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可得意的, 我,我也想你。”赫尔德抿了抿嘴唇,嘀咕着的声音越来越小, 眼睛却愈发亮了。
“你……想我了, 真的?想了什么?”他追问,像在追着讨要糖果。
阿辻翠并没有作答。她揽过灰发青年的窄腰, 轻咬腺体的唇齿开始在附近徘徊,吻着他的侧颈与锋利的喉结。
一个声音在不停回响。
——他是她的, 赫尔德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这股念头是那样强烈, 她下意识释放出了属于Alpha的信息素。突如其来浸透房间的白艾暴雨轻而易举地调动起狼人的身体与欲望,如此时此刻。
他的喉咙发出了呜呜低鸣,轮廓凌厉的眼睛软绵绵地微泛着红,浮着一层水汽。明明手掌扶着的腰已软得往下塌,可他面上依旧是作出一副倔强的样子。
“怎么想我?想着怎么……抱我?”他勾着嘴角桀骜地坏笑起来, 眼神中掩藏着一种等待被捕获的期待。
“可以啊, 宝贝儿。快些,我可等不及了。”
阿辻翠:“……”
啊,这家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真是,太松懈了。
明明不明白她眼神的转变, 却还敢在这个时候撩拨她的理性。要知道这种野性难羁的眼神本身也是一种挑衅,是对恶龙领地意识的最大刺激。
所以客观事实, 从各种意义而言, 她需要让他搞清楚状况。
待夜色完全降临, 窗外的风雪似也停止了呼啸,只剩下壁炉内的火焰还在噼啪作响。
房间里的空气被点燃,两种截然不同却又无比契合的气息正在交融。
白艾草茶依旧清冽得水汽浓郁, 而枫糖的甜味在这个空间内毫无顾虑地尽情释放,如在火焰上融化的焦糖般甜美滚烫。
火蔷薇理应盛开在森林深处。但这束火蔷薇并非在荒野独自绽放,而是在餐桌上向占领它的恶龙展示着最柔软的花蕊。
荆棘不再是为了防御,而是为更贴近地缠绕。每一次呼吸都是花瓣颤抖的频率,每一次触碰都是露水滑过枝茎。
恶龙并不急于吃掉花,而是在摆弄她最心爱的祭品。龙的利爪拂过,感受着赤红色生命力的跳动,享受着完全掌控的快感。
再然后便能听到花开的声音,那是压抑不住渴望被完全占有的诉泣。绝非是势均力敌的较量,而是一次单方面的掠夺。
恶龙终于展开双翼,将这朵属于她的蔷薇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火焰在燃烧,不仅是壁炉里的火焰,还有血液与心跳。
每一次的靠近,都伴随着灵魂深处的战栗。那场名为完全标记的古老仪式早已将彼此的气息血肉乃至命运,都深深镌刻进对方骨髓之中。
恶龙肆意地操控占有。
可火蔷薇依旧用甘之若饴又深情款款地眼神注视她,是那样强硬而柔软,强悍又脆弱。
像是被拆开包装任意享用的华丽菜肴,躺在祭祀台主动献上血管的祭品,以及展开身体任她随意蹂躏成泥的落下的云。
“翠,这不公平……你的衣服未免也穿得太完整了。”被禁锢双手的青年笑道。
好吧,哪怕在这种时候他也不忘调侃。
“果然,宝贝儿,你一定就是想着,想着怎么让我离不开你,再没想别的了。”
他说这话时懒散地眯着眼,看上去有些不太高兴。但语气中却完全不包含愤怒,反倒有一种终于得逞的痛快与得意。
青年不羁眉眼间闪烁着挑衅,明媚得好似经历风雨后更加艳丽的焰火蔷薇。
或许只要轻轻的吻,就足以让他再次浓情绽放。
当然,其实阿辻翠也可以不给予任何回应。
然后这朵花应该就会撒娇与恼怒,接着便是生着闷气地挽留与勾引。如果这样也不行,便会恹恹地缩起花瓣。
时间一长就可能会凋零枯萎,真的坏掉。
就是这样,这就是Alpha与被标记的Omega之间微妙的关系。
前者赋予他妄想,赋予他希望,甚至可以赋予他欢笑与哭泣的一切意义。天平已在完成仪式后毫无原则地倾倒,一方只能是被另一方占据的猎物。
哦,果然。
还是别太高看自己了,她也是一个……普通的Alpha啊。
阿辻翠闭了闭眼睛,平复着自己的喘息,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可谁能比她自己更清楚呢。哪怕支配与欲望翻滚汹涌,爱也不会留有余力。
她再清楚不过自己的爱人究竟是什么样子,也再清楚不过什么才是她应该做的。
于是阿辻翠松开手。她低下头用嘴唇触碰了一下赫尔德的嘴唇,轻得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纯粹的安抚。
还能想些什么呢?控制你,支配你,撕碎你,占有你?
不,才不是这样。
“我想着,亲亲你。”她微笑着说,眼神温柔得就像月光下静谧的海。
“我在想,我爱你,赫尔。”
这是她心爱的先生,她绝不会令这双金色眼眸中的光渐渐熄灭。
赫尔德·索恩即属于她,也永远属于他自己。
阿辻翠在心中向自己发誓。
“宝贝儿,宝贝儿?翠?”一只手在阿辻翠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她回过神。
“我说,你已经看着它有一会儿了,所以之前我怎么说来着。”赫尔德侧卧在一旁,单手支着头,得意地挑眉。
“完全被我看透了心思,你果然很想要一件红斗篷。”
阿辻翠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件崭新的红色斗篷。它的面料厚实柔软,应该是用上好的羊毛混纺了某种狼的绒毛,也许是谁偷偷换下来的?总之摸上去暖得不可思议。
纯正茜草汁染出的红色鲜艳却不刺眼,是燃烧的火焰也是天边的晚霞,正是她记忆中老师斗篷的颜色。
“是的,谢谢你,赫尔。”阿辻翠抚摸着斗篷表面,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我想,我确实一直在等待它。”
“嘁,对自己的Omega还需要保持这种礼貌吗?”赫尔德笑了一声,伸手揽住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塞。
“刚才可没有,把我弄成这样。啊……听到没,嗓子都喊哑了。”他顺带指了指自己脖颈上的痕迹。
“是你让我快些的,赫尔。我只是遵从你的意愿。”阿辻翠无辜地眨眨眼。
“可我还有让你慢些的时候呢!那时候你怎么就不遵从了?”
阿辻翠仰头啄吻了一下青年的咽喉,刚好吻在他滚动的喉结上,“嗯,可你那时候看起来不想我慢下来才对。”
“你!”赫尔德哑口无言。
“对吧,我也看透了你的心思。”她一边说着,有些狡黠地微笑起来。
“咳、咳咳……见鬼。”青年的耳廓肉眼可见地变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类话题上好像总是赢不了这家伙,于是开始有些磕绊地转移话题。
“好了,不说这个!我有个好消息,非常好的消息。”他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每五年一次的王城白塔会议就要开始了。这次黑巡司获得了几个进入城主守卫队伍的资格。这意味着我终于可以出城了,还可以去王城。”
“对了,你还记得你以前对我的说过的吗,贤者塔。”他实在有些兴奋。
“你说那是一座白色的塔,很高很大。在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见它。现在我终于有机会亲眼瞧瞧了,瞧它是不是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顶端在云层之上。”
阿辻翠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什么时候出发?”
赫尔德:“一月初始。还有两个多月。我们需要好好准备一下,路途遥远,还得集齐队伍与筹备各种物质……”
他絮絮叨叨,已经在脑海里规划起之后的出门清单,毕竟这次出的门有点大。
“那么,我们可以一起出城。”旅行者忽然说道。
“嗯?”赫尔德停了下来,“你是说,你要跟我一起去王城?”
“不。是我也要出城。”阿辻翠解释,声音有些低沉。
“我想去看看修,我要回奥克索一趟。在缔结婚契时我就在想这件事。再过一阵,就到了他离开的时间。我已经……很久没回去看他了。”
赫尔德安静下来,还收敛了所有的玩笑神色。他知道修意味着什么,这是他所爱之人心中一直怀有的思念与愧疚。
青年给予怀抱的手臂又收拢了几分,将她紧紧贴向自己,想用体温去驱散那一点点潮意。
“别难过,翠。”他说。
“嗯,我没事。”阿辻翠将头抵在青年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也抱住了他的脊背。
“我会告诉他的,我有了新的家人。一个有些吵有些啰嗦,但是很好的家人。”
“翠!谁吵谁啰嗦啊!”赫尔德抗议道,但随即又纵容的笑了起来,“好吧,看在你说家人的份上我就不与你计较了。”
他顿了顿,在她耳边郑重道,“那么别忘记跟他转达。下次我也会去的,一定会。我会带上最好的花去见他,还有……我爱你,宝贝儿。”
“……嗯。我也是。”
狼人在龙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他们相拥而眠。
第62章 为了这特殊时刻
奥格796年1月
奥克索依旧还是那副老样子。
阿辻翠已离开这座边境森林之城十四个季节循环。
等再次回到这里时, 却发现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是脑海中的那般熟悉,按部就班得就像是每年必定会重复度过的冬季。
穿过外围的那片挂满白霜的针叶林,伴着飞舞的风雪和扬起的灰白细尘。那个踏着严冬寒风离开的人, 这次也踏着寒风, 再次回到了这座城市。
披着红色斗篷的旅行者独自行走在这里,干燥寒冷的空气刮过面颊的感觉真是令人熟悉。
没有流连于商铺门口悬挂的漂亮皮毛与散发着烟熏香气的风味肉干。她一直走到主干道的尽头, 穿过些分外眼熟的小路,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小屋前。
小屋是典型的奥克索风格, 木质结构,上下两层。或许是因多年无人维护修缮的缘故, 它已显得较为破旧。
阿辻翠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该如何走到这里,或是无法很快找到这个屋子。
但就在她踏上奥克索的那一刻,那些沉睡的记忆如被唤醒的候鸟,几乎是本能地飞回脑海令她回忆起了一切。
她记得自己无数次通过小径往返于图书馆,去那家总缺斤少两的商铺购买修需要的面包与一小挂肉干, 顺变去森林边缘捡些木柴。
然后在夜幕降临前回到这里, 这个普通的木屋小房子,她曾经的家。
最奇怪的是,她一直保留着这里的钥匙。明明她说过自己不会回来。
大门嘎吱一声被推开,就好像开启一座尘封已久的纪念馆。
阿辻翠有一瞬间的恍惚, 觉得自己仿佛从未经历过十余年的流浪,而是刚从图书馆回家。
修正在厨房处理晚餐的食材, 看见她回来, 一如既往地抬起头露出温暖又略显疲惫的微笑。
“你回来了, 翠。”他说。
“啊,我回来了。”阿辻翠对着虚空,隔着无法跨越的时光再次回答他。
虽然这次只剩下空荡荡的餐厅与尘埃, 没有回应。
客厅和餐厅并无区分,也和书房没什么两样。
阿辻翠还记得这张靠窗的大桌子,指尖拂过积满灰尘的桌面。她曾坐在这里吃饭,看书,写写画画,若是困了也会伏下小睡。
她的童年几乎围绕这张桌子展开,她还记得自己从书页中抬起头时都会情不自禁地眺望窗外,望着更远的地方。
现在回忆,她竟认为有些美好。
不过那时候她只是无措。她苦恼于自己的格格不入又不得不尽快适应,而后便感受到了一个人站在雪地中的孤独。
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无法理解,周围的人也不会理解她的一切,她注定成为异类。
所以她决定去旅行,去外面确认目光所触及不到的世界。
然后,她就忘记了看近些的地方。她忘记了修,也忽略了他试图为她制造的一切美好。
待她回过神时,修已经离开了。
那时的阿辻翠终于意识到,她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家人。
修的房间是二楼的第一个房间。阿辻翠踩着“咯吱咯吱”似乎快要不堪重负的狭窄楼梯一步步往上走。
推开门,房间内的场景与十几年前似乎一般无二,这让她产生了时间也并未流逝的错觉。
修就半躺在那张床上,他在看一本他很喜欢的书,一直看,一直看,也便一直笑着。可是他的脸又是那么模糊,阿辻翠走近一步,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她记得,那本修最喜欢的书就放在床头的木箱里。可修的样貌,她却已经快记不清了。
阿辻翠叹息着。
她很快找到了那本旧书,拂过布满灰尘的硬壳封面,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是手写的笔迹。
【无论狂风骤雨,亦或分离死亡。】
【我于你,即如于无路之间找寻出路,于黑暗之中唯一凝视的光。我终将,来到你的身旁。】
【——为了这个特殊时刻,送给修的浪漫诗集。】
突然,阿辻翠的视线凝固住,死死盯着“浪漫”这个单词。
真的,她无法不为此集中精神,因为它是那么那么特殊,又那么得令人熟悉啊。
浪漫。
确实是非常浪漫的写法。
就连末尾的字母还艺术性地打着一个她再眼熟不过的,漂亮的卷。
与此同时,在距离奥克索数千公里之外的营地里。赫尔德正坐在篝火旁开始了最令他痛苦的写报告工作。
由于黑巡司实在不擅长也不喜欢笔头工作,他们通常会耗费一段时间来统一书写全部的任务报告。
要痛苦也只痛苦这一两个晚上,至少比每天受折磨强,谁能说不是个货真价实的实惠买卖呢。
【时间:1月1日】
【地点:福尔图那城外,西森林】
【出城的第一天,无事发生。
没有遇到野兽,龙,或者任何想做坏事的不长眼的家伙。拜托,就在福尔图那门口能有什么事呢。
除了非战斗人员,前面是武装到牙齿的印刻盔甲仪仗队,后面一整团骑士兵,那个骑士长就墙一样地站在城主身边守卫。
黑巡司的四个区域都派出了精英。白叶司几乎拨出了一半的治愈师。灰昼司那帮人同样没落下,不过在战斗中他们聊胜于无,大概只能负责尖叫和写遗书吧。
按照这个架势,就算遇上真正的龙大概也能支撑一会儿,更别说其他什么了。
当然,可别真的遇上龙。那真的会很麻烦。
很麻烦很麻烦。】
……
【时间:1月4日】
【地点:福尔图那城外,西森林,中部】
【第四天,驱散了一些野兽,无事发生。
王城阿那托勒在大陆的中央,我们走出福尔图那外的森林后,会沿着内商路往西北方向前进。
接下来会有两种方案,第一种是通过酒城巴克斯。第二种是穿过巴克斯和塔丽萨中间的路。
前者需要时间进行交涉(那群醉鬼总是很难缠),后者则需要绕路。
看来行进的速度比我想象中慢得多,距离我们到达王城至少还需要十几天的时间。】
……
【时间:1月7日】
【地点:福尔图那城外,西森林,边缘】
【第七天,依旧,无事发生。
考虑到这次前往王城的队伍中有不少身娇体弱的非作战人员,我真的不能太苛求行进速度。
现在想想,恶龙当时那三天来回黑啸沼泽的狩猎返程实在是太迅速了,甚至还完美完成了任务。
难怪惊动了公会,布莱恩那家伙也要想方设法得为福尔图那争取。
结果当然是好的,但那只尖牙鬼什么用也没有。
因为恶龙已经整个儿都是我的了!哈!
让我想想,不会真的有人能看到这里吧?难道不是确定一下篇幅数目,然后只仔细看前三天的记录就结束了吗?
毕竟这么些年,灰昼司看黑巡司的任务报告只看开头和结尾的事早就不是秘密。所以接下来的篇幅究竟要怎么写。
哈哈,哈伦那小子比我还头疼,他还在继续和第五天相亲相爱。他说他认为自己需要烟卷。
但没有。
我丢给了他一颗艾草糖。
并没有。
我又抢回来了。这可是我的私藏。】
……
【时间:1月12日】
【地点:巴克斯城外围】
【第十二天,交涉是外交官的事,所以无事发生。
但看在篇幅的份儿上,我也不能只写这么几个字。
走到这儿已经是我离福尔图那最远的一次。从南边刮过来的风中带着砂砾,而从西面吹来的风会格外寒冷。
根据恶龙给我标注的地图判断,雪山距离我现在的位置还有很远。但事实上,在这里就已经能看到普路托雪山的山峰了。
恶龙应该已经到达奥克索了吧?
明明一起出发,那座边境之城更是远在雪山另一边的西面。但按照她那个不讲理的行进方式,可能早在三天前就先到达了。
要是完全不管不顾地走直线,从雪山上面走,或是直接把山撞出个洞,那就会更快。
这样一来,或许在返程的途中,恶龙还可以有机会绕进王城转一圈。虽然那至少也是大半个月后的事。
可该死的,我现在就好想你,好想见你。
想你此时此刻在做什么,想你有没有也在想我,亲爱的。】
……
【时间:1月17日】
【地点:巴克斯城】
【第十七天,交涉成功,进入巴克斯城。
哪怕是冬季,内陆的温度也比较高。骑士兵们应该要感谢他们盔甲上的恒温刻印,否则这对他们来说会比较难熬。
之前听恶龙说过,巴克斯是个特产为酿酒,卖酒,还有歌剧的城市。拜狼人不错的嗅觉所赐,我刚进城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着黑麦啤酒或是红葡萄酒的味道。
这里的人们将酒当水喝,路边有个大白天就喝得醉醺醺的人,然后他就开始唱歌,富有情感色彩,像是一些咏叹调之类的。
好吧,或许酒真的可以激发一个人的创作灵感。
不管怎么说,在城市中可以好好休整一下。但也不能完全放松警惕,在这么接近王城的城市,可以打听到更多消息。
最明显也不需要刻意打探的一点,这里也张贴了预言者爱德华·阿尔的通缉令。与张贴在福尔图那的不同,这里的通缉金额已经调整上涨。
看来王城的急迫已经完全摆放在了明面上。
通缉令上是画师预测的爱德华·阿尔现在的长相,是个相貌英俊并且算得上年轻的Alpha。
但并不用特别努力思考就知道,我根本不会见过一个在二十多年前就失踪的人。
总之,真是怪事。
根据已获得的情报推断,巴克斯城主的队伍到现在还没有出发的迹象。
这该这么评价呢,虽然现在城市与城市之间的差距在缩短,上下级的边界也愈发模糊。
但阿那托勒到底还是王城,再说,迟到并不是什么好习惯。
不过这也可能是与巴克斯城的生活节奏有关。这里的人总是不紧不慢,十分懒散的样子,他们的城主或许也是这样。
好吧,今晚挣扎到这里就差不多了,明早还要继续启程。
由衷希望可以与你尽快相见,亲一下,我的宝贝儿恶龙。
晚安,梦你。】
阿辻翠正在迅速地奔向修的安眠之地。那是个偏僻幽静,甚至有些简陋的地方。
当时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亲手制作并安装了新的木头栅栏,清理杂草栽下了几丛绣球花,让它勉强可以称得上是个花园。
可现在,她就站在这里,她几乎要认不出这里了。
除了一条小径,整个花园都铺满了簇簇纯白的绣球花。在这个寒冬凛冽的季节,它们正反常,亦或是被称为奇迹地绽放着。
一团团的,连接着白色的雪,如同受到了冬雪的祝福般,它们装点着这里,美极了。
碑石上,按照修的遗愿写着这样的墓志铭,
——亲爱的,我们终将相遇,我会永远在这里等你。
——吾爱永恒。
此时,一束被单独包好的看起来还挺新鲜的绣球花束正摆放在墓碑前。
包装纸被风吹得皱巴巴的,但并不妨碍阿辻翠看清边缘的字迹。
上面写着。
——亲爱的,我们终将相遇,请再等待我短暂的时间。
——吾爱永恒。
第63章 我心爱的孩子啊
普路托雪山, 这座被誉为死亡之巅的白色巨兽静静屹立。
阿辻翠正在寻找理查德·莱克。
“老莱克已经计划好了,就在今年!他将迎来自己的第一次雪山冒险!他要去攀登那座普路托雪山,去冰雪砌成的山洞里寻找龙留下的爪印, 欣赏银白色的最瑰丽风景!”他曾说过这样的话。
然后, 他语气突然软了下来,“所以亲爱的孩子, 我最喜爱的小朋友!我要与你提前打好招呼。待我出发后,这座图书馆我无论如何也想托付于你。”
亲爱的孩子, 我最喜欢的小朋友。
……啊,真是的, 他就不能直说吗?这种充满了暗示又歧义的称呼。
难道是对她这些年不管不顾的后悔内疚,或是其它什么不能言明的沉重原因吗?
旅行者浮在半空之中往下眺望,当然并不是毫无目的性的大面积搜索。
她翻越过雪山,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脾气,自然知晓妄图攀登征服的人会在哪些地方得到雪山的无情嘲讽。
沿着白绒布般平整的雪面向上, 离山脚处不远便是冰塔林。这是唯有普路托雪山才有的奇异景观。
当较低处的冰川在光与风中逐渐消融, 剩下还未完全消融的冰体便成为了冰塔。
它们清悠悠,明净净,千奇百怪,一个连一个地耸立于冰面, 就像森林一样。
这座白色森林呈现出梦幻般的美丽,但也异常危险。
连最自由的飞鸟都不愿从这里飞过, 它安静, 寂静, 一点声音也没有。人类一旦进入就很容易忘记方向,从而迷失在这片奇异迷宫之中,被寒冷与饥饿一点点吞噬。
当阿辻翠找到理查德时, 老人正缩在一个不太深的冰洞中避风。他的鼻子被冻得通红,睫毛与胡须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看到一片红色斗篷的落下,他像是早有预料,只是有些费力地抬了抬手。
“哟,你来了,孩子。”他微笑着。
阿辻翠则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我用一对戒指,和一本亲手写的浪漫情诗集获得了战役的胜利。”她冷不丁开口,“原来在此之前,你还算给过我提示。”
“我并不避讳这些。”理查德眨了眨眼,“还藏得挺好的,对吧!我真应该去情报部门工作,说不定能混个首席当当。”
阿辻翠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她从腰间的工具袋中取出了一个能持续发热与生火的火灯匣。
这是赫尔德为她此次出行准备的众多东西之一。其它还有很多,例如治愈药水,可以保存许久的干粮,驱赶野兽的草药什么的。
其实大可不必,但看他满脸严肃一边盘算一边收拾的样子,她也就照单全收。倒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如果你还记得我说的话,你应该做些更充分的准备。至少不会蹲在这里等死。”年轻却经验丰富的旅行者熟练地打开匣子,生起一团火焰。
她烘烤了一块肉干丢给理查德,看着他有些狼吞虎咽地吃下。
“你现在应该清楚这不是开玩笑的地方了。知道了吧,不要去爬这座雪山,不要。”她说。
“哦,是啊。可是老莱克喜欢浪漫。”理查德吃完肉干恢复了一些力气,悠悠地说道。
“就算是死亡也需要浪漫的死亡。在爬上顶峰的过程中逐渐离去,在冰雪之王的白色顶冠上慢慢走向生命的终点,这才是终极的浪漫方式。”
阿辻翠不去看他,只是盯着眼前红色的火苗,“……搞什么,临终遗愿这种说辞可真令人无法拒绝。但你又怎么知道自己能登上顶峰,凭你这把老骨头吗?”
“因为你会来找我。”他笃定道。
阿辻翠:“但或许,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回到奥克索,什么也没发现,也根本不会来找你。”
“不。”老人摇了摇头,目光温柔而确信,仿若看穿尽了一切时光与命运。
“你会来的,翠。”
“因为我有一枚创造幸福的指环。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它总能让我与我爱的人相遇。就像我遇见了修,就像我遇见了你。”他望着左手无名指上许久未佩戴的绿色光芒,这样轻声说道。
在这个白色的世界中,路其实并不存在。
脚下是冰与松软的雪,山体异常陡峭,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几近垂直的冰坡。风正在用不近人情的寒冷与狂暴呼啸阻碍着每个来访者前进的脚步。
好在阿辻翠知道该怎么让风元素无功而返,魔力导向正兢兢业业为抵消前进的阻力而运作。
可这只不过是略有改善,到底还是太冷了。随着高度的攀升,愈往上走愈是刺骨寒冷。
阿辻翠将锁链的两端分别拴在两人腰间,她将那个温暖的火灯匣塞给了理查德,避免了他在胡子上结起冰雪时便倒下的悲惨状况。
或许是因为赫尔做了什么特别设计,她的红色斗篷还算暖和。这让她不禁想起狼人青年一年四季都保持的体温与他枫糖味的温暖拥抱。
啊,如果赫尔在这里就好了。
只要被他拥抱着,或者埋入灰色巨狼后背厚实的皮毛,那么无论什么样的寒冬都会在顷刻间融化吧。
阿辻翠有些不合时宜地想。
糟糕的风又来了,流雪如白色的蛇般在地面乱窜。
白霜像一袋炸开的面粉,噗地散到了睫毛上,目光所触及的一切都裹上了一层雪。
年轻的老道旅行者拉扯着年迈的新晋冒险家,正一步顿一步地艰难前行。两人每迈出一步都是那样漫长,就连呼吸都缓慢下来。
到底还要走多久呢?
所以说啊,爬这座山果然还是应该用魔力导向直接飞上去才对吧。
可惜这个方法并不适用于现在的状况,毕竟是那么高的地方,她独自一人可以,但再带上一个就有些勉强了。
突然,理查德停下了脚步,他惊喜地指向一侧,“啊,那是云吧!”
他又仔细分辨了一会儿,高兴笑道,“那是云,那就是云!我们居然在云上面走,哈哈哈,这可真有意思。”
阿辻翠回过头,她伸出手指放在唇边,朝老莱克比了安静的手势。
“嘘,小声些,如果不想看见雪崩的话。”她将声音压得很低,警惕扫视着上方的积雪。
听闻,理查德点了点头,也将手指放在嘴唇边的胡子上做了个滑稽的噤声动作。
“可这样的体验太神奇了,这个世界可真奇妙!”他仍旧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
就在这时,阿辻翠仰起头,眯着双眼眺望那不着边际的前方。
透过迷蒙雾气与漫天吹拂的雪,一个灰色剪影从两人的头顶上方无声却又存在感十足地飞掠而过。
“那是,难道那个就是!”理查德瞪大了眼睛,指着天空。
“嗯,那是龙。看样子是一头还没完全长大的银鳞龙。”阿辻翠转过头,再次强调,“嘘。”
理查德:“哦哦,嘘!”
为了保持后续行动力,两人打算先在此稍作休整。
阿辻翠利用重力排斥,短暂地制造出了一小片不受风雪侵袭的静态空间,“先休息一下,喝一瓶治愈药水。”
理查德从她手中接过药水喝了一口,冰冷液体顺喉而下,他被冻得打了个哆嗦,“这个时候喝药水,难道是独属于你祈福好运的小仪式?还是有什么其他理由吗?”
当然是因为担心高原反应。
这里大概是海拔五千米以上,氧气浓度缩减了一半。头疼无力都还算小事,如果缺氧引起了肺水肿或脑水肿那可大事不妙。
“嗯,补充水分。”所以阿辻翠这样回答。
够离谱的了。
但有一点倒是很对,这个世界真是奇妙。
阿辻翠自认为稀奇古怪的事见了很多,但依旧能遇到令她瞳孔地震的情况。
对她而言理查德·莱克是个很难得的朋友。
他们一见如故,交谈后更是发现某些观念与思想上的一致。从某种程度而言,这位年迈的图书管理员甚至充当了她生命中缺失已久的长辈Alpha角色。
他用过去的亲身经历告诉她,用幽默乐观的处世观引导她。他看见了恶龙降落的整个过程,或者说,是他用那双充满睿智的双眼真实见证了某种特别的事情。
结果,理查德·莱克。
是她的父亲。
是从一开始就从她生命中消失,被她认为已经抛弃了她与修的另一个父亲。
虽然这是真相。虽然这或许就是真相?但她到现在都还感觉不可思议。
阿辻翠呼出了一口白色雾气,迅速被冻结为冰晶,“那么,你是在开玩笑吗?理查德。”
“你的年龄和相貌是伪装吧,虽然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按理来说,你不该这么衰老,甚至还算得上年轻。所以临终遗言什么的……还需要很久以后。”她掩在披风下面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哈哈,可这并不是一个玩笑,翠。”他却释然地笑了起来,“因为老莱克,真的已经很老了。”
阿辻翠:“我们才刚走到这里,你却对我说你快要死了?”
理查德:“奇怪,可你现在不正该生气,正该讨厌我讨厌得要死吗?”
“我的确生气。”阿辻翠竭力保持着平静,“但我也知道我终究会原谅你,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直接跳过互相争吵,互相伤害,又终于理解并和解的一切步骤,将满脑子的疑问与遗憾的弥补推迟到之后。我只是……想以最快的速度再次获得一个家人。”
“结果现在你说,说你快要死了。这对我而言可真是……可真是个天大的玩笑。”
“翠,我心爱的孩子啊。”老人只是微笑着,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说,“我曾苦思冥想过一个问题,我在想这世上最长的一段里程会是哪里呢?我想了又想,终于想到那或许就是爬上普路托雪山的路程。你一切的疑问都可以在福尔图那的独角兽之角找到解答。而现在,我们只需要继续走,继续行走在这世上最长的里程之中。不要那么快到达终点。”
这样就好像可以让有限的时间拉长,让有限的陪伴扩散,让原本数不清的遗憾更少一些。
父亲想与他思念的孩子,一起经历这世上最漫长的冒险。
阿辻翠闭合上眼睛,又在片刻后睁开。
啊,这可真是属于理查德的作风啊。
手写一整本情诗集的家伙,这令她讨厌的,却又无法拒绝的浪漫主义。
第64章 我来取一份寄存
又是一个非常寒冷的, 刮着风雪的白色清晨。莉莉一如既往地在老时间打开了独角兽之角的厚重木门。
风立刻卷着雪花涌入,让原本温暖的酒馆大厅瞬间降了几分温度。
而约翰·阿什沃斯也按习惯站在柜台旁,在梳理完自己引以为傲的胡子后为自己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巧克力, 最后整理了一下心爱的棕色格子领带。
准备迎接今天可能会有, 也可能没有的冒险者。
“哦,看这糟糕的天气, 这个早晨应该不会有泡酒的呆瓜找上门了吧。”就在老约翰这样自言自语的时候,他突然在风雪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披着赤红斗篷, 踏着风雪而来。
“咳、咳咳!”约翰瞪大眼睛,差点没被一口巧克力呛到。
这似乎正是一位从风雪中归来的游者!所以会是她吗?
理查德那老家伙口中说的那个可以拿走盒子的游者。
老约翰歪着头回想了片刻, 终于还是手忙脚乱地翻开了桌面上摆放着的厚厚笔记本。
“可恶,又被那老家伙说中了,明明还没过多久,老约翰怎么就记不得那段话了呢。啊,到底是什么来着……”他一边焦急地犯嘀咕, 一边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 飞快地翻动书页。
“去年,去年四月,去年四月……”
“啊哈,找到了!在这里!”上了些年纪的会长指着一行字, 如释重负地笑道,“无论狂风骤雨, 亦或分离死亡……情诗, 毋庸置疑, 这是一段情诗!”
还未等他收敛起笑意,那位冒险者已然挟带着细微的雪籽来到他的面前。
啊呀,居然是位老熟人。
只是她的斗篷颜色变了, 从原本低调的灰色变成了鲜艳的赤红。害得他没在第一时间辨认出来。
有段时间没见,这位传说中的恶龙也发生了一些微妙变化。就像与一位陌生又熟稔的老友重逢,约翰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了她一番。
崭新的红斗篷却已经过风雪的洗礼,左手无名指上多了枚有些年份的翡绿色指环却打磨痕迹崭新。
唔,与东区黑巡司那位赫尔德·索恩手上的该是一对。
约翰心中了然。
“你好,尊敬的冒险者。”这位可绝非什么泡酒呆瓜。
“这次要接取什么委托?还是需要七个独角印以上的狩猎?或者,有什么其他可以帮到你的吗?”
虽然现在只进行到第一步,但等会儿他是不是还要补上一句新婚快乐之类的话呢?
好吧,无论如何,在这样的前提背景下,声情并茂地诵读那段情诗倒是意外的合适了。
老约翰一边进行着日常问候,一边又并不耽误地在心里这样愉快地思忖着。
阿辻翠没有多余的寒暄,她只是用那双黑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然后念出了那句早已烂熟于心的诗句。
“无论狂风骤雨,亦或分离死亡。我于你,即如于无路之间找寻出路,于黑暗之中唯一凝视的光。我终将,来到你的身旁。”
“我来取一份寄存。”
约翰脸上的笑容更深。他弯下腰,从吧台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被精心包裹的黑色匣子。
“它是你的了。”他郑重地将这份寄存物推到阿辻翠面前。
“以及,替我向理查德那个老家伙问好。等你们在下一次相遇的时候就好。”
匣子里放着一本笔记本,一个水晶球,以及一封封缄完好的信。
信封上写着:给翠,给我最亲爱的孩子。
给我最亲爱的孩子:
哟,这里是理查德·莱克。永远的六十一岁。
总之,比较那些动不动就活到一百八十多岁的Alpha来看,老莱克一点也不老!只是看上去是比较……嗯,比较有故事而已!
没错,就是这样,这叫充满了成熟的魅力。
不过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震惊!一壮年Alpha竟双目浑浊,头发花白,英俊不再!
咳,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字,让我们来重新打个招呼。
哟,这里是,爱德华·阿尔。永远的六十一岁,棒小伙。
我猜你听说过我,什么伟大的学者,占卜师,奥格晨曦第一预言家之类的。
当然,其实我本人还是更喜欢晨曦第一情诗高手,恋爱大师这种称号。毕竟我求婚的时候可是亲手为修写了一整本情诗集。
哦或许你也听到过“克里斯”这个名字,这是我以前写情诗时的落款笔名,总之你理解为修对我独有的爱称也可以。
插句题外话,现在你该知道自己那与生俱来的恋爱天赋从何而来了吧!
这都是随你的父亲,也就是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好吧,说回正题。
我知道你一直在等待我的解释,可我实在不想在与你相遇的有限时间中过多讲述那些烂事。我也不想因此卖弄可怜,像个真正的颤颤巍巍的老家伙一样试图用悲惨遭遇要挟你的原谅。
我的确是个失职的父亲,失职的丈夫。
我永远都愧对于你和修。这一点,我无法否认。
故事其实非常简单。因为稀有的预言系魔力导向,我在三十岁前获得了无数的鲜花与掌声,人们推崇我赞美我,收获金钱与名誉就好像是喝水那样平常。
三十岁是命运的转折点,那一定是命运的邂逅,我遇到了修并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估计你已经猜出来了,毕竟这不是很难以想象的事情。
以前的我算是一位英俊潇洒的花花公子。我习惯了在各种宴会上游刃有余,习惯了用几句漂亮话就让那些Omega或Bea脸红心跳。
虽然不至于太玩弄人心,但那时候的我觉得爱情不过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直到我遇见了修。
那是一次春日庆典?还是某一场舞会?不重要了。我像往常一样被一群人围着,享受着无数殷勤的邀约与赞美,心里只觉得无聊透顶。
然后,透过人群的缝隙,我看到了修。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街角,避开了所有喧嚣,认真挑选着一盆即将凋谢的绣球花。
他与你一样黑发黑眸,笑得温柔极了,就如同和煦的春日本身。
哦!哦哦哦!
我是可以看见未来的预言家,但在那一刻,我没有凭借任何预言就第一次看见了心动的模样。
接着我做了个堪称愚蠢的举动。我拨开人群,大步走过去露出了自以为最迷人的左半边侧脸对他说。
“这位先生,像您这样美丽的人配得上最新鲜的玫瑰,而不是这些快凋零的花。”
他只是简单地抬头,微笑。
“可是先生,它们还没有完全凋谢。而且我会养好它的,不会让它就这样在春天凋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很无聊的一见钟情剧情?没什么新意?非常老土老套?
可在那时我就知晓,我的游戏结束了。
在此之后,我再不是那个情话张口就来的花花公子,我开始只为修一个人写情诗。
我死皮赖脸地追求他,最终与修结了婚,五年后有了我们的宝贝。
——你。
可惜,我的幸福在到达最顶点时急转直下。
我突然看见了未来。三年后,我被“邀请”去了王城,那位异想天开的年迈的王想让我探索隐藏于白塔中的那个获得力量的秘密。
但那是不可能的,我的魔力导向具有限制。
有些预言的画面就像是从天而降的星星正好砸中了我的脑袋,我看见了它们,并不需要付出额外的代价。
而主动窥探未来或真相则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就像是需要用庞大的力量去推动那些本不会坠落的星辰,只依靠自身的魔力根本不够。
我还需要用自己的时间去做交换。
所以,我根本无法看到百年前的秘密,而就算看到了,我也可能会在那一刻就迅速衰老死去。
这破差事谁爱干谁干,我可不干。
可那个疯老头把你和修都控制在王城中作为人质,于是我只能答应他的要求。只希望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在一切结束之后他能信守承诺放你们回家。
然而,我低估了他疯狂偏执又残酷冷硬的内心。
我失败了。
在我的预言中,你和修没有回到家。确切的说,是没有任何一个与此事有涉及的人再活着回到家。
那是一片血色的未来。说真的,当时我吓的脸都白了。
预言家的预言不会出错。与修说了这件事后,我们放弃了拥有的一切搬到了奥克索,那个与王城相隔一座雪山又偏僻寒冷的城市。
为隐藏行踪,我再没有利用我的魔力导向获取金币。生活过得有些拮据,但也值得。
和我想的一样,周围的人都认为我只是个通用系,非常普通,非常不值得一提。
我们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可我总是心神不宁。我知道,这件事没完,那位癫狂的王不会轻易放弃。
我开始主动查看未来。
而绝望的是,哪怕搬离了城市,哪怕住得再偏僻遥远,哪怕再小心翼翼。
我终究都会被找到,因为那些无孔不入的通缉令与越来越长的赏金。而你与修因为我的关系也总是难逃一劫。
这是不行的。
我的两个宝贝都应该自由地生活,而不是东躲西藏,比缩在角落里的老鼠还可怜。
所以我离开了你们,在谁也不知道你的父亲是预言家爱德华·阿尔的时候。
是啊,在你过去的成长经历中我从未出现。你讨厌我厌恶我,认为我是个陌生的混蛋,这都是理所当然的。
但其实,翠,我的孩子。
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我想见你,不想错过每个你成长的瞬间,如果可以,我真想陪伴你长大。
翠,我的孩子啊,父亲知道你真的是个很特殊的孩子。
这一定是个秘密对吗?
你有记忆,有出生前的记忆,拥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第65章 谜语人滚出奥格
怎么样?让我猜猜, 你现在一定大吃一惊!
别瞪眼,可怜的信纸都要被你瞪得烧起来了!是的,这是真的, 我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所以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秘密, 也是我们共同的秘密。不仅如此,我知道的关于你的秘密还有很多很多。
我知道你的茫然, 知道你的困惑,知道你对这个世界排斥又疏离。我也看着你背起简单的行囊独自旅行, 看着你经历无数惊心动魄的冒险,看着你成长为传说中的恶龙。
你说自己肆意妄为, 但我知道我的孩子拥有着最善良的心灵。你说自己冷漠,但我知道翠才是最温柔的孩子。
你将自己与这个世界一切为二,觉得无人理解,也无人在意你的孤独。
可并不是这样的。
因为我理解,我一直在理解着, 我的孩子。
我使用了很多次魔力导向, 在我很多次想见到你的时候。我注视着你,与你一起行走在那片属于你的世界之外。
我总有一种错觉,感觉自己就好像一直在你身边,从未离开。你一天天很快地长大, 我也在很快很快地变老。
按照原定计划我留在了福尔图那。因为根据我看见的未来,你不止会经过这里, 也会在这里获得幸福与心灵的安宁。
我想, 至少我不应该错过这个。作为父亲, 我要亲眼看见我的孩子收获最美好的一切。
啊,你真不知道我有多么期待那天!你踏进福尔图那图书馆的那天。我看见我激动得把鼻梁上的镜片摔碎了。
哈,不过这不行, 太丢人了!所以我只好仰头假装整理在书架,试图挽救那可怜的镜片和一位Alpha的颜面。
然后,我们就相遇了。
我真高兴,每天都高兴。
相信你已经看见了盒子里的另外两样东西。
第一个,水晶球。里面有你想看到的东西,也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第二个,那本笔记本。它是福尔图那图书馆保存的珍贵藏品,由一位名为艾比·卢米娜的女士捐赠。
笔记本的原主是她的老师,名为克拉伦斯,没错,正是那位百年前的贤者。
这是他晚年居住于福尔图那时期遗留下的手稿,很珍贵没错。但由于并没有人看得懂上面的加密文字,所以一直归图书馆馆长保管。
不过,我知道你一定看得懂,对吧!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当然知道啦!
智慧地眨眼睛。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要说的呢?真没想到,晨曦第一的情诗高手爱德华·阿尔竟然也会有被写一封信而难倒的一天。
你该知道这种感觉吧,明明还有一肚子的话想与你说,可提起笔来又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总不能用一些不具象的梦幻词汇与甜言蜜语来完成,那样就无法表现出父亲是个多么沉稳并经过岁月沉淀的成熟Alpha了。
咳咳,好吧,我真的该更直接些……我想说的是,你不是没有姓氏的孩子。
你姓阿尔。
阿辻翠·阿尔。
你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异类,也不是一个流浪在陌生世界的幽灵。你是我与修的孩子,是我们的宝贝,是我们的骄傲。
而不论你接受亦或不接受,我们都爱你,直到永远永远。
不止一次,我看到了这样的未来。
我回到了奥克索,让修再短暂地等待我。而后我们一起去爬普路托雪山,还真的爬到了山顶。
虽然登顶的那段路程是被你背上去的,但爱德华还是和翠一起经历了一场难忘的冒险。
我实在是太高兴了。毕竟谁会不想与传说中的冒险者恶龙组成搭档一起在这个世界探险呢?
然后,我们到达了普路托雪山的山顶,到达了冒险的终点。
我坐下来,看着云与雪,与你说了再见。我明白我的生命会在那一刻走向终结。
可就像是在给予我这位业余冒险者奖励,你在最后喊了我爸爸。所以我必须承认,我真的很期待,面对死亡,我的期待已然大过了恐惧。
哦,什么?
我的孩子,你说你还不想与我告别?
请注意!我说的是再见,可不是再也不见。
虽然现在的我一定正与挚爱度过无人打扰的二人世界。但你还会再与我相见的,请不要怀疑一个预言家看见的事,神奇的事。
啊!你是不是被我勾起了好奇心,迫切的想知道这该是怎样的未来?
哈哈,那就赶快思考,思考,思考一切。我与修的戒指,终会让你与爱的人们重逢。
所以,不用顾虑,去横冲直撞吧!我的孩子。
去吧,就去做你自己!像只真正的龙那样嚣张的展开翅膀,向这个世界发出咆哮!
不要质疑,不要怀疑,不要否定。
问问你是谁?
你是恶龙,比一头龙还凶的恶龙!是这世间唯一的恶龙。
所以如果是你,就一定可以!我的孩子,翠。
795.2.25
落笔于福尔图那图书馆,一个如琥珀色的黄昏
你的父亲,一直都在的,永远爱你的,爱德华·阿尔
阿辻翠将信纸攥了起来。不知是不是那位奥格第一预言家提前看到了这一幕,他深谋远虑地使用了羊皮纸。
啊,什么预言家啊,明明是谜语人才对。
她在心中骂了一句。
留下这样一封信到底是想怎么样啊。骗人的,毫无逻辑性可言的,前言不搭后语!
这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明明第一次见面时他也并没有在整理书柜,所以一定是经过了艺术加工。
这家伙毕竟是个能写一整本情诗集的煽情高手,最擅长用这种花言巧语骗人了。
信中的话她不是非要听,所谓的解释她也没那么在乎。而且,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看见了,那他怎么……怎么不早点……怎么不早点出现?
当脑海中浮现这样毫无意义的语句时,阿辻翠下意识切断了之后的思索。
她深吸一口气,将信纸折好放回匣子。而后飞快地拿起笔记本开始翻阅——并不需要额外的顾虑,她笃定自己看得懂上面的字。
早前从那副城主办公室墙上悬挂着的线性革新派画作中,她已然窥见了真相。百年前那位备受推崇贤者的灵魂与她来自同一个地方。
父……理查德之前曾让她拜读过一篇贤者的诗。
其实这在她看来并不是诗,而是对当时发生一系列事件的记叙,用了一些在她看来并不难理解的暗喻。
牧童在黎明听见轰鸣巨响,瞳孔中倒映出青色的骑士。他在说地震与瘟疫。
黑夜的恶魔奴仆如期而至,女巫用水晶球颠倒了天空。他在说灾祸,或许是龙与洪水。
狼人不约而同在满月觉醒,猎人已推上了猎枪的枪膛。他在说人们觉醒了力量开始战斗,开始了与灾难的战斗。
公主沉睡于荆棘中的城堡,白塔却降临打开了天空城。他在说美好的生活被灾难困住,还在遥远的未来,可白色的塔却直接降临带来了虚假的和平。
从读懂这首诗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事情要糟。
因为,猫要死了。
她实在不相信这位百年前的异世界同乡制造出白塔仅仅是为了所谓的祈祷或守护,他一定有他的特殊用意。
白塔中蕴藏力量的传说很可能是真的,可那股力量的性质恐怕又和人们想象的完全不同。
事已至此,她对那座通天塔的秘密已然越来越好奇。怀揣着这样一窥究竟的想法,她才会当即翻开笔记阅读上面的内容。
随着纸张的翻动,阿辻翠看到了那些无比熟悉的符号。汉字,阿拉伯数字,以及似懂非懂的方程式。
双桅横帆船的结构设计草图占据了很大的篇幅,这印证了五百多年前发过洪水的猜测。
接着是几页疑似青霉素制作与提纯的笔记,看来疾病也确实侵蚀过这片大陆。
又翻过了许多关于刻印原理的复杂推导,显然是想用魔法实现物理效果。然后,她的视线就定格在了有关白石这个材料的注解上。
【白石,稀有石材,占地壳含量[无具体数据]极低。】
【颜色为白色或者银白色,有金属光泽。熔点[无具体数据]极高,沸点[无具体数据]极高,化学性质稳定,不溶于水。】
【是非常坚硬的材料,只有附着刻印加成的特殊分割工具才可完成切割,无法投入大规模日常使用。】
【特性,极高的魔力容纳性。】
【可吸收魔力,通过魔力与喷泉之间的转化实验可知,每五百克白石可容纳大约三百立方米的魔力当量。】
【警告,存在临界点。】
【一旦注入的能量达到临界点后会在极短时间内释放出大量能量,产生高温,放出大量气体,在周围介质中造成高压反应或状态变化,同时具备极强破坏性。】
阿辻翠:“……”
好吧,她必须感叹。学好物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句话果然是正确的。
先将原来制造喷泉都是为了测量单位这样的大手笔,和后面那段疑似在描述爆炸现象的重点文字放一边。
拥有这种知识储备量的人做贤者,合情合理。
但问题在于,克拉伦斯记录的这些实验原理与研究报告,不仅超出了这个世界原住民的知识范围,显然也已经超出了她的知识范围。
以至于造成了现在这种看上去很科学,但并不亚于谜语人的迷惑局面。
“呵,真见鬼。”阿辻翠蓦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看懂了又没完全看懂,专业不对口可真还行。
头疼,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可以说人话吗,谜语人滚出晨曦奥格!她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这样的呐喊。
“咳咳……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约老翰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他努力地清了清嗓子没让热可可从嘴里喷出来。
“抱歉。”旅行者停顿了一下,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她整理了一下斗篷,将匣子小心地收好。
“我想,我应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哦?现在?”莉莉看了看窗外呼啸的风雪,“或许可以等这场风雪停止?现在的路可不好走呢。”
“不,谢谢……事实上,或许我正要去停止这场风雪,这场漫长而巨大的风雪。”
她回过头,留下了这般言焉不详的话语。
第66章 找到了真正权杖
白塔, 一座由纯净白石构筑的巨大圆柱形建筑。
沿着围绕着中心塔身盘旋而上的台阶,登上廊柱环绕的最高层便是此次例会的召开之地——白塔高顶。
由于白石本身拥有能令魔力无效化的特殊属性,在这座塔的接触范围内所有人的魔力导向都会失效。
这在很大程度上保障了这场汇聚奥格所有顶级权贵会议的安全——至少大家只能动口, 不能非物理意义上的动手。
伊希斯·卢米娜的金色长发被精心盘起, 用一枚象征福尔图那的郁金香花纹圆环头饰固定。她穿着一件墨绿金纹的古典礼服,佩戴银色的铃兰花胸针, 独自走在宽阔可供十人并行的白色阶梯上。
骑士长霍华德·斯特恩紧跟随在其斜后方一步的位置,右手虚握着佩剑剑柄, 如一座移动铁壁。
在另三位骑士兵的守卫后,赫尔德·索恩与布莱恩·纳尔森身着各自的制服并肩而行。
虽是此次行程的同伴, 但这两人也完全没有分给对方半个眼神的意思。反倒是他们身后的哈伦与布莱恩的副官互相用表情交流着无可奈何。
——瞧瞧,这两个幼稚鬼又开始了。
“您是否需要帮助?”霍华德目不斜视地直视正前方,却轻声向身前的城主询问。
伊希斯没有作答,只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她端庄地挺直脊背,双手优雅提着略显繁琐的裙摆两侧, 如一棵向着阳光笔直生长的树芽, 正一步步朝着那个权力中心的前方继续行进。
不过,听觉敏锐的赫尔德还是注意到了她呼吸声的加重。
这倒是理所当然。现在的奥格依旧默认只有强悍的Alpha才有资格当选城主。
白塔这漫长陡峭的台阶,对于Alpha来说或许只是热身,但对于一个体力本就偏弱的普通Omega来说, 能够保持着礼仪独自走到这里已经不容易了。
哦,他是狼人, 情况自是另当别论。
只是, 接下来的路也依旧无人可以帮这位年轻的Omega城主。意志与毅力, 是她仅能依靠的武器。
福尔图那亦是如此。她变革之路上的阻碍与困难重重,还要接着披荆斩棘才行。
赫尔达不禁在心中感叹。
经过了漫长而压抑的入场仪式,十一位城主与奥格之王终于全部落座。
此次的白塔会议沿用了延续百年的传统坐席。中央是一张庄严巨大的纯白色会议长桌。
国王的红宝石王座位于正前方, 他的右手侧有五个席位,前两个尊贵坐席分别属于钢铁之城沃肯与海洋霸主塔丽萨,皆是公认的老牌强权领地。
其左手侧布有六个席位,福尔图那就被安排在左边的第四座上。一个谈不上最坏,但也绝不受重视的边缘化位置。
霍华德作为守护骑士站在伊希斯左后方。
而赫尔德,布莱恩等人并无权靠近核心会议区。只能站在由阿那托勒王城骑士组成的警戒圆圈外,也就是白塔顶层那圈视野开阔的边缘回廊位置等待。
“头儿,那位就是黑帝阁下吗?”哈伦用低不可闻的气音询问,他知道自家头儿那狼耳朵有多灵。
“他看上去已经步入老年,塔丽萨城主身后的凛冬阁下似乎更有威慑力。”
赫尔德回头看了哈伦一眼,在背后比了个警惕的手势。
别掉以轻心,他的意思是。
除了代表城市本身,此时此刻站在每一位城主身后的守护者皆属于这场会议无声的博弈筹码。
塔丽萨城主的身后是传说中的冰元素大魔导师凛冬。他没什么表情,或者也可以说是心不在焉。
这位屠龙冒险者似乎早已习惯了自己的位置与作用,把自己当成了一根装饰用的门柱。
沃肯城主的身后并不是那位神秘的铸造大师淬铁,专注于铸造与创造见长的刻印师并不适合这种场合。
不过只需要将他亲手锻造的佩剑挂在骑士长的腰间,就能起到不错的震慑作用。
而阿那托勒新帝身后站着的人也毫无疑问,正是那位能够以一敌百的传奇骑士黑帝。
这位传奇骑士身穿沉重的黑鳞铠甲,背着一柄巨大黑剑。他守护王城的时间接近百年,岁月在这名老者脸上刻下了深深沟壑,肃然束起的长发也已花白。
然而从那双锐利的眼睛来看,他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谁叫他是黑帝呢?只要他的剑还在手中,这头老狮子就依然能够咬死他的对手。
白塔会议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气氛从一开始的客套寒暄,逐渐降温至冰点。
几个拥有较大话语权的城主正围绕着港口设立,关税分配,以及矿产定价等核心利益问题展开激烈的争论。
海域,航线,经济,税收。最关键的核心,利益。
强大的城市想要利用优势得到更多。而较为弱小的城市则在坚守阵地,哪怕争取不了更多,也绝不想失去已有的本金。
所以一旦涉及利益,就连伊希斯都展现出强硬,参与到了这场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的交锋,而不是一味沉默。更别提那些更为强大的领地是如何用咄咄逼人地撕扯着利益。
只是让赫尔德觉得奇怪的是,这场会议的主人——那位新帝,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他仿佛成了一个局外人,一个观众,纵容着城主与城主之间的针锋相对。而就算场面变得僵硬糟糕,甚至有人拍了桌子,他也完全没有制止与定夺的意思。
或许,这就是属于这位年轻的国王陛下的谨慎?
真是奇怪啊。太反常了。
“不觉得奇怪吗,小狗?”身旁传来布莱恩讨厌的声音。
“啧。”赫尔德咂舌,“是很奇怪。但现在你才最奇怪。”
布莱恩的眼睛变成了暗红色,他在使用血族特有的天赋,隐匿——做不到完全隐形,但能极大削弱他周围一定范围的存在感。
天赋源于血脉,与魔力导向不同,并不会因立于白塔之上而消失。赫尔德正是知道这点,才敢在这种场合下回嘴。
布莱恩:“怎么?你不也是因此才能开口乱吠,而不是只能可怜巴巴地掰爪子吗?”
赫尔德:“是啊。不过你居然还有主动让别人忽略的这一天,所以才真奇怪。”
“嘁。”布莱恩眯着眼,露出了一个嘲讽的微笑,“还是先说正事吧。”
“新上任的这位年轻的国王陛下啊。他虽然带着黑帝,却既没有给自己营造威慑力,也没有强硬地竖立新规。这次的会议,被资历老练的城主抢占了话语权不说,就连塔丽萨和沃肯公然撕咬了属于王城的利益他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反倒像是没听懂暗示,没看懂一些老家伙的轻视,或是言语中的讥讽。”
他的声音低沉冷静,“你说,这是不是太反常了些?反常到连你都察觉到奇怪了。”
“所以呢,我察觉到很奇怪吗?”赫尔德撇了撇嘴角。
“这里是王城,是他的地盘,架都打到面前了还躲躲藏藏不还手,这不符合常理。我只能认为他另有计划,打算等个时机一击毙命之类的。”
“是我高估了你。你只会粗鲁的斗殴思维。”
“哼,管用不就行了。”赫尔德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
就在这时,那边的激烈讨论暂且告一段落,而那位一直沉默的日出新皇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他站在所有视线的中心,不紧不慢地露出了笑容。
“诸位领主。”他的声音不算大,展现出王族独有的语言节奏。
“我是新晨曦奥格之王,阿那托勒·里特三世。刚才我已经非常耐心地听到了各位领主的诉求。但在真正开始商议之前,我还需要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里特三世金发金眸,头戴象征至高王权的红宝石王冠,身披绣着金线的半圆形统帅披风,手握金色权杖。
他的样貌像极了他的父亲,那位同样野心勃勃的阿那托勒·里特二世。
“这个世界无法公平,是天生的无法公平。有些命运从一出生就已然注定。就如同本王,如同诸位,生来便注定高人一等。我们享有数不尽的黄金,无需付出就可拥有荣誉勋章,轻轻抬手便可决定别人的命运。可惜……不够,还不够。”
他突然开始发表这番傲慢的言论,语气中的嘲弄与疯狂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愣神。
“王城已经赋予了你们财富、地位和荣誉,但这似乎依然填不满诸位的胃口。就像是闻到血味的水蛭,你们狠狠往里钻着,试图抓住更多的权利。甚至想从你们的王身上撕下一块血肉。”
“贪婪,多么的贪婪。可真是贪婪地过了头。”他啧啧称奇。
“陛下!您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巴克斯城主插言。
他的脸有些泛红,似乎在会议开始之前还过度品尝了些美味的葡萄酒,“我想,哪怕是您的父亲里特二世在这里,也需要对我们保持应有的尊重!”
“瞧瞧,瞧瞧吧。”里特三世并未生气,反而抿了抿嘴唇,露出更加诡异的笑容。
“巴克斯城领主阁下,您这样随意打断我的发言,显然也并没有保持尊重。哦,不,不是尊重。而是您本该对我,对这片土地唯一的王,保持的足够敬意与畏惧。”
一侧的沃肯领主终于无法保持沉默。他敲了敲桌子,态度如冻土铁矿般冷硬,“所以是想要宣布什么呢陛下?如果是说教,我想大可不必。”
“很显然,因为你们的贪婪与不敬。我已经失去了耐心。”里特三世的声音骤然变冷,他高举金色权杖直指天空。
“我要收回赋予各位领主的权利。晨曦奥格只有一个。所以晨曦奥格并不需要十二位各怀鬼胎的领主,它只需要一位真正的国王!”
“陛下,我想您无权这样做!”塔丽萨城主站立起来抗议。
“!”沃肯城主也愤怒地站了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不,我有。我当然有。”里特三世咧开嘴角。
这位新王的笑容终于彻底地不再掩饰,变得狰狞而狂热。他伸展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空。
“只要获得权利,一切都唾手可得。只要获得权利,我就能真正站在高处俯视芸芸众生。只要获得权利,我就拥有了真理!”
“而现在,我终于找到了获得权利的真正权杖!”他肆意地放声咆哮。
“因为我,阿那托勒·里特三世,已经破解了阿那托勒白塔的秘密!我将拥有无上的力量!在这个力量面前,你们所谓的力量不过尘埃!”
赫尔德站在外围,忽地想起阿辻翠在庆典时曾问过他,福尔图那为何将阿那托勒白塔称为贤者塔的问题。
他还奇怪她为何会这样说,毕竟贤者塔本就是贤者塔,这是百年来的习惯。
原来如此。
原来在晨曦帝国的国王陛下口中,这座塔从来都不是贤者塔,也并非白塔。
它是只属于王权的私有象征,名为阿那托勒白塔。
第67章 白塔会议七日前
门上的铃兰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打破了黄昏女神之吻酒吧中特有的静。
“怎么,又来喝果汁吗?”酒保背对着门扉,专心擦拭着手中的水晶高脚杯, 连头都没有抬一下的意思。
“不。”来者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生命之水。”
酒保的动作稍顿了顿,他转过身挑了挑眉毛, “详细要求。”
“不加冰,不加水。”
“开单。”
阿辻翠没有说话, 只是从腰间拿出了一个存放着红色液体的小水晶瓶子,端端正正地放在他面前的吧台上。
昏黄灯光下, 瓶中液体轻晃,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惊的魔力波动。
“……泡鱼的烈酒啊,你是来砸场子的吧。”酒保放下手中的酒杯,有些难饰风度地瞪了眼前的老友一眼,“说吧, 要知道什么?”
阿辻翠吐出了一个名字, “阿那托勒。”
“王城?”酒保撇了一眼被放在吧台上的东西,“再过七天不才是白塔会议?这个时候哪有什么匹配的重量级情报啊。根本无法做到等价代换。”
“你就当打折促销?”阿辻翠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前一阵的呢?之前你不是说日出新皇在寻找预言家或是克拉伦斯一族的后人吗?我们猜测他是想破解白塔之谜获得力量。你可以说说这个。”
“呵,真是财大气粗的猎龙者。”酒保哼笑一声。
他闭上了眼,从吧台下的酒井中挑选了一个黑色瓶子, 然后双手开始接替着摇晃调酒壶。
不紧不慢,但也足够眼花缭乱的了。
克啦, 克啦, 克啦。阿辻翠听到了晶体之间相互碰撞的声音。
“嗯, 我记得我说过不加冰。”她微微挑眉。
“谁说是冰块了?”酒保缓缓睁开眼,将调酒壶中的液体倒入一个半透明白色长杯中。细小的气泡与水汽从杯底向上升腾,散出了一层淡淡的朦胧雾气。
“水晶糖而已, 只会喝果汁的家伙。”他没什么好气地说。
“百年之谜。”他将长杯推到了唯一的顾客面前。
“不是酒。”又补充了一句。
阿辻翠并不怀疑这点。她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有一股甜甜的奶香包裹着微不足道的艾草苦味,最后回甘。
“谢谢。所以,友情赠送?”
“补差价而已。”酒保停顿了片刻。
“以下,只是一些可能没什么太大用处的事实,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来自情报小贩的粗浅理解。”
“夜帝在衰老,衰老的快离死不远了。而新上任的日出新皇虽有些手段,但在某些老练的城主面前还不具备足够的威胁性。大部分城主都很清楚。所以塔丽萨有很多事都开始完全自己做决定,绕开王城出访了不少城市,商讨开放港口与设定贸易关税。而沃肯那边,开采晶石能源的矿车突然出了问题,于是送往王城的晶矿开始延期,延期,无限期延期。要我说这确实是拙劣的借口,不过那座寒冷的钢铁之城一向如此,能动手就不动口,与我们那位暴躁的骑士老友一样。”
“一些并不那么强大的领主开始观望,有的则已经开始怠慢。这里插入一个九成真实的小道消息,巴克斯城城主沉迷于歌剧与美酒从而一再推迟前往白塔的时间。前往王城时,他还带了个Omega美人,似乎是他的第十九任情人。由于无法精确具体任数,所以扣了一成。”
“等等,我应该说过不加水。”阿辻翠歪头。
“友情馈赠,不听白不听。”酒保露出了个十分完美的虚伪假笑。
“简单来说,就如同年老的黑帝,王权也正在衰退。而晨曦的帝王是绝对不会让他们手中的权利死去的,他们必须得到更强大的保障,不仅限于骑士兵。其实早有征兆,上一任国王也一直在暗中寻找预言家,虽然最厉害的那个没找到,但他也确实找到了几个可以凑合的。之后,那几个预言家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所以我不知道国王究竟知道了什么,但那份隐藏在白塔中的力量他早就惦念了。”
酒保叙述的语气保持平缓,“而关于阿那托勒与福尔图那,之前倒是出过一件小事。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史考特·布朗?布朗家族的第三任家主,福尔图那的商会会长。”
“记得。我亲手逮的兔子,我之前还向你打听过,你说他死在了黑巡司总部。”顺便给赫尔德带来了一定程度上的加班与困扰。
酒保:“对,高标准的暗杀。幕后主使是那位国王陛下,当然,是前面那个。”
阿辻翠:“这么说来,那只兔子原本是打算投奔阿那托勒,那瓶龙血是他的见面礼?”
“陪衬的见面礼。”酒保耸了耸肩,“布朗家族在百年前与克拉伦斯有关,一些家族成员师从那位大贤者。他们依靠刻印发家,财力人脉都非同一般。所以,史考特的真正见面礼是整个家族,以及那些仅供家主传承的绝密魔导刻印。”
“那么他放在,或者绣在衣服夹层里的是什么刻印?”阿辻翠捕捉到了这点。
酒保有些意外地看了老友一眼,“敏锐。他外套的夹层里藏着一张刻印阵的图纸。内容似乎是用于吸收与置换魔力——大多数人看不懂,但并不妨碍索拉瑞思那些以此为研究对象的学者们看懂——对,就是和你吵过架的那群。”
这确实是属于王城在竭力隐藏的秘密。可只要有活人知道,就真的不妨碍黑市知道,并以合适的价格进行叛卖。
那群学者当然不会死,毕竟是索拉瑞思的贵族学阀,要是全死了那多引人瞩目啊。
而且,他的这位老朋友给的实在太多了。酒保用余光扫过那一小瓶龙血,面无表情地心想。
阿辻翠突然猛灌了一大口饮料,“见鬼……我知道那群蠢货要做什么了!”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白石不是无效化魔力,而是储存魔力!而释放魔力的条件是突破储存的临界线。所以他准备让白塔一次性存储巨量的魔力,然后再通过布朗家的刻印阵将这份庞大的魔力转移出来,据为己有。”
酒保确定自己露出了十分错愕的表情。
不过这份征愣只维系了短暂的时间。他并没有质疑话语的真假,而是立即收起了漫不经心,“所以呢,我猜你知道这么做的真正后果。”
“对,我知道。后果就是,爆炸。阿那托勒,连同王城内的所有人,全部夷为平地。”阿辻翠的声音冷极了。
“但缺乏达成条件,你说的一次性的巨量魔力……要那种级别的,根本不存在!”
他还为说完就被阿辻翠打断,“所以王城之前的第一继承人为什么要去屠龙!”
“……泡鱼的烈酒啊!”酒保瞬间反应过来,“黑帝已经老得打不动龙了,但他们要龙血!”
龙血。
所以那位阿那托勒的第一王子总是沉迷于屠龙的冒险,甚至不惜为此送命。
这么说来,王城已经暗中储备了很久,甚至是从上一代就开始了。而可能的龙血数量与其中蕴藏的庞大魔力……
酒保在这时打了个寒颤。
那么再来做个假设,国王孤注一掷获得了力量,那他一定需要使用或是展示这份力量。
那毫无疑问,七日后即将召开的白塔会议就会是他的最佳舞台,也是王族为所有领主挑选的葬身之地。
想到这里,酒保蓦地抬起头,死死盯住眼前的人,“恶龙,你很强。但这不是你能管的事。这是一场毁灭。”
“我知道。”阿辻翠深深看了他一眼,“但……”
“但那只狼崽子在那里,那块蠢冰坨也会在那里,我也知道。”酒保并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所以你难道是那种会为此选择放下一切去拯救的人吗?我还记得你有多讨厌这个世界,呵天哪,我认识的恶龙是这样的人吗?哈,我的双眼都要被圣洁的光辉刺瞎了,现在看你都需要闭上眼!你……”
“我会活着回来。绝对。”阿辻翠平静打断了他的咆哮。
“梦里的绝对!你以为自己可以顺利到达吗?阿那托勒的军队会在白塔会议期间全面封锁领地,你根本进不了城。你还会对上黑帝,那条老狮子的牙可还没掉光!”
“我可以。”
“你可以个皮球泡酒!”
“我可以。”
酒保深吸了口气,依靠到身后的酒柜上,“呵,见鬼,见鬼!愚蠢的恶龙。”
阿辻翠微笑了一下,“谢谢你的信任,艾伦。我原以为只是暴风雪,如果不是你,我想我会措手不及地面对一场雪崩。只是我依旧很确定,我必须去那里。”
“……”
酒保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只是自嘲地笑了笑,“算了,我又能怎么样?难道凭我还能拦住一头想飞的恶龙吗?一直以来我也只是在后方看着你与凛冬的人啊。”
“但下次再见面,你就完了。我会把你丢到酒桶里,泡上三天三夜。”
“随你高兴吧,艾伦。”阿辻翠伸出了拳头。
酒保看着那只拳头,看着眼前的赤色恶龙。目光恍惚了一瞬,好像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冒险者队伍中的弓箭手。
他嗤笑一声,也伸出拳头重重敲击了上去。
“直至长夜终尽。”阿辻翠轻声念道。
“直至长夜终尽。”酒保低声回应,语气不再戏谑。
“愿拂晓之星不再沉寂,去吧,恶龙。”
第68章 这座塔是我的了
当阿那托勒·里特三世那充满狂热与傲慢的话音落下。
每位领主与守卫者脚下的地面都开始扩散出一圈环绕一圈的红色光芒。
由无数符号组合与线条构成的庞大刻印阵正在被唤醒。它们如血色荆棘般在洁白的石面上蔓延搏动, 发出令人不安的诡异嗡鸣。
里特三世微笑着,他的笑容从容又残忍,带着终于撕下伪装后的快意。
“各位尊贵的领主阁下, 以表对诸位远道而来的尊重, 我特意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宴会。现在,我诚心邀请各位观赏接下来的节目, 关于权利的重铸,以及……属于你们的陈旧时代的谢幕。”
他依旧张开双臂, 像是在拥抱即将掌控的无上力量,“对, 就像这样。你们只要乖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静静观赏,直到成为这场伟大献祭的一部分。”
在这双充满野心的眼睛中,时间好似凝固。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刻印大阵正在抽取什么。
一种无形的危机与束缚感正如汹涌潮汐般从他们的脚踝开始,一点点向上淹没, 逐渐将范围内的所有领主与守护者, 变成这权力王座旁的待宰羔羊。
久违的恐惧,终于在高高在上者之中无声蔓延。
就在这时,从会议桌左侧那个不起眼的方向,突然窜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如同一柄骤然出鞘的灰色利刃, 带着一往无前的爆发性速度瞬间冲破了王城骑士们组成的防御圈。
灰发青年就像凭空出现一样,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从边缘回廊跑到了中央的舞台。
随着他的突破, 又有几个身影紧随其后。他们没有多余的废话, 只是迅速拦住了数名想要前去阻拦的王城骑士。
“快!拦住他!别让他破坏刻印!”年轻国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怒吼着发出号令,声音从得意变得有些慌乱。
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那个一马当先的家伙高高跃起,他在空中流畅地舒展身躯, 像一头正在捕食的狼。
“吼!”
伴随着一声炙热火焰的野兽怒吼,他高举的利爪已重重扣向地面。
顷刻间,无数细小的白色碎石迎面飞溅。
福尔图那城主伊希斯脚下正发光的刻印阵,被这一爪硬生生抠出了三道缝隙。那处精密的魔力回路蓦地断裂,光芒又挣扎闪烁了几下便彻底黯淡下来。
破坏者看着脚下的杰作,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坏笑。
那个时候翠是怎么说的来着?圆点就是源点,箭头是矢量……
后面又是什么来着的见鬼,想不起来了!
反正按照他的理解,只要破坏那些基础符号最密集的部分应该就可以了吧?
事实证明,狼只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就好。
还未等伊希斯在错愕中回过神,其身后的骑士长霍华德已反应过来。
他趁着禁锢失效的片刻,一把将座位上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小城主捞了起来,疾步冲往相对安全的边缘回廊。
这无疑是一次黑夜宠儿与月亮之子的成功合作。
布莱恩利用他的血族天赋提供了最大可能的隐匿掩护。赫尔德则发挥出其狼人血统比骑士们更具爆发力的速度与直觉,完成了至关重要的破坏。
而哈伦,灰昼司的副官与另外的三位骑士兵则负责后续骚扰阻断王城骑士的行动。
当然,如果考虑到前两者的内心想法……
布莱恩嫌弃地想,下次绝对不要再和这只野蛮的狗合作,简直拉低格调。
赫尔德则在暗中啐了一口,心想吸血鬼这玩意儿果然阴险,只是这次干得还算凑合。
这种默契的合作行动大概是第一次,也绝对是最后一次了。
不幸的是,其他领主并没有福尔图那这般好运。
因为黑帝拔出了剑。
黑色巨剑出鞘的霎那间,这位沉默老者的眼神变得深邃而犀利,那是一头黑色雄狮苏醒后猎杀的眼神。
当他举起那柄沉重巨剑,就连空气都变得凝滞。
“为了吾王的荣耀!”他低声吟诵,苍老的声音坚定无比,没有丝毫犹豫。
剑落了下来。
红色的血与之前的不敬者巴克斯城主的头颅也落了下来。滚落在了洁白的塔顶,留下一道痕迹。
“快跑!”凛冬突然冲着赫尔德的方向大喊。
因为黑帝在斩杀一人后并未停手,他又一次举起了剑。
对于这位忠诚的骑士来说,塔顶之上本就是向王献祭的对象,无所谓先后,反正都会被他杀死。
于是他锁定了一个寂寂无名,并非最为关键,但刚刚破坏了刻印还未来得及撤退的挑衅者——赫尔德·索恩。
狼的直觉开始发出尖啸。
但奇怪的是,面对这般绝境,狼人青年并没有动作。
他只是站在原地,瞪大那双金色眼眸,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翠!”他的嘴唇颤抖着,唤了一声挚爱的名字。
就在这一瞬间,就在黑帝的剑即将落下的这一瞬间。
天空回应了他。
——吼!
一阵尖锐啸声突然从上方炸开,震得每个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一道耀眼的银白色光芒在刹那间划破天际。仿若一道白日流星,充斥着冰川的寒冷与耀阳的光亮从天而降,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白塔迫近。
黑色的骑士一惊,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让他立即放弃了原本锁定的目标。他猛地将手中的巨剑调转方向,向着头顶那道坠落的流星格挡而去。
只听“嘡”地一声。
电光石火之间,黑色巨刃正与俯冲而下的那只银色巨兽的利爪狠狠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琅琅碰撞声。
这只倏地出现庞然大物通体银白,每片鳞甲上都冻着锋利的冰晶,散发出刺骨寒气。
它扇动着一双巨大翅翼,掀起的气流堪比狂风。它甩动着布满棘刺的有力蟒尾,正高仰起脖子发出了如同雪山崩塌般凶狠的轰鸣。
而那如流星一般耀眼的光芒正是其身上鳞甲反射的阳光,令人无法不震耳欲聋,头晕目眩。
这是一头龙。
一头常年栖息于普路托雪山之巅,名为银鳞龙的可怖飞龙。
它出现在这儿很不符合常理,毕竟雪山距离王城还间隔着好几个森林的遥远距离。
更奇怪的是,这头龙的身侧有好些鳞片开裂得渗出龙血。要知道龙鳞坚硬无比,就算是它自身奋力冲撞山脉也不一定会造成伤害。
而就在这莫名其妙的死寂震撼中,伊希斯发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兴奋呐喊。
“哇!龙!是恶龙啊!我就感觉事情不会那么糟糕!”
“噗,哈哈哈哈哈!”凛冬也完全不顾塔丽萨城主难看的脸色,放声大笑起来。
“疯了,真是疯了,你个家伙!你居然带了一头龙来砸场子?这简直……太完美,太恶龙了!”
众人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只见银色飞龙的头部,有个人影正稳固地屹立在那里。
她看上去真的不那么好。
身上那件红斗篷的边缘崎岖破烂,身上有数道像是被利刃撕裂的深长伤口,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两条黑色锁链正一圈又一圈死死缠绕着她的两条手臂上,勒出了青紫的痕迹。而锁链的另一端则紧紧勒着飞龙脆弱的下颚鳞甲。
她用双拳攥紧锁链,将它们深深嵌入自己的手掌,丝毫不顾顺着锁链淌出的混着人与龙的鲜血。
不过显然。
在之前那场无人见证的人与龙的殊死搏斗中,这位渺小的人类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他们现在看到的不过是结果,战败的一方臣服于打败它的强者,仅此而已。
“下去!”阿辻翠拉扯了一下锁链,冷冷地命令。
飞龙吃痛地发出略显暴躁的怒吼,而后这颗银色流星就这样轰然落地。
轰隆!
它落地的重量不光直接震开了黑帝,也将白塔中央那张巨大的会议桌压塌了一半。然后它那粗壮的尾巴随意一甩,将平整的地面毁坏得稀巴烂。
尘埃落定。
“看这样子,我并没有迟到。”黑发黑眸的不速之客正立于飞龙的高处。
她的脸上带伤,真正如同一头在争夺地盘的决斗中获得胜利的凶猛恶龙,平静露出了不可一世的狂妄表情。
“我宣布,从现在开始,这座白塔是我的了。”
她并没有特意注视着谁,只是这样旁若无人地发布了这道荒谬的通告。
“你是……恶龙?”一直沉默的黑帝终于开口,声音显得凝重。
“对。不过不重要,我没有和你们商量的意思。”阿辻翠若无其事地回应。
她甚至随意地松开一只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血迹,毫无掩饰地露出了十分恶劣的微笑。
“在白石的作用下,你们无法使用任何魔力导向,而我……”她猛地一拽锁链,巨龙再次发出震天响的咆哮。
“而我,可以使用它,一头被驯服的龙。也就是我的武器,我的力量。”
“所以,各位尊贵的……不知道什么人,你们不会还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吧?”阿辻翠的身体微微前倾,黑色的眼眸中透露出极度危险的疯狂。
“我的意思是,打劫!”
第69章 阿辻翠从未改变
贤者高塔, 又称白塔。当然也有少部分人会叫它通天塔。
它铸造于传奇的贤者克拉伦斯之手,五百年前即为存在。没有一个晨曦奥格居民会不明白它的意义所在。
伊希斯·卢米娜想。
除了那些绕不开的分外具有罗曼蒂克与英雄史诗气息的力量谜团与救世传说之外。
这座古老的雄伟高塔还承载着无数人的祈祷与信仰。它是大部分人对这个世界认知的起点,是一段历史, 是一类共识, 更是一种象征。
从某种意义而言,白塔就是晨曦奥格。
所以当阿那托勒·里特三世说出“阿那托勒白塔”这一名词时, 伊希斯心中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反驳。
在白塔之前加上特定的地点,类似于冠名, 占有,某地独占。这都是极其荒谬且错误的。
虽然晨曦帝国的国王管理着阿那托勒, 但并不意味着他就是白塔的拥有者。
年轻的福尔图那城主一直进行着思考,从她看到艾比·卢米娜的日记起一直思考到此时此刻。
就在刚才,她突然意识到白塔应该属于这片大陆,更属于这个国家的所有人。
或许,不止白塔。
或许, 与那位演说着晨曦奥格只需要一位真正主人的国王正好相反。
——其实晨曦奥格并不需要有一名主人。
赫尔德曾设想过阿辻翠与他一起来到阿那托勒的场景。
他们可以利用会议期间的短暂闲暇欣赏这里的建筑群, 参观一下除福尔图那外的著名喷泉景点白塔广场,或是逛一逛汇聚各领地琳琅满目商品的王城集市,再找个有特色的餐厅共进晚餐。
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
真的,他刚开始只是觉得新任的国王陛下有些奇怪, 还从未想到他的疯狂会达到如此地步——计划在白塔会议中凭借主场优势以及白石特性,一举消除消除其余十一位领主。
更没想过传说中的骑士黑帝会向他举起巨剑。
但以上这些带给他的一切诧异与惊愕, 都在看到恶龙的那个瞬间化作碎屑。就好像是牛排旁边的配菜一样, 根本不值得他太大惊小怪。
事实上, 当阿辻翠站在飞龙之上高呼“打劫”,一切就都离谱了起来。
银色的巨龙暴躁地仰天咆哮,震耳欲聋的声音像是天上滚过的隆隆闷雷, 又好比有二十四个敲钟人围在耳朵疯狂轮流敲钟。它让所有人的头脑因恐惧而恍惚发昏,心脏因震撼而猛烈狂跳。
开玩笑,这是龙。
这可是一头龙啊!
龙就这样出现在他们面前,盛怒又暴戾。
它带来了独属于冰川的寒冷与近在眼前的死亡恐惧,每一次呼吸都让脚下稳固的平面为之震动。
有些人距离它只有几步距离,若是被尾巴或是翅膀稍微甩到一下。别说是离开这个见鬼的禁锢阵,搞不好整个人都会径直飞出白塔外摔个粉身碎骨。
他们甚至可以非常清楚地听到龙的吐息声。就像一阵短促而强烈的厉风,可以直接吹飞火焰。
“小恶龙,快捞你的老朋友一把!”凛冬冲恶龙喊。
只是话还没有说完,黑帝就已经与银鳞龙打了起来。
“翠!”赫尔德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他不顾一切地往前冲。但左臂被哈伦死死拉住,右肩被布莱恩一把架住。
“别冲动,头儿!”哈伦吼道。
狼人深吸了一口气。哪怕他紧咬后牙让自己的双眼别往爱人的方向多瞟一眼,但他依旧能闻到Alpha身上越来越浓的血液味道,混杂着龙血,更多则是她自己的。
真要命,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快担心死了。
“想活命就快从这儿滚开!”阿辻翠头也不回地回应。
她紧勒住锁链拼命控制不让龙在这时候喷出吐息——拜托,她的狼人可还在这里——受伤的手臂因用力又渗出了血。
“喂,都有点眼力见,打架清场!禁锢刻印都已经砸坏了,现在不跑难道是要留在这儿等死吗!”凛冬紧接着振臂呼喊。
属于狼人的野兽直觉正疯狂叫嚣着危险,催促赫尔德快点逃离。
但青年却只觉得有火焰在烧灼他的胸膛,撕裂他的心脏。
怎么可能!
虽然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但他怎么可能丢下阿辻翠自己径直离开?
要走也绝不是现在!
他抬起眼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头就被狠狠锤了一下。
耳边传来了布莱恩放大两倍的讨厌声音,“看什么看!恶龙能有什么事?现在是她骑着龙而不是龙踩着她。虽说遇到后者你冲过去也是送菜,但我想你至少该明白她那句提醒到底说给谁听!先把自己的命保住吧,愚蠢的狼人,你想让她分心害死她吗!”
“……”赫尔德闭了闭眼。他紧握着拳,无名指上的金属指环几乎要刻进手掌。
“走!”似困兽般沙哑低吼着,他猛地转过身。
伴随强者的警示,场面更加混乱起来。
尽管遭遇着被突然毁坏的地面与不知何时会溅起的碎石,还活着的人都在想方设法地逃离白塔。
伊希斯被骑士长藏进怀里,在撤退过程中听旁边那个脾气暴躁的沃肯城主一边跑一边骂骂咧咧了一路沃肯粗口。
听不太清楚,但大概是在骂那个有些疯疯癫癫的里特三世。
好吧,不愧是钢铁之城的城主,精神依旧非常不错的样子。
当然,也存在被吓软了腿跑不动的家伙。瘫在原地就只能自求多福,或是等好心人捞。而有些干脆从塔顶上往下跳。
哦,倒也不失为一个快速离场的办法,前提是运气足够好。
现在的战况播报,黑帝打不过龙。
不只是因为他无法使用魔力导向,也因为他的衰老。但他真的很烦,就好像一团绕来绕去的毛线,解不开也捏不死。
脾气本就不太好的银色飞龙被他弄得心情更差,它低低地吐了一团带有冰霜的寒气,从充满暴虐的银色竖瞳中看似乎是想要把整座塔踩个粉碎。
其实倒也没错,这正是阿辻翠的意思。
王城准备了将近百年,用无数预言家的鲜血和肮脏的手段,知晓并制作了一把启动白塔的“钥匙”。
她一时半会儿想不到那把钥匙会在哪儿,但索性还找得到白塔。
恶龙的作风是这样的,既然找不到钥匙那就把锁砸了。将这个计划中另一个关键角色彻底破坏,或者同样可以达成目的。
呵,一举摧毁晨曦奥格几百年的世界性地标。
阿辻翠,可真有你的。
恶龙撇了撇嘴角,笑得明目张胆又有些疯狂。她不再与黑帝缠斗,反倒是双臂用力上抬,将飞龙的头颅拉向天空。
银龙扬翅,庞大身躯拔地而起往高空飞去。
“黑帝,她要毁了我的塔!快阻止她!快杀了她!”里特三世在一旁跳脚,甚至没注意到龙起飞的风将他的红宝石王冠吹落到地上。
“我们该离开这儿了,陛下。这里很危险。”黑帝声音沉重。
“不!可她要毁了这座塔!这是我的力量,是我的权利王座!”他发出了尖利的惊叫声。
“……”
“她怎么敢,我还站在这里,我是国王!她怎么敢!难道她要杀死奥格的王吗!!!”
黑帝再没有作出回答。年迈的骑士双手持剑,将这柄跟随他多年的老家伙支撑在面前。
他已经很老了,再无法做到一直挥剑与鏖战。
人们将他的经历称为传奇,而与此相对,他杀过很多人,对与错也早已不是他的评判标准。
当他追忆过去,新生代的力量却在冲向太阳,奔往前方。挡在路上的固执老头会理所当然的被掀翻,被超越,最后只能看着远去的背影发出无奈的叹息。
但至少,他终竟有始有终。
作为一个守护王城与国王的骑士,他发誓自己履行誓言的时间期限是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塔顶上没有其他活人了,只剩下里特三世还在独自絮叨什么,黑帝就挡在他的身前。
不远处,被砍下的巴克斯城主的头颅还滚落在地面上,他从戏谑转而错愕的表情以这种生动又别具一格的形式定格了下来。
此时此刻,他未闭合上的双眼正注视着他们,像在见证,又像在发问。
为何这么糊涂?
怎么这般顽固?
我又为何就这样死去?天哪!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国王想要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利有什么不对?
城主们想要自己的领地发展的更好,收获更多的利益,或是享受一下生活又有什么不对?
是啊,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这个世界可真古怪。
国王与城主也好,Alpha、Bea、Omega也好,好像根本就没有人错。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都在遵循着这个世界的规则。
预言家爱德华·阿尔特意留了封信交代思考不要停止,必须继续思考。
于是阿思翠于飞龙之上,自天际疾速俯冲撞向那座高耸入云的白塔时,她都在不停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根据已知的条件,阿那托勒·里特三世计划的最后结果是既得不到力量,还会丢掉性命。
虽然无人预警与制止,整个阿那托勒都将夷为平地。
但由于并没有人知道它的后果,导致现在作出一系列疯狂举动的她更像是脑子有大病的那个。
——所以,她究竟为什么还要来阻止里特三世?
唔,其实回答也很简单。
因为她的爱人赫尔德,为了一个月夜独自爱恋六年的傻瓜。
因为她的挚友凛冬,她最牢靠的朋友。
因为她身为人的那些良知,因为她的父亲爱德华·阿尔的信,因为她已经提前知晓了自己的未来。
因为和以上同样重要的一点,她是阿辻翠。
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生活在平静的绝望中,习惯了因血统或性别下跪,受规则束缚摆布。
她自认为成为了察觉的少数派,然后自说自话的开始旅行,试图在这个世界寻找一个答案。在自顾自地作出一些努力但成效甚微后,她又自顾自地放弃,并认定自己无法改变什么。
结果是她也好像终于“战胜”了曾经那个自己,逐渐理解了这个世界,并开始接受一切的一切。
真是何其迟疑,又何其懦弱的内心啊。
她从未正视,也从未真正承认——她成了这个世界的理想主义者。
哈哈,可笑。
她所追寻的公平与尊重怎么会是理想呢?
这不才是正确吗?
可是对!这就是理想,它没有成为现实。
甚至旁人觉得荒谬,滑稽,不切实际,异想天开。
她在旅行中茫然,无措,一路跌跌撞撞,认识到了自己是多么的天真,幼稚,以及疯狂。
几乎整个晨曦奥格都在告诉她,你是疯子。
好吧,那不装了,摊牌了。
所谓良心本身就包括了悲剧的宿命,梅诗金公爵因为过于纯粹的善良变成了真正的白痴。
最后的骑士唐吉坷德骑着老马,握着长矛,冲向了一座被世人视作无法战胜的巨大风车。
而尼采在高呼,我是太阳!
如果这个世界认为她是疯子,那么她自愿充当这个疯子。
如果在现有的奥格棋规则中找不到她想要的答案,那就由她来亲手掀翻棋局!
这让阿辻翠又不禁回想起自己在曾经的拉跨求婚中,对赫尔德讲述的那个“鲸鱼与流浪者”的故事。
她说那个停止流浪的流浪者,一直在旅行的鲸鱼,并不会歌唱的鲸鱼,全部都是阿辻翠。
可其实不是,他们并不完整。
因为在故事最后他们都放弃了自己一直追寻的答案,选择了一定的妥协,选择了在那不完美的世界中继续流浪。
也就是说,阿辻翠仍旧没有完全对赫尔德说实话。
但拜托,这也是人之常情,谁都会想在心上人那里保持不错的形象。更别说,她似乎还是他的白月光。
而且在求婚的时候,怎么都不至于摒弃艺术加工吧!?
何况,这要她怎么开口?
说其实阿辻翠这家伙旅行了这么多年,本质上却几乎没有任何长进?
她依旧是那个被石子砸掉了三明治后发誓要成为恶龙的小鬼?那个疯狂的,想攥着拳头对抗全世界的幼稚的小鬼?
说真正的阿辻翠绝不妥协?
呵,算了。她还是再好好回忆一下那时候的心情吧。
根本没必要向这个世界求证自己是否正确不是吗?因为她过自己一定要成为恶龙,而恶龙可以毁灭或改变整个世界。
“哈哈,你好!新世界!”
阿辻翠意味不明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狂风中破碎又清晰。
银白色流星拖曳着义无反顾的疯狂与决心,承载着无比耀眼的生命与勇气。
她一边呼喊着,就像天空中的第二个太阳坠落那般,悍然撞向白塔。
所以,现在你该明白了吧。她为什么要来阻止里特三世?
因为一个非常简单的答案。
阿辻翠从未改变。
第70章 恶龙就站在火里
银白的太阳掉了下来。
白色的巨塔碎成两截。
紧接着, 是毁灭的轰鸣前奏。
黑色巨刃断裂,金色权杖弯折,如流淌着鲜血的红宝石散了一地, 被掩埋进腾起的灰白尘埃。
五百年前, 一位名为克拉伦斯的救世者或许是怀揣着某种崇高理想,亦或是不为人知的私心, 铸造了这座巍峨高塔。
五百年后,一位名为恶龙的疯子, 带着毁灭的决心摧毁了这座塔,就像在毁灭这个被腐朽规则层层包裹的旧世界。
天空发出了开裂塌陷的恐怖声音。
一声巨响, 高塔的上半部分如一座山峰倒塌坠落,重重地砸在白塔广场上。
地面剧烈颤动不止,整座阿那托勒王城都开始痛苦呻吟。
无数碎石崩裂,激起漫天的灰色粉末,它们即刻扩散在空气中形成了一片阻碍视线的混沌烟雾。
“咳咳……咳咳咳!”凛冬在一片咳嗽声中仰着头。
“真厉害啊, 这家伙。”他似乎没那么意外地自言自语着, 还有闲心拍打身上的华贵衣袍。
“就算是小恶龙,但恶龙终究还是恶龙啊。这样说应该没错吧。挚友。”他笑了笑。
很快,龙振翅的声响就盖过了他细微的喃喃自语。
银色巨龙蓦地发出一声长鸣,庞大的黑影瞬间飞向高空。巨大翅膀带起风的流动让视线逐渐清晰。
这时众人发现, 那头银鳞龙已经飞离了。
而那个始作俑者恶龙,独自留了下来。
一块石头从石碓上滚落, 阿那托勒·里特三世狼狈不堪地从他那位忠心的帝国骑士的遗体下爬出来。
为此, 他不得不摘下那件象征帝王身份的累赘统帅披风。
他原本整洁的金发此刻沾满了灰尘与血, 年轻英俊的脸上写满了扭曲的疯狂。
“得不到……就要毁掉?你的胆子可真大啊!不怎么敢,你怎么敢!”他红着眼咬牙切齿地咆哮,声音嘶哑而凄厉却又莫名带着一种得意的癫狂。
“这份力量, 是我的多好!如果是我的那该多好……你怎么这么贪婪?明明已经拥有了这么多还不知满足,还想夺走属于我的力量……”
他一边神经质地念叨,一边死死盯住那些散落在地上正发出微光的白石碎片。
“哈,可是,你太迟了!你还是太迟了……”
阿辻翠在这时感受到了地面温度正在急剧升高。
原来如此。
她轻笑了声,终于给予了这位国王一个眼神。
贤者克拉伦斯在王城阿那托勒与晚年定居过的福尔图那都建造过喷泉。
在福尔图那庆典上,阿辻翠曾仔细观察过四季喷泉,并言辞凿凿地推断出地下有两个蓄水池。
这一点,也在后来爱德华留给她的贤者笔记中得到了完美验证。
而此时此刻,位于白塔广场喷泉之下的巨大蓄水池中,流淌地恐怕并非清澈的泉水,而是充满魔力的金子似的龙血。
帝国皇室为了这一天,不知道暗中积攒了多久。或许早在里特一世的晚年,这项疯狂的计划就已经开始筹备了。
所以就算她提前推测到了储存龙血的位置,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它们挖出来搬走,或是一举跨越时间回到百年以前,摧毁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筹备的作死魔力浇灌。
排除她这个不确定因素。按照原本的计划发展。
国王肯定会想方设法完成计划,那这座王城岂不是早炸晚炸都得炸?
可真行啊,这群家伙。
高瞻远瞩地谋划一个注定要把自己老家阿那托勒炸上天的未来。看来帝王这个位置还真不好坐,坐上去的人连双脚都无法离地。
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空气开始因高温而变得扭曲。
那些单独散落在地面上的白石,开始像烧红的金属般释放出刺鼻的白色气体。
阿辻翠往后退了几步,远离了那些危险的石块。
而里特三世却觉得是那些珍贵的龙血终于唤醒了储存在白塔中的力量,就和索拉瑞思那群书呆耗费长久时间得出的计算结果相差无几。
于是国王不顾一切,一瘸一拐地冲向那片正在冒烟的白色废墟。他撩起袖子,露出了两条刻满奇怪红色纹路的手臂——那正是属于布朗家族的用于吸收和置换魔力的禁忌刻印阵法。
“白塔,白塔的力量!就是我的力量,你们谁也夺不走!它是我的,它是我的,它是我的……”他展开双臂,神情痴狂地拥抱住那堆即将爆炸的白石。
呓语。
重复了一次,一次,又一次。仿佛只要说得够多,谎言就能变成现实。
可是,哪里有魔力能被他吸收?
——它们会在离开白石这个储存载体的一瞬间,化作最狂暴的能量,把你,连同这座王城与白塔的残骸,一同炸成碎片。
这是阿辻翠想告诉他的真相。但现在已经不准备说了,她懒得让他死个明白。
就这样吧,这场持续了百年的荒谬美梦。
也不是非要醒来,在对未来的向往与幻想中迎来生命的终结,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大概可以算得上是件……浪漫的事吧?虽说这种烟花未免过于昂贵了些。
阿辻翠并没有等多久,这件浪漫的事就发生了。
梦魇未至,里特三世在一片祥和的白光轰响中永远沉浸入了他的梦境,化为了尘埃。
轰!
再次的巨响撕开了短暂的稳定,地面狠狠震动了一下,然后是整个混沌的世界都在颤抖。
白石堆突然爆起的烈焰已经吞噬了近处的国王,他甚至还未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变成了一堆血沫,瞬间蒸发。
温度持续不断上升,火焰顺着地面蔓延,吞噬着周遭的一切。而当它经过更多散落的白石时,后者也受到了连锁反应的激发开始剧烈颤动,散发出致命的白色气体。
些许机敏的骑士已然开始警惕,并用言语与手势发出危险警报。
“快跑!这玩意儿要炸了!”
哈伦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一幕,“嗯……可能是魔导失控,目测。”
“目测个见鬼的失误!”布莱恩居然忍不住爆了粗口,他那张总是保持优雅微笑的脸此刻扭曲得厉害。
“我的结论是,这绝对是一场非常巨大的魔导失控!原因是白塔,源头是那个脑子被猪踩过的白痴!”
副官在一旁瑟瑟发抖,“哦,我猜测您口中的‘脑子被猪踩过的白痴们’是指国王?”
对方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是又怎么样?你该猜猜他留下的烂摊子有多大?好好回想一下刚才那一下的爆炸威力。如果等那些白石全部烧起来,我猜我们会被一起炸上天的!”
火势越来越大,赤红的燃烧与爆裂此起彼伏,演奏出了除了爆破就是惨叫的死亡乐章。
巨大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浓烟滚烫地汹涌而来,大地持续颤动。白塔残存的断裂处又接连落下许多碎石,而火焰正在逐渐延伸向那片最大的高塔废墟,即将引爆那足以毁灭一切的能量。
“我们得尽快撤离!如果可以,最好也通知一下周围的平民。”伊希斯咳嗽了一声,被浓烟呛得眼泪直流。
为了让声音得以传输她不得不扯紧嗓子大喊,“我的直觉,恶龙是想阻止他的!”
“可惜失败了。”霍华德沉声说道,手中的骑士剑握地更紧。
——“不,我猜还没有!”
伊希斯与另一个声音异口同声地喊道。
凛冬举起双手,为众人升起一道能够阻隔高温与浓烟的厚实冰墙。
“我没有直觉,但我总觉得她有办法。否则她刚才就应该骑着龙逃跑,而不是像个傻瓜一样站在火里!”
对,阿辻翠就站在火里。
四周已成一片火海,狂乱的火舌正舔舐着红色斗篷的边缘,似要与这一抹赤红融为一体。
可那头恶龙并没有惊恐与逃窜,她只是很平静地回过了头。
那双看不出来情绪的黑色双眸,隔着熊熊烈火,注视着与她相隔一片颓垣断壁与无名孽火的人们,似乎在确认什么。
啊。
果然。
对她而言,那家伙果然是特别的。阿辻翠不由再次体悟到这一点。
哪怕是面临最糟糕的生死关头,她依旧能一眼注意到那双如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双眸。
它是那样的强横,暴躁,冷倨。又是那样的果决,热烈,温和。
就和它们的主人一样,就和她初次见到他一样,闪闪发光又独一无二。
透过跳跃的炎,她与她的心上人隔着火光相望。分明就站在危险中央,可她却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原来她又降落在了地面上。
只要看着他,她就并非一条飞在天空中的恶龙,而是一个有牵挂与家的人。
而金色眼睛的主人现在看起来心情糟透了。
他紧紧抿着唇,双眼一眨不眨地凶狠凝睇着她,那目光直接地像是要将她从火海里拽出来。
好吧,又是盯又是瞪的,他快急疯了。面对这样的神情,阿辻翠太熟悉了。
于是她竖起一根手指递到唇边,向他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有些狡黠又安抚的微笑。
然后轻轻地,用口型说道,“嘘。乖啊,去塞墨找我。”
她知道,她的赫尔一定听得到,哪怕隔着火海,哪怕隔着喧嚣。
他也一定能听懂她给予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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