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声惨叫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正是晨光微熹的时刻,不少采药人趁着露水未干前上山或者从林间的临时居所动身,希望采到药性最好的珍贵药材。
然而黎明时分光线晦暗,缥缈的晨雾更是阻碍了视线,藏住了林下的沟壑乃至陡崖峭壁。一名经验丰富的采药人仗着对山林的了解,探身去摘一株珍贵的药材,奈何马有失蹄,脚下将将好踩到一堆滑腻的落叶淤泥,竟直直向山崖滑落下去!
她下意识惊叫起来,双手胡乱抓着,但她显然并不是很好运,勉强拽住的石块草根都不够结实,整个人以一种无可逆转的趋势坠下了万丈深谷。
完了。
家里还在等着这株药材换钱呢。
就在她绝望地闭上双眼之际,突然传来一股巨力,将她凭空截住,却又刻意注意了力道,不至于伤害到她。
采药人睁开眼睛,一名男子凌空而立,双手做莲花状结了个法诀,引出一股灵气将她托住,还顺手替她取来了那株药材。
她一眼便认出这是个修士。双脚刚沾到地面,采药人便急匆匆地要行礼谢恩,被对方又用灵气拦住。
那男修士眉心一点朱砂痣,温柔一笑,神态慈悲且柔和,像是庙宇里的神仙塑像活过来了似的:“姑娘,不必如此。”
采药人低着头,磕磕绊绊道:“不、仙长救我一命,谢恩是应当的……”
“我不过随手施为。更何况修士向天索取,贪婪不休,如同血蛭蝗虫,哪里比得上姑娘这般凡人依靠己身,与天地共存来得高贵呢?”那男修依旧笑眯眯的,说出来的话却很怪,“若姑娘真心想报答,就劝劝身边所有想送孩子去修道的人,不要让自己的血肉落入漩涡泥淖吧。”
采药人慌忙应了是,深深埋下头,恭送仙长离去,一直到脖颈泛酸发痛才抬起头来。男修士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踪,而她虽然侥幸得了这么一株药材,还要将它护在背篓里,再赶两个时辰的路下山进城卖了。
修仙有什么不好的。
她撇撇嘴,将背篓紧了紧,虽然依旧大步流星,行走间却比方才小心不少。
爹娘送了三个妹妹给修仙宗门,才换齐弟弟的彩礼,若非她年纪大了能干活了,否则要连她一起送出去。
可她巴不得送出去的人里有她呢!做个能腾云驾雾的修士有什么不好的,就算要背井离乡,可起码不用采药卖药回来还要烧饭洗衣、扫地铺床。
弟弟爹娘是舍不得送的,无论仙门或魔门都要求送去的弟子斩断尘缘,从此与血亲毫无关联,爹娘暗地里骂了好几次这破规定让女儿们不能再继续补贴家里——也正是这样,弟弟作为她家的“根”,是绝不能送走去修仙的。
修仙多好啊。
采药人用袖子擦了擦脸,擦去雾气和汗水凝成的水珠,一双眼眸里满是不服气。
可以仗着自己是修士,和别人说些不知所云的话,别人还得因为救命之恩和仙人之威附和你。
哼。
她抬起镰刀,泄愤似的劈开一截拦路的树丛。
“咔嚓。”
坐在圆桌首位的修士一个不留神,就掰断了座椅的扶手。
刚推门进来的许永昌一笑,眉心的朱砂痣熠熠生辉:“怎么了陈兄,发这么大火?”
“那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被他称为“陈兄”的男修一拍桌子,怒声骂道,只是他骂完又看向许永昌,狐疑道,“你怎么才来?听说你之前与那什么月亮的有过交情,莫不是与他通风报信去了?”
许永昌先为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才摆摆手,笑道:“陈兄莫不是在调侃我?”
“我本来就恨修士,那姓明的是我在所有修士里也最恨的那种。”说到最后,他咬牙切齿起来,原本柔和的眉目都变得阴狠,眉心一点朱砂痣红也跟着扭曲,活像路边野鬼爬进了神台。
又陆续有两三修士为许永昌解围,只是他们开口时都不免带上那位“姓明的”,再有意无意看过时,许永昌的表情越发阴沉和扭曲。
陈姓修士这才满意起来,紧拧的眉头松开了。他随手将断掉的木块一扔,往椅子上重重一靠:“你也是不容易。本来还想着有个好消息让许兄弟你高兴高兴的,只可惜那群废物!让他们去灭门,手无缚鸡之力的玄机观没灭掉,本是个小破门派的衡一山院也让他们跑了。”
“是呀是呀,”坐在陈姓修士右手边,一名看不出男女的修士附和道,“玄机观毫发无损,除了大阵破损些许以外,竟然一个弟子都没弄死。那衡一山院倒还好些,弄死了个婆娘,好像还弄废了个黑龙。”
“弄弄弄整天就只知道‘弄’,”陈姓修士左手边一个五大三粗的修士唾了一口,“你怕不是也想找人弄上一弄的。这正是我们的大好时机啊,从李四们传回来的画面看,那黑龙绝不是什么正经东西,我们可以以包藏邪祟的名义,让仙门他们自己内部的矛头先对准那衡一山院——”
“行不通的。”坐在那魁梧修士对面的女修咬牙,“那邢常长袖善舞,别说仙门,连魔道不少人都会卖他个面子。”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陈姓修士在桌面一砸,气得鼻孔都张大一圈,和眼睛差不多大,直扩得一张脸上有四个黑黑的洞,“那干脆低头认输,把寰垠继续还给那群修士算了!”
他这一下显然是动了真怒,砸得桌上杯碗齐跳,不少在场修士的衣服都遭了殃。碍于苍生楼对修士技术的反对,他们穿的都是普通凡人衣裳,此时一沾水纷纷黏在身上,不适的修士们破口大骂起来。
独独一位独臂老修士正用他剩下那条手臂端着杯子喝水,安然无恙。他将热茶一饮而尽,招招手掌,用灵气提来茶壶,又给自己续上一杯,吹了吹茶汤表面的热气,才慢悠悠道:“昨夜星光大盛。”
原本骂人的、吵架的、相互攻击的修士在他开口那一刻,纷纷停下了动作,恭敬看向老人。
他是绝对的老资历,又是苍生楼核心人士中唯一一个能掐会算的,因此他说的话所有人都会重视上几分。
眼见着所有人都闭上嘴,安静等他的下文了,老修士才继续道:“正是由于星光大盛,那玄机观才得以借星辰天机,逃过一劫。也正是由于星光大盛,那衡一山院的掌门邢常,才得以借星辰光华,及时传送回宗门。”
“我们过去三百多年一直顺风顺水,搅得整个寰垠界修士们爱恨纠葛,不得解脱。一直到最近几十年,甚至最近十年才连连受挫。诸位可知是为什么?”
“还请海老解惑。”苍生楼众人齐声道。
“老夫我夜观天象,这诸天繁星尽系于一人之上,甚至我们的受挫也与这人有关。”海老将茶杯往空中一泼,茶水在空中滞留成一道水幕,映出张少年人的脸来。
那人有着头栗色的卷发,微微弯起的双眸也是漂亮清澈的栗色,嘴角的梨涡更凸显出他一身明亮潇洒的少年气。
许长昌又开始磨牙:“我认得他。”
“我也认得他。”那女修幽幽道。
“在场的人恐怕很少有不认识他的。”海老叹息道,“他是一双金丹修士的孩子,又是那明月流的徒弟,更是那何以为的后代。”
“不是说灵根与天赋和血脉传承毫无干系……!”那五大三粗的男修一拍大腿,“原来全是唬我们这些没背景没根基的修士的,背地里不知道有多肮脏!”
在众人义愤填膺的呼喊里,海老垂下了层层叠叠的眼皮,浑浊的目光透露出几丝阴狠:“更重要的是,我托人辗转才打听到,何以为在飞升前曾经见过这孩子一面。当时他为这孩子批命,结果是‘命里带卦,算尽天下’。”
“诸位,天道和卦修的联系是双向的,起先我算这人是一片混沌,如今忽然能算出这么多信息,代表着他也可以。”海老阴沉沉道,“李四们犯下的灭门之仇,将我们完全暴露在了他面前——当初何以为有多天才,打乱了我们多少计划,不需要我帮你们回忆吧?”
圆桌旁的众修士目光俱是一变。
他们陆续在何以为与明月流手下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挨到明月流被困山门、何以为白日飞升,这才疯狂扩张了几天,就又突然横受打击。
“那如今该怎么办呢?”那难辨男女的修士喃喃着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先前一直沉默着的许长昌沉吟一声,突然开口:“诸位,不妨听我一言——再做准备也没有必要,眼下条件也不是不具备,是时候开启万劫归一大阵了。”
“这……”
圆桌边的修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为了这阵法准备了两百来年,眼下骤然说要启动,实在是……
陈姓修士倒是突然抚掌一笑:“说得好!瞻前顾后的,都要变成那群鼠辈的样子了。许兄弟,我果然没看错你,眼下正是启动阵法的大好时机!”
海老在低头掐算片刻后,也赞同道:“确实。再拖延下去,说不定天道真被那黄毛小子给带歪了,又恢复三百余年前是非不分、黑白不辨的状态。”
众人思索片刻,确实感到一阵火烧眉毛的紧迫,于是纷纷赞同。
而许长昌在此时道:“还麻烦诸位家人替我见证大阵成的那一刻了。”
“你要干什么?”陈姓修士又捡起一开始的警惕。
许长昌微微一笑:“想来就像海老算的那般,那明月流与何洛书在来的路上了。诸位抓紧先行一步,我留下会会他们。”
第122章 第122卦
那由星光凝成的半透明的丝线拧紧了,浮烟波不明显地一颤,一下子将何洛书与明月流颤回了备战状态。
何洛书目光灼灼:“师父……!”
明月流一把将直起身就要往外窜的徒弟按回榻上,随手替人顺顺毛:“急什么?浮烟波只是减下速度了,还没停下呢。”
“不用先做些准备?”何洛书甩甩头发,让它们重新蓬松起来,眼睛亮闪闪地看明月流。
“准备什么?”明月流屈指,在他额头一弹,“我看你是见你那些师兄师姐见多了,下山三年也没改掉你的高眼界。我就问你,倘若你是个化神修士,想惹些动静出来很难吗?”
何洛书眨眨眼。
好像,确实哦……
化神修士虽然皆被困在一地,但不代表他们的术法轰不出去,也不代表别人不能来找他们,单化神一个境界就能代表很多。
假如一个化神愿意将储存了自己攻击术法的玉石作为报酬,那么他们委托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假如一个化神以收为亲传弟子,尽心尽力指导道统作为报酬,那么就算他说太阳是方的,也会有人前赴后继的赞同。
明月流继续往下说:“元婴虽然多如过江之鲫,可只也够挤满一江的数,天底下还有无数没有鲫鱼、只有小鱼小虾的大江大河。元婴大多是一方长老或宗主,再不济也能镇守一座大城。献谄和攀附的人多了,人自然会趾高气昂起来,不屑于背地里做什么勾当。”
“那对方就是金丹咯?”何洛书歪头,“金丹也大多有自己的法宝和独门秘诀在身上……”
他说着说着闭了嘴。无他,眼下这小小的八角亭内,就坐着一个金丹和一个正在教导金丹的元婴。
明月流看了他一会儿,严肃道:“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是金丹了?”
何洛书心虚点头。
师父向后一仰,沉沉叹气:“我活了两百年了,第一次见连自己修为都记不清的金丹修士。”
“那师父你这不就见到了吗哈哈……”何洛书语气虽然微小谨慎,说出来的话却很欠扁,“而且等我以后晋升金丹了,说不定师父你还能见到记不清自己修为的元婴修士。”
明月流:“……”
他表情变来变去,最后只面色复杂地吐出一句:“自信是好事。”
恰巧浮烟波到了附近,转了个圈很智能地停下了,明月流憋着一肚子火下了亭,一双眸亮得如同烧融的银。
何洛书将浮烟波一收,蹑手蹑脚地跟在师父后面,心里暗自庆幸这群反派给自己挡了灾。
也算是废物利用了,感谢天道感谢三清感谢哈利路亚感谢循环回收再利用理论。
明月流忍了一会儿背后窸窸窣窣的动静,最终还是没忍住,反手将如同仓鼠成精的徒弟拎到身边来:“到底在鬼祟些什么?”
何洛书露出个可怜巴巴的表情,看上去很乖很无辜,一点都没有片刻前大放厥词让人火冒三丈的样子。
于是明月流低头在人脸上咬了个牙印,很快直起身来。一番动作快的那叫一个迅雷不及掩耳,又很流畅自然,仿佛他这么做天经地义一般。
解了恨的大猫快快乐乐地往前走,边走也没忘拎着蒙圈的徒弟。何洛书满脸空白,机械性地眨眨眼。
完了,师父这是,学会耍赖了?!
……
苍生楼如同每个反派的老巢一样,藏在崇山峻岭的最深处,就算是修士也很少有兴致往野林子里钻的那种——且不说突兀撞上一个隐世宗门尴不尴尬,就说这也没好处可图啊!
要知道,贵重的灵药、灵兽、灵植,甚至包括一些野生的灵脉灵泉,都会散发出灵气波动,改变环境中的灵气流向,是野外寻宝的最好指引;而经过人工开发的灵脉灵泉,或者人工种植的灵植灵药,都经过了阵法的调整,以达到最大限度的聚拢和利用灵气,不会散发出这种波动。
因此在寰垠界,是不会发生修士循着灵气波动一路跋山涉水,最终发现一个别人家门派的镇派之宝这种事的。
因此一些小门小派,或者像苍生楼这种不愿意见人的窝点,就这么静静躺在山林中,很少被人打扰——除了一些采药迷路或逃难至此的凡人。
明月流一开始还收敛了灵气,带着何洛书一起做了个遮罩,以免打草惊蛇让对方警觉。但走了一段,他倏忽唤出个雪白的两头尖尖的东西,夹着何洛书踩了上去,风驰电掣就往前飞。
何洛书还是第一次见明月流的代步法器,大猫虽然贴心地支起屏障减小了吹来的风,但忘记了自己散落的长发。何洛书只得一边替师父攥着头发,一边低头使劲看。
这法器通体泛着白色的柔光,仔细一看形状有些像是树叶,制作者还在上面雕了叶脉的纹路。它本体不过成人小臂大小,但周围却延伸出一整圈坚实的光幕,明月流正随意站在上面,光幕边缘尖锐,割草机一般斩断了所有挡路的树枝灌木,在林间留下条明显的小道。
放在前世,估计会被人以为是麦田怪圈吧。
何洛书又呸掉一口飞到嘴里的乌发,大声喊道:“师父!为什么突然起飞了!”
“数目不对。”明月流低头看他,却突兀被拽的头皮一痛,他调大了挡风屏障的灵气输出,看何洛书的目光里多出些许困惑,“他们约莫是已经跑了——你拽我头发作甚?害怕了吗?”
何洛书故技重施,眨眨眼睛,转移话题:“没有啦——师父,他们之中应当有能掐会算的人,毕竟那些寄灵之中也掺杂了些许对天道未来的预测,没有卦修是做不到的。”
“有道理。”明月流道,一边又将飞行的速度加快了些,“但也得快些,以免他们埋了什么毁灭证据的东西。”
“师父,你很有经验嘛。”何洛书比了个赞。
明月流操控着那片薄叶,漂移似的划过个大弯,在彻底迈出树丛前骤停。
何洛书还没来得及看清,在加强了护罩的同时,明月流就甩了一道术法出去,与另一团充满着杀意的灵气相撞。
顷刻间,周围的树木被摧毁,在横飞的枝干和尘土中,何洛书也被明月流顺手放到身后。
他越过明月流的肩膀向前看,只见一名眉心一点红痣的男子站在一座古朴而庄严的宝塔前。眉心生朱砂痣原本是观音慈悲相,却因为他扭曲的表情变得颇为阴狠。
“你就是那个许游泳吧,”何洛书上来就开嘲讽,“这么不爱护花草树木呢?”
他原本指望能气得这厮冲上来揍人,但许永昌显然比他想象的更能忍,而且更能保全理智。
他阴沉沉地扯开嘴角,露出口森白的牙齿,明明看上去气得恨不得要把何洛书与明月流一起手撕了,却还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动也不动的站在原地:“真可惜,你不认识我。但是没有关系,我认识你就够了,何洛书。”
“哦那谢谢啊,看来我还挺出名的。”何洛书半点不接招,继续主动进攻,“那你认识我师父吗?应该认识吧,可惜我师父不认识你。”
明月流配合的半个字都没说。
毕竟他也不算认识许长昌,只是听过他的八卦。
顶多算认识他的乐子。
“你,和你讨厌的师父,明月流,都会遭到报应。”许长昌的面孔更加扭曲了,何洛书似乎听见了他磨牙的声音,“你们就继续维持着这幅高高在上的面孔吧,我很期待——等到你们死的那一刻会怎样屁滚尿流!”
明月流左手一翻,持住了那柄乌木拂尘,血红的珊瑚珠松松搭在他手背上:“说完了吗?这就是你全部的遗言了?”
“别这样嘛,师父。”何洛书表面上露出不赞成的神色,下一句就直接暴露了目的,两个人一唱一和,直接将许长昌架在了小丑的表演台上下不来了,“说不定人家还想炸点什么东西助助兴,最好把自己的骨灰一起炸上天呢。”
许长昌气得发抖,他高高抬起右手五指,其上牢牢系着细如发丝的线,那些丝线在日光底下反了些光,依稀看出直直伸向苍生楼里:“你们可想好了!你们这些伪君子不就讲求一个名正言顺吗?要是我稍稍一用力,这所有的证据可就炸毁了!”
“啊,果然像师父说的一样。还以为会有什么新花招。”何洛书叹了口气,他好奇道,“你都说我们是伪君子了,怎么还会觉得我们是光明正大的人呢?”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露出个得意的笑容。
小人得志听起来很卑鄙,何洛鼠得志听上去就很萌了。
“我最近刚掌握的新技能,连师父都没有展示过呢。”何洛书歪歪脑袋,他栗色的卷发顺着明月流的肩膀滑下来,在空中弹了几弹,“我觉得,你手上的线没有连结实,很可能是无效的诶。”
这怎么可能是你觉得?我明明确认过——
许长昌猖狂的笑意忽然凝固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变为惊讶,紧接着滑向不可置信。他惊恐地发现,那些原本紧紧勒入他指根的丝线居然被抹了油一般,自己松开来了。
“不、不不,不!”他下意识去捞,那线却有生命一般从他手指间滑走了,松散地落到地上。
许长昌又想扑上去捡,一道术法将他定在了原地。
那卷毛的小子背着手一蹦一蹦地走过来,原本栗色的虹膜已经尽数被银色的星芒占据,笑得很可恶:“这就是俺寻思之力!”
“或者说的修真界一点?”
“——此即,宣判。”
第123章 第123卦(1w3营养液)
在许长昌看不见的维度里。
无数星光相互牵引、交织成蛛网,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未来和可能性。何洛书剪短了一些,又接上了一条新的。
于是那原本有效的起爆丝线也变作无效了。
“这才应该叫做算尽天下嘛。”何洛书得意地哼哼,他眼里的灿银色渐渐散去,恢复了平时温和无害的栗色,一同消散的还有他的体力。
他往后一倒。
果不其然,明月流将他一把接住,护在怀里,像是排练过成千上万次那样。
“师父,我厉害吧!”何洛书身上没力气了,嘴巴还要动,眼睛还要挤眉弄眼。
明月流敲敲他的脑袋。
被他俩合力无视的许长昌气得要死。
他一意孤行留下,虽然知道大概率是死,但在他的预期里,他不应该是被这两个狗男男秀恩爱秀死的!
他应该像每个成熟的反派那样,发出猖狂的大笑,用道德拿捏自诩为正派的人,然后欣赏这些伪君子敢怒不敢言和被逼到崩溃的样子,最后不说同归于尽,至少给他们留下严重的损伤吧。
哪里会是现在这样,被他俩秀得留下精神损伤的?!
何洛书也是不知道许长昌在心底无声呐喊些什么,他要是知道,肯定会阴阳怪气地接一句“e↑mo→tion↓al damage——”
好在他不知道。
因此许长昌没被他活活气死,得以留下最后的遗言。
他强行挤动自己的咽喉和气管,硬是从牙缝间发出了声音:“你们、大可以继续乐观,这、不会是结束……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苍生楼,就不会死。他们已在远方备下筵席——我已听到洋洋雅乐!”
“卫我苍生!”
在歇斯底里地怒吼中,许长昌催动金丹,自爆死去了。
明月流眉头也没动,只给他加了道防护罩,好把冲击的余波困在其中。
“啊,死掉了。”何洛书发出声无意义的感叹,抬头去看明月流,“师父,要我再算算他的悲惨往事和疯狂志向吗?”
“无所谓,只要能算出他说的远方指哪个方向就行。”明月流顿了顿,补了一句,“可以做到吗?”
“没问题。”何洛书闭上眼,在星幕中拣选和感受片刻后道,“师父,还要继续往北,在我们的北方。”
“行。”明月流拍板,“等我们看过苍生楼以后就去,这里应该多少剩了点东西——顺带把邢常他们叫上。”
“等……全都来吗?”何洛书震惊。
明月流歪头思考了一会儿,将头回正:“你认识什么人也可以都叫上,他们要开宴会,总得多来一些宾客。”
何洛书困惑。
明月流手动将他的脑袋回正:“总之不能是我们的一家之言,既然事关寰垠界,就多叫些人来看看——没被人看到的工作都是白白努力。”
师父,当年的蓬莱楼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才能让你在修真界也领悟了无效劳动的道理……
总之,何洛书依言放出不少促促织,邀请熟悉或只是认识的修士们想办法修好六龙台,前来北塔川州。当然,要是主观能动性再好一点,还可以再往北,前往白帝城。
“那里的城主我认识,”明月流又在轻描淡写,“让他们到了那里报我的名字——或者你的也行,反正他们都知道你是我唯一的徒弟。”
白松鼠跳向四面八方,小白虎也跟着飞跃而出。
虽然有不少收促促织的修士都表示“我修六龙台?真的假的?”但在这师徒两人的广撒网之下,居然真捞到几个能修的阵修,临时将六龙台修了起来。
那边诸多修士正在动身往北方的白帝城去,这边何洛书与明月流师徒两个,也走进了苍生楼。
一进门的感觉便是光线晦暗。
苍生楼从外观上来看形似宝塔,一进门也确实是宝塔的样子,最中央是空着的,有楼梯顺着宝塔的墙壁旋转而上。
虽然在每一层都开了窗户,但顺着空隙落下来的光线分外细微,几乎只能勉强照亮台阶。
最清晰的是浮尘,在丁达尔效应形成的光柱下,漂浮旋转着,仿佛此地荒废已久,经年累月无人到访。
明月流脚步一顿。
他闲来无事时有些洁癖在身上,但为了目的可以克服。眼下这一停,显然是产生了怀疑。
“何洛书……?”
“师父我在呢!”何洛书学会了抢答,“师父,我觉得这里应该是蓬莱楼的老巢,要不然那个许鲳鱼不会刻意拿炸掉这里来威胁我们——故布疑阵往往是尽力阻拦,不让人进入,而非拿来威胁。这说明他潜意识里觉得这地方足够有价值。”
明月流转过头来,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赞叹,颇像下班回家看见自家猫做了两菜一汤:“你什么时候学到的这些?在山下吗?真是辛苦……”
“不,师父,有没有可能,”何洛书打断了他,“我一开始就会了呢?”
明月流迟疑着道:“可是山上没人能教你这些……”
师父你这句话直接把所有师兄师姐连同掌门师伯一起,都从有脑子的范围排除出来了诶。
何洛书很善良地决定转移话题:“师父,既然地面上没有,那应当是在地下了。你有看出什么阵法吗?”
明月流说:“有。”
他打一开始就没想过让何洛书成为全才。因此也没再“考考他”阵法之类的知识,反正这些境界和神识上来了都会的。
他轻轻一弹指,一团明光登时从他指尖冒出。一开始还只有弹珠大小,但很快就随着上升变得越来越大,最后与整座宝塔的直径仿佛,直直击在塔顶天花板上!
何洛书下意识一缩脖子,以迎接即将到来的天塌地陷。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明月流这一下控制好了力度。那光团在碰到天花板时便散开,并没有自然落下,而是液体般流淌开来。仿佛受到某种牵引一般,这光又分散成无数光柱,不断跳跃和折射,最终烟花般散落下来,像是网一般将两人笼罩在其中。
而就在光点落地的下一瞬,整座宝塔的圆形地面开始轰鸣着沉了下去,像是一座升降梯。
明月流收回手,问何洛书:“看出关窍在哪里了吗?”
“是那些窗户吧。”何洛书歪头回忆,“它们比从外界看到的要小一些,位置似乎也不一样,应该并不是内外贯通的。也正因为这些窗户是辅助阵法生效用的,而非真正用于透光通风的窗户,所以从里面漏出来的光才会那么微弱。”
明月流对他的回答很满意,摸了摸他的脑袋。
通过临时小考的何洛书也很满意,开始转动起脑筋来:“说起来师父,苍生楼中应当有人很嫉妒你吧?最起码那许长昌就是一个。”
“应当也有人嫉恨你,你要小心。”明月流客观评价。
“知道啦,我绝对会小心安全的。”何洛书举手发了个誓。
两人说话间,地面还在匀速下降,而那些垂落的光柱也并未消散,而是垂落、旋转,像一群蝴蝶似的相互追逐。
何洛书看着那些飘逸美丽的光柱看了一会儿,才道:“师父,他们每次启动这个阵法的时候恐怕都会想到你,然后嫉妒得把自己的牙齿都咬碎了吧。”
明月流眉头一抬,先是困惑,然后才是无奈的笑,他搓了搓何洛书的头发:“恐怕只有你会想到我。”
何洛书咕哝了几句,坚决捍卫自己联想的权利,并认为自家师父缺乏自信。
没过多久,下降的速度逐渐减缓,在轻微的一颤后,地面完全静止下来,露出两人眼前一个漆黑狭窄的洞口。
大半人高,属于是何洛书要低头、明月流要半弯着腰前进的高度,并且这洞口很窄,稍微胖一些的人估计就会卡掉一层皮。
何洛书看着这洞口沉默了一会儿:“师父,看来这群苍生楼的人都是个子不高的瘦子啊。”
明月流一弹他额头:“我们进来的途径地位相当于打手,如是长老进来应当还有别的流程。”
“师父……”何洛书磨磨蹭蹭有些不想进去。
主要是吧,他虽然不是很怕黑,但是怕鬼啊!尤其是在这个有鬼修和鬼魂的修真界。从这洞的深处隐隐透出些许血腥味,就算没鬼那里面的场面也应当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明月流取出那张玉白的代步苇叶,掐了个诀,苇叶立刻放大,变成窄窄的独木舟状,可以供人坐在上面。他先坐了上去,又示意何洛书坐到自己身前。
“会不会反应不及时,或者不方便施法之类的……?”何洛书窝进师父怀里,虽然有了底气,但也不免担心。
明月流的眼神很无语:“方才夸过你聪明,怎么这会儿又傻起来了?不要说法修,你见过哪个术修坐下就没法施法的?”
何洛书确认过依仗依旧可靠,这才放心下来,示意明月流可以向内去了。
发现徒弟使唤自己越来越随意的明月流无语,揪了揪他的脸颊。
白玉苇叶载着两人一路向内,柔和的荧光照见崎岖的石壁,部分还算平整,显然是在原先的天然裂隙基础上人工开凿出来的。
隧道倾斜着一路向下,难闻的气息越来越浓,其中夹杂的血腥气也越来越难分辨,一直到了某处,隧道骤然到了尽头,通向的是一处巨大的空室。若不是坐在代步法器上,这一下就够何洛书踩空摔下去的了。
明月流嫌弃地皱着眉毛,先给两人施了一个隔绝气味的防护罩,才捏出一团巨大的华光,骤然照亮了整个空间。
眼前的景象让何洛书倒吸一口凉气。
第124章 第124卦
苍生楼底的空室约莫有三层楼高,明月流与何洛书进入的隧道处于最高层。在整个空室的内壁上,对应着二层与三层高度的地方,都分布着不规律的隧道口,如同蚁穴,被明月流放出的华光照得一清二楚。
在这空室的底部,被人为分割出一间间六边形的小房间,房间顶部是透明的,而这些房间又被交错繁复的管道相连。
每间房里都有最少一具尸体,大部分六边形房间内,尸体的零件都沿着墙面堆满,少说也有十二三具。这些人类的残肢被放干了血,又被以不知何种手段扼制了腐烂,显出一种诡异的、石膏像式的苍白。
异味的源头,也就是整个空室的最中间,有一间被血充满的六边形房间,它红得醒目。乍一眼看到时,何洛书甚至以为那是个被漆刷红的房间——直到他注意到其中不自然的液体反光。
明月流皱着眉一弹指,那间房顶的透明天花板应声而碎,从中淌出的是从白到粉的各色大脑,块状也有大有小,混在甫一接触空气,就快速开始氧化的血泊里。
“yue——”何洛书发出一声干呕。
在山下这三年,死人他不是没见过,有时为了解决问题,连人家的坟也不是没刨过。但这么令人毛骨悚然的场面,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尤其是其中透露出的那种修士只不过是耗材的恶心感,对何洛书造成了极大的精神冲击。
若非由于近日的赶路和忙碌,离他上一顿饭已经过去好几天,他非得吐点什么东西出来不可。
明月流在他后背轻拍,送出一道灵气绕过穴位。何洛书的反胃感顿时被压了下去,连同神志也稍稍清明。他喘了口气,道:“师父,这也太……”
“不必勉强。此地的景象我已经尽数刻录,”明月流将块琥珀收进袖子里,之后才道,“我认识些识骨宗的,他们专精叩骨问踪、遗骨还乡之类的,再把孔空叫过来就完事了。”
识骨宗,听起来像是修真界的法医啊……倒也挺合理,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哪一样与修者完全无关的?有关自然会有产业。不过何洛书的注意力更多放在孔空师兄身上:“师父,孔空师兄不会怕吗?”
明月流愕然:“他那毛病不是只怕活人吗?识骨宗一向穿着宽松没有腰带白袍,还拿块白布裹住下半脸,琉璃镜挡住上半脸,看起来同假人没有区别。”
所以还真是被哪位穿越的法医前辈影响过啊!?
不过何洛书还是摇摇头:“不,师父,我的意思是,孔空师兄会不会怕死人啊?”
“怎么会……”明月流的话忽然卡在了嗓子里。
他与何洛书面面相觑。
众所周知,孔空,一款社恐的炼器大佬,如非必要绝不出门的宅男,动过的手那是少之又少。
至今在寰垠大比中的记录是:轻松挺过能用法器的初步筛选,进入正式比赛,够资格拿到参与奖。之后大部分时间,都滋儿哇尖叫着被人从台上打下来;只有一次运气好,碰到个和他一样的混子,但他常年炼器到底身强体壮些,一把将人扔下了台。
细究下来,孔空虽然修到了元婴期,但看见过的最接近死人的东西,恐怕还是被雷劈焦的他自己。
何洛书将嘴唇抿了起来:“这个,有没有可能,孔空师兄其实背着我们做过一些什么以人殉剑、血肉苦楚、人体炼成之类的炼器实验,见过不少死人所以完全不怕的?”
明月流给他敲了下狠的:“哪有随随便便咒自己师兄坠入邪道的!不过这问题倒也确实,识骨宗向来最讨厌随随便便看到尸体就昏倒的人,如果孔空真的吓晕过去了……”
“他们会把师兄也一起解剖了吗?!”何洛书紧张道。
明月流将手搭在何洛书脑袋上,试图感受徒弟每天哪里来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想法的:“又不是邪道,哪里会伤人性命?只是会在费用上多敲一笔罢了。”
“算了,这边的善后交由专业的人,我们还是先走吧。”明月流甩开袖子就走。
“去哪儿?”何洛书赶紧跟上。
这会儿没了前方状况不明的威胁,明月流直接轰开了那条狭窄的隧道,将何洛书拎上了苍生楼外。
他又给整栋苍生楼加了个上锁的法术,只有拿到对应的秘钥才能打开,否则只会弹回受到的所有攻击。
做完这一切,又看着载着秘钥的促促织消失在空气里,明月流才回答了何洛书的问题:
“白帝城。”
……
惊涛骇浪建瓴下,颠崖仆谷相吐吞。[1]
白帝城,几乎是寰垠界人际的最北处。
严格来说,这并非一座常规的凡人城池,而是一个修真门派。
白帝城的开山祖师在起名时灵机一动:叫“宗”“楼”“阁”“派”“宫”等等的修真门派已经太多了,但从没人用过“城”字作为结尾的,不如就叫做“白帝城”吧!
很遗憾,修真界没有审核机制,那位开山祖师也没过多久就飞升而去,完全不知道这名字给后世的徒子徒孙们留下多少麻烦。
因为叫“白帝城”听起来像个城市,被迫接受了不少来投奔的凡人就算了。出门在外,总免不了自我介绍和自报家门。
别人修士说“我来自千鸟兽宗”,你一说我来自“白帝城”,听起来很不诚实,像是只报了出生地,对着门派遮遮掩掩,总得多费一番口舌才让人知道这是个如假包换的修真门派。
不过好在白帝城众弟子继承了北地的民风剽悍,普遍比较能打,在寰垠大比上打出名气后,总算不会被人怀疑是说了个地名来糊弄别人了。】
目前,主管白帝城的人,也就是白帝城的行政掌门是一对姐弟,分别名为白朱英和白朱明。当然,寰垠的修真灵根不以血脉论,他俩也不是真的姐弟,这就不得不提到当年白帝城开山祖师的灵机二动。
他想,为了增加门派的凝聚力,同时显得与众不同,不如门派中众人都以家人相待、相称吧!
将“师兄师姐”替换做“哥哥姐姐”,听起来还算正常。但当“师尊”换作“父亲/母亲”时,寰垠界本身的风气发力了。
在一整个寰垠师徒恋高发的背景下,管道侣叫“师尊”听起来还有些小情趣,但叫“父亲”或者“母亲”就实在太有些晋江不让写的变态了!!
因此在此陋习传承数代,甚至倒逼着白帝城内师徒恋概率反向降低时,某一任白帝城主,终于受不了这诡异的氛围,她忍无可忍之下废除了管师尊叫“父亲/母亲”的规矩,平辈之间倒是依旧以兄弟姐妹相称。
这下出门行走在外,白帝城的弟子们总算不会被其他人以诡异的目光看着了!
说回白帝城的此任城主们。
何洛书在听说这事后就很好奇:“师父,为什么会分设两个掌门啊?不会有意见冲突吗?”
“这与我们在白帝城被当为座上宾有关。”明月流领着他穿过临时修补起的六龙台,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补丁,脚手架也未拆,脆弱的凡人暂时禁止进入,皮糙肉厚又耐活的修士们各自死生有命。
“白帝城当初选他们两个共同担任掌门,是因为他俩虽然修为高,但性子一个赛一个冲动火爆,本意是想让他们相互帮扶……”
“最后呢?”何洛书问。
明月流不语,只是微微一抬下巴。
两人已经来到白帝城外,高大巍峨的城池耸立在风雪中,周围是险峻的深谷,其中大浪澎湃,掀起的水雾弥散在空气里,很快被北地的低温冻成一片凝在树梢上的雾凇。
两名穿着有白色毛领的赤色斗篷的男女站在白帝城门口,皆是丹凤眼,眉心一点朱色的火焰纹路,乍一看确实有些像是亲姐弟。
——尤其是他俩脸一个赛一个拉得长,神情里简直写满了“讨厌您来”。
见到明月流,他俩的脸都泛起了红晕,与娇羞无关,是纯粹的气。这对姐弟齐声道:“白朱英/白朱明欢迎贵客莅临白帝城。”
明月流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眼尾也微微上挑,那是努力憋笑的痕迹:“重说。不欢迎我徒弟吗?”
白帝城的两位行政掌门忍气吞声,拉着脸道:“白朱英/白朱明欢迎贵客携贵徒莅临白帝城。”
明月流压不住笑,也懒得憋了,放肆地笑出声来:“白帝城的长老本意是让他们相互帮扶着些,维持着些理智,谁想到他们俩一个比一个上头,两个人一起差点将整个白帝城输给我。”
何洛书默默往师父背后躲了一步。
师父啊,在人家的地盘上提人家的黑历史真的好吗?人家的眼刀都快把我们串成钵钵鸡了……
察觉到他的动作,明月流笑意收敛,神情有些冷下来:“怎么?不服气吗?当时若不是邢常要给你们留点面子,如今这整个白帝城都应当唤我作城主。”
何洛书眼一闭脑袋一缩。
完了,这下还不打起来?完了完了赶快想办法联系其他人,谁能来拦下劝下架……
谁料白朱英和白朱明一听这话,非但没生气,还当即露出了狂喜的表情:“真的吗?你想当白帝城的城主吗?”
“你不许反悔啊,我和我姐早就不想管这些屁事了……”白朱明更是直接将斗篷的系绳解开了,只要明月流点头,他当场就能来个黄袍、红袍加身。
明月流果断拒绝:“不要。”
白朱英和白朱明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遗憾。
何洛书大为震惊。
不是,这么不慕名利的吗?
第125章 第125卦
白朱英和白朱明两姐弟引着明月流与何洛书往城里去,经久不息的风雪让这里的建筑很有特色。
被阵法强行护住的鲜花与宝石、水晶雕琢的人工花混杂在一起,而深色的建筑就是最好的背景墙;黑色的石质风铃从屋檐边缘垂下来,霜花顺着链条一路凝结下来,形成一层冰冷但松散的霜色。
到底是修真门派,白帝城内往来的行人都是修士,各个裹着条白毛领的斗篷,看起来活像一大窝雪狐成精。
“是不是好奇为什么路上都是修士?因为这个天气,凡人都在家里舒舒服服休息了。”似乎看出了何洛书的惊叹,白朱英幽怨道,她眼下有块明显的青黑,“烧着热炕,又有阵法将屋子烘得暖暖的,别提有多舒服了。”
“是啊,”白朱明点头赞同,他转过脸,脸上眼袋的痕迹很明显,“你看我和我姐,我们两个熬成这样子,还不是因为我们又是修士、又是城主。”
“所以明月流你到底在搞什么啊?莫名其妙这么多人涌进白帝城,各个都报你的名字还有你徒弟的名字。”白朱英垮着个脸,“你要是说你就是为了开个聚会,我现在就来个天地同寿咱们同归于尽!”
所以你们白帝城的白,其实是白猫的“白”是吗?还好你们的开山祖师没有灵机一动让你们去找七剑合璧啊。
何洛书无言以对,但作为这事的始作俑者,他不得不清清嗓子,上前解释:“是这样的,两位呃……前辈,此事其实是因晚辈而起的……”
白朱明大手一挥,打断了他:“你和我们讲话不用这么小心,也不用这么文绉绉的。我和我姐就是看不惯明月流那么装,对你本人没有意见,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何洛书舔舔嘴唇:“我们是在往拜访白帝城的修士所在的方向去吗?”
“是的,因为来的人多,我们给他们划了一片空地,”白朱英回答道,“反正都是修士了,各有手段,总不会冻死。”
“好那我说了,”多般念头在何洛书心底转了一圈,他最后选了个最劲爆的开头,“世界可能要毁灭了。”
饶使是明月流闻言也一个踉跄,更不要提第一次听说此等言论的白朱英、白朱明姐弟两人。
白朱英失声惊叫:“什么——?!咳咳!”她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很狼狈,堂堂元婴修士,如果不是今日,恐怕这辈子都想不到会有被口水呛到的一天。
白朱明更夸张也更倒霉些,因为正边回头边与他们说话,他神念动荡之下,一个心神失守,当即跪倒在雪地里,摔了个结结实实。
何洛书更加紧张了,他又舔了舔嘴唇,呵出一口白雾:“我、是不是说的太……”
“对嘛弟弟,你说得太夸张了。”白朱明拍拍衣袍,从雪地里站起来,像是想明白什么似的,脸上露出了个健康的笑容,“当然,我理解你们年轻孩子比较喜欢戏剧化的说法,只是在其他人面前不要这么说了。”
何洛书没说什么,明月流倒是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点头:“确实,在其他人面前不要这么说……”
还在平复气息的白朱英警觉抬头。在数次的“挑衅-挨打-不服-挑衅”的循环中,她已经摸清了明月流的性格,这厮虽然不至于盲目护短,但轻易不会附和其他人指责自己人的话,尤其是这个“自己人”还是他的徒弟……
傻弟弟白朱明还在傻乐,就听到明月流说:“何洛书,听到了吗?待会儿对旁人说时,不要说这么直白——”
“——什么叫‘直白’?!”这次轮到白朱明被口水呛到了,他一张脸憋得通红,但仍然在执着追问着。
明月流原本正在摸何洛书的头毛,闻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对笨蛋的鄙夷,简直就是“这么简单也听不懂吗?”的具象化。
虽然毫无血缘关系,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傻弟弟被这对师徒玩弄于股掌之间,白朱英决定用最简单、最直接、最不绕弯的方式单刀直入:“明月流,你给我们一个准话,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以为我这些年在做什么?”明月流理不直但气很壮地卖关子,示意何洛书接话。
白朱英与白朱明两双期待的目光从明月流脸上,移到何洛书脸上。
何洛书又舔舔嘴唇:“前因后果说来话长,待会儿与诸位道友一起解释。目前只是需要知道,我们要和威胁整个寰垠界的反派决一死战了,如果他们成功,那么飞升的道途应当会彻底断绝。”
“扑通。”
白朱明腿一软,又是扎扎实实地跪进了雪地里。
明月流绕着他转了一圈,真诚道:“膝盖有问题的话还是找个医修看看吧。”
白朱英搀扶起让自己丢尽脸面的傻子弟弟,没顾得上明月流的嘲讽,只对着何洛书苦笑道:“这位小道友,你这话说的还不如刚才的……这听起来可操作性太强了,实在、实在是太吓人了些。”
“骤然听闻这事,也不怪我这弟弟丢脸。”她深深叹口气,“你同你师父真像,敢想敢做……前面就是你们唤来的帮手们暂居的地方了。”
何洛书往前看去,只见各式各样的东方建筑高低错落,亭台楼阁、飞檐高牙,无所不有,风格迥异中又透露出一丝奇异的和谐,简直像是东方修仙版的巫师集市。
而这片临时居所的空中,不同材料、不同品种的傀儡小鸟在空中盘悬着,绚烂的羽翼组成一道彩虹的虹弧,在北地无休止的寂寞风雪中,发出欢快的鸣叫。
察觉到又有人来了,那些鸟儿欢叫着俯冲下来,各自飞向主人所在的建筑,又激起一阵交织的铃响。
看来不管是什么风格的炼器师,在做移动的建筑法器时,刻在骨子里的习惯都是在屋檐下挂个风铃啊。
还没等何洛书端详完这些建筑,动作最快的修士已经闪身来迎。
来人一身白衣,这本不奇怪。十个寰垠修仙门派里,九个都穿白衣,剩下那个也要点缀些浅色纹路。只是来人还在双眼上横覆一道白绫,若非覆眼绫尾端的几颗抱朴珠被染成了暗红色,这一身打扮在本就大雪茫茫的北地,就是冲着加重人雪盲来的。
来人见到何洛书非常热情地迎上来,何洛书却连着“噔噔噔”倒退几步,大惊失色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没请过你来啊!难道是我师父……”
明月流严肃地摇摇头:“同行相轻,何以为飞升前骂玄机观一直骂得很难听,为了避免他连我一起骂了,我一向与玄机观不做接触的。”
“这话说得就见外了嘛!”玄时井笑眯眯地凑上来,他身后还跳出来个社交悍匪玄转跳跃,两个人当场就反客为主,好像是他们邀请何洛书来自己家一样,“算卦算的不就是天机一变,虽然阁下师徒两位都不是在天机之中的人,但反过来找看不出缘由却又异动的区域不就是了。”
玄转跳跃上来抓着何洛书的手就摇,力气大到活像要把他的手拔下来:“我们真的很感激何道友你啊!不光光是我们两个,还有整个玄机观,都非常感谢你!”
明月流本来看何洛书表情实在有趣,不欲作阻拦的,只是眼看着徒弟已经晕乎乎想吐了,还是出手将人救了下来,指尖在空中划了道无形的线,玄转跳跃就识相地退到后面去了。
何洛书总算缓过神来:“……什么?怎么就整个玄机观感谢我了?”
是要感谢我送走了你们最大的对手,也就是我祖宗,让他圆满飞升吗?
玄时井深深一揖,躬着身道:“前些日子有不明来源的黑衣人进犯玄机观,那贼人兴许是调查过,挑了宗门长老尽数不在的日子。若非何道友恰巧驱散北部诸州的云雾,星辰大放,否则我们玄机观恐怕要灭门断代了!”
“这……”何洛书语塞,他很少接受到这么真诚的谢意,下意识看向明月流,师父眼角微微上扬,是个不明显的含笑表情,“这、先不说是不是我做的,就算是我——我是说假如,是我做的,我也不知道你们当时的情况,我做这事只是为了我自己,救下你们只是凑巧。”
“就算不提这个,天下苍生也该谢你,还有何道友的师门,”玄时井直起身子,轻轻一笑,是那种洞若观火的谜语人专属笑意,“贵门派多年搜寻,玄机观一直看在眼里,只是天机不明,只得按捺观察,唯恐不慎走漏风声。”
“至于何道友关心的为何是你的问题,我只能说,某一日天机偶得。”
玄时井生平第一次主动在门派以外的地方摘下覆眼绫,露出其下一双霜白的眼睛,他胸有成竹的表情与当初春去也意味不明的微笑重合在一起:
“——天命在何。”
何洛书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等仔细琢磨片刻后,又有些无语。
不是,天命在何(哪里)和天命在何(何洛书),天道也爱玩双关啊?
玄时井向何洛书一拱手:“总之,玄机观多年以来也注意到天机异动,天道混沌若蒙雾,只是苦于无从下手。但由于我同几位师弟无事一身轻,恰巧是来白帝城最早的一批人,已经将大致的背景同诸位道友说过一遍了。”
玄转跳跃点头附和:“是很靠谱的科普!但是具体细节还需要道友你再补充。”
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的白朱英总算开口:“小道友,我们先往里走吧,有不少你认识的人。”
第126章 第126卦
修仙者们落脚的区域简直人声鼎沸,每个人都有点自己的事情干,完全没注意明月流与何洛书的到来。
君战与谢朝露各自操控着柄牙签大的小剑,在空中激烈地斗争着,两人都眉头紧皱,鬓角渗出的热汗很快在北地的风里凝作薄霜。
苏念安抱着把琵琶,双腿交叠,琵琶架在腿上,正在为他俩配战斗bgm,听的人热血沸腾。
——确实挺热血沸腾的。原本只是旁观的其他剑修们都放下了矜持,纷纷找站在一边兜售小剑的黑帽人购买,也热火朝天地论起剑道来。
那黑帽人的帽子大得吓人,简直就像个蘑菇的伞盖。黑帽人费力地托起帽檐,露出张青涩却沧桑的少女面庞。
“可可师姐——!”何洛书激动起来,“你怎么在干这个?”
邢可可重重叹了口气:“唉,别说了。师弟你能帮我端着秦师兄吗我脖子要断了……哎哟。”
直到何洛书伸手,在看似蓬松的“帽檐”上一托——入手是类似大肥猫的质感,又蓬松、又重,还有点热。何洛书大吃一惊:“这是……秦师兄?”
“是秦师兄。”邢可可趁机活动了一下脖颈,顺手又卖出去两把小剑,“秦师兄是条大肥龙。”
只托了一会儿,即使何洛书现在已经是金丹修士,还是感到手腕开始发酸,他也不得不叹口气:“师姐,所以为什么不把秦师兄放下来呢?”
“他当时说的倒好,”一提到这个,邢可可就很怨念,一双杏眼硬生生压成下三白来,“‘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放着当防御就行’,但秦师兄估计自己之前从未力竭化为原型过,他根本不知道他自己会流走啊!”
“一团雾!流走!!秦师兄休眠前压根没说过黑雾和他本身的对应关系,要是让雾飘走了,最后秦师兄少个胳膊腿可怎么办?!”
邢可可愤怒地卖完了最后三把小剑,打了个促促织叫孔空再送点,然后找个机械仙鹤来换她:“……好在孔空师兄提出个可能,我们试了又试,最后发现只要和秦师兄保持一定的身体接触,就能维持他形状的稳定。”
那边君战和谢朝露已经鸣金收兵,两人心满意足地收起小剑,朝着何洛书走来。苏念安倒是依旧尽职尽责地充当bgm,没办法分神,只百忙之中朝何洛书投来一瞥,露出个亲切的笑意来。
他这亲切一笑,原本金戈铁马的琵琶由于心境的影响软化下来,在一瞬间变得柔情似水、惺惺相惜,听得不少在小剑打斗的陌生修士与对手相视一笑,产生了人生难得遇知己的豪情。
邢可可从原本装小剑的框子里摸出三分之一的灵石,塞到了君战手里:“麻烦你给那位道友,多谢你们,二位道友真是古道热肠。”
君战一懵:“这、灵石这种东西还是亲自给小苏……”
“‘小苏’都叫上了,我看是好事将近。”他乡遇故知,在这么多熟人面前,何洛书紧绷的心情总算彻底放松下来,他朝着君战挤挤眼睛,“道侣本就不分彼此,代为保管些灵石怎么了?”
君战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他抿起嘴唇又张开,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羞涩上:“我之前向他表明心意了,已在准备结为道侣的仪式,只是收到了你的促促织……我本来说等此间事了,我们就结为道侣的,然后小苏说这是‘flag’,让我别说。”
听一个修真界的本土龙傲天字正腔圆地说“flag”这个词还真是怪怪的,但鉴于寰垠因为地大物博,从古至今有着过多的抽象穿越者,倒也不差这么一点违和感了。
何洛书只是又调侃地冲他笑笑:“你已经又说了一遍,很可能会应验,怎么办呢?”
君战的笑容消失了,一下子转移到了何洛书脸上。
然后何洛书的胳膊就遭人打了一下。
何洛书的笑容也消失了,他可怜巴巴道:“师姐,疼……”
“知道疼就行!”邢可可总算把盘在头顶的秦师兄完整地弄到框子里,这才有空说话,“这两位道友可是极大地帮助了我们的衡一山院重建事业。”
“宗门重建、弟子们的生活费、伤员的疗养,还有孔空师兄一直在炼器的原料……哪个不要钱?赶来白帝城路上又花了些,再加上孔空师兄最近心情不好,炼的全是防御法器,这东西越结实市场越有限,哪里能无限制的卖的?”邢可可用灵气在空中凝出一把算盘来,将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最后总结出了一个数,“之前还剩这么些,几乎是捉襟见肘了。若非有这两位道友相助,你今日见到我们已经辟谷的辟谷、吃糠咽菜的吃糠咽菜了。”
何洛书缩了缩脖子,试探道:“那掌门师伯……?”
“师父他本想找人借些,但因为你和明师叔发的促促织,不说整个寰垠,起码有良心些的中、大宗门都说要援助我们,师父怕替那些弟子欠下因果,最终还是没要。”邢可可收起那把算盘,“师父现在在盯着孔空师兄将多余的防御法器改炼作小剑,并且督促他炼的好看些。”
说到这里,邢可可话语突然一停:“咦,明师叔呢?”
“师父不就在这里……咦?”何洛书一回头,明月流罕见的没有在他身后。
而那头的小剑战斗区域内,许多修士已经不约而同地停了手,向一个地方围去。连苏念安也放下琵琶。
他用灵气按摩疲惫的手腕,笑着向何洛书一行人走来:“在找明前辈吗?他方才在你们闲谈的档口,也按捺不住下场去了。我就不画蛇添足了。”
何洛书提气轻身,无需借力就跳上了一旁的屋檐,站在高处向下看去。在拥挤的人群里,明月流一双银眸分外醒目。
他双眸微微眯起,显然是起了兴味。
而他对面那人一头白发,气质清冷如霜雪,看着颇为眼熟。
君战揽着苏念安的腰,两人同样飞身而上,落在何洛书身边。剩下的邢可可与谢朝露,最终也一同跟了上来,踩在瓦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熟悉的配置一下子唤醒了何洛书的记忆。
如果去掉谢朝露,再将可可师姐换成礼正师兄,这不就是他在第80卦的时候,趴在屋顶上偷听的配置嘛!
这人的眼熟也一下子情有可原起来——这就是温如许那个比专职攻略爱情的寄灵还会蛊惑人心的师尊!
此刻再见他,何洛书用心感知了下,他身上的寄灵已经被拆的七七八八,残存的部分也被压制的彻底,翻不起半分风浪。
这也许就是苍生楼改为向低修为的修士们大批量投放寄灵的原因,高修为的修士虽然能产生很大的影响,但在修行一道上走得越远的修士便越坚定、越自我,很难因为不明来由的三言两语改变心意。
何洛书从回忆里翻找他的名字,这人应该有个很高冷师尊的姓名……哦,是凌霜雪。
凌霜雪此刻正全神贯注地与明月流比斗,周围投来的目光太多,温如许又不在场,他没分半分心思在这些目光上。
他对面这银眼睛修士的路数实在有趣,从他的招式上可以明显看出,他并非剑修,而是法修,但他依然能在剑上做出演绎和变化,并且精妙绝伦,每一处都恰好压制住凌霜雪的死穴和薄弱点。
这并不是修为上的压制,事实上,小剑由于承载的灵气过少,甚至可以做到让一个练气和一个化神论道,因此与修为完全无关。凌溯雪应对的吃力,只是因为他在眼界、经验甚至天赋上,都远不如这银眸修士。
“铮——”
随着堪称刁钻毒辣的最后一击,凌霜雪的小剑完全失去了控制,两剑相击,发出声响亮的鸣金声。更气人的是,那银眼睛修士的灵气控制也吝啬到精妙绝伦的地步,这一击将将好击落了凌霜雪的剑,任由他自己的小剑落到地上。
原本鸦雀无声的人群中霎时爆发出海浪似的欢呼,有修士在啸叫着,更有修士为那炫技又带了些傲慢的最后一击捶胸顿足,只恨不是自己装这个大的。
凌溯雪倒是平静。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况且他也学到不少,于是他向对方深深一揖。
那银眼睛修士避开了,足下一点,像抹映着月亮的纤云似的飘走了。
凌霜雪本想追上去再与对方讨教,最起码交换个促促织什么的,方便以后问问题……但一是温如许来了,二是那银眼睛修士落到附近一处瓦背上,第一件事就是抬手摸摸另一名卷发年轻修士的脑袋。
好吧,有缘再说,不打扰人家师徒交流感情了。
他回过头,轻轻牵住温如许的手指,两人的耳尖都漫上层浅浅的红。
……
另一边,何洛书也红了耳朵,只不过他们这边的场面并没有这么温情。
——因为何洛书在大声抗议:“师父!你不声不响就走掉了,又不声不响回来,一回来就摸我的头发,我是什么不给钱就能摸的小猫咪吗?!”
怕不是倒贴钱也要求摸的鼠鼠。
围观的几位好友没错过何洛书很自然的蹭手,在心底暗暗吐槽。
明月流没什么心虚的反应,反而理直气壮:“方才你在与朋友叙旧,我去随意看看。一发觉你讲完了,我不就加速将那人解决了然后来找你了吗?”
苏念安默默举起手:“所以,我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如果是来参加你们的结道侣仪式,那不知道你们介不介意办集体婚礼……”
何洛书把他的手按了下去:“才不是为了这个!话说你们知不知道有什么能让所有人都注意到我们的方法?”
“是这暂居处的‘所有人’,还是整个白帝城的‘所有人’?”苏念安确认。
“暂居处就够了。”
“那行,我还真有个。”苏念安把琵琶收起来,“大家跟我来吧。”
第127章 第127卦
“不是,你怎么会带着这个东西出门的??你的芥子装得下吗?”
何洛书震惊,何洛书不解,何洛书大为困惑。
虽然寰垠界的芥子炼成技术非常成熟,基本每个修士都有个容量惊人的芥子,但芥子的容量到底也是有上限的。
到底是谁会想到在芥子里放一面直径有十五米的超巨型大鼓啊?!
何洛书站在占据了一整个房间的鼓旁,表情里写满了肉眼可见的疑惑和不理解。
提到这个君战就有话讲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芥子,表情里还是忍不住带出些许幽怨:“他的芥子里放不下,所以是放在我芥子里的,压坏了我一麻袋灵草。”
“一麻袋?”碍于不是很熟,谢朝露之前一直安静看着,此刻也忍不住出声。
何洛书的话比较直白:“能有一麻袋的量的灵草恐怕不值钱。”
苏念安冲君战翻了个白眼,随后转向何洛书,抓住他的手晃了晃:“是的兄弟你懂我!那一麻袋的是最普通的宿灵草,他一直说要拿去喂马,马至今没见到半根毛,也不肯卖给别人。”
君战还想抗议些什么,被苏念安强行镇压,他叉着腰道:“再说了,我带个大鼓怎么了?没这个鼓我兄弟就没有东西可以敲了!”
何洛书说您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所以这鼓我们该怎么办?
苏念安头顶冒出来个问号——是真的问号,他用灵气在自己头顶捏了个问号的形状:“拿到外面空地,然后敲,不就结束了吗?”
“不是,这鼓恐怕人力敲不响……”何洛书用拳头在鼓面上一擂,他那点力气如同泥牛入海,鼓面只发出声微不可闻的闷响。
“哦,你说这个呀,咱们都是修士了,当然要用灵气敲。”苏念安理直气壮,“这鼓面吃灵气不吃冲力,用蛮力说不准还会给我这鼓弄坏了!”
他报出了个惊人的数字,约莫是谢朝露没还完的剑贷的三倍。
何洛书把搭在鼓面上的手默默收了回来,谢朝露更是自觉往后退了两步。只有整个门派的钱从手里过,花钱如流水的可可师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发现看不出什么蹊跷后也退走了。
于是这超巨型大鼓就被顺顺利利地转移到了建筑之间的空地上,修士们异常有边界感,只远远一望,都没来随便掺和。
于是问题只剩下一个——谁来敲鼓?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之后默契地后退三步。
……只剩下点了自动跟随,抱着手跟在徒弟身侧,这会儿还在不知道发什么呆的明月流还站在原地。
明月流:“……?”
长睫毛一眨,那双银色的眼睛在人群中扫视一周,看得众人纷纷缩脖子低头。
发现自己无意间坑了师父的何洛书慌忙甩锅:“苏念安,你自己就是乐修,这还是你的鼓,你为什么不敲?”
苏念安早有准备:“因为我是个筑基的菜鸡,灵气不够敲响这个鼓。”
何洛书气得滋儿哇乱叫,明月流摸摸他的脑袋,转向苏念安:“算了,我来吧。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没有,就是您别太大力……”苏念安面对明月流时一下子老实了,咽了口唾沫,恭恭敬敬回答。
明月流伸手在鼓面上轻按,放出少许灵气做了片刻感知,紧接着他一抬手。
一道灵气旋转着,小旋风似的从天而降,落在鼓面的那一刹那化作荧光四散,清亮、但悠远而古朴的鼓声咚咚,三声连响,像是遥远年代战歌的前奏,敲得人心神巨震。
明月流随手将一团飞溅的荧光拢在掌心,捏了捏,侧头问苏念安:“这样对么?”
苏念安疯狂点头:“对的对的,够了够了!您真的太厉害了,这鼓声比当时那店员演示的还要震撼,他们说是与敲鼓人的心境和境界有关,真不愧是何洛书的师尊大人……”
明月流眉头微皱。何洛书知道他讨厌“师尊”这个称呼,赶紧打断了苏念安毫无营养的彩虹屁:“可以了,我师父当然厉害!这鼓声这么响,应当够引起人的注意了……”
他散开神识,才发现周围已经塞满了修士。
白朱英和白朱明一边喊着“借过”一边费力地从人群中挤出来,两人拢了拢斗篷,都有些狼狈。
“肯定够引起的了,方才弟子问是不是起战鼓了的促促织差点把我淹了。”白朱明双手拎着自己的鬓角刘海,将它们塞到耳后。
白朱英则叹口气:“也还请你们稍微注意下音量,白帝城周围都是茫茫雪山,动静太大容易引起雪崩。好歹白帝城也有你们一份,把自家产业埋了还要挖出来。”
何洛书点点头,清清嗓子:“我今天要讲的事正与雪山有关,有劳各位道友来此。”
“我是何洛书。各位道友中有一部分是我的朋友,另一部分是我师父的友人,还有一些是路见不平的侠义人士。无论如何,都感谢各位的到来。”何洛书抬起手抱拳,向四周都行了个礼。
虽然语调和表情都很从容,但其实他的后背已经悄悄被汗水浸透了。
也许他的声音也有点抖,但管他呢,随便吧,只要丢人的不明显就行,无聊的小失误他们自己会忘掉的!
“不知各位可听过‘苍生楼’?事实上,从数年前,我的师门衡一山院就在对其进行追查……”何洛书简要地介绍了一下关于寄灵和寄灵的由来,还加上了些春秋笔法,以免显得自己过分揽功,导致整件事听起来不靠谱,“事实上,诸位道友也可以回忆一下,是否在师门里或者历练途中见过这么一些人,他们莫名其妙就能得到许多人的喜爱,而这种喜爱是盲目的、疯狂的,甚至悖逆本性的。”
人群中传出几声低低的抽气声,甚至有人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声音。
有人颇为担忧地问:“那……我们该怎么分辨呢?”
“苍生楼制造这些法器的总址已经被破坏,交由识骨宗进行后续的检验。”何洛书将明月流之前整理好的相关影像资料拿了出来,从芥子里翻出个孔空师兄给的小法器,将那一幅幅瘆人的画面投影在空中,“但可惜的是,我们到达时,苍生楼已经人去楼空。”
人群里的声音更加嘈杂了。有震惊于那么多修士遇害的,有意外发现自己熟人的,还有更多的在讨论苍生楼到底想干什么。
最后站出来的是尉迟燕,许久未见,她依旧是熟悉的乌发红唇,气势盛而冷,一双眼睛是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锐利。她问话的语气柔和,问题却直指关键:“你说的话我们都相信,确实非常有说服力。但这群疯子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们又想干什么?”
“尉迟前辈,”何洛书行了一礼,“您应当有发觉,这世间所流传的幻剧类目不对。”
他栗色的眼睛和尉迟燕深黑的眼睛撞上,后者眼中浮出微微的笑意,像是在赞赏。
这个话题他们曾经交流过,隔着邢常的促促织。尉迟燕自然是知道答案的,但她抛出这个问题,就是故意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何洛书自然配合,他又讲了一遍那些关于世间爱情幻剧占据全部并不合理的事实,尉迟燕也很配合的表示总是会被引回情情爱爱上,两人一番抛接球下来,你唱我和,几乎说服了大部分的人。
这位好心的姨姨回到人群里,临走前冲何洛书露出一个充满鼓励意味的笑。
“那么,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玄时井从人群中款步上前,“还请何道友为我等解惑。”
他在寰垠界的知名度相当高,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修士强行按捺下自己想找玄机子算一卦的冲动。
何洛书看着他被染红的抱朴珠,歪了歪头:“玄机子谬赞了,涉及天机,玄机观哪里有不清楚的道理?”
“只是模糊有所感,”玄时井低下头,坚持道,“还请阁下解惑。”
何洛书似乎有一瞬间看见玄时井微微笑了笑,又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
他忽然明白了。
玄时井和尉迟燕干的是一样的事,也是来替何洛书搭台子,两人一起唱戏的。
明月流似乎也看出了关窍,在他背后发出声轻轻的笑。
何洛书一下子放松下来,他的指尖在手臂上敲敲:“各位道友,天道为何?”
“天道为(wei4)何。”玄时井忍不住接了句,他对自己这无意间窥破的天机颇为满意,总忍不住拿出来炫耀下,“嗯咳咳,你继续。”
突然被甩了个听不懂的谐音梗的何洛书莫名其妙,眨眨眼,等待众人的回答。
然而这问题有点像前世老师突然在讲台上提问,“物理规律”到底是什么?
习以为常,默认存在,但讲不清楚。
何洛书第一次体会到了老师提问无人回答的尴尬,于是他只能倒反天罡,看向明月流,期待自己的师父给出回答。
明月流不愧是曾经化神境界,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他给出的回答非常理想也非常玄之又玄:“天道非善非恶,无喜无憎,然而行之有标。”
“是的师父说得很棒!”何洛书带头鼓掌,“我们都知道天道有一套自己的行事标准,但我们不会因为天道根据标准行事而认为它偏颇。但是这行事标准究竟是怎么来的?”
他用鼓励的目光看向周围,修士们仰头的仰头,低头的低头,纷纷避开和他的眼神接触。
第128章 第128卦
何洛书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提问别人的快乐,快乐之中又有一丝恨铁不成钢。
他像老鹰点小鸡崽那样一只一只看过去:“苏念安?”
苏念安猛摇头:“我只是个筑基期乐修,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那……”何洛书看到了一个熟人,熟人正抱着雾里花,“温如许?”
温如许缓缓、缓缓地把嘴张开了:“啊……”
这问题对修为不高的修士们来说,着实有些超纲,于是何洛书把目光转移向自家人。
孔空师兄压根没给他霍霍的机会,只派了只机械仙鹤来,长喙是一体成型的,压根没有发声装置,遗憾落选。
邢可可和第一礼正两人依旧在带娃,看顾弟子们忙得不可开交,百忙之中甚至连分他一个眼神的功夫都没有。
邢常掌门看起来倒是难得无事,只是他的眼神空茫,东飘飘、西飘飘,好像在思考,又好像没有。他身上装思考的学生既视感太强,何洛书不敢赌掌门师伯万一回答不上来,别人会怎么看衡一山院,于是他把目光转向了站在邢常附近的尉迟燕。
四目相接的那一刻,尉迟燕明显一愣。
她漂亮的黑眸里写满了“啊?又我?”
何洛书点点头。
没办法,好像自家宗门里没人靠得上了。师父虽然是化神最接近天道,但是他是最纯粹的月华投生这一件事,就决定了他看待天道的方式和角度与其他修士不同,甚至天道对他的影响也微乎其微。
——毕竟严格来说,明月流的魂魄内核所蕴含的“道”,来自所有修仙路的终点,此方寰垠的天道在他面前都得称小弟。他的经验对于恨不得喊天道作祖宗的寰垠修士来说,没什么参考价值。
但尉迟燕是实打实的本土修士,又因为修红尘道,人情练达,对世间变化又敏锐。她显然也猜到何洛书选择她作为回答的人选,一定因为她现在是最有可能答出来的人……
她顺着自己之前与何洛书甚至邢常的交谈往下想,最终得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
众生念即为真,难道指的不只是——
尉迟燕睁大了眼睛,她眼中是强烈到近乎惊悚的震惊:“天道的标准,来自于人心?”
“是,准确来说,来自于世人之心,或者换个词叫‘集体潜意识’。”何洛书轻描淡写地抛出了惊世骇俗的结论,“天道就如同一面镜子,它映出的是众人的共识。”
“不久前北部六龙台的大火相信各位都知情,而烧毁六龙台的火焰大家应当更熟悉——渊灵劫火,在诸多幻剧、戏文和说书中频繁出现,被称为一经燃起、绝不熄灭的可怖火焰。因为世人皆认为它不可熄灭,于是它反常理的连灵气都焚尽。”
“是这样。”邢常忽然开口,他从芥子里掏出个手臂长的小瓶子,“当时一处起火时我也在现场,我谎称瓶子里装的是什么真水……”
“天一真水。”同样在现场的尉迟燕替他补充,“我当时就奇怪,怎么从未听过这么珍贵的灵泉水,而且这这么珍贵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邢常点点头,打开了瓶盖:“当时我情急之下,为‘天一真水’编了个惊险的来头,在尉迟道友的帮助下坐实了它——然后这梅花上的雪水,竟然真的生生浇灭了那渊灵劫火。虽然不是在同一个瓶子里,但是同一种水,诸位道友可以尽管查验。”
很快有精于此道的修士接过瓶子来查看,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这就是梅花雪水,而且掺了杂质,品质不是很高。”
只是随便收集给女儿玩玩的邢常汗颜了。
何洛书清了清嗓子,将掌门师伯从学艺不精被人发现的尴尬里拯救出来:“如果说这事只是巧合,还有另一事可称板上钉钉——琉璃幻宗。”
最年轻的修士们还满脸茫然,而年长一些或者听过这事的修士已经开始思索。最后有人突然惊呼出声:“难不成心魔道……?!”
“是,众所周知,在心魔道是在琉璃幻宗的幻剧大火以后才出现的,在此之前从未有过这一魔修种类。”何洛书停顿了一下,“只是当时寰垠界普遍认为是幻剧启发了他们,而非幻剧创造了他们。”
“创造”这两个字一出,不少修士都瞳孔骤缩,他们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
正值北部诸州的雪季,白帝城自然也不例外,飘着小雪的层云笼罩了整片天空,阴沉沉的。
然而不少修士恍惚间却看到了一面镜子,镜面如水,似有情又似无情,将他们倒映在内,也平等的倒映着这世上所有的生灵。
从贩夫走卒,到鸟兽鱼虫,到妖魔精怪,再到仙魔修士。他们心中对于自己,对于自己所属的“族类”,都有一个模糊的期许,而这模糊的期许被天道所映照、吸收,于是天道便形成了相应的标准。
于是在数百年前,修士们衣袂翩飞,各色衣裳环佩交相辉映,如同百花齐放,世间凡夫俗子、仙人魔头,皆逍遥肆意,道法万千,到处都是白日飞升的传说。
“而苍生楼所做的事又隐晦又恶毒又……巧妙。”何洛书抬起眼,扫过在场修士们雪白的衣裳,“幻剧中情爱的元素本来就是受欢迎的,于是他们扩大了它们的影响力,又在修士身上做了手脚,让幻剧与现实相互映照。”
“修士不过是凡人中较为特殊的个体,而凡人对修士的了解,大部分来源于幻剧、说书和戏文……”
于是凡人对修士的认知在不知不觉中产生偏移,就如同在各大宗门中逐渐流行开来的白衣。
起初也不是没有修士抗议过,说那么多修士都穿白的,走到哪里像披麻戴孝,活像搬了个移动灵堂,但这些声浪也很快消失了。
——因为幻剧里的主角们穿白衣,于是“白衣”与“仙尊”甚至“仙人”渐渐关联紧密起来,到最后,穿白衣的修士竟然更容易得到机缘,在外历练也更受优待。
各宗的长老们对此表示默许,甚至自己也悄悄换上白衣。
之后是更沉着冷静的修士更容易得到机缘,有道侣的修士更容易得到机缘,能大张旗鼓地追求道侣的修士更容易得到机缘……幻剧中的“主角相”持续映照进现实,只是在苍生楼出手之前,寰垠的幻剧界一向百花齐放,因此从未有人注意过它们的影响。
于是这场无人发现的偏移就这么继续了下去,就像是持之以恒地向清水中加入墨水,起初不觉,直到某一刻,清水骤然浑浊变灰,显出明显的墨色。
——寰垠界飞升大道断绝。
所有人都知道天道出了问题,但没有修士能够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毕竟寰垠界没有什么实体的天梯天门,更是还有飞升小道可走,没到破釜沉舟的时候。
于是对天道的探究一直颇为缓慢,属于被放在一旁可有可无的课题。
就这样,抓人眼球的恨海情天翻滚,天道的标准无声无息地偏移,直至今日,达到一个几乎被污染的程度。
何洛书也直至此刻才想明白究竟为什么是自己,一个界外之人被天道亲自要来,赋予了这“拯救世界”的命运。
一部分是因为他身负卦骨;另一方面,正是由于他前世是界外之人,可以超脱地看待此界,又由于此身在寰垠出生,受天地滋养,融入此界。
所以他成了唯一一名有条件宣判寰垠天道之人。
是的,宣判。这新的能力近乎因果律,能直接从根源上改变事物的现状。
天道的污染和偏移本来已无药可救,想要拨乱反正,就得又花上好几代人的时间——且不一定成功。但有了何洛书在,就有机会将天道调整回正轨。
也许不一定是正轨,但何洛书觉得如今千篇一律的深浅白衣其实更像仙偶的服化道,也许各有特色、不拘一格的修真门派服饰才更像真的修真界。
谁知道呢。
他眨眨眼,看向明月流。
明月流很顺畅地接收到何洛书的求助,也眨眨眼,示意他说话。
何洛书看看各自陷入深思,表情也各异的修士们,伸手指了指那大鼓。
明月流会意。
不就是再敲响鼓,吓一吓这群修士吗?
这事他可乐意干了。
一抹银光在他指尖凝聚,紧接着如雷电劈落、又如灵蛇探头,直直冲向鼓面。
紧接着。
“咚——!”
一声巨响,简直如同春雷炸响,也好像高峰雪崩。响亮的声音吓得在场所有修士纷纷跳起,像一群受惊的猫。白朱英和白朱明姐弟更是直接抱作一团,飘飞而起的毛领像是炸开的毛毛。
明月流袖着手,满意观察着这一切。
大猫使坏,大猫满意,大猫点头。
何洛书使劲掐自己大腿才憋下笑意,想到即将面对的事情,他的心头又泛上一丝忧愁:“诸位道友,这些事在哪里都可以讲,唤诸位千里迢迢来到白帝城,是还有另一件事情。”
“先前已经提过,这一系列事件的幕后主使是苍生楼,虽然他们的老巢已经被我们破坏,但他们并不是匆忙之下溃逃的,在我和师父赶到那里时,大部分核心成员已经撤离,只留下一人挑衅。”
“从他的挑衅中,我们得知苍生楼垂死挣扎,退走极北,谋划着最后一个大阴谋。今日邀诸位前来,就是为了齐心协力,共同剿灭苍生楼的阴谋!”
“那……具体在哪里呢?”修士之中有人问。
何洛书朝着白朱英、白朱明姐弟一拱手:“敢问两位城主,白帝城再往北去,最高的山峰是哪座?”
“……依木酢洱峰。”白朱英迟疑道。
第129章 第129卦
依木酢洱,在北地方言里是神仙醉倒的湖泊。
根据本地人白朱英和白朱明的解释,这座山峰因为这顶端的湖泊而得名。同时这确实是一个很美的湖泊,湖水清澈而深邃,又由于山峰高耸,穿过了北地雪季低矮的云层,因此山巅的依木酢洱常年都映着星辰明月。
“是个旅游胜地。”白朱英如是总结道,“平时来玩的人还挺多,尤其是修士,喜欢在夜色下在依木酢洱旁约会什么的。不过北地最近是雪季,上山要费些功夫,南边也不是没有什么类似的湖泊,所以没什么人来。”
“诶,说到这个。”白朱明一敲手掌,“他们去依木酢洱肯定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大概率会经过我们白帝城,我去查查记录。”
这位弟弟行动力超强,说干就干,当即拿出入城的登记名册开始翻。说是册子,其实这东西更像一个修仙版本的天网系统,实时更新,自动登记,记录入城人的面部信息和城内大致行踪——当然,没有城主的权限是不能调用的。
白朱英倒是抱着怀疑的态度:“会有吗?他们完全可以从雪地里绕过去……”
“都最后关头了,被发现又怎么了?再说了,最近城里人来来往往异常频繁,只是借道白帝城去爬雪山的都算正常了。”白朱明毫不客气的反驳姐姐,手下仍然翻动着图册,“雪季用登山作为磨炼的剑修还少吗……找到了,最近日期径直出城的只有一组人,八个。看方向,确实是往依木酢洱峰去的,应该就是他们了!”
何洛书一惊。
这寰垠界居然还有如此好用的技术。
他连忙凑过去,只见白朱明在图册中一抓——没抓出来。
他讪讪地笑:“姐,还有你一半权限……”
于是白朱英也上了手,两个半份的城主权限重合在一起,这才让那八个人的影像出现在了空气中。
这一行人穿着棉麻质地的衣服,表情从容中又带着一丝兴奋,那兴奋中充满了视死如归的恶意,光是看着就让人不舒服。何洛书盯着他们的衣着看了一会儿,才发觉到底哪里有问题。
寰垠界修士习惯穿的都是法衣,从布料开始就有防护,寻常的水火不侵是基本标准,更高级的还有些冬暖夏凉、坚韧防护之类的作用。但这一行人的衣服很明显,是最普通的凡人衣物——要知道,就算是寰垠的凡人,只要家境阔绰些的,也会去买些低级法衣来穿。
毕竟又不容易脏,穿着还舒服,谁不喜欢呢。
在场的修士们都睁大眼睛,仔细记忆他们的面容。
不出所料,由于寰垠修士们独来独往的习惯,大部分人都没见过这八人。
只有几个修士依稀回忆起这些人,熟识的一个都没有——甚至没有相识的,了解全都来自道听途说和门内八卦。
这八人无一例外,都是有些毛病在身上的。要么自觉郁郁不得志,要么认为师长偏颇,要么以天才自居却一事无成……总之都是自视甚高、行效甚微、顾影自怜的人。
之后要么默默叛门,要么打伤门内其他弟子后出逃,反正与宗门切断了关系。
而真的回忆起来,这些人在门内时,往往都有些惊世骇俗的言论。
“反正就是些什么我们修士是天道的蛀虫,越是修为高的吸的天道的血越多之类的话。”回忆起的那个修士摸摸下巴,至今仍然耿耿于怀,非常不屑地哼了一声,“让他放弃修行又不乐意,我当时就说他脑子有问题,我那朋友的师侄非要和他往来,最后被打伤了,养伤养了十二三年。”
“是这样的,苍生楼的这群人都以肃清寰垠为己任,肃清的方式就是污染天道,斩断仙途,最后将寰垠还给凡人。”何洛书叹了口气,这些内容还是那日他在苍生楼卜算这行人下落时得出的。
他第一次听简直不敢相信,这些内容癫狂而幼稚,简直像是谁发烧说的胡话或者睡梦中的呓语,还透露出一种小孩子“你不和我玩那就谁都不准和你玩”的赌气感。
只有疯子才会信吧?!
然后何洛书想起来,苍生楼里确实是一群难以用常理解释的疯子。
听完他的转述,在场的修士们也都哑口无言,最终还是苏念安张嘴吐槽:“别的不提,没了修士,凡人的医疗水平得差一大截吧?到时候活七十岁就成人瑞了,哪里还有像现在这样平均寿命九十多的。”
何洛书抿了一下嘴唇。
提起医疗这事,他又不得不想起了一清师姐,这名泉水化灵的医修师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似是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明月流捏了一下他的掌心,抬起眼睫,扫了一眼众人后道:“走吧。”
“去哪儿?”白朱明傻傻的问。
“依木酢洱峰。”
白朱英眉头微皱:“所有人都去吗?这么多人?”
明月流语气淡淡:“与其只有少数人上去,然后被那群疯子想办法泼盆脏水下来,倒不如这么多人一齐去。”
“反正他们挑衅时说是开宴了,宴会想来总是欢迎宾客的。”
……
“客人什么时候到?”陈姓修士搓着双手。
女修埋着头,一点一点地描绘阵法的边缘。她三指捏着质地柔软的赤色金属,指甲缝里都被碎屑染得朱红。她冷哼一声:“与其担心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来帮我一把。到时候别阵法还没画好,人家就上来了,咱们成了最大的笑话。”
“大块头呢?不是带着那三兄妹布置陷阱去了,还没回来?”雌雄莫辨的修士将散下的头发塞回耳后,继续同女修一起勾勒大阵,连自己面颊上被画出道红色的痕迹也毫无察觉。
海老盘膝坐在依木酢洱旁。今夜的依木酢洱依旧月明星繁,星光和月光倒映在湖水里,如同一池的萤火,美不胜收。只是在湖面上多了一些漂浮的朱色纹路,打破了如镜的宁静。
他抬头望着星空,剩下那只独臂抬起,连掐几个法诀,叹了口气:“今日并非最佳的时候。”
这话听得陈姓修士不高兴了,他走到海老身边,按了按他的肩膀:“海老,这时候了,说什么丧气话呢?修士逆天而行,无论何时除去修士,老天都喜笑颜开,何时不是最佳的天机呢!”
海老目光沉凝,若有所思。片刻后才抬起眉毛,笑道:“也是,无论如何,成败在今日一举,待到这万劫归一大阵成了,这世间修士就再无抵抗之力了。”
“是啊海老,”陈姓修士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起来,只是笑着笑着还是忍不住低头来打听,“不过海老,你之前从未告诉我们,这阵法究竟有什么效果……”
海老双腿一支,就那么径直从盘坐的姿势站了起来,全程没用手臂辅助。他转过身,看向逐渐完成的阵法。那朱红的颜色在夜色里依旧醒目,甚至微微发着金属似的光芒,就像一张展开的巨网,将整片困锁在其中。
“你可知为什么我们要选择此地?”
“因为这里偏僻?”陈姓修士皱着眉,他不是很喜欢别人向他卖关子,尤其是向他提一些他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因为地势高吧。”那雌雄莫辨的修士抹了把脸,抹的半张脸赤红还毫无所觉,要来抢答,“这阵法与天道相关,当然还是地势高的地方起作用快。”
“此处并非最偏僻的地方,天道也并非仅存于天空,而是世间万物,无处不在、无所不包。”想到这阵法生效后,世间就再没有什么阵修了,海老难得起了一些炫耀的心思,“只因这湖泊平平如镜,常年映着日月星辰,可以作为天道的象征——估计那群傻子再花上两百年也反应不过来,这天道最佳的映射居然是一面镜湖!”
阵法渐渐勾勒完善,女修和雌雄莫辨的修士陆续停下手。只见不祥的红色已经彻底围绕了整片依木酢洱,闪烁的冷光像是一柄尖刀。
被称为“大块头”的魁梧修士回来了,只不过是孤身一人,他转转眼珠:“哟,画完了?你们在这干什么呢?”
“那三兄妹呢?”陈姓修士不着痕迹地扫过他身后和双手。
“我可没杀他们,卸磨杀驴也没这么快的。”魁梧修士耸耸肩,发出声哼笑,“他们到底加入我们的时间不长,怕他们反水,我将他们留在山腰当拦路虎了——所以,你们还在等什么呢?”
“就要问海老了。”
海老用他的独臂抚上另一只齐根断的胳膊,摩挲了几下,表情阴沉而疯狂,他看向巨大的阵法,压抑地笑起来:“再过片刻,月亮走至湖中间。那些陷阱和三兄妹会给我们拖延够时间的——我熟悉那些自诩为正道的修士,他们总是爱逞英雄,非得一个、一个上来送死,殊不知——”
“只要等这阵法一激活,天道就会开始显现出它的形貌,随着阵法到全胜,现如今的天道会在万事万物上现身,只要看到它的修士,全都会陷入疯狂!”
“……包括我们吗?”陈姓修士眯起眼睛。
“你蒙上眼睛,等阵法效用过去不就好了。”海老理所当然回答,他从芥子里翻出一把小刀,抵在指尖,“这阵法可费劲了我和我哥哥毕生心血,可惜他没能活着看到,哈哈……前期准备做好后,只要一滴修士的血,就可以完全激活——呃!”
寒芒一闪,颈血喷涌而出,落在朱红的阵法上,那不祥的寒芒越来越亮,而海老不可置信地捂住了脖子。
于是陈姓修士又给了他两刀,一刀搅碎心脏,一刀搅碎丹田,让他彻底归西。
“海老!你、你疯……你干什么?”雌雄莫辨的修士尖叫出声,连连后退。
“等其他所有修士死了,我们这些人就是最后的修士,也是寰垠的主宰了。”陈姓修士阴沉沉道,他手中的小刀还在向下滴血,落在了那些被精心勾勒出的阵纹上,“我不需要一个对我指手画脚的老东西。”
那些阵纹对山顶的反目无知无觉,只沉默着吞没了饱含灵气的鲜血,光芒逐渐明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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