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经没什么能动摇她的决心了, 旅行者心想。
周围的空气开始因魔力的过高密度而变得粘稠,白石正在加速裂解。
阿辻翠转过身,已有些破损的赤红斗篷随着她的动作扬起, 像一面沾染了灰尘却依旧燃烧的旗帜。
她义无反顾地奔向她的未来, 那个她终究需要到达的地方。
“不!翠。别去!”有撕心裂肺的呼喊从身后传来,充满了即将碎裂的恐惧。
“翠!你回来……求你, 别去。我会死的。”
可不这样,做你才是真的会死。而且她并不是去送死。
阿辻翠没有回头, 只是沉默地在心里反驳。
“喂,恶龙, 你先回来!我们再一起想想办法。或者用我给你的永恒严寒降临试试!那可是我的得意之作!”这是凛冬的声音,平日里慵懒的大魔导师早已不见镇定,一系列接踵而至的变故令他那份从容荡然无存。
她否决。
再想?哪还有时间去想。
而且凛冬的冷冻刻印在这里没用。那些个嵌套着对角线的符号已经说明了全部,他的刻印只能封住冰块冻结内部的时间。
但显然,冰是封不住这一整座即将爆炸的火山的。
这就像是把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 变成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炸弹。
并没有解决问题, 而是把危机推给了不确定的未来。
也绝非她的风格。
然后,阿辻翠就听到了狼的嚎叫声,一声充满野性与悲怆的长啸。
有一阵风开始追逐。
或许是因为它如风般迅疾的冲刺,也或许是她的脚步因内心那一瞬的不舍而停顿了几分。
并没有多久, 一头深灰色的巨狼便跃过断壁残垣,带着一身硝烟与余烬重重地落在她面前, 固执地堵住了她的去路。
它用力抖落皮毛上的火焰, 四足踩踏过起火的地面而被烫得焦黑, 发出滋滋的声响,但它仿佛毫无知觉。
金色的狼眸依旧死死盯着她,灼热得好比倒映在其中的赤焰, 翻涌着无尽的祈求与绝望。
别去,翠,别去。
他用眼睛说话,每一个眼神都鎏金般赤热滚烫。
“抱歉,赫尔。”阿辻翠垂下眼,不去看那双爱人的眼睛。
“我没时间解释,也知道这样对你太糟糕了。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不会死。你该知道我不做没把握的事。”
巨狼低低地嚎叫,仿佛被捕兽夹夹断腿骨的无助呜咽。
它在原地焦躁地踱了两步,庞大的身躯微微下沉,像是要把她撞出去,用暴力的方式将她强行撞离这个危险区域。
可最后,灰色的狼还是用那毛茸茸的脑袋顶了顶她的衣角。似在撒娇,似在恳求她的回心转意。
求你了,跟我回去。
别丢下我,翠。
他的眼睛在说。
“赫尔德!”阿辻翠无奈地呵斥,“听着,你得活着,还得回家。我把我的刻印轮盘留在了那里,留给了你。”
“想想我与你说过的话吧,那个波,那个信标。只要你转动它,你就一定能找到我。我知晓我的未来,这是必经之路,绕不开的。你要相信我。”
它仍不让步,像一座灰色小山般堵住了她的道路。
于是恶龙面无表情地举起了锁链,眼眸中掠过一丝温柔与决然,“抱歉,快爆炸了,我赶时间。”
巨狼立刻预料到了什么,呜咽起来。发出了类似于家犬被抛弃后追赶,却又被主人一脚踢开时那满含委屈又令人心碎的呜咽声。
近乎恳求,似在垂泪。
接着,他就被两条黑色锁链缠住,又被一股力量狠狠丢了出去,丢出了老远。其一端困住了它的后肢,另一端则深深扎入地面。
名为赫尔德的巨狼拼命挣扎,可他被爱人亲手施加的束缚牢牢钉在了原地。
而阿辻翠正朝他微笑,隔着跳动的火光显得有那么些不真实。
“别哭。”她说,穿透了喧嚣与火焰。
“我把我自己托付给你。接下来,一切就全都拜托你了,赫尔。”
阿辻翠不再停留。
她从腰包里掏出了那个由凛冬转交,还曾令她倒退了十二年的黑色匣子。
这会是钥匙,也会是一场风暴的引擎。
她猛地将匣子掷了出去。那不起眼的黑色方块在空中划出弧线,最后在重力操控下,悬停在了那半截即将失控的白石高塔上方。
咔嚓,咔嚓。
随着一阵咬合声。黑色匣子在空中展开,六个面翻转倾斜,露出了其中的如血液凝结的漆黑晶体,以及外围如微型浑天仪般旋转的三层镂空圆环。
这一次的三层圆环不再是匀速运动的装饰,它们沿着三个不同的轴方向开始加速,上面刻满的微缩刻印逐渐亮起,呼吸着闪烁幽幽蓝光。
“都给我,上来吧!”阿辻翠发出一声怒喝,双臂展开,掌心虚按向那片废墟。
重力操控!她拼尽全力。
那座冒着滚滚白烟的残塔剧烈摇晃着,连同底座的地面被连根拔起。
不仅仅是白塔,周围狂暴的能量与四散溢出的龙血魔力全都被用足以扭曲光线的恐怖重力场强行捕获,送入了那个黑色匣子的运作范围内。
而伴随着一阵震天动地的惊骇轰响,铺天盖地的强大能量如决堤洪水,从此时随地可见的白石破坏裂口喷涌而出。
那不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某种更高浓度的能量宣泄。赤红的花火在这瞬间绽放,天空顷刻间变成不详的血红,连白色的云也烧了起来。
几束燃烧着的大块碎石如陨星拖着长长尾焰砸向地面。掌控着风元素的骑士们合力释放出风墙才勉强将它们切开,偏离了人群。
但更可怕的事即将发生——那片由火与烟尘堆砌的苍穹,正在下坠。
“真见鬼!!!在场的人里老子最高!”沃肯城主粗犷地骂了句粗口,看着头顶那副天塌了的景象,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快看看淬铁带来的那堆破烂玩意儿里有什么是用得上的!那个什么魔导炮可以用吗?能不能给这该死的轰个窟窿出来?!”
“凛冬,你有什么办法!?”塔丽萨城主则面露期待地望向这个大陆的冰系天灾。
“我尽量!”最伟大的冰元素魔导师咬着牙应答着。他伸出双臂,试图冻结住那些肆意燃烧的火焰,额角滚动着汗珠。
他怎会不知道,现在的一切举动不过是弱小动物在一场灾难中死到临头的挣扎。
没人知道事情怎么会演变为一场如此荒谬的灾难,它发生的莫名其妙,现在也无力追究。
人们惊恐着,尖叫着,屁滚尿流地逃跑,拼尽全力地自救。耳畔逐渐接收到绝望的哭喊与祈祷声,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即将吞噬陆地的红色。
死亡与毁灭已近在眼前。这或许便可被称为——末日。
就在此时此刻,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
崩塌的灰红色天空以此划分了截断的界线。
如果有人在这时还能有心情仔细观察,那就会发现那些正在坠落火焰与石块并没有停止,而是开始……倒退。
进去。
快进去。
原本应该向外爆发的毁灭能量被拉扯着开始向内收缩。如同无数条收束且被拉长的光条,它们越缩越拢,越来越小,最后全部疯狂涌向了那个悬浮在空中的黑色匣子。
三层银色圆环越来越以看不清形状的速度交叠旋转,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银光。
长长短短的光带在空中任意变幻,它们交叉着,逆转着,竟还在不停缩小范围。那里似乎有一个漏洞,正在贪婪吞噬着周边的一切物质与能量。
被锁链束缚在外围的巨狼开始仰天咆哮。
它蹬着有力的后肢,拼命拉扯着那根捆绑住它的黑色链条,链条被绷得直线,但依旧没有断裂。
他看见了。
恶龙就在那里,阿辻翠就在那里,他的爱人就在那里。
她就漂浮在那些光带聚拢的中心,那个能量狂暴的中心点。
那是重力与时空的终极共舞。白塔与龙血提供了毁天灭地的能量,逆流的黑色匣子似成为了高速运转的引擎。
而阿辻翠正在用她的重力操控扣动最后一下扳机。
抬头仰望的人们无法看清她的脸庞,却无法忽略那一处正在剧烈扭曲旋转的空间。
红色与灰色相互碰撞,它们来回扩散又收拢,莫测地变幻,直至最后变成了一个连光都无法逃逸的点。
那是一只凭空出现的,巨大且冷漠注视下方这世间的眼睛——一个旋转着的,黑色的洞。
轰。
一声并不剧烈的闷响响起,又似有轻叹在风中消散。
只一瞬间,灾难,白塔,黑色之匣,与那条赤红色的恶龙,就一齐消失了。
与那个奇怪的黑色的洞一起,从这个快要崩裂的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周围突然变得安静。
只剩下燃烧的余焰与还未凉透的尸体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并非虚幻。
以及,一声突兀的狼嚎声。它一次,又一次的响起。
狼的嚎叫声是那样漫长的,那样悲痛的,在空荡荡的废墟上回荡。
即像哀嚎,又像呼唤。
如同一个被刺穿了心脏的人,在嚎哭着流干最后一滴血。
一直追逐着月亮的狼,眼睁睁失去了他头也不回的月亮。
第72章 追逐星辰的旅程
现在的情况有些难以说明。
按照晨曦奥格的理论解释, 那就是先通过白石储存海量魔力再瞬间释放,配合时空刻印匣造成的时空扭曲,强行制造出一个时空裂缝。
而按照21世纪地球的物理学, 听上去并不太靠谱的方式解释。白塔就是一个巨大的处于临界的能量反应堆, 而阿辻翠操控的重力与她手中的时空刻印匣就是共同组成了一个以魔力为动力的量子漩涡发生器。
借由剧烈爆炸产生的恐怖能量——大约1.21千兆瓦——在短时间内极度扭曲了时空结构,制造出一个时间虫洞。
周围是一片绝对的漆黑。
阿辻翠有意识, 但失去了概念。世界消失,没有上下, 没有左右,没有光, 也没有暗。
她感觉自己正在被无限拉长,不断地扩散,稀释与解构,这种感觉实在很难用语言形容。
身体的触感被剥离,重力操控成为了毫无意义的摆设, 因为在这个时空的夹缝中, 连“重”这个概念都不存在。
她看得见,但无法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这样的体验让人无法不感到恐惧,她开始联想起了某知名科幻小说中提及的三与三十万综合症。
但奇怪的是,哪怕恐惧但她并没有感到痛苦。反而有一种潜入深海的诡异宁静, 无数流光在她意识边缘飞逝,像一条条发光的游鱼。
那是什么?是记忆碎片, 还是时间切片?
她看见了一座正在燃烧的白塔, 看见了一头绝望嚎叫的巨狼, 也看见了一片洒满月光的森林。
这些画面像是一场盛大默剧在她周围永恒循环,放了很久很久,但也好像只是弹指一挥。
“哦, 你真是闹出了很大的动静。”
一个温和又带有无奈笑意的声音,不……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出现在她的意识深处。
阿辻翠猛地“睁开”双眼。
——好吧,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眼睛这个器官。
在她面前,在那片虚无的黑暗中有一团发光的轮廓正在勾勒显现。那似乎是一个穿着奥格旧式长袍的人形,也好似一团正在旋转的星云。
“克拉伦斯?”她试探着发出意念。
“是我。或者说,是我残留在这里的一点……嗯,我该怎么说明呢?灵魂碎片?意识回响?还是没被格式化的残留数据?”那团星云居然作出了一个类似于耸肩的动作。
阿辻翠:“我以为这里还是黑洞内部?所以我们在哪儿?”
克拉伦斯:“哦哦,当然是黑洞。至于这里,这里……是我的翻车现场。”
他伸出像是手指的光束,指了指周围那些流动的光带,“我试图走这条路回家。但我失败了,能量不足,坐标偏移。我的躯体在停滞中早已湮灭,但我的一点点意识被卡在了这里。”
这时,无数几何图形与魔力回路的线条在周围如瑰丽烟花般爆炸,化作了决堤的银色浪潮。
一股巨大的信息流瞬间吞没了阿辻翠的意识。
阿辻翠:“……”
她没有被冲走,反而是意识体中出现了许多并不属于她的陌生理论。
不是,这都是什么?不行了,好想吐!这大概就是意识层面的脑震荡吧?有种被各种圆形正方形和方程式在脑子里碾来碾去的感觉。
“哈哈,抱歉孩子,我的我的。”那团克拉伦斯讪笑了一下,光芒闪得快了些。
“我刚才好像不小心思维爆炸了哈哈。这大概是两团高密度意识体在狭小空间碰撞产生的震荡?我不确定?但我想我们周围的时空可能不太稳定,我们的闲聊时间估计非常有限。”
阿辻翠强忍着眩晕感,“但我想,如果我接受了你的一部分记忆,那你应该也能看见我的。很好,至少不用浪费时间讲故事了。”
“我刚想说这件事呢。哇哦!酷!我是说你把白塔炸了这件事!这是什么?你还杀了国王!这就是打倒封建帝国主义的武斗派路线吗!”
他似乎表现出一种复杂的惆怅,“哦,是里特家族啊……我曾以为那是秩序的象征,没想到最后成了最大的混乱之源。看来,我确实是个失败的老师,也是个失败的建设者。”
“原来已经几百年了啊……”那团光团叹了口气。
他似乎有很多想说的,关于奥格世界,关于一些逝去的人。但最后,他只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艾比·卢米娜吗?我最后一个学生,我的关门弟子。那小丫头……后来怎么样了?”
阿辻翠摇了摇头,她的记忆中并没有这个具体的姓名。
“我不知道这个人,但卢米娜这个姓氏……福尔图那现在的城主伊希斯·卢米娜,或许是她的后代。”
她的意念中传递出某种坚定,“我不知道她们两者有没有联系……但我想,你的理想,我们的理想或许没有死。哪怕没有我的出现,它依然在那个残酷世界的角落里开出了一朵小花。因为你的教导,克拉伦斯。”
克拉伦斯久久没有说话。
在这片没有时间的虚空中,那团代表他的星云周围好像扩散出了一圈新的星辰,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流泪。
“是吗……是吗……那就好,孩子。”他说。
阿辻翠看着他,意识体中涌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他们是来自同一个故乡的异乡人。一个选择成为贤者,试图用建设改变世界。一个选择成为恶龙,试图用破坏打破枷锁。
他们都曾失败,也都曾绝望。但最终,他们都在那片异界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历史碎片。
黑暗中蓦地发生了剧烈震荡,一股无法看见的暗流涌动。
“我想我们要分开了!我被推着向前!”阿辻翠道感觉自己正在被推着往前走,与克拉伦斯相反的方向,越来越远。
在即将没入前方的黑暗亦或是光芒的前一刻,她拼尽全力地发出了最强烈的意念呐喊。
“再见,克拉伦斯老师!”
“再见,同志!”
听到这话,克拉伦斯似乎爽朗大笑了起来。
在那一瞬间,他的模样居然逐渐清晰。不再是一团模糊的星云,而是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
哦,好符合理工男的刻板印象啊。
他像是刚走出校园,意气风发地向她挥了挥手,声音跨越过重重时空传来。
“再见,孩子!”
“再见,同志!”
“愿你的未来,星河璀璨!”
前行的推力彻底吞没了阿辻翠,黑暗重新归于寂静。
而那片瑰丽的星云逐渐爆炸又凝结,似化作了一颗新生的恒星。它在永恒虚空中孤独而明亮地跳动着,燃烧着,仿若成为了虚无中的一座灯塔。
不知过了多久,阿辻翠看见前方有光。
——那是一个出口。
虽然它出现在阿辻翠的前方,但当她真正到达那里时,她发现这处开口与地面保持垂直。
透过那个圈,视野中是一块普普通通的路面,一个穿着现代服饰手里提着饭盒的女孩子正好奇地仰头望向上方。
这个瞬间,四目相对。
阿辻翠看见她张嘴,似乎是大喊“卧草”的嘴型。
接着她就不受控地掉了下去,重重砸到了那个女孩身上。身体磕碰身体,又毫不留情地碰撞地面,感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疼痛与久违的真实。
等等,这是哪儿?
旅行者捂着头,混沌的大脑因突如其来的刺激开始思考。
这个街道,周围的建筑,被她砸了的倒霉蛋的穿着,还有撒了一地的白米饭和糖醋小排……
好吧,她明白了。
她想她是回到了地球,回到了她最初的世界,回到了故事开始的那个瞬间。
这不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事吗?回到故乡,回到文明世界。阿辻翠松了口气,一种解脱感涌上心头。
但还未等她把这口气完全吐完,她猛然发现头顶上方的黑色出口正在快速缩小消失。
而在那即将闭合的黑暗深处,竟有一道微弱的翡绿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不!不对!
记忆在此刻回笼。她想起来了,她是阿辻翠·阿尔,这里已不再是属于她的世界。
要回去,她必须要回到奥格,因为……
来不及多想,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她已助跑起跳,手臂使劲往上够。而那个黑色洞口好像也有所感应,它的吸力正吸引着下方的事物。
就这样,阿辻翠再次被卷入黑暗之中。
不过这次倒不算毫无方向。在非常遥远的地方,正有一道光芒指引方向。
她感觉自己向前运动了很久,可它依旧在距离她很远的地方。
但毫无疑问,旅行者再次启程了。那枚渺远的翡翠色的星便是她此次旅途的目的地。
沿途的风景很无聊,她知道。但至少她还可以活动自己的大脑不让它生锈。
思考,思考,继续思考。
关于过去,关于未来,关于原来把她砸穿越的红彤彤的东西正是她自己,关于她诅咒被吸进黑洞的诅咒真的很灵验,关于那个正在等待她的人……
以及那些属于克拉伦斯的知识正在她脑海中存在感十足的盘旋,依旧闪烁着令她想要呕吐的眩晕银光——这就是智慧的光芒吗?
而这样的思索或许还可以持续很长的时间。
一直到,这段追逐星辰的旅程结束。
第73章 因为她曾看见她
奥格780年1月
阿辻翠久违地感受到寒冷, 周围的风中漂浮着雪的精灵。耳边响起了急促呼啸的风,它们像冰冷的刀子一样朝上刮着,刮得她脸疼。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头朝下, 从很高很高的地方疾速下坠。
“有没有人……”她刚张开嘴, 嘴里就被风灌进了一捧冰渣。
从喉咙口一直凉到了脑袋。然后她就听到下方传开了闷雷声。
面对险境坐以待毙不是阿辻翠的风格,她试图运用重力稳住自己, 不过似乎没有起到理想的减速作用。
下降速度依旧快得惊人,最明显的证据在于她感觉自己快因摩擦空气烫得自燃起来了。
好吧, 还是得快想想办法,否则她估计会在几秒钟后摔得稀巴烂。
阿辻翠强忍眩晕, 再一次有些生疏地启动自己的魔力导向。
而这一次,她感觉到有股前所未有的强大的力在回应她。这堪比一种质的飞跃,仿佛整个空间的重力都尽在她掌握。
未等她多想,她就感觉自己如失控的陨石般撞击到了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嘭”地巨响。
刹那间, 鲜红色的液体在她眼前炸开, 一声痛苦的剧烈嘶吼随即响彻云霄。
阿辻翠脸朝下趴着,只觉得自己的浑身骨架都要散了。但在这种混乱与疼痛中,她终于找到了久违的踏实与平静。
眼前的红与白交替闪烁,她翻了个身, 仰面躺在硕大的银色鳞片之上,望着灰蒙蒙飘雪的天空, 大口大口地贪婪喘息着。
“哦, 龙吟。”她呢喃着, 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混杂血迹的笑容。
“又回来了。真是,好久不见。”
“呸呸……疼疼疼, 疼死了。”一个脑袋忽然从旁边的积雪里艰难地钻出来,那乱糟糟的头发上沾满了雪和血。
“遇到龙什么也太倒霉……咳咳,嗨天啊!我说,你是谁?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你、你把它砸死了!你把一头银鳞龙给砸死了!”少年吐出嘴里的雪,用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眼前这个满身是血看不清面容的天降之客,正躺在那头之前还不可一世且试图用龙吼制造雪崩将他埋葬的巨龙身上——显而易见的脊椎断裂处。
阿辻翠费力地转过头,觉得他实在眼熟,“凛,冬?”
“哦天!你怎么知道我的冒险者称号?我承认我确实想了很久,但我认为好像还没有那么有名吧?”少年惊讶地指着自己,眼睛溜圆地瞪着。
阿辻翠:“……不,其实还行。挺响亮的。”
“哈,谢谢!我就知道我最近还算干得不错。”蓝眼睛的少年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全然忘记自己差点变成龙粪。
“事实上,我觉得杀死这头龙我也有一些功劳。我至少用冰把这头龙固定在这里,虽然也就那么几个眨眼的时间,但也够你正好从天上掉下来把他砸死。等等……所以你是怎么从天上掉下来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阵。
阿辻翠:“嗯,其实……我在这附近练习我的魔力导向。高空坠体特训?你知道的吧,险峻的地形和恶劣的天气总能够让人更快熟练我的能力。”
“好吧。”少年挑了挑眉,显然不那么相信却也没有抓着不放,“所以怎么称呼?侥幸的屠龙者。哦,你真的糊了一脸血,我觉得你还是先擦擦?不过你的头发还挺有特色,下半截居然是银色的?”
“银色吗?”阿辻翠摸摸自己的发尾,还举起一撮在眼前仔细看了看。
“好吧。”她拽过身后那件破损的斗篷勉强擦了擦脸,根本没擦干净反而涂得更花。
“你可以叫我……恶龙。比龙还凶的那种。”
“好的,恶龙。我是凛冬,你也可以叫我科尔登。很高兴认识你。”蓝眼睛的少年笑得更灿烂了些。
“你间接救了我一命,所以我必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要出名了,我们要发财了!我敢打赌,在我们之前没人杀死过一头龙。一头龙!”
“这听上去好像得算两个好消息。”阿辻翠将衣领往上拉,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有些疲惫却依旧明亮的银色眼睛。
“那么现在的问题,你要怎么把这些运下去?我的意思是,龙的每个部分应该都挺值钱的。”
“哇哦,漂亮。”凛冬挠了挠头,“你问到了点子上。”
“……”
就这样,奥格780年1月。
根据历史记载,这是人类冒险史上第一次战胜无比强大的龙。
也便是从那天开始,一位深蓝色眼睛的天才少年在雪山之巅遇见了一个穿着破旧红色斗篷的无名之人。
于是,传奇冒险者凛冬与恶龙组成了名为拂晓之星的冒险小队。
他们那段惊险刺激被吟游诗人们传唱了无数遍的,名为“直至长夜终尽”的冒险之旅,从此时此刻便正式拉开了帷幕。
毫无疑问的是,现在是780年。阿辻翠回到了16年前。
总不能指望“虫洞旅行”具备精确性不是吗?随机移动到一个时间点总比遗失掉身体的重要组成部分,比如说脑袋或者半截身子之类的要幸运。
而关于这样的结果其实阿辻翠早有预料——因为她曾在塞墨看到了一个人。
就在完全标记结束的那个早晨,她比赫尔醒的早很多。于是便趁着这时候去许久不见的岛屿打了个招呼。在走近洞穴时她发现了一直蔓延到洞口地面的冰块,于是她走了进去。
洞穴尽头是个巨大的冰块,里面沉睡着一个穿着红斗篷的人。
时隔数年,她终于再次见到了她的老师恶龙,也看见了她面具之下的脸。
阿辻翠认出来了——那是她自己的脸,却又不是那时的她。
所以在几个月后,当她收到了来自赫尔德的红色礼物时,她领悟了一切。
虽然还不知晓详细过程,但她确实提前猜到了结局。
这是她的未来,也是她的过去。这是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必经之路。
时至今日,阿辻翠第一次前往了福尔图那,也是再次回到了福尔图那。
这座幸福之城既熟悉又陌生。伊希斯·卢米娜还没有成为城主,现在的她还只是个小女孩。东区黑巡司的办公地现在还是个生意惨淡的餐厅。
她进去光顾了一下,确实不好吃。但如果他们能找到一位名为赫尔德·索恩的主厨可能可以翻身,可惜那位总叼着烟卷的凶狠首领对开餐馆没半点兴趣。
雀尾巷依旧是那样拥挤,只是未来盘踞在其上方的第三层还在初步搭建。
她刻意留意了一下在路面上追逐打闹的孩子,可惜她并没有看到铅灰色的头发。
不过这也没什么可遗憾的,现在还不是与赫尔初见的时候,她要做的也仅仅只是等待。
最后,阿辻翠走进了一座位于贤者街右侧,由白色,粉红,浅绿的石料按几何图案装饰的三层尖顶楼。它看上去实在比她记忆中簇新多了,墙壁上的色彩还很鲜亮,但依旧没有太多看书的人。
一位头发灰白的图书管理员正在仰头整理书架,他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好像并没有太关注她的到来。
不过阿辻翠知道并不是这样,而是对方担心自己太激动以至于把鼻梁上的镜片摔碎。
“哟,需要帮助吗?我是说,我可以在它掉下来的时候接住它。”她冲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说道。
“哦天哪,我不需要!”爱德华·阿尔猛地转过身。他看上去年轻了许多,至少眼角的皱纹少了很多。
“我的意思是,我是说,它不会掉下来!嘿,我怎么什么都和你说了?他应该记得给过去的自己留丁点可怜的面子!这可关系到传说中预言家的尊严!”
阿辻翠只是笑着望着他,爱德华却不禁为这样的笑容动容。
他张开了双臂,第一次拥抱住了自己的孩子,“做得好,做得好,我的孩子。”
“见到你我真高兴,翠。你比我在预言中看到的还要出色。”
阿辻翠也拥抱住了自己的父亲,嗅着他衣袍上墨水的味道,“我也很高兴,爱德华。真是,好久不见。”
虽然还未曾经历,但两人确实都走过了世上最长的里程。
雪山,死亡,时间,世界,他们跨越过这些无法逾越之物才得以相见。
对爱德华来说是与思念的女儿初次见面,而对阿辻翠而言是与一位故去的父亲久别重逢。
“所以我说什么来着!我早说这对指环有魔力,它终会让你与爱的人们重逢。”爱德华掏出了属于自己的那枚戒指,有些得意地晃了晃。
而阿辻翠耸了耸肩,也展示了属于爱德华的那枚,确切的说是来自未来的那枚,“瞧,我也有。和你手里的那枚一样。修的那枚还在10岁的我那里,她会在未来交给一位Omega。”
爱德华:“哦,希望未来的情诗高手已经教过你怎么写情书了。这可是我们要传承的家学!”
阿辻翠:“确实,但你不觉得与真诚相比,就有些花里胡哨吗?”
“什么!写一本情诗集还不算真诚吗?”爱德华抗议道。
“很正常,但对我来说太浪费时间了,我一个下午也写不出一页,爸爸。”
“……你说什么?”爱德华不太确定地掏了掏耳朵。
“我说,太浪费时间了。爸爸。”阿辻翠保持微笑,再次重复。
然后,她看见某位图书管理员突然激动得在原地跳了一下。不知是惊讶于她写情诗的速度,还是惊讶于他期盼已久的那个称谓。
总之他鼻梁上的镜片就这样掉了下来,摔在地上发出了清脆声响——和某位预言家在未来那封信件中提到的一摸一样。
“哦,我的镜片!”
第74章 望早晨快些到来
从某种意义而言, 爱德华·阿尔不仅是阿辻翠的父亲,也是她的挚友。他理解她的所思所想,知道她所有的秘密。
包括她其实来自未来, 炸了白塔, 顺手葬送了一位野心勃勃的奥格皇帝,以及她未来追猫咪淑女时会在哪里跟丢迷路等等……
但在这个时间上, 阿辻翠最好的挚友依旧得算凛冬。
一位来自某个塔丽萨家族却一心想冒险的二少爷——科尔登·弗罗斯特。
与冷酷的冰元素魔力导向截然相反。他为人热情善良,对朋友极为忠诚。在拂晓之星的所有冒险故事中, 他从未因危险或是利益抛弃过任何一个朋友。
他总是在紧要关头勇敢……划去,莽撞地站出来。
哪怕阿辻翠每次都会冲他喊, “法师不要站前排!你是个脆冰皮!”
“这不公平!”未来最伟大的甜菜冰元素魔导师一边往前冲,一边不服气地喊着。
“我们是搭档,我也得出些力!否则,否则……你就快自己全部搞定啦!嘿艾伦!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你不是说这次的狩猎难度是顶级的顶级吗?为什么恶龙看起来像是在玩?”
被点名的导航员艾伦·达尔此刻正一脸无语地躲在巨石后面, 望着恶龙摁着一头龙。
他无辜地耸了耸肩, “……嗯,可它是一头龙。理论上,你们不该掉以轻心。”
“不行,我也要动手!”凛冬撸起长袍的袖子, 不甘示弱地喊,“恶龙, 住手!快放开那个可怜的大个子, 让我给它致命一击!”
阿辻翠对重力的控制增强了, 这或许是“虫洞旅行”附赠的纪念品,“不,你的冰箭会破坏龙的鳞片, 那玩意儿很值钱。”
凛冬:“哦!你的拳头难道就不会了吗,这都是借口!看我的,九、重、冰、箭!”
在一阵噼里啪啦的冰块碎裂声和龙更加凄厉嚎叫的背景音中,艾伦的双眼愈发无神了。
还能说什么呢?
是了,情报有误,是对队友的情报有误没错。他开始逐渐理解拂晓之星的一切。
每次任务后,队伍中唯一的领航员兼战略师便会勤勤恳恳地拿出他的笔记本记录。一开始并不存在艺术修辞,只是单纯的记录事件与行进路线。
但在写完一大半笔记本后,队伍中加入了一位酷爱文学,总是背着一把琴到处跑的弓箭手后事情发生了转机。
笔记文风发生了巨大转变,变得富有艺术性,趣味性,更像是某种跌宕起伏的传记诗篇。
一本,两本,三本……这样的笔记本越来越多,记录着他们走过的每一寸土地。
而恶龙身边稀奇古怪的伙伴也越来越多。例如一位想近距离观察龙的草药师黛,整天想着怎么用龙骨制作出最强武器的刻印师,再或者是喜欢四处挑战强者的古怪骑士。
他们会在波澜壮阔的冒险后聚餐。在某个不知名小镇酒馆的昏黄灯光下,艾伦与弓箭手再次开始争夺那只可怜羽毛笔的执笔权。
骑士和刻印师一边喝酒一边大声唱歌,似乎是一首属于沃肯的歌,跑调直直跑向了天边。
凛冬正在追求草药师黛,他正小心地用冰凝结出一朵冰玫瑰试图塞进她手里,但沉迷草药配方的草药师毫无察觉。
阿辻翠只是坐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切。她的思绪放空,只感觉到心灵的平静。
啊,是啊,平静。
就像是一艘漂泊了太久的船只慢慢靠港,她能察觉出自己的变化。
笑容变多,性格不再那么严肃紧绷。曾经的极端与激进在那次巨大的爆发后,又在一片长久的黑暗与思考中得到了磨砺与沉淀。
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要学会何时释放力量,也该懂得控制与平衡不是吗?
这时,众人开始聊起自己的事。
艾伦说他或许会自己开一家酒馆,名字都想好了,就叫“黄昏女神之吻”。骑士与刻印师都出生于沃肯,前者说是要继承家业,后者说要开一家最棒的武器店。
弓箭手说自己要成为一名到处旅行的吟游诗人,驻足在各个不同的魔导工会门口唱歌。
草药师黛开始询问起最近药剂的需求,她说她想试着改良静滞剂。而一旁傻兮兮的凛冬还在傻兮兮地旁敲侧击,于是话题转而罗曼蒂克起来。
“说起来!”弓箭手好奇地问,目光投向一旁的恶龙,“为什么恶龙总是拒绝那些示好的对象?这次也是,那可是红街最漂亮的Omega!”
这个话题引起了凛冬的强烈共鸣,他立刻跳了起来,“太神秘了,这可恶的神秘主义者!她上次拒绝了一位贵族Bea的示好,上上次是被她英雄救美的美丽Omega少年!”
“嗨!你们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只是在关心挚友匮乏的感情生活!而且我也得出了结论。还能为什么?她一定有喜欢的人,很喜欢的人!”
“对吧,恶龙!”他信誓旦旦地指向对方。
对。
阿辻翠并没有否认。
她点了点头,告诉他们,自己确实正在想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如果是你的话,直接把人抢回来不就行了?感情可以培养。”暴躁骑士直接地问。
“因为,因为啊……”拥有奇特发色的恶龙趴在桌上,透过酒杯看着桌上摇曳的烛光。
“我还在等呢,我未来的恋人。”
她眨了眨银色的眼睛,仿佛有星星在笑。
你们一定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当艾伦与弓箭手的笔记变成了十本,阿辻翠独自前往了肯迪荒漠。她从那片吃人的沙漠中带回来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她的名字叫阿辻翠。
没有姓氏。
恶龙早就知道了会有这样一天。所以她总戴着那张能遮住半张脸的神秘面具,也从未提及自己真正的名字。
要知道这确实是一种很特殊的体验。她与十几岁的自己,那个警惕脆弱有满身是刺的自己,出现在同一个时空里。
她教会自己怎么打架,她教给自己一些基础的刻印知识——省得她在未来遇到一位会把知识一股脑吐给学生的星团老师时会不知所措。
她让刻印师用黑龙鳞片铸了两副锁链送给了她自己。
两人还时常并肩坐在沙丘上,一起仰望星空。
小阿辻翠呼唤她为,老师。
刚开始还怀有戒备,像只见谁靠近就呲牙的魔兽幼崽。但在拂晓之星待久了,在众人长时间不动声色的关照下便也学着敞开心扉。
恶龙从她的黑色眼睛中看见了尊敬与渴望。小阿辻翠渴望成为与她一样的人,想得到老师的认可,像成为真正的恶龙。
而她并没有给予评价,也没有对她的尖锐问题下达任何判断。她只是带着这头横冲直撞的小龙去冒险,给她讲一些故事,带她看一些城市,认识一些人。
啊,自己总该对自己好些不是嘛!
你总会成为我,这就是我们的必经之路啊,小恶龙。
恶龙看着小阿辻翠倔强的背影,这样心想。
当笔记本增加到十九本之后便不再增加。再无忧无虑的冒险伙伴也总会有各奔东西的一天。
凛冬带着草药师回到了塔丽萨,后者因一地剔透的冰雪玫瑰终于变成了黛夫人。
暴躁骑士回到了沃肯,说是不得不回去子承父业。刻印师也回去了,他依旧延续了自己的称号淬铁,在故土开店继续制造武器。
弓箭手真的成为了吟游诗人,他说他要为这个世界传播浪漫与拂晓之星的传奇。托他的福,总之他们的冒险故事简直家喻户晓,其中最有名的一段就是凛冬与恶龙屠龙的故事,在传唱下诗篇剧情变得逐渐离谱。
艾伦在福尔图那的黑市开了酒吧,变成了一个整天擦杯子的酒保。
而恶龙也离开了。
她与小阿辻翠相遇于肯迪荒漠,那么便也在此处分别。
临走前,她对小阿辻翠说希望她一定要去参加福尔图那的庆典,一定。
也祝贺她出师,成为了恶龙。
望着红色的夕阳,恶龙知道那一双黑眼睛正在追逐她的背影。不过她并没有回头。
“加油啊,翠,接下来就是属于你的旅程了。这将会是世上最长的里程,但也是最精彩的。”她轻笑一声,背对着挥了挥手,潇洒远去。
恶龙来到奥克索,她清理了一下修墓前的杂草,献上了一束新鲜的白色绣球。
她靠着黑色的墓碑坐了一夜,与修说了很久的话。说了她的过去,也说了她的未来。
“马上就要到我未曾知晓的未来了,修……我有点紧张,那个孩子,我是说我那位小先生应该会找到我吧。”她笑道。
接着,阿辻翠就前往了塞墨。七年后的曾经的她会让赫尔德来这里找她。
这是一个约定。
她不能失约。
其实她并有刻意地去想赫尔德·索恩,但她真的常常想起他。在每个露营的夜晚,在每次看见美丽风景的时刻。
时间已经过去了九年,比赫尔德等她的时间还要长。说起来有些遗憾,她快记不清她的小先生长什么样了。
只是记得他是一只小狼人,他的火焰是赤红色的,他拥有铅灰色的头发与一双跳耀十足的金色眼睛。
他叫赫尔德·索恩。
她唤她赫尔,是已被她完全标记的爱人。
可她在过去,他在未来,在七年以后的未来。所以,她还要等待七年对吗?啊,真是有些太漫长了。
即便是强大的恶龙,也无法一举跨越时空,也会觉得……寂寞啊。
阿辻翠想了想,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选择沉睡在冰里。
七年太长,她担心任何变数,她担心蝴蝶效应。她只是想睡一觉然后一睁眼就能看见那张脸庞。
于是她走进洞穴深处,从腰包中拿出未来的凛冬交给她的纯白匣子。随着魔力注入匣子开启,冰蔓延逐渐覆盖住了身体,她在冻结中缓缓闭上双眼。
在意识即将陷入沉睡的最后一刻,她在心里轻轻念着。
“希望早晨快些到来。”
“晚安,梦你。”
第75章 翡翠色与翡翠色
他追逐着, 灰色的狼在废墟中拼命追逐着。
在太阳升起之前,月光为他片刻停驻。他拼尽全力地奔跑,白色的森林被丢在了身后。
爱着, 爱着。当他来到他的月亮面前, 狼却眼睁睁地看着月亮坠入虚空,狼丢失了月亮。
回来, 回来,求你。
如果你渴望听到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么如你所愿。如果你不再想继续这份灼热又纠缠的爱,也都随你。
只要你回来, 从那个该死的毫无回应的死亡之地回来,求你……
“头儿,吃饭吗?”哈伦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
赫尔德回过神,眼神流露出一瞬的悲伤,“现在?你是指明天的早餐?”
“……不, 我的意思是, 你还好吗?”副官兼好友叹了口气。
“我还好。”青年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哈伦:“……可我记得你戒烟了,头儿。”
他有些不习惯地摸了摸鼻子,他已经有一阵没闻见黑巡司内的最大烟味制造源头散发出经久不散的呛人烟草味了。
Bea对信息素的气味并不敏感。不过听艾萨克说, 自从赫尔德与阿辻翠住在一起后身上就全是甜茶草的味道了。
他们曾悄悄讨论过如果在赫尔德身边放杯牛奶会不会变成甜奶茶——当然是悄悄的,除非想见识一位狼人恼羞成怒的拳头——但不管之前怎么样, 哈伦知道现在这杯牛奶只会变成苦涩的烟草味。
赫尔德修长的手指夹着烟卷, 猩红的火光是第无数次在夜色中明灭, “有什么关系呢。我乐意。”
“对,其实我也很乐意。如果一直持续这个摄入量,就算是生命力顽强的狼人, 寿命也会因此缩短。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一只讨人厌的吸血鬼吐着毒液走了过来,嫌弃地踢了踢一地的烟头。
“哦,真难闻。”他嫌弃地皱眉,就差掏出手帕捂住鼻子,“恶龙身上难道有什么禁烟刻印吗?她在你就不抽?”
“没人要求你过来,你大可以滚回去睡觉。”赫尔德冷冷说着,眼都没抬一下。
“无数次了,我还能指望你们这些家伙明白什么?把脑袋里的水倒一倒吧。”灰昼司首领依靠在营地旁的树上,看着远处的星空璀璨,语气莫名少了几分往日的尖锐
“听着,国王死了,黑帝也没了。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吗?前王城阿那托勒和失去了领主的巴克斯城现在就是两个埋金子的烂摊子,各方势力都在盯着,根本轮不到我们去接手。这正好,趁着这群蠢货焦头烂额,我们有时间各干各的。”
布莱恩侃侃而谈,描绘着未来的情景,“现在的问题是,福尔图那是一块领地,而现在国王死了。城主当然就是领地唯一的主人,那怎么就不可以成为福尔图那的君主?”
“这将会是新的开始。制度,法律,观念,一切都有机会成为新的。虽然还需要时间,但老旧的传统再没有理由不被颠覆。毫无疑问,未来的福尔图那会散发出无与伦比的光彩。想想这些,然后让我睡觉?呵,我甚至可以三天不合眼。”
赫尔德没有说话。他只是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双眼望向夜空,望向那被云遮盖住的月亮,仿佛那是他与那位消失之人唯一的联系。
“所以,作为一个对局势有判断能力的人,我必须感谢恶龙。”布莱恩抱着双臂,极认真地说。
“感谢她救了所有人,感谢她打破了这个陈旧的世界,完成一场不流血的变革。是的,世界。毫不夸张地说,恶龙提供了这样一个契机,一个新世界到来的契机。我们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一切。”
“别说的像是悼词。”赫尔德低语,指尖的烟卷被捏得变形。
“哈,我可没这么认为,我对恶龙的实力很有信心。她……可是连那种灾难都能应对。我也非常热切地希望恶龙可以继续把福尔图那当成温暖巢穴。正相反,现在你才是没信心的那个。”
哪怕实际情况是众人觉得恶龙死得不能再透,连渣都不剩了。但布莱恩依旧眼也不眨地说着这些,似乎深以为然。
哈伦在一旁听得心中直叹气,他实在有些难以形容布莱恩与赫尔德之间的友谊。
谁也想不到这居然能被称为友谊!
好吧,至少他现在得小心翼翼地拐弯抹角。而死对头只需要直截了当地说话就行了——虽然它听上去并不像是安慰,更好像某种挑衅。
“去写你的报告吧。在回到福尔图那之前,我会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这点不用你操心,我知道自己怎么做。”狼人青年勾了勾嘴角,掐灭了即将燃尽的烟卷。
布莱恩毫无诚意地拍拍手,“好,好。看来比我想象中冷静,很好。只要你不发疯乱咬就行。”
“她不会有事,因为我会找到她。还有……谢谢。”赫尔德撇了他一眼。
布莱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被什么东西恶心到了,“……我认为你说话该正常点,少让我倒胃口才是对我的感谢。走了。”
说着,他便转身,优雅的背影显得异常匆忙。随后不久,哈伦也跟着离开,把周围的空气留了出来。
有柔和的光钻出云层,赫尔德收敛起那点勉强的笑容,继续望着天空。
可就算咬紧牙关,攥紧拳头,双手依旧会克制不住颤抖。于是他干脆摊开了手掌,将它放在自己眼前。
像是回忆,像是追寻,像是试图抓住最后一缕月光。
——“嘘。乖啊,去塞墨找我。”
这句话不停在他脑海中盘旋。一定不是给予虚假的希望,不是拖延时间,不是骗他的,对吗,翠?
赫尔德疯狂地想要相信,但又无法不感到怀疑。两种情绪在他心中反复拉扯,煎熬与焦虑几近将他撕成碎片。
他想她,想她,一想她就想吃艾草糖。可这次带来的早吃完了,他就只好没完没了地用烟卷替代。就和上次在白叶司外等待一样,试图用苦涩压制痛苦。
求你,求你了,翠。
狼人望着月亮,却在向爱作出最卑微的恳求。
一遍又一遍。
直到他回到福尔图那,冲进那个空荡荡的家,在床头柜找到了阿辻翠留给他的银色刻印轮盘。
直到他不顾一切地越过山脉来到海边,对着茫茫大海呼唤简的名字。巨大的海洋精灵记住了他的声音而再次现身,载着他前往世界之外的岛屿塞墨。
直到他转动轮盘激活了名为信标的刻印。循着细微的嗡鸣声,他在岛屿的深处找到了一个被冰覆盖的洞口。
直到赫尔德颤抖着张开双臂拥抱它。他将脸颊贴在冰冷的冰面上,闭着眼,似乎透过厚厚的阻隔聆听到了挚爱的心跳。
阿辻翠于寒冷又漫长的黑夜苏醒。她的意识还停留在夜晚,身体仿佛经历了百年的沉睡变得僵硬麻木。
眼前的人影逐渐清晰,是个拥有着金色眼眸的青年。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前的身影与记忆中的影子重叠,却又有着微妙的错位。
唔,赫尔德是这样的模样吗?陈旧的记忆因现实中的实体很快充盈,却又显得陌生。
他浑身湿漉漉的,脸颊似乎瘦削了些,狼藉的刘海凌乱地盖住一侧眼睛。下巴杂乱地冒着胡渣,看起来有些颓废。
而印象中那双总是燃烧火焰的眼眶此刻正溢出泪水,表情看上去脆弱又可怜。
像是一只终于回到家的……流浪小狗吗?真是有点微妙的相似呢。
“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吞进了砂砾。
他的挚爱看着他,眼神中有一瞬间的空茫。
她的眼睛变了。原本如夜空般包容又暗藏温柔的漆黑瞳孔,现在流淌着银色,就像冷漠又遥远的星辰的颜色。而她那头乌黑长发的发尾处也覆盖上了一层刺目银白。
这种变化让赫尔德的心猛地揪紧,一种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
“你……你这是……又忘记我了吗!?”
青年察觉到这犹豫的眼神,只要一想会到被爱人遗忘就令他恐惧地立刻炸了毛,又像头狼一般凶狠地怒瞪她。
阿辻翠愣了一下,这般带有点委屈的凶狠眼神令她实在熟悉。啊,确实是赫尔啊。
她的。
她真实地笑了起来,只有些虚弱,“我没有……嗯,只是出了点小问题,一点不可避免的小意外。我发誓现在已经解决了,在我看见你之后。”
“混蛋,你敢忘了我,你敢再忘了我。我,我……”赫尔德暴躁地揪住Alpha的衣领,将她拉向自己。悍戾的话却渐渐轻了下去,变成浑身颤抖的低语。
“……我就揍你。”他用沙哑的嗓音放着狠话,然后用额头抵住了她的肩膀。
“唔,我想你得换一个,介于其实我还挺厉害的。”阿辻翠想了想,试图缓解这沉重的气氛。
“或许冷战的效果会更好,如果你是指我让你担心的惩罚的话。”
“担心?哈!你也知道我会担心?!”赫尔德颤抖着肩膀,发出了坚强之人在极力忍受痛苦而发出的低吼。
青年的眼泪终于从眼眶中决堤,滚烫地打湿了她的肩膀。
“当然,我担心地快死了!我告诉过你我会死的,但你就那样头也不回地冲进火里……”
“我知道,我知道你救了我,救了几乎所有人……但见鬼的我快疯了,从你骑着龙出现的时候我就快疯了!心脏在你赶我走时烧了起来,在你撞向白塔时烧成灰烬。我快吓死了,翠。我真的快被你吓死了……我一度以为你死了,带着我的心。”
披着陈旧红斗篷的旅行者愣了愣,下意识选择这样安慰,“没事,我没事,好像也没那么危险……”
然后她就看见青年猛地抬头,异常危险地眯起双眼——你再敢说一句没关系试试?
“嗯,我是说,可能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危险……抱歉……其实,我有点记不太清了……”阿辻翠越说越轻,最后在对方的目光中闭上了嘴。
“说清楚,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严肃极了,严肃得让旅行者难得产生了再去冰里睡一会儿的念头。
“……”
“说清楚。”
“我回到了十六年前。”
“……”
“可能很难理解,我可以再重复一遍。我回到了十六年前。也就是说我本来就是恶龙,我就是我自己的老师。”阿辻翠道。
此时此刻,风雨将至。
可她别无选择,只能迎难而上,然后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点。旅行者用简短又概括且没什么趣味的语言讲述了一下她的故事。
而当这些流水账过后,预想中冷冽的雨与狂烈的风啸没有如约而至。
她只是被拥入了一个怀抱。
像是一团火,那团火紧紧拥抱住了她,想要温暖她被冻僵的四肢,又仿佛想融化一座巨大的冰川。
“……你还喜欢我吗,宝贝儿。”沉默许久,赫尔德低声问道。
他不抬头,不看对方的眼睛,只是用宽阔的臂膀将怀中的恶龙捆得更紧,好像在害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
“难不成呢,还说变就变?”阿辻翠诧异地反问。
“……”
“赫、赫尔……”她有些生疏地这样呼唤他。
赫尔德开始用额头一下一下磕碰她的肩膀,“就不能等等我吗,你就不能稍微等等我吗……”
阿辻翠想抬起手拥抱他,可四肢还没什么力气,她只能微笑,“我等啊,我当然等。你在等我时我也在等。还记得当初你等了我六年,现在我多补十年利税,怎么样,不亏吧。”
“谁和你计较这个!”狼人青年低吼。他又委屈,又心疼,又想向失而复得的挚爱撒娇。
阿辻翠曾说过,等待是一件很难的事。她觉得不可思议,只是一份喜欢怎么能支撑一个人等待那么长时间。
那么她呢?
在他看来他们分别了两个月,可对阿辻翠而言却是十六年。
漫长的,什么事都可能会发生的十六年。
“见鬼,真该死的见鬼。”赫尔德紧紧攥着她背后的红色斗篷。
“你又往前走了那么久,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谁知道你还喜不喜欢我?你可能早就不想我了,想把我丢了。又或是喜欢上了别人,觉得我跟不上你的脚步。要知道我好不容易追上你,正一天天更了解你,结果你在面前跑得找不到人……”
阿辻翠开始不知所措,她觉得自己理解了,但又没完全理解,“我怎么可能跑远,我们已经结婚了,我还完全标记了你。”
“……如果我丢了你,你要怎么办呢?”她愣愣地应答着,像是冻住七年的大脑还未解冻。
“我、我也很委屈……我莫名其妙就又比你大了十六岁。如果减掉睡着的几年,勉强算我三十六七,但依旧比你大了很多。你才是可能会不适应,所以可以再考虑……唔,唔……”
她被仰面被人扑倒在地上,双手被另外一双手抓住禁锢在两侧。
先是被吻住了嘴唇,接着变成了咬。青年低垂着头,在她侧颈重重咬了一口不放,直到齿间出现鲜血的味道。
“考虑?我当然考虑好了,让考虑滚蛋去吧!”他咬牙切齿,那双眼睛终于不再单纯浸水,重新燃起烈焰。
“听着,别误会,我没有任何放你走的意思。我会追上的,不管你跑哪儿去我都会找到的。所以不准去喜欢别人,也不准胡思乱想!”
“笨蛋,翠,你真的是个笨蛋。我想听你说的你偏偏不说,还总说些会让我生气的话。所以我明白了,嘴巴不会说话那就不要说,发挥其他用途就好!”
其他用途?
阿辻翠正要思考,赫尔德就又乱七八糟地吻了上来。
有水从上方一滴滴落到她脸颊,鼻子上,眼睛里。
下雨了……
不,是滚烫的雨水,是他一边亲一边在哭泣。
在被这团热烈的金色火焰点燃扩散全身之前,她的脑海中依旧呈现出一片混乱——像是一团鱼群围绕着鲨鱼跳舞,鲨鱼非但没吞了它们还为它们鼓掌。
她记得她的小先生很热情,但没想到会是这样赤诚而野性的存在。
其实无数次,她被记忆中这样的情感激励了无数次。失重感一直都在,她就好像一直都在下坠。
可每当她有些不确定时,有些动摇的时候,这样的回忆就会张牙舞爪地冒出来将它们扼杀殆尽。
而就在看到那双眼眸的一瞬间,她看见了沉寂的黑夜转为了耀眼的金色白昼。
那轮太阳在顷刻间点燃了她,她黑色的眼睛,她寂静的灵魂,以及她沉睡的爱。
恶龙不再下坠,她再一次落到了地面上。
是的,她降落了。
在看到赫尔德的一瞬间,心也不再彷徨而孤独地跳动。
我爱他。她突然感受到了爱。他也爱我,之前也爱,现在也爱,脆弱也爱,爱得死去活来也爱,一切都是基于爱。
它几乎将犹豫的心情,糟糕的情绪,甚至长远的距离一齐焚烧殆尽。
“我爱你……”阿辻翠纵容地阖上双眼。
“我爱你,赫尔……我爱你,我爱你……”她重复着,她在他耳边一遍遍说着,像是要将十几年的空缺全部补上。
“我也是,我也是。宝贝,我也是。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赫尔德立即拼了命似地回应她。
他放弃了揪住可怜的旅行者衣服与斗篷的动作,只是再次拥抱住Alpha,包裹住她瘦削的肩膀,将她冰冷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
“说对了,回答正确,我就想听这个,宝贝。”他勾起嘴角,久违地坏笑起来。
“你现在哪儿也去不了了,只能呆在这儿。所以你大可以多说几遍,告诉我你是多么爱我,多么想我。直到我满意为止,但我也可能永远也不满意。”
阿辻翠沉默了半晌,她顺着青年的力度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拜托,你知道我不擅长这个。”她闷声。
“不,你擅长。”
“我、我……那就不说了。其实我可以永远呆在这里的,和你一起,赫尔。”
狼人青年沉默了半晌。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所以我才说,你擅长。”
扑通,扑通。
这才不是心跳声,而是简又在外围的海面跳水玩溅起了水花。
赫尔德心想,在许多年以后,在望着无名指上翡绿色指环的时候,他一定会想起塞墨。
因为这里是传说中的光辉之地阿格莱亚——这里是狼与他的月亮,翡翠色与翡翠色的指环,他与阿辻翠,再次相遇的奇迹般的命运之地。
第76章 这倒是场月亮雪
赤色的火光闪烁, 骤起的轰鸣,她缓缓回过头。黑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宛若引人入胜的湖水, 又如同神秘的黑夜。
而红色的火包裹她, 火舌舔舐着黑色发尾,似乎想要将她一并吞噬。
有个声音在急切呼唤那个名字, 仔细一听。
原来就是他自己的声音。
低徊悲伤,沉重又凄厉。他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头巨狼, 它踏着指引的月光,猛地扎进了火海。
快些, 再快些!追上她,一定要追上她……
他的心在对那头巨狼说。
就在这时,脚下的道路突然崩塌,眼前的世界逐渐支离破碎。但狼依旧追逐着,它敏捷地躲过阻碍的碎石, 四肢越过裂开的地面, 它一跃而起。
顷刻间,前面的土地突然如被敲碎的冰块般四分五裂,它在下落,即将落入黑暗无光的深渊。
她注视着, 一直注视着,直到最后微笑着闭上双眼。
落了下去, 月亮落了下去, 再也找不到了身影。
“——翠!”
赫尔德搂了个空。
他猛地坐起来, 快速扫过除他一人外空荡荡的木屋,神情称得上惊恐失措。
她不在房间。
不见了,又不见了。
难道是又走了?为什么?
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走?
是不是那十六年的空白太长了, 长到她已经不需要他了?是不是她发现还是旅行更好?
现在只是为了遵守约定与他道别,然后准备前往下一个他无法触及的远方?
她去哪儿了,她会去哪儿?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把他的心都要炸碎了。
“翠!翠……”青年披上外套,慌不择路地跳下床往外冲。他光着脚,没有穿鞋。
不过很快,寻找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视线凝固在门外。旅行者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眼前的白色树林。
雪白的树枝,雪白的树叶,雪白的花蕊,它们正因风的来临而簌簌作响,温柔而宁静,是在迎合晚风的吟唱。
今晚又正好有月光。月之女神的白纱拂过万物,也轻柔地为她的长发拢上半透明的霜色。
不过即便没有月光,她的发尾也是银白的了,是被那片虚空浸染留下了时空烙印。
“怎么了,赫尔。”似是听到动静,她侧头用略带疑惑的眼神询问,银色双瞳中流动着柔和的光。
赫尔德紧握的拳头松开,再次体会到什么叫劫后余生。
她还在。
她没有走。
她就在这里。
他恍惚地挠了挠头,挨着对方在其身边的台阶上坐下。脚底被木板冰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没穿鞋,当然他也没打算回去穿。
“呼,真是的……别乱跑啊你这家伙。”他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便开始低声抱怨,语气中残留了些余悸。
阿辻翠笑了笑,她的笑容也略有不同,更温柔也更洒脱。经过了十六年的沉淀,她实在变得更像一轮从容包容的满月。
“可能是因为上一觉睡得太久了,现在完全睡不着,所以干脆出来看看。”她随意说道。
“……”
赫尔德不说话也不看月亮,只是用手掌盖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体温,脉搏,皮肤触感。都是真的,不是梦。
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可被丢弃过一次的狼开始下意识害怕第二次。眼睛与理智都知道她没有再消失,双手却有些发抖。
不远处隐约传来了海浪声,白色的树林则又开始低声合唱。偶尔有不知什么动物经过发出的窸窸窣窣,还有夜鹭拍打翅膀的声音——就像世界睡着了,这是它一起一伏的呼吸声。
“呼,好安静啊。”阿辻翠闭上眼,将头靠在青年的肩膀。她深深呼吸了一下,呼出一口白气。
“抱歉,让你担心了,赫尔。”平淡中略带一丝笑意,但她也是认真的,绝非敷衍了事。
“啧。原谅你。”狼人青年咂了咂舌。嘴硬归嘴硬,身体还是往她那边靠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但我还是得跟你算账。你大概不记得,可在阿那托勒你连续把我踢走两次。我了解你的意思,你抱歉只是对我的担忧感到抱歉,而不是为你的行为。你根本不后悔,我知道的。”
阿辻翠坦诚地点点头,“啊,是这样。”
“哈,完全不犹豫啊。”赫尔德为爱人的直白停顿了片刻,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
“但是,不许再离开,不许再丢下我了。你得答应我,翠。”
“……”
“宝贝儿?”他催促,用爱称来掩饰自己的焦虑与急促。
“我不会让你有事,也永远都会记得保全自己的生命。”阿辻翠仰头望向天空,双肩上流淌着水银似的发尾,平静说着。
“如果你暂时找不到我,那没关系,因为我一定会来找你,哪怕找到真正的世界尽头。就算短暂分离,也务必相信我们终会重逢。因为我们的指环拥有创造幸福的魔力,因为我永远都会将你放在心上。我向你保证,我发誓。”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缓又笃定,并非刻意的平静,更像是经历过太多风浪之后,不再汹涌然更为深沉的海面。
“哼。”赫尔德轻笑起来,“不会给予不确定的承诺,这点真是完全没有改变啊。”
阿辻翠:“无法兑现的承诺也是欺骗的一种,在我看来。”
“可你要知道,我无所谓。”灰发青年挑眉,露出他那痞气却无奈的笑。
“你就不能骗骗我,说些好听的,用花言巧语哄哄我吗?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现在我只想听我想听的,至少在现在。”
阿辻翠:“好,那我……”
“——不过还是算了。”
此时此刻,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淘气鬼正戏谑地朝她眨了眨右眼,另一只金色眼睛则在灼烧着什么,看上去像是爱意。
“哈哈,吓你的。其实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离开我。哪怕你做不出口头承诺也没关系,因为我更在乎实际行动。这是跟你学的。”
赫尔德爽朗笑道,有青年的张扬与属于首领的沉稳,有等待挚爱的重量也有如愿重逢的轻盈。
他的月亮,是真的回来了啊。有些变化,但也没什么改变,依旧是他追逐的月亮。
“……”
“唔,下雪了。”一枚雪花刚好落在阿辻翠的鼻尖。
话音刚落,片片雪花便如同颤动翅膀的白色蝴蝶,慢悠悠地翩然落下。
她望着雪,赫尔德望着她。
雪花的倒影映入了旅行者银色的瞳仁,像是一片白色花瓣漂浮在平静的湖面之上。
因为颜色太好看了,所以他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一下,眼睛。
然后,就真的糟糕了。
落在眼角上的亲吻促使她侧过头,于是他便也跟随着雪花一齐落入了那汪温柔湖水。
一瞬间心脏开始乱跳不止,因为太喜欢了,所以便真的跳了下去。
“赫尔……”阿辻翠的银黑交融的长发披散在木制台阶上,她抬眼望着位于上方的青年。
撒娇似的,扑过来的狼人青年低头蹭了蹭她的颈窝。
“要我,宝贝儿。”他笑着,眼眸闪闪发光。是理直气壮的霸道,或许还有一点点,仅是些许的不安。
他好像在无声询问,我缺席了你的十六年,你也等待了我十六年,你还要我吗?你难道不想现在就要我吗?
——快点要啊!我都那么主动了,不许不要!
年长的一方顿时没辙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将落在他发间的雪花轻轻拂去,哪怕再过一会儿它就会因狼人的恒温自行融化。
“你现在应该还没完全恢复力气。”赫尔德双膝分开跨坐其腰际两侧,他利落地甩开外套,呈现自己麦色的饱满胸肌与沟壑分明的腹肌。
“不过我已经不想等了。所以你别动,一切都交给我了。”他痞气地嘴角上勾,嚣张地露出势在必得的坏笑。
阿辻翠……
阿辻翠还能怎么办。
这是她年轻的爱人,是她的小朋友,是她无论如何也要回来的理由。除了宠着以外她还能有什么其他办法呢?
她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暗中将肌肉紧绷的双臂与腰腹卸下劲。
“好。”就一个字,她带着笑意与应允。
赫尔德的耳朵尖立刻红了,但他的双腿也立刻动了。
“唔嗯……”他吃痛地皱眉。
“还好吗?慢慢来吧。”她的手抚上他的腰侧,指尖轻柔安抚。
“喂,别小看我啊!”说着,他咬紧牙关一口气坐到了底。
这下,发出闷哼声的家伙变成了两个。
“……你急什么,我又不跑。”阿辻翠哑然。
“十六年了!我都缺席你十六年的时间了,该死的我当然急!”赫尔德理直气壮,眼角却有些泛红。
“让你验验货,唤醒你更多记忆,省得你露出那种回忆的眼神看老子。翠,好好看着现在的我,记住现在的感受!”他吃痛地嘶了一声,动作却没有停。
狼人青年双手抵在她的肩膀。旅行者则仰着头,嗅着空气中逐渐扩散开枫糖与白艾茶草交融的味道,缓缓喘息着。
两种信息素纠缠在一起,甜与微苦,温暖与冷冽进行对话。而阿辻翠历经十六年的等待与思念全都在这一刻化作实质。
说起来,这倒是场月亮雪。
落雪的夜晚竟仍有明月朗照,算得上是个名副其实的皎白之夜。
雪花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木头台阶,落在白色的树林间。不过暂没有一片能在狼人的体温中存活。
它们在触碰到青年皮肤的刹那间融化,化作细小的水珠沿着他的脊背滑落。
而落在阿辻翠银色发丝上的雪花则久久不化。它们仿若找到了同类,留下了满天星般的点缀,神秘又圣洁。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雪也将他们笼罩在一片白之中。
这处世界之外也只不过仅剩他们两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马年大吉!
祝小可爱们和我自己身体健康,学业事业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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