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个台阶,也顺着台阶下去了,刚才那一茬算是揭过了。


    明月流抬起眼睛,看向何洛书时眼神复杂:“你不埋怨我独断专行?”


    “有什么好怨的,我理解师父的意思啊。”何洛书反过来顺了顺明月流的头发,“我逞英雄赌命一时快意,可如果失败了,会连累不少人……”


    原本大猫突然被自家崽舔了毛还懵着,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回神了:“不对。”


    何洛书眨眨眼睛。


    “连累倒也无所谓,反正若支援不来,大家迟早都是一个死字,我也不例外。”明月流反驳道,只是说着说着,他视线飘开了,“我只是受不了……你在我面前出意外,若劫雷未成,我说什么也要去干预的。”


    说到劫雷,何洛书与明月流同时想到了那第十道意料之外的雷,还直接将何洛书劈入昏迷。明月流的面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何洛书想起来还有这事需要解释,连忙又顺了顺明月流的头发:“师父,说起来那第十道劫雷,其实也是我自找的……”


    “天道无眼。”明月流冷冷批判。


    “别别别,师父您还是口下留情,晋升化神和飞升还各有一顿劈等着你呢……”何洛书讪讪道,他象征性地捂了一下明月流的嘴,也不知道在捂什么,“还是说那道劫雷,师父,其实在那道劫雷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算卦的本事也来自一个系统。”


    “系统是何物?”明月流在记忆里仔细翻找了一会儿,“类似于寄灵?”


    “是,”何洛书挠挠脸颊,“那道劫雷是特地来点醒我的,那不是什么外来物,只是我的卦骨。”


    明月流眉头蹙起:“这事你同别人说过吗?”


    “没有呢,压根来不及说呀。”何洛书迷茫。


    “今后也不要说。”明月流一路按压过他的脊骨,最后停在腰椎附近的位置,正好是腰最细处,“寰垠不少人有特殊的骨头,都在这个地方。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吗?”


    何洛书忍下浑身的战栗,还有触电似的麻痒,点了点头:“大概可以猜到。”


    明月流又按了按,这次力道有些重:“但有些人为了万无一失,不会用最省力的方法,只将这根骨头剖去了事,他们会将全身的骨头都剔出来带走。总之无论如何,被挖走了卦骨、剑骨或者其他骨头的修士,全都活不下来。”


    何洛书又顺了顺他的头发,像在安抚炸毛的大猫咪:“师父,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今后我就当自己是算卦天赋卓绝,什么卦骨?没听说过。”


    明月流沉默着任他动作,过了一会儿才道:“眼下你能算出来我们在哪里吗?”


    何洛书抬起头,隔着石壁看向天空。


    这次星幕的降下比以往都容易些,像是破开了那层隔阂,不再是隔着手套触摸和操纵,而是摘下手套,直接用自己的手去感受,与星幕完完全全融为一体。


    “还挺巧的师父,我们现在就在北塔川州。”何洛书又把头低了回来,“当初孔空师兄他根据原材料推断出的两个可能地点之一。”


    明月流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这地方我没来过,不知此处的六龙台在哪里……我先与邢常说一声,让他派的人不必在那边的六龙台等我们,我们还得寻路。”


    他边说边掐出了促促织的灵诀,这对于寰垠本地人和待得很久的外界人来说,都像前世地球人拿起手机解锁那么自然。


    “……嗯?”


    明月流眉稍一挑。


    “怎么了吗?”何洛书凑过去,很自然地贴贴。


    “邢常没接。”明月流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迷茫,“他不是整天都在偷玩灵网,只有被邢可可盯着那几个时辰没玩吗?”


    何洛书:“……?”


    何洛书:“有没有可能,是掌门在开会,不方便打扰,所以暂时隔绝了之类的?”


    “不可能,”明月流果断否定,“他就算在禁闭里也要给屏障挖个洞偷上灵网。”


    喂,掌门师伯,你原来是这样的网瘾中年吗?!


    何洛书无语,但他灵光一现:“那不如我打给可可师姐,再让师姐转给掌门师伯吧!按照师伯的性子,他就算度雷劫都不会不接可可师姐的促促织的。”


    明月流表示赞同。


    但很快,当邢可可的促促织也无法接通时,何洛书也陷入了迷茫。


    师徒两个在火光中面面相觑,散发着相似的困惑。


    “那有没有可能,”何洛书绞尽脑汁,“是师姐正在和师伯打促促织呢?”


    他又掐诀,挨个打给衡一山院内门的弟子。


    全都无人接听。


    最糟糕的是,捏向浮一清的灵诀失效了。


    第118章 第118卦


    促促织虽然与前世的手机极其相似,但它到底是有不同。


    不接手机电话的理由有很多,静音没听见、免打扰飞行模式、没信号、没电了、不想接、没插电话卡、停机欠费了……


    没有打通电话,或者提示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往往代表不了什么,顶多是一场杀猪盘或者网恋失败的悲惨前兆。


    但促促织归根结底是灵气的造物,它会随着灵气一起流动,只要灵气存在且不隔绝的地方,促促织就能到达。因此促促织无法接听的理由非常有限,要么在秘境、闭关场所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否则就是主人故意不接,或者没空接听。


    曾经有被暗恋对象嫌烦拒接的符修,发明了绝对不能拒接的促促织符箓,最后被各位师尊广泛用于催徒弟课业上,此符惨遭封杀——值得一提的是,那段时间寰垠的师徒恋比例都小了很多。


    但指向某人的促促织失效,可不是无法接通这么轻松的事情。促促织通过修士们在天道中留下的记录,指向一个人的道统本身,失效代表这个人要么毁道重修,要么……身死道陨。


    浮一清显然不是无情道,也没和什么人谈恋爱,完全没有毁道重修的必要,那么——


    何洛书的心脏一下子被什么揪紧了,血直冲上他的脑袋,他耳边一刹那只剩下嗡鸣声。


    浮一清给他塞的那些丹药尚未用完,躺在他的芥子里,装药的玉瓶玲珑剔透,瓶口处有一圈细细的水波纹——那是浮一清找孔空特别定制的,她就喜欢这个包装,一直拿来当商标用。


    一清师姐话总不是很多,但又总是语出惊人,是因为她并非人类的关系吗?


    说到这个,还没问清师姐为什么是白毛绿眼,到底是什么种族。


    那有没有可能,一清师姐只是受了重伤,由于种族特性暂时沉睡修复,类似于冬眠,气息几近于无,所以促促织找不到……


    何洛书甩甩头,好像想将那个最坏最坏的念头从自己脑子里甩出去似的。他抬起手,想掐诀辅助,却发现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勉强合拢的五指怎么也弯不起来。


    他只能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唤出星幕。


    无论是天道也好,命运也好,给我一个答案吧,给我一个关于我师姐的想要的答案吧……


    求求你了,千万是我想要的……


    星辰骤然变幻,交织成一副清晰的场景。


    五目重瞳、三爪七趾的黑龙舒展开遮天蔽日的庞大身躯,发出可怖的龙啸,脊背上微卷的鬃毛都无风自动,泛着金属一般的冷冽光泽。


    它金色的竖瞳转动着,亵渎的双角交织出杂乱的分叉,恍若荆棘织就得冠冕,它又一次张开尖长的吻部,从森森白牙间吐出浑浊的黑气。一些穿着黑衣,表情麻木而狂热的修士冲入这黑气的范围里,很快面色黑紫,瘫倒在地,融化为一滩浑浊的液体。


    一只小小的促促织藏在龙的耳鳍后,周身的红色皮毛完美融入这黑龙身上发出的红光,若非星幕给了个特写镜头,何洛书几乎找不到这属于邢可可的促促织。


    搞错了,不是这个师姐。是那个白毛的,话很少的,疯狂的医修的那个——


    何洛书在心底呐喊。


    然而星幕并没有回应他的呼喊,很显然,命骨有它自己的想法,它放了下去。


    邢可可的下一句话将何洛书所有的侥幸都打碎了。


    即使是在小熊猫毛茸茸的脸上,也流露出了明显的焦虑。邢可可那边的背景音很杂乱,她也刻意压着声音:“秦师兄,可以了。一清师姐刚才传来消息,山院普通弟子都已经撤离完毕。”


    什么撤离?发生什么了?


    何洛书的脸色越发惨白,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双腿失去了支撑,地面也在向他靠近——


    一条稳定的臂膀一把将何洛书捞住,他就这样半躺在明月流怀里,继续往下看。


    那形貌可怖的黑龙长吻微微启开,喷出一阵吐息,这让他对面新出现的黑衣人们纷纷后退数十丈。


    然而他只是在悄悄传音:“撤到哪里了?维持这正常的形态我已经竭尽全力,估计变不回人形,到时候还能围在据点外面给你们当个盾挡一挡。”


    小熊猫没说话,只是攥紧了下爪子,又飞快松开,快到黑龙压根没有察觉这细微的动作。


    秦无天有些自说自话的意思,他一边又喷出一口极致的浊恶之气,一边继续传音:“趁还有神智,我再和你说点吧,可能你已经想到了。”


    “无论如何,这群人突然来袭击我们山院,还挑了掌门与明师叔都不在的日子,其中必有蹊跷。要么是他们在我们之中有内应,要么是他们蓄谋已久。”


    “但我们一个小破宗门有什么值得他们觊觎的呢?弟子都是捡的别人不要的,不可能有什么非他不可的天才……嘶,何阿卦似乎算一个,但他是家养的,可以排除。”


    “总之,师兄我啊,刚才杀人的时候一直在想,因为杀得太快刚才才发现,这些人与我们当时追查那‘张三’追到最后出来的那些打手‘李四’极度相似。”


    “估计是掌门在外活动,让苍生楼终于注意到我们了。我们手上又有对付寄灵的法器,又有能找出寄灵的小师弟,还有一个对寄灵有所研究,差点指挥着伪化神摸到他们老家的器修师弟。他们忍到现在才对付我们,已经是天道眷顾,再加上这群人超乎想象的迟钝了。”


    “只是可可,你千万记得不能和不知情的弟子们说是我们主动探求招致的祸患,就算是为了天下苍生也不可以。世人皆有求稳之心,尤其他们之中许多人还是未满五十的年轻孩子,心智不坚定,实言相告易生怨怼。”


    龙直起身体,卷起尾巴,扫出一阵带毒的浊恶罡风,扫平了那片“李四”们藏身的树林。他疲惫地阖了阖眼睛:“……可可,你就与他们说,这群人是觊觎我们山院的灵泉吧。”


    “秦师兄……”小熊猫的双爪又攥紧了,它的圆耳朵平平压到脑后。邢可可只唤了一句,之后便是无尽的沉默。


    “难为你还要顾及我的心情。只是到底在德福双泉底下被关押过一段时间,我对浮一清的气息还算熟悉,”黑龙缓缓地将自己盘起来,分布不规律的五目合上了,整条龙都没了动静,只有嘴角的龙须还在随着话语飘动,“她修为最高负责殿后,然而我这里遭遇的袭击者比预计的弱,是去你们那边了吧?”


    “……是。一清师姐在掩护弟子撤离的时候,殉身了。”小熊猫抱住了自己的尾巴,两行清泪从它的眼珠里溢出来,促促织那头的邢可可早已泣不成声。


    何洛书跟着落下眼泪来,他一时间只觉得浑浑噩噩。


    那些山院里鸡飞狗跳的日子恍如昨日,他总是觉得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回到衡一山院,师兄师姐们都会在。所有人每三个月在德福双泉下,找个石头与亲近的同门呆在一起,边拌嘴边晒一整晚的灵泉,无所事事又悠然自得。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天,宗门没了,亲近的师兄师姐也少了。


    小熊猫的眼泪滴到黑龙的鳞甲上,化作一片灵气逸散走。


    秦无天从喉管的深处吐出一口叹息,用爪子的尖尖轻轻摸了摸小熊猫的头顶,像过去故意揉乱师弟师妹的头发一样:“你辛苦了。掌门和明师叔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别怕。”


    邢可可嗓音艰涩:“……不,苍生楼袭击了所有中州、北州和南十四的六龙台,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那你怎么办呢?只有你一个人了。”黑龙将自己的下巴搁在尾巴上,梦呓似的说道,“孔空这厮虽然遇事还算扛得起来,但改不了胆小的本性。”


    “孔空师兄他一直在开炉炼防护法器。”


    星幕适时切出孔空那边的画面,炉火熊熊,而且是四尊炼器炉同时燃烧。火星从炉膛里喷溅出来,高温扭曲了空气,让炼器炉附近的景物都晃动起来。


    孔空端坐在四尊两人高的大炉中间,遮眼的绫布匆匆抬到额头上,当作吸汗的额带。汗水从他的发间滚滚而下,他目光专注,只有泛红的眼眶能证明他心中的悲恸。


    “他也就会这些了,让他当个心理安慰吧。”黑龙的声音越来越轻,“那第一礼正呢?这小子心里肯定乱……”


    “我、我打了他一巴掌……”小熊猫低下脑袋,“因为礼正师兄说要去和那些人拼了。”


    “然后他才冷静下来,是不是?”秦无天的声音里带上了点微弱的笑意,“剑修都是这样的愣头青。”


    星幕又分出一角给第一礼正,他此刻正与孔空的机械造物们一同穿梭在人群里,重复清点弟子人数,并且为他们分配任务。


    “不要害怕,可可,别忘了还有我们的小师弟呢。”黑龙的形体越发朦胧了,原本清晰的龙角、龙爪和龙尾都弥散作一团隐约的黑雾,但他声音里的笑意却越发明显,“何阿卦他命里带卦,算尽天下,和我们都不一样,是真正的天纵奇才。他肯定能算到,也能看到的。”


    “是,”想到小师弟,小熊猫总算支棱起尾巴,邢可可也终于止了泪,露出个笑来,“洛书师弟他那么聪明,又那么洞悉天道,他肯定能知道的。洛书师弟知道了,明师叔也就知道了。”


    “就是这个道理。现在请你行行好,把我盘一盘收起来吧。”秦无天将自己的身躯松开了,声音含糊,“别让孔空真把我扔炉子里炼了……”


    黑龙不再动作,彻底化作团黑雾。


    第119章 第119卦


    何洛书僵在原地。


    僵硬的唇齿间溢出微弱的气流,他连自己说出声了都不知道:“……这就是现状吗?那为什么,礼正师兄和可可师姐也不接促促织?”


    星幕光影流转,投出的画面并没有向何洛书再捅一刀。


    那团秦无天化作的黑雾像座山似的堆在临时营地的角落,衡一山院众人正在一个绿荫遍地的避风山谷内落脚。邢可可和第一礼正像蜜蜂似的来回穿梭,叫“师姐”“师兄”的声音此起彼伏,尤其他俩都负责了一部分的宗门内务,对于大部分弟子来说,都很亲切熟悉。


    而那些担任教职的长老们修为普遍在金丹和元婴前期,虽然教这些资质有限、终其一生也可能就止步金丹的弟子来说已经够用了,但是他们在这类袭击面前表现普遍不如内门弟子顶用。此刻他们也担当起了师者的职责,尽力帮助有需要的弟子们。


    只是大部分弟子还是更认第一礼正和邢可可两名师兄师姐,一个个都如同落水的小雏鸡一般,一边啾啾叫个不停一边找妈妈,各个又很狼狈脆弱,让人不忍心拒绝。


    看到第一礼正与邢可可只是纯粹忙到没空接促促织,何洛书的心绪总算稍稍平复,他关掉星幕,吸吸鼻子,擦了把眼泪。


    明月流眉头蹙起,担忧地看他:“怎么这么难过?情况很糟糕吗?”


    “一清师姐为了保护其他弟子死了,秦师兄也变成了一团雾,好像醒不过来了。”只是何洛书的情绪还是很低落,但总算没了刚才那种极度的悲观,“其他师兄师姐都没事,只是太忙了……还有,有几个来授课的长老跑了。”


    明月流摸了摸他的头发,替他施了个除尘诀,擦掉那些泪痕:“浮一清根脚特殊,未必没有转机;秦无天也不会醒不过来,他是浊恶塑身而成的魔龙,如果真这么一睡不醒了,那他也不会被蓬莱楼镇压那么久了。至于那些长老,本身也没指望他们做什么,只是邢常那家伙习惯性结个善缘,走了便走了。”


    何洛书的眼睛渐渐亮起来,他的泪水止住了:“真的吗?一清师姐和秦师兄真的还会活过来吗?”


    “秦无天肯定能醒,只要这世上还有恶念存在,他就死不了。至于浮一清,你应该知道她是德福双泉的水灵?”明月流说话很严谨,“灵泉水生生不息,迟早有一天还能重新凝聚生灵。浮一清是个医修,行善积德不少,虽然有时候强行逼着人吃药有损天和,但相加起来应当仍旧是功大于过,天道很可能让她重新聚灵回来。”


    何洛书的心情一下子转悲为喜,干劲都提了上来。他将袖子一挽,双手搭在明月流胳膊上,眼巴巴地看他:“那太好了师父!我们现在做什么?行善积德促进一清师姐回归,还是作奸犯科恭迎秦师兄龙王归来?”


    他一双栗色的虹膜被火光映成透亮的琥珀色,自下而上看人时清澈又美丽,再加上哭过的水汽未散,衬得他双眸水汪汪的,像极了某种小动物。


    饶是明月流也没忍住再揉了揉他的小卷毛,心情轻松些许:“事已至此,此仇不报非君子——我们直接去苍生楼,抄了他们的老底。至于门内那些弟子的事,邢常会自己想办法的。”


    何洛书一愣:“可,这苍生楼的地方信息太少,算不出来……”


    “现在可以了。”明月流森森一笑,他银眸凌冽,是被怒火和仇恨煅烧出的刀,“他们这群蠢货,最蠢的地方就是以为袭击了山院能威胁到我们……灭门之血仇,还不够在我们与他们间建立起联系吗?哦,对了,那几个跑掉的长老也给我一份名单。”


    师父,磨刀霍霍的呢。


    但他说的很对,卦师起卦最怕的就是无从寻起。虽然弟子大多无恙,有恙的也能救回来,但山门驻地被毁,这绝不是一件可以轻飘飘揭过的事情。无需诡辩,此事就算从天道中看也是扎扎实实的“灭门之仇”。


    何洛书抬起手,为了感受的更清楚,他向外走了几步,迈入咆哮的风雪之中。


    明月流设下的屏障没对他的进出有任何阻拦,只是跨过了这层银光流转的薄膜,北地的风雪就扑面而来。


    片片雪花大如手掌,而北风似刀,卷起何洛书的头发。


    因着前世习惯,为了打理方便又融入寰垠界大环境,他头发留的不长,刚刚过肩。此刻这栗色的卷发被风吹起,像是面坚定而明亮的小旗。


    何洛书向风雪中直直伸出手,他五指摊开,感受着风从指间流过的趋势。吹着吹着,他闭上了眼,雪片很快就染白了他的睫毛、眉毛,他的发稍结上一层薄冰,又很快被风吹碎。


    明月流站在他身后,正犹豫着是否要掐诀,为他挡走些许风雪的那一刻——


    风雪骤停。


    明月流的双眼猝不及防地睁大了。


    整片雪原一瞬间被巨大的寂静所充斥,像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降临在了这里。


    何洛书双目仍然紧闭着,他的神情一丝也未动,只翻转手掌,掌心向上,之后,用力攥起。


    下一刻,厚重的云层也散开了,露出璀璨的漫天星光。


    北地第一次在雪季迎来天晴。


    ……


    不算远也不算近的玉岩州,玄机观的所在地。


    原本玄机观的弟子们正陷入一场苦战。


    他们的掌门和长老都出门开会去了,只留下了当代玄机子坐镇,管理门中一应年轻弟子。


    这对他们来说是很常见的事,因为卦修不能打,但很有用,一得罪就是上天入地挖你祖宗和后代十八辈,所以一般没人会进犯山门——顶多掳一两个弟子去给他们算命,但很快就会因为学艺不精被打一顿放回来,这还能促进年轻弟子发愤图强,多划算啊!


    再加上北部八州最近正值雪季,星光微弱,雪云厚积,所有北州人都知道这个时间算命很难,又容易不准,因此玄机观正值一年一度的业务淡季。


    弟子们很嚣张,弄了铜锅碳炉来吃烫锅子还不算,正计划着开一个边打雪仗边涮锅的大会。每人先算出各自能安稳吃完锅子的点,先到先得占位,然后开始锅碗瓢盆、铲勺板桶齐上的打雪仗,打到锅开为止,看谁锅里没有雪水。


    玄机子玄时井看这提案没什么危险,他本人也有点想玩,于是大手一挥,通过了,并且提议将所有锅底都换成牛油辣椒的。一是他喜欢吃,二是方便看出到底有没有水藏在里面。


    他们把碳炉各自点上,打雪仗的家伙事刚拿好,玄机观的防护大阵突然被激活了。


    卦修们面面相觑,雪白的覆眼绫和其下的抱朴珠摇曳,交头接耳间撞出清脆的声响。


    玄时井突然破口大骂:“我说为什么没一个地方是安全的!?白白浪费我的防护符!玄机观的弟子们,仗着阵法把他们揍了!”


    这话一出,底下一呼百应,有喊“为了我牺牲的防护符”的,也有喊“为了我道侣的炼丹炉/炼器炉”的,抄着玄铁做的大铁锹、大铁铲,还有木头的大粪勺就上了。


    玄飞光目瞪口呆:“不是,你们怎么都玩赖啊?”


    “师兄,你还是别说这话了。”玄转跳跃从他背后路过,扛着手掌深的大汤勺,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利于宗门团结友爱?”


    “不是。因为你这都没算出来,显得你学艺不精,”玄转跳跃犀利道,“而且很呆。”


    玄飞光的铁锹当即先往同门的脑袋上招呼了。


    只是这群卦修打的是很热闹,一看伤害少得可怜,倒先把自己打得气喘吁吁了。


    大部分弟子仗着山门的防护阵法与来袭的黑衣人纠缠着,下意识动用算卦技巧,挖对方黑历史出来曝光加讽刺,但对面人却像是脑神经和面部神经一起锈住了,一动不动,也没有反应。


    这激得卦修们更上头了,变本加厉地边打边骂,精神伤害已经到了路过一条狗都会因为羞愧自杀的程度。


    但对方毫发无损——或者只损了毫发。


    玄时井的眉头拧起,表情很不明朗。


    玄飞光带着头上有个包的玄转跳跃过来,同样忧心忡忡:“师兄,情况很不乐观,宗门的防护阵法终究是有限度的,方才已经有几个地方出现溃败前兆了。”


    “是。”玄时井下意识将抱朴珠攥在手里,他带的还是那串裂了一半的珠子,一半被血沁成朱砂色,“我试过向外发信求救,通讯也被他们截断了。再加上星光隐晦,恐怕……”我们撑不到师尊和长老他们回来。


    他将后半句苦涩的话语吞入腹中。


    一时间不祥的沉默笼罩了这片空地。


    “师兄,你将衣服和抱朴珠给我吧。”玄转跳跃突然道,“反正我也活够了。”


    他脸上的表情很轻松,仿佛说的真的只是换件衣服这种小事。但玄时井和玄飞光都知道,他的意思是让玄时井先逃。


    “不,倘若遇到危难就弃宗门于不顾,我这个玄机子还当的有什么意义?不如早点抹脖子,下辈子去卖红薯算了。”玄时井断然拒绝,“再说了,还没到油尽灯枯的时候——”


    他忽然住了嘴。


    或者说,所有玄机观的卦修都住了嘴。


    一阵无形的伟力驱散了飘雪的层云,露出其后大盛的星光来。


    卦修们骤然得到加强,打出去的拳头从软弱无力的小拳拳,一下子变成了带着天地道韵的真伤拳,打得黑衣人们猝不及防。


    玄时井快速掐过几个手诀,十指如莲花开落,随后竟失心疯似的大笑起来:“天命在何!果然是天命在何啊哈哈哈!我是天才,那位何道友更是啊!”


    第120章 第120卦


    何洛书并不知道他无意之中还救下了一群玄机观的人,他对此一无所知。


    北塔川州的风雪也为他静默,在这长久的空白中,他密而翘的睫毛忽然一动。


    其上的霜雪扑簌而下,恍若一场从枝头落下的小雪。


    何洛书睁开了眼睛,星光从天上落到他掌心里。他手腕一翻,那些星辉凝结为一条细细的线,明显被什么绷紧了,另一端穿过覆雪的群山,没入空气里。


    “这是……?”明月流迟疑着走到他旁边。那星光凝成的、半透明的丝线落在何洛书掌心后,末梢便自然缠上他的小指,还打了个结。


    于是明月流抬手抚上何洛书的手腕,指尖顺着经络一路往下滑,将将碰到小指指根前又停住。


    何洛书被他这煽情的摸法摸得浑身发麻,肌肉不自觉绷紧,手指却下意识往人手底下送:“……师父你可以直接摸摸看的啦,这严格来说只是段星光凝成的丝线,是高端些的布坊里都会的技术,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只是因为在我手里,所以它又与天道链接,能够指出苍生楼的位置。”


    明月流听完斜看他一眼,在他指根调情似的一捏,又专心低头研究那丝线去了。他用指尖勾了勾,那线被勾出些许形变,但两头指向的方向都未变,像是把被拉开的弓。


    于是他又反向拨了拨,将丝线拨出声嗡鸣轻响。


    何洛书看着他,无端想起了猫咪弹古筝古琴的视频,没忍住漏出一声笑——眼见着事情大有转机,眼下又即将大仇得报,他心头松快了不少。


    明月流莫名其妙,但看他笑得实在可爱,就扳着他的脸亲了一下。


    这下轮到何洛书宕机了。


    明月流仿佛自己什么事都没做过一般,催促何洛书:“将浮烟波取出来,我们好循着丝线赶路。”


    “……啊?哦!”何洛书放出八角亭,造型优美的亭台如同一抹春天落进冰天雪地里。


    坐上了浮烟波,操控着它在空中飞了一会儿,何洛书总算被迎面吹来的冷风吹得头脑稍稍清醒,他拍拍脸颊,将丝线的指向导入浮烟波的操控系统。


    寰垠界向来不少这类寻踪的法器,距离目的地的距离尚未可知,方向倒是知道,这类直来直往的法器不适合六龙台,因此大多需要修士自己端着寻找。这时候,就可以将它与飞行法器结合起来。


    只是倘若一直笔直的飞容易出现意外,比如路过什么禁飞的城池、撞上山崖等等,因此高级些的御空法器一般都会配备寻路功能。


    孔空当然也给何洛书配了,只要将固定的追踪物品或法器导入操控台,浮烟波就会自动追寻目标,并且绕开不宜飞行的区域。


    浮烟波加快了速度。高空的劲风穿过被珠链串着的飞鸟,它们竟然开始鸣叫起来,声调高高低低,但颇清脆和谐。


    明月流看了一会儿,笑笑:“孔空在这些地方总是很仔细。”


    “是呀,我之前还从未听过它们的叫声,今天才第一次发现呢!”何洛书倒进软榻里,高空的气温虽然偏低,但对金丹修士来说尚未到不能忍受的程度,他还是用毛毯将自己裹上了,“估计还有一段时间,嗯师父……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明月流伸手摸了一把他从毛毯缝隙里露出来的卷毛,顺手帮他把毯子塞得更紧实了些:“反正也闲来无事,问吧。”


    “就是刚才我就想知道了,秦师兄被镇压是怎么回事?与你和掌门师伯离开蓬莱楼有关吗?”何洛书在毛毯卷里蠕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又打了个补丁,“如果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的……”


    明月流:“?”


    他眉头一挑,表情有些困惑:“我没和你们说过吗?”


    何洛书摇头:“没有哦,掌门师伯也没说,我问过师兄师姐,他们也都说从未听过,大家就都以为是你们的伤心事,当时一清师姐主动提出要去问秦师兄还被拦下来了——”


    提到浮一清和秦无天,他忽然收了声,又有些低落起来:“师父,一清师姐她真的能够回来吗?”


    “应当是可以的。害怕的话,你努努力,去做个救世的功德出来,回来的保准是浮一清不是浮二白。”明月流哄孩子似的拍拍他后背,主动转移开话题,“还是说蓬莱楼的事吧。”


    明月流对于谈话和安慰人的技巧不大熟练,但他相当熟悉怎么惊掉别人下巴,上来就是王炸:“其实蓬莱楼就是为了镇压秦无天建的。”


    “什么……?”何洛书大为震撼,一双眼睛睁得溜圆。


    明月流语气和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依旧淡淡的:“当时我和邢常发现了这事,和秦无天几番接触后发现他其实是个无辜无知的灵体,就带他离开了。”


    师父你可以不要用“今早下雨了就拿了把伞”这样平淡的语气,把需要一整个仙道宗门去镇压的东西拐走了这件事说出来好嘛?!


    而且究竟是怎样强大的质疑精神、执行能力和探究能力,才让你和掌门师伯质疑一个仙道大宗,还冒险去发现并且接触这个镇压的怪物,最终还真的发现这个镇压的“怪物”有问题的啊?


    关键是,这样的人还有两个!


    何洛书目瞪口呆,他半个鼠都从毯子卷里流了出来:“那师父,当时蓬莱楼没派人追杀你们吗?”


    “他们自顾不暇。”明月流继续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话,还不忘把何洛鼠夹心塞回毯子卷里,“我父母是凡人,眼界有限。生在蓬莱仙岛上,就天然认为蓬莱楼是最了不起的大门派,便跋山涉水送我拜入蓬莱楼门下,然而蓬莱楼党争频发、德不配位,徒有虚名。”


    “师父你听起来好讨厌他们哦哈哈,”何洛书干笑,“他们应该是自己召来了报应吧?应该不是你和掌门师伯干的吧哈哈……”


    明月流的唇角轻轻翘了翘,大猫露出一个得意的邪恶微笑:“是我。”


    “蓬莱楼尾大不掉,烂摊子铺的越大,便越好下手。心怀不满之人绝非少数,其中有不少年轻气盛、敢想敢做的。整个蓬莱楼就像是个亟待点燃的火=药桶,只需稍加一点火星子——”


    明月流五指紧握成拳又张开:“砰。”


    “最后蓬莱楼覆灭,我与邢常带着秦无天全身而退。那些肆意妄为的长老得了报应,为虎作伥的弟子得了教训,普通的弟子大多天分不低,没了独霸所有资源的蓬莱楼,在疯长的诸多小型门派里也都能得到器重。”


    何洛书默默往毛毯里缩了缩,惹得明月流一笑:“怕什么?”


    大猫低下头,恶意将那双银色的眼睛凑近了些。他显然知道何洛书对他这色泽奇异的虹膜颇为着迷,此刻又盈了一点笑,简直比月亮还要让人发狂。


    何洛书想退开,但再三斗争之下还是往前一窜,在明月流唇角咬了一口,含糊道:“没怕,只是有点热血沸腾。所以师父,你和掌门为什么从来没说过?我还以为会触及到你们的伤心事。”


    明月流非常记仇地咬了一口回去,才直起身,思索片刻:“因为邢常那厮还在记仇吧?他每次新弟子的入门大典上都会往地下泼一杯酒,那杯的意思就是蓬莱楼的人都死了。”


    何洛书:“……?”


    什么东西?


    他当初就站在很近的位置,所以邢常掌门脸上的深沉与悲悯让他大为震撼,甚至深深为修仙界的历史相传所感动。


    现在才知道,那悲悯居然是“看在你们都下地狱了的份上,我就好心把你们的棺材板踩踩严实”吗?!


    “至于我……我只是觉得没什么好提的,反正在衡一山院成立前,我都说自己是散修,之后便说自己是衡一山院的。蓬莱楼在我这里已经是块碑了。”


    没带脏字,但是骂得好狠啊师父。


    何洛书汗颜。


    说着说着明月流想起了另一件事:“那些叛逃的长老呢?名单给我一份。”


    “我可能认不大全……”何洛书讪讪,他过去在山上基本都是小班课和明月流特训,上其他长老的课实在不多,“可可师姐应该知道,这会儿她说不定忙完了?”


    明月流点头认可,于是何洛书打了个促促织过去。


    这会儿邢可可倒是很快接起来了,只见她衣袖高高挽起,头发都有些蓬乱,神情是纯粹的疲惫:“洛书师弟,抱歉方才有些忙,门里出了些变故——你在外面还好吗?”


    “师姐,山院里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何洛书欲言又止,最后决定报喜不报忧,“我这边也出了点小意外。但我因祸得福,晋升金丹了。师父想要那些叛门的长老的名单,所以才来打扰师姐。”


    “是么?那太好了。”邢可可的双眸因为这好消息亮了起来,她打起精神,“名单我和礼正师兄已经统计出来了,稍后再核对一遍,就发给明师叔。”


    明月流突然入镜,神情肃穆:“邢常怎么说?”


    “我在这里。”邢常也突然冒了出来,只是面色比平时难看不少。


    邢可可解释道:“六龙台被毁,但我与师父身上有个可以相互传送的一次性法器,方才师父与我联系过后马上传送来了,但法器终究不如大型阵法稳定,师父消耗了大量的灵气……”


    明月流点点头:“辛苦你了。至于邢常,好好歇着,本来就够弱的了,别再给自己折腾出什么毛病来。”


    这话疗效果堪比神药,掌门一下子气血上涌,整张脸通红——被气的。


    在邢常的骂声和邢可可的劝架声里,明月流淡然宣布了他与何洛书的去向:“你们安心休养生息,寻仇就交给我与何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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