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呼呼的山风穿廊一般迅疾拍打在草木上,显得有些吓人。南乔和雪豹在这处山体的凹陷中,虽不至于直面夜间的严寒, 却也属实不算暖和。
南乔搓了搓手,从背包的犄角旮旯中翻出来那瓶快要用光的碘伏。棉签撒了一书包, 和一小卷纱布以及一堆不知名的压缩饼干混杂在一起。
她沉吟一瞬,而后小心翼翼把碘伏抹在脚腕上。
生怕出声音惹怒脾气不算好的野兽, 她硬生生挨着疼一字不吭。
等颤抖着手把那卷纱布打开, 才发觉只剩下了这么一点。
正准备上手包裹的动作微滞,南乔若有所思侧头, 恰好看见雪豹咬着自己尾巴闭目养神。它的两只前爪都被捕兽夹抓伤, 连站立起来都显得格外困难,此刻应当是已经疼到没有力气吼她了。
南乔有些烦躁的抓了一把头发,最后气鼓鼓的从书包里翻出两包压缩饼干。她没有刻意隐藏动静,于是拆包装的声音格外明显。
某只晕晕乎乎的雪豹就这么被她吵醒了。
雪豹慢悠悠睁开眼,刚准备动作, 就看见面前冲过来一个黑影, 吓得他脊背上的毛都炸起来。如果此刻爪子完好无损, 兴许都要蹦起来老高。
前爪动不了, 那吼一嗓子总行吧。
可他刚张大嘴巴,嘴里就被塞上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嗷呜呜…
…呜呜……”
南乔颤抖着手,压住他毛乎乎的脑袋, 把那块快被吐出来的压缩饼干又塞回去,还手动合上他的嘴努子,故作恶狠狠道:“给我吃。”
“吃了我的东西,别咬我!”
雪豹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反抗,原本凶狠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澈, 瞪大了眼睛怀疑豹生。
这只弱小的人类,竟然往他嘴里塞东西,还拽他的脑袋!她就不怕自己吃掉她吗??!
回过神来,就看见这只人类竟然拿着一个黑乎乎的瓶子就要往他爪子上倒,他顿时疼得呲牙咧嘴要反抗。
直至脑袋再次被呼了一爪子。
“你能不能听话!”南乔好似都忘了面前这个玩意儿不是能随意凶的物种,烦躁地拽了拽它的耳朵:“只剩下半瓶了,再撒一点咱们都没的用!”
“我在帮你治疗伤口,能听懂吗?!”
雪豹被吼了一嗓子,原本挣扎的爪子安分下来,眼神也飘忽不定。
好叭,他听懂了。
但好凶的人类。
“这才乖嘛。”南乔又拆了一块压缩饼干给他嚼。
虽然把唯剩的绷带都用在了这个大家伙身上,她却还是好心情的哼着歌,顺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最后还不忘像安抚小孩子一样拍拍它的脑袋。“乖乖啊,渴了吧,给你拿水喝……”
矿泉水和压缩饼干她带了不少,开了一瓶后她才意识到没有容器给这个大家伙喝,于是灵机一动把水倒在手掌里凑近大猫的嘴巴,眼神示意道:“快喝,马上要流干净了。”
雪豹嘴巴干干的,实在是没忍住,凑近舔了一下。
欸?甜甜的。
于是一瓶矿泉水很快就见底。
南乔把垃圾收好,有些脱力的依靠在崖壁上,手机不晓得摔到哪里去了,而目前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上人类。
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痛,她晃了晃仅剩不多的碘伏液,匀着抹了一点在脚腕处,最后不得不从衣服里撕下一块布将其简单包扎。
远处的雪豹盯着她的举动,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只人类好像有点好。
和那群要杀他的人类不是一个种类。
“嗷呜……嗷呜……”
南乔缓缓睁开眼看过来,然后默默怼回去:“说什么呢,听不懂。”
“你该不会在骂我吧。”
“我跟你讲,我认识狼,那是我远房表亲,你要是想要吃我,小心她们找你报仇。”
雪豹:……
雪豹又郁闷地蜷缩在角落里闭上眼睛。
南乔却不敢睡觉,反而努力打起精神,见对方没有攻击意图就开始没话找话。
“你别睡啊,万一明天你死了我被讹上怎么办?”
“你多大啦?有一岁吗?成年了吗?会不会还是只幼崽啊?”
“没成年的话你是不是还需要妈妈捕猎呢?”
南乔自言自语久了没人搭腔,于是默默挪动了一下屁股背对着它,“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话很多呀?其实我有的时候也很安静的,只是偶尔会有些许亢奋。”
“你不和我说话的话,我应该就安静下来了。”
事实上,雪豹本来就不会说话。
意识到这点,南乔突然沉默,于是叹了口气,也抱着膝盖闭上眼。
可就在这时,她却发觉手背突然有些痒。
她缓缓睁开眼睛,却见从左侧伸过来一只好长的尾巴,一个劲儿在手背上蹭。
南乔下意识转头,却瞧见原本把自己蜷缩在角落的雪豹竟然第一次走出了舒适区,一双灰蓝色的眸子略带好奇的望着她,尾巴不停地在她手背和胳膊上扫来扫去……
“你就是料定我好欺负。”
南乔默默挪的离它远一点,说:“其实你这样的情况,短时间内肯定无法捕猎的。辛亏你爪子上的伤口不太深……应当过不了几天就好了。”
“还有,如果我今晚上死掉了,你就把我吃了吧。”
雪豹狐疑盯着她,脑袋里是数不清的问号。
他为什么要吃一只人类呢,它只吃兔子和羊。更别提这只人类是好人类。
尽管被她拖过来的时候肚皮磨的有点疼。但是她救下了他,这是不争的事实。
“咱俩总得活一个吧,你这体格比我强多了……”南乔连着打了三个喷嚏后,神情蔫蔫的抱着书包把自己蜷缩起来。
“我的包里有饼干和水,如果你不喜欢吃人的话,就送给你吧,看在你没攻击我的份上……”
人类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雪豹忍住爪子的疼痛,悄咪咪凑近嗅了嗅,察觉到轻浅的呼吸后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
南乔是被跳动又刺眼的光线吵醒的。
醒来时才发现有些不对劲,面前是一堵毛绒绒的小墙,而她怀抱里还有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此刻,她全身缩在角落处,这堵小墙挡在前头,恰好隔绝掉夜晚漏进来的冷风。
雪豹的听觉很灵敏,几乎是南乔动作的刹那,它便睁开眼睛,略带警惕的扫视一圈后才重新懒洋洋趴下。
南乔试探性推了推它,却并未被理睬。
“嗯……你能不能走开一点。”
雪豹舔舔爪子默不作声,很是抗拒。
“你是不是能听懂我说话?”
雪豹诧异地看向她,似乎很纳闷:小人类你竟然发现了秘密……
初晨的阳光暖融融的,可南乔只觉得自己好似于凉风中飘忽不定……雪豹成精了?不是说建国以后不准成精的吗?
等缓过神来,南乔略有些不自在的把手中的尾巴轻轻放到地面上,古怪道:“不好意思啊……昨天我说的话,你当没听见行吗?”
雪豹咕噜一声,继续看她。
不知道是不是南乔的错觉,只感觉它眼底多了些控诉。
“……雪豹先生,我们都受了伤,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南乔试探性摸了摸他的毛,见没有被抗拒,才大胆起来:“你不能因为生气而咬我哦。”
雪豹挣扎着半蹲起来,将粗长的尾巴垫在屁股下,而后小心翼翼凑近南乔的脸,逼得她不得不紧闭双眼。
“嗷。”
嗯?南乔谨慎的半掀眸子,于是被凑近的灰蓝色眸子吓了一大跳……
“你答应了的。”
“我听见了,你别耍赖!”
南乔咽下口水,声线略微有些颤抖:“不然我我我……去找狼来对付你!”
雪豹微微歪下脑袋,蔑视的瞥了她一眼,而后继续舔自己的爪子。
“你在嘲讽我吗?”南乔眨巴眨巴眼睛后反应过来,连忙从脖子里掏出一根黑色的细绳,绳子的尽头绑着一个小巧的齿状物。
她略显摆的在雪豹眼前晃悠一下,说:“这是什么你知道吗?这可是狼牙!货真价实。”
“是我妈妈留给我的。”
雪豹轻轻嗅了嗅,随即狐疑盯着她。
南乔却宝贝似的攥着狼牙塞回领口中,警惕道:“不能给你,这个很重要。”
谁稀罕啊。
豹的牙比那个漂亮多了。
雪豹咕噜咕噜了好几声,随后尾巴烦躁的拍打地面,似乎在吸引什么东西的注意力。
但是南乔显然不懂这些,还以为它是饿惨了。生怕对方饿极了把她当正餐,她忙翻起背包,最后从底部找出一个包装袋,问它:“那个……你吃不吃蛋黄派啊?”
“或者……等等,还有一根火腿肠。”
“给你!”她递到雪豹的嘴边,突然想起什么,说:“你肯定不会开吧,我教你一种……”
可还不等她说完话,雪豹已经叼走这根火腿肠,爪子压住一端,而后用牙齿慢条斯理地划开肠衣……最后的一刻,半掀眸子望向南乔……
是嘲讽吧。
是吧。
南乔鼓了鼓腮帮子,抱着自己的包一瘸一拐去另一个角落,然后支着腿坐下恶狠狠的啃蛋黄派。
一根火腿肠实在是不能果腹。雪豹盯着自己被缠的厚厚的爪子看了一眼,而后又瞥了一眼小
人类纤瘦的背影,不禁思索起来……养一只小人类需要抓多少猎物呢。
妈姆没有教啊。
他适才瞥了一眼人类的黑色包,里面的东西几乎要垫底了。兴许过不了多久,它和这只小人类真得饿死在这里。
雪豹烦躁的甩了甩这两只没用的爪子。烦躁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出去捕猎呢?——
作者有话说:豹(垂眸思考中):养一只小人需要豹捕多少猎物呢
第24章 他不想吓跑她
南乔被及时赶到的人类救了出来。
这个时候她已经饿到头眼昏花。脚腕上的伤口恶化流脓, 肿得跟个萝卜一样。
救助人员搜寻到此处山洞之时,里面只有近乎失温的南乔一人。慌乱仓促的人们并没有发觉,在他们之后还尾随者一只叼着兔子的雪豹。
它默不作声追随着人类的脚步, 在临近人类聚集分界线之时又畏缩后退躲至山窝。
从医院醒来之时,南乔还有些怅然。
医生细心同她叮嘱伤口事宜, 相关人员对于她此次失踪进行了详细盘查与询问……最后排除掉她是盗猎者的嫌疑后,病房里又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雪豹的伤口愈合的快, 于是从半夜起就跑了出去, 兴许是回了自己的地盘。她垂眸掩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有些不是滋味的想着, 最起码它没有在伤好的时候恩将仇报吃掉她……这就很幸运了。
其实这样一场小小的插曲, 压根无法掀起什么波澜……可真的是这样吗?
南乔摩挲着锁骨间那只狼牙,眼神有些失焦地盯着窗外,脑海里不停的浮现那条灰白色的影子,像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雾。
……
两周后,南乔毅然决然办理出院, 继续踏上寻找狼的旅途。
可惜两天过去, 还是无功而返。
十月的天说变就变, 前一刻还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下一秒便轰隆隆大雨倾盆。
不出意外,南乔被淋成了落汤鸡。
顶着雨水往回跑的时候,她身子弓的极低, 生怕怀中被外套包裹住的摄像机沾染半点雨滴。
这边的许多设施经年不修已经有些老化。
轰隆一声,南乔呆滞的站在远处,紧紧盯着那道劈向两个外置摄像头的闪电。刹那间,原本高科技的产物登时化成灰烬,只余零散的些许碎片被砸进脏乱的泥水中……
“嗷。”
“嗷。”
南乔有些机械的转头, 在看清来物后下意识后退半步。
脚下的登山鞋踩进坑洼的泥水中,也让本就湿透的裤脚浸上了浑浊的泥泞。
原本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无光的黑夜中呈现为淡淡的灰绿色……
它嘴里叼着一只看不清的东西,眼神紧紧盯着故作镇静的南乔……好似盯住不准备放过的猎物。
南乔像入定了般,此刻竟全然忘记了反应。如今俯身于她跟前的不再是受了伤可由着她为所欲为的那只大猫,它气势汹汹的眼神与强健的躯干无一不昭示着它是多么危险的存在。
现在她最应该做的应该是慢慢退后,而后逃走,再去寻求人类的帮助。
可出乎意料的,在彼此相隔一米多时,雪豹停住步伐。
它后肢发力,腰背微微匍匐,眼睛却仍旧紧迫地盯着前方的人。
这合该是一个完美的狩猎姿势。
可它却只是把嘴里的猎物轻轻放到地上,用自己的爪子蹭着猎物往前推了几分。
南乔看清楚了。
那是一只被咬死的野兔。
这或许属于一只雪豹对它狩猎本领的展示,又或许是它对她这个不算很熟悉的人类所发出的一个信号。
一个友善的信号。
南乔慢慢蹲了下去,小心翼翼捏住那只兔子的耳朵将其拉到自己身前。
雪豹看着她的动作,在她触碰到兔子的时候只是不明意味的咕噜了一声,并未阻止。
他想,这只人类接受了他捕来的兔子,兴许便是允许他养了吧。
他兴冲冲上前,准备把尾巴伸过去,却看见人类猛地后退,一个踉跄摔进泥中……
她在躲着他。
可为什么?
雪豹半敛下眸子,脑袋中很困惑,又有些委屈,但仍旧自觉的默默退后两步。
他不想吓跑她。
第25章 雪豹先生我们做个约定
才走没几步。
南乔便很不幸的被水坑里的碎石绊了一下并摔进水洼子里, 手中兔子也飞了出去。
隐约的刺痛迅速反应至大脑,这一跤让刚痊愈没几天的脚腕有些不堪重负。
南乔有些失神的微微喘息,雨水拍打在脸上, 又顺着颈线滑入衣领。她的手指微微弯曲撑在泥巴中,只感觉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也许是冻的。
约莫几分钟过去, 她后知后觉地脱下冲锋衣外套,把相机包裹的更为严实。
她的声音有些哑了, 不知道是因为雨水受寒还是因恐惧而战栗。
“谢谢。”
可南乔却没有再触碰那只兔子。
她晓得这只雪豹能听懂她的话。
可她心中凌乱的想法, 好似却并未因与这只雪豹的重逢而梳理顺畅半分,反倒是幻化作一坨麻绳缠来缠去, 最后卷成更为难解的杂念。
她听不懂雪豹说什么, 不明白他发出的每一次声响所带来的含义,更不知道这样一只……人类眼中处于蒙昧野蛮状态的野兽为什么会主动向她“示好”。
而事实上,除却“示好”,她还真寻不到更加合适的词语来描绘它此刻的举动。
南乔试探着后挪脚步,可刚与他拉开距离, 就被面前大物一嗓子吼住了。
“嗷呜呜……”
雪豹见南乔连兔子都不要就准备离开, 急得嗷呜了好几声, 最后还是没忍住, 叼起兔子一个后蹬腿冲到了南乔跟前,顺带伸爪子把猎物再次推至她脚边。
兔子已经死的不能再死。
其脖子上原本还冒着血的,此刻在雨水的冲刷下血都放得一干二净, 唯剩雪豹嘴边的绒毛沾了点红意。
“我……”不喜欢吃兔子。
可盯着这双澄澈的眸子,南乔默默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其实吃兔子,也不是不行。
“我很喜欢这个……礼物,谢谢你。”
南乔犹豫片刻,突然释然般笑了笑:“可惜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你叫什么名字呢,如果你有名字的话。”
雪豹停顿片刻,等消化完这堆“人语”后才歪了歪脑袋,咕噜一声后把湿漉漉的尾巴伸过来。
事实上,雪豹更希望伸出自己的爪子,可是对于脆弱的人类而言爪子这样的“利器”貌似会使她们深感惊讶惧,如果再把刚刚放松下来的小人类吓跑就太得不偿失了。
但尾巴就不一样了,尾巴对生活于高山峭壁中的雪豹而言是最为重要且不可或缺的存在,用尾巴来与人类“交涉”足矣证明他的诚意。
更何况,尾巴上只有软乎乎的毛,并没有人类所恐惧的“攻击性”。
长长的毛尾巴听话的触碰着南乔的胳膊,在她手心里扫来扫去。
它这样的举动,不由得让南乔联想到她曾经买过的长长的逗猫棒。
不过此刻逗猫棒是这条软乎乎又湿漉漉的大尾巴,而她成了被大猫逗玩的人。
“雨越下越大了,过不了一会儿应该就会有人来检查监控设备。我……”南乔突然伸手,抓住尾巴尖尖,轻轻捏着与它商议:“我得走了。”
雪豹的耳朵微微后撇,眼睛灼灼盯着这只有些狼狈的人类……心里有十万分的不情愿。
他心里并没有人类的“狼狈”概念,也不明白为什么人类接受了他的猎物却连陪他玩都做不到……他非常不乐意。
于是雪豹有些郁闷的张嘴,趁着南乔不注意,把冲锋衣从她怀里咬出来,后退了有近一米。
冲锋衣里有南乔极为宝贝的相机。
在他的认知里,只要把那个黑疙瘩留下来,南乔也会跟着留下来。然后
陪着他。
他可以捉很多只兔子养人类。如果吃够了兔子,还有羊、还有旱獭、还有山鸡……他会带着她去看花,看星星。
但是小人类没有追上来,雪豹走两步停一步,他叼着包裹着相机的冲锋衣几乎一步一回头,可是女孩仍旧站在原地,静静的望着他,好似他在做一件多么幼稚的事情。
兴许在她眼中,没有人类会做这样无礼的事。
“雨越下越大了,你早点回去吧……”南乔望着他笨拙的动作,并没有笑,可心头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惊慌感也随之消散了。
这只雪豹并不会伤害她,相反……他好像希望她留下。
可是人类,于雪山,留不下。
人类的远离才是对这片神圣又干净的山土最为诚挚的保护。
如果不是被那些盗猎者发觉而意外跌落山崖,南乔兴许这一辈子都不会踏入这片山域,更别提同这样一只通人性的雪豹打交道。
她来甘孜的目的确实是找狼,可这并不意味着她要打扰她们的生存,她只是想远远的看一眼或者拍几张照片而已。
只是迄今为止,依旧“空手而归”。
“如果明天是晴天,我还要来拍照。”
南乔半蹲下同不远处回首的雪豹平视,微微弯唇道:“拍照的话,我想我得需要它。”
“如果你愿意,我们做个约定好不好?明天中午你来找我,我们一起拍照……”
“就在那座山的拐角处,那里没有人类涉足。”
可惜雪豹没有回应她。
兴许是没听明白,又或许是仍在独自生闷气,雪豹咬紧了冲锋衣,一个跳跃冲下山坡,没一会儿就隐身于黑夜中不见踪影。
下坡的片刻,雪豹在心里不停嘟囔着,要把这个黑疙瘩扔到崖底摔碎。
可真当冲锋衣快要掉落的时候,它却又咬紧了牙关生怕里头的摄像机跌碰着石头……
等到了坡底,雪豹的爪子上都沾满了泥水,可那件冲锋衣却干净依旧。
“嗷。嗷呜。”
他才不会去和人类拍什么照片……雪豹口不对心想着。
爪子又把冲锋衣往遮雨的石块下勾了几分。
………
第26章 你的舌头上有倒刺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然听懂了她们的约定而不忍搅乱, 这场雨虽然淅淅沥沥下了一夜,最终还是于晨曦中幻化作淡淡的薄雾,被缓缓东升的暖意托起至消散。
南乔裹好围巾, 仰头望着遥远的雪线。这会儿雨刚停,多数小动物还畏缩在自己的窝里不敢出来, 于是只能看见广袤的草地上散布着稀疏的乔木与大小不一的碎石,没有什么活物的气息。
当然, 雪山下还有许多昼伏夜出的生物, 这青天白日的定是见不着它们的身影。
约定中午见面属实太过仓促与草率了,南乔手插在口袋里出神, 雪豹是晨昏性动物, 貌似更加喜欢于黎明、黄昏之时活动,白日对于它而言应该是缩在窝中补眠的时辰。
兴许它也不会出现,毕竟昨夜雪豹并未给她任何确切的信号。
可南乔的脚仍旧不听使唤的徒步走了两个多小时来到这边。
没有相机,只如此看看山也好。
她伸出左手盯着手表,指针一圈又一圈, 很快就要步入正午。
她手脚依旧有些发冷, 不过外面光线却热了许多。
南乔缩了缩脖子, 心想着这或许又是一次无功而返吧。
可就在分针还差两格指向“十二”的时候, 遥远的岩台边突然冒出一条灰白色的闪影。
南乔欲走的脚收回来,目不转盯望着往下跳跃的雪豹。
它嘴里还叼着那件冲锋衣,身姿灵活的从一处岩台跳到另外一处岩台上, 身后的尾巴高高竖起、微微晃动着为它的跳跃提供平衡支撑的保障。
直至跳下最后一块石头、爪子接触到雨后松软的野草泥地,雪豹才放慢了步子,慢慢停住。
他抬头,望着远处的女孩,眼神由锐利缓缓放松下来, 最后下意识想叫她,可“嗷呜”声却不巧的闷在嗓子眼,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嘴里还叼着东西。
要不要矜持一点,不要这样上赶着去找人类呢?雪豹沉吟一瞬后,马上自顾自打碎了这一念头。
小人类的腿脚不太灵活,走到这里实在是不容易。再说了,他也不知道她的窝在哪里,如果她生闷气离开了,他该去哪里找她呢。
想到这个可能,雪豹突然噌噌噌朝着南乔奔去。
如果换作旁人以及从前的南乔,看见这样的野生猛兽朝自己跑过来,大可不比也绝不会作他想,定然是这家伙捕不到猎物准备拿人类试一试。
但是此刻,南乔已经褪去最初的恐惧与担忧,见着雪豹先生冲过来也没有后退,还饶有兴致的思考如果他扑上来自己会不会因为惯性而飞出去……
可惜她这一念头注定要算空了。
在距离南乔还有七八米远的时候,雪豹就已经开始放慢速度,哪怕有惯性作祟,他也成功在距离南乔两米远的位置刹住。
最后还挺胸昂起脑袋做了一个在他看来颇为帅气的造型。
雪豹睁开眼睛,正等着人类像在山洞里一样夸他的时候,却见对面的小人类连看都没有看他,反倒是背对着他开始扒拉书包。
包有什么好看的!
雪豹又嫌弃又小心翼翼把嘴里叠整齐的冲锋衣放下,咬咬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好借此引起某知人类的注意。
人类果不其然回头了,然后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饿啦?”
“我就知道!”
南乔从书包里翻了翻,然后拿出一个装满干肉的袋子。以及……一个大碗。
她把肉干倒在碗里,然后亮晶晶盯着不远处的大猫道:“我昨晚上回去把你送给我的兔子做成了肉干,用烤箱烤的。”
“你要不要吃?我尝过了,很香!”
雪豹迟疑一瞬,然后脑袋趴在地上不理她,又过了一会儿,见南乔还没有过来,他才有些不耐的咕噜一声。
对于一只没有历经过“社会化”的豹而言,“拿乔”的度还掌握的不太好,兴许人类会因为他的扭捏而生厌呢。
雪豹这般想着,正准备给小人类个面子起身,却察觉脑袋上覆来一双柔软的手……
察觉到是什么后,他又舒坦的趴下了。
南乔没忍住,又摸了一下他的脑袋,然后把碗推到他的跟前,顺带捏着兔肉干递到大猫的嘴边,用肉干碰碰他鼻尖示意道:“你是不是想要我喂你呀?”
“那我们约法三章,你不能咬我的手。”
雪豹掀眸瞥了她一眼,而后张嘴把肉干咬了下来。
嚼嚼嚼。
嚼嚼嚼。
好有嚼劲、好废牙口的肉,雪豹懒懒想着,哪里好吃了。
明明这般嫌弃,可在南乔捏着新肉干碰到他鼻子的时候,嘴巴又诚实的张开咬进来。
一块复一块,半袋兔肉很快就进了豹肚。于是接下来,雪豹说什么也不肯再张嘴,甚至还伸出爪子,把嘴努子塞进两爪中间。
南乔不清楚,其实雪豹先生是吃饱了才来赴约的。现在半袋兔肉干下肚,撑得不得了。
“行吧,那这些下次吃。”南乔一只手轻揉它的脑袋,另一只手光明正大把冲锋衣拖过来。
雪豹只是瞥了一眼,并未阻止。
南乔心里沾沾自喜,兔肉换相机,get!
“竟然都没有湿!”
南乔惊奇的打开相机,然后从书包里取出支架架好。
事实上,她都做好雪豹将相机扔掉或者相机进水坏掉的打算了,昨晚上把兔肉送进烤箱后她一直在网上翻看各种型号的新款相机。
如今看来,购物车里的那些相机们属实与她无甚缘分。
“嗷呜。”
雪豹趴了一会儿,见南乔已经兴冲冲开始拍照,定了一会儿起身,神不知鬼不觉晃悠到她的身边。
他毛绒绒的身体不经意擦着裤腿而过,这般两次后,南乔没忍住低头,手
指戳戳雪豹的耳朵,有些怀疑人生问道:“你真的是雪豹吗?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那么凶,怎么现在……呃。”
南乔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有点过于乖了点,完全不符合你身为野兽凶猛的形象。”
“不过我喜欢诶。”
雪豹的心情因为南乔这些话忽上忽下,忽起忽落,直至听见最后一句才把心落到实处。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理,但是听见这只人类说的“喜欢”竟然会格外想去山上蹦跳。
人类的文字都好深奥。
但是这并不妨碍,至少山洞里人类说的话雪豹都明白。
这只小人类宁愿自己死掉也要让他活下来,雪豹可以因为这个记住小人类一辈子,于是他向山神承诺要养着这只小人类一辈子。
虽然最后被山神嘲讽一声后吹出了山谷……但他不会放弃这个念头的。
如果这只人类愿意跟他去山里住,他愿意给她搭建最暖和的窝,每天都抓兔子和羊给她吃。当然,如果人类不愿意也没关系,他还是会给她抓猎物的。
雪豹舔了舔爪子,若有所思想着,记忆中妈姆好似说过什么重要的事情,貌似是关乎雌性的……可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南乔的纵容对于雪豹而言无疑是登山梯,没一会儿雪豹的尾巴就开始不老实的晃动。
雪豹围着南乔转来转去,试图让她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身上。
见此法子不起作用,它又大胆的要舔南乔的手背,可惜半道就被拦截。
南乔故作很凶的指了指雪豹的脑袋,说:“你不可以舔我!”
“你的舌头上有倒刺!”
好叭。
雪豹咕噜两声,略有些失落的垂下脑袋,自顾自舔起自己的爪子。
他正准备趴下盯着南乔,却突然察觉远处多了什么动静。
身子微歪看去,可那奇怪的景象叫他不由得愣怔于原地。
雪豹舔爪子和伸尾巴的动作微微滞住,眯紧眸子盯着远处的那只恍惚的人影。
就在看清楚对方的身份时,他眼底的锋利渐渐散去。
雪豹那双灰蓝色的眸底难得多了几分迷茫与困惑……
为什么会有两只小人类?
旁边的南乔还在调试摄像装备,而在南乔的身后,约莫七八米远的位置,竟然又多了一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只不过她的年纪,好似要大一点点。
一人一豹都震惊不已。
雪豹眨眨眼睛,正准备学着人类的举动抬起爪子揉眼的时候,远处那道虚晃的人影竟然瞬间消失在原地。
好似从未出现过。
雪豹一个健步扑上去,松开爪子却发现地上除了石子和草啥都没有。
他迷蒙地盯着草和爪子……脑袋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豹的脑袋,坏掉了吗?——
作者有话说:唔,豹的脑袋坏掉了嘛
第27章 脑袋杵进草中
南乔原本还在调试相机, 转眼却见雪豹撅着屁股趴在草地上,脑袋都快拱进土堆中了……尾巴一摇一晃的竖在空中,不知在做什么。
叫人有些哭笑不得。
“你怎么了?”
南乔扶着膝盖弯腰问道。
雪豹原本杵在草堆里的脑袋猛地抬起, 眼神略带着些迷茫与清澈,鼻尖还沾了点雨后新鲜的泥土。
南乔半蹲下来, 从口袋中扒拉出临走前塞上的纸巾,小心翼翼帮他擦干净, 边擦着还笑眯眯调侃道:“你要吃草吗?换换新口味?”
雪豹嗷呜一声, 把鼻子从她手中挣脱出来,一脑袋拱进南乔怀中, 蹭了一会儿后又咬着南乔的衣角不放, 眼神一个劲示意往草地上瞅。
“你让我吃草吗?”
“嗷嗷!”(不是!)
“我不能吃草。”
“咕噜!”(不是吃草!)
雪豹一个劲儿的强调这块草地上还有一只人类,而南乔绞尽脑汁的跟大猫解释她不是食草动物……
所以一人一豹沟通了好几分钟,却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有交流到。
南乔坐在草地上,托着腮盯着旁边因挫败感十足而再次将脑袋杵进草堆中的雪豹,一时竟多了点怅惘, 喃喃道:“要是我也能听懂你说什么就好了。”
“可惜我没有办法变成雪豹, 也不会你们族群的语言。”
雪豹耳朵动了动, 懒洋洋伸出爪子搭在南乔的鞋上, 示意女孩低头看他,“嗷。”
看上去蛮笃定的样子。
可惜南乔压根意会不到它在笃定些什么东西,但还是情绪价值给的足足的, 立马笑着点头,“你肯定可以的。”
“雪豹先生是不是最厉害的?没错。”
雪豹被她这自问自夸而闹的有些赧然,于是耳朵向后抿去,半阖的眼睫一眨一眨的,连发出的咕噜声都昭示着他此刻雀跃的心情。
“害羞啦?”南乔顺着雪豹背部的毛, 浅笑道:“你这么会捕猎,是不是这片山上的老大呀?”
雪豹舔爪子的动作微微一顿,脑袋有些转不过来。
“老大”是什么?
管他呢,小人类说是就是吧,她又不会骗自己,雪豹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间这样想着。
雨后的天空格外湛蓝,太阳又格外融暖。
湿润的暖意笼罩着这片即将迈入冰雪寒冬的土地,也把这片土地上冒出来的生灵全部包裹在她宽厚又含蓄的怀抱中。
雪豹被暖洋洋的热包围着,渐渐眯上了眼睛,就连不远处坡地与峭壁上跳出来觅食的岩羊都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力,也许这些都比不过梦境于他的蛊惑。
在梦里,南乔还是小人类,而他却不再是雪豹。
因为他变成了一只人,一只能够听懂人话也能让南乔听懂他的话的人。
这样一来,南乔就不会再苦恼她与他如何交流了。
他们不仅可以说话,可以吃饭,可以玩乐,还可以……可以什么呢?
这场梦很遗憾的没有做到底,因为起风了。
雪豹睁开眼睛的时候,原本头顶上的太阳已经跑到了高山的西头。雪豹呆呆的盯着躺在自己身边的女孩,一时没敢发出声音。
南乔原本是把冲锋衣盖在自己的脸上,可因为翻身的缘故,此刻衣服掉到了一边。
她睡相很恬然,脸蛋微微泛着健康的红,嘴角浅浅上扬,好似在做什么有趣的美梦。
那双仿佛会说话的亮亮的眼睛此刻也安静关上了窗,但这并不妨碍雪豹能想象出它的模样。
他很喜欢小人类的眼睛,她说话的时候喜欢认真盯着他的眼睛,所以他总能在她的眼底看到自己的影子。
很显然,他是一只豹,一个和人类全然不同的物种。
但是南乔不仅愿意救他,还愿意给他做虽然硬邦邦但味道还不错的肉干,此刻又陪着他在糟糕的草地上睡觉……
小人类说她叫南乔。
南乔是什么意思呢,这两个字用人类的语言又该如何写?雪豹不知道这些,但是他想,如果有机会他肯定愿意学的。
南乔醒来时,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只趴在地上盯着石块发呆的大型猫猫。心头微动,她整个人扑了上去,把脸埋进雪豹脖间的毛发中,声音带着些久未出声的沙哑。
“这一天怎么过的这么快,还没有拍几张照片,我就该回去了……”
此刻竟然有些舍不得。
雪豹再也顾不得矜持,伸出尾巴缠在南乔腰上,脑袋蹭着她的胳膊想让南乔留下来。
他并不理解,为什么人类一入夜就要到那些高高的又亮堂的石头笼子里去。
“我留下会冻死的,这里也没有被子或者毯子呀。”
南乔耐心安抚着雪豹,脱口而出的话都有些没底气:“之后的每一天,我们都可以偷偷见面。”
“我会一直留在这里陪你的。”
承诺一经做出,就该被放在心里牢牢看管。南乔说会陪着他,雪豹信了。
可是仅仅一年过去,她便接到了急电而匆匆离去。
南乔言她办完事情便会立刻回来找他,于是雪豹安安分分的等在雪山上,可她却杳无音讯三年……
再次见面的时候,南乔已经把他忘的一干二净。
她不记得来过雪山,自然也不会记得她曾经救下的、一直在等她的雪豹先生。
而后,他们刚刚再次认识。
南乔又离开了。
就像曾经的雪豹先生留不住南乔。
如今的纪南也留不住南乔。
纪南抱着沙发靠枕坐在地上,脑袋上的耳朵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身后的尾巴也没什么精神头般甩在地板上。
南乔说一会儿会给他打回来电话,可为什么这个一会儿会有半个月那么长呢?
手机的电量耗尽了,纪南拨回去的电话全部石沉大海。他环着抱枕的手收紧,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靠枕的边沿,似乎在纠结什么重大的难题。
安静的夜里,指针吧嗒吧嗒响着,最终指向了十二的位置。
纪南终于下定决心把靠枕扔到沙发上,然后利落的拎起外套推门而出。
他要出发。
去找南乔。
第28章 雪山上的白猫
病房内的仪器发出微弱的叮响, 外头走廊上脚步声此起彼伏,医生护士来了又走,刚刚醒来的南乔睁着眼睛, 眼睛聚焦在正嘀嗒的输液瓶上,听着旁边小周的絮絮叨叨。
“全身检查都做了, 可就是啥也没查出来,你又迟迟不醒。”
“随女士都准备联系国外的专家来给你会诊, 生怕你因为晕倒而变成了植物人。”
小周拿起水果刀削苹果, 可她的技术实在是让人难以恭维,只削了两圈, 近乎三分之一的果肉都掉到了地板上, 等整个苹果削完,表面坑坑洼洼的,任谁来也难以下嘴。
南乔躺在床上,右手上还在输液,属实没有办法转身, 于是费力的把脑袋转到左边, 浑身透露出抗拒:“……你还是自己吃吧。”
“有那么不堪嘛……”小周转了一圈苹果, 却发现确实不怎么好下嘴, 于是默不作声把苹果放到了一旁小桌上,暗暗决定带回去给铁蛋吃。
“话说,南乔姐, 真不用再请专家来看看吗?毕竟你只是晕倒一次就昏迷了小半个月,说不定是脑子出了啥问题。”
不知想到什么,小周打了个寒颤,“万一落下后遗症咋办呢?”
南乔轻嗤一声,“想象力那么丰富, 不去写小说真是可惜了。我的手机修好了没有?”
“手机在我包里。”小周打开背包,从底部翻出来屏幕摔的稀碎的手机递给她,面露迟疑道:“我拿去手机店修了,手机里的东西倒是没损毁什么,只是这个屏幕……店家说换新的屏幕还不如换一块新手机呢。”
“随女士已经给你买新的了,一会儿有人送过来。”
“好。”南乔眯着眼睛,艰难地从满是曲折弯绕的花绿条纹中分辨出通讯录和打来的未接电话,隐约间可见这些天有三十多个来自同一人的未接来电。
那人是谁不言而喻。
南乔眉心微蹙,有些凝重的去戳那个回拨,但屏幕裂的比蜘蛛网还要密,指尖戳弄了好一会儿才戳到那个按键。
终于拨出去却发现对面显示关机的状态。
原本就提着一颗心的南乔顿时慌了,她匆匆拔掉手上的输液针就要下床,这可把刚准备刷视频的小周吓了半死。
“你干嘛呀姐!你还在输液呢!”
小周说什么也不让她走,一边按住她一边叫医生和护士,急得方言都冒出来了:“你干哈呢这是!别唬我啊!”
“你先冷静点,”南乔看见小周欲哭无泪的模样,忙按住她的肩膀,解释道:“我必须得回甘孜一趟,纪南的电话打不通,说不定是出什么事了。”
“他是个成年人,出事知道找警。察的,谁有你现在的事情大。”小周不满的盯着她,“随女士跟我交代好的任务,你这些天都得留院观察。”
南乔唇瓣微张,心里发急却不知道怎么解释,毕竟纪南哪里知道出事该找谁,于是她不得不换了个说法:“我必须得走,我的猫还在那儿呢。”
“你哪儿也不许去!”
话音刚出现,南乔和小周都不由自主朝房门处望去,只见一身黑色风衣的随女士略有些风尘仆仆的立在门口处,她眼下青黑明显,看模样昨夜并未休息好。
“就在这里给我待着。”
随女士一出声便是在公司习惯了的雷厉风行:“小周,麻烦你去找护士重新给她输液。”
小周收回手,“嗯,好的好的。”
护士长来输液的时候还教育了南乔一顿。
随女士抱着胳膊站在床边,冷冷的看着南乔缩在床边,被严肃的护士长训成了小鹌鹑。
而小周则是站在随女士的身后,也学着随女士的站姿抱起胳膊,努力压住上翘的嘴角,想象她也是一位严肃的霸总,可惜……只端了一会儿就累得要命,最后撇撇嘴出去买饭了。
护士长临走前三令五申,让南乔千万不能再拔针,否则就给她打一个周的屁股针,南乔背过身去,只得忧郁的望着窗外那棵秃顶的梧桐。
房间里只剩下了随女士和南乔,两人这些年来也没什么推心置腹的交谈过,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开口。
病房里静的出奇。
良久,随女士叹了声气,拿起小刀来削了一个梨。如果和小周的手艺相比较,她削的水果真的如同艺术品,圆滚滚的,就连一圈圈刮痕的宽度都相差无几。
削完后,随女士难得幼稚的去戳南乔的脑袋:“喏,转过身来,吃梨。”
南乔被戳的不耐烦,爬起来的时候头顶上还竖着一根呆毛,说什么也不肯接过来:“能不能切开啊,这样啃的手上都是水。”
“事真多。”
随女士白了她一眼,但是并没有如以往般熟练切块,反而把梨往前递了几分:“将就吃吧,梨不能分。等你想吃苹果再给你切。”
“哦。”
南乔捧着盘子吭哧吭哧啃完了半个手掌大的梨,刚准备咬最后一口的时候,随女士脱口一问差点让她被口水呛着。
“那个纪南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
“男朋友?”
“咳咳咳………”
南乔忙找纸巾擦被子,压根来不及回应随女士的话。
随女士若有所思,轻笑一声:“得,我知道了。”
“官司进行的差不多了,兴许用不了几天就能结束。等离了这个公司,你准备干什么?”随女士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神情带着一股成功人士的懒散,“是想回去跟着顾斯薇完成学业,还是我给你开个唱片公司继续唱歌,亦或者来我公司里上班?”
南乔看了她一眼,轻微摇头道:“我已经成年了,早就不该依靠您。这几年出歌的钱我都存到了一张卡里,卡在我的公寓,到时候我去拿给你。”
随女士脸上的笑意缓缓僵住,连眼角的细纹都有些凝滞,“怎么,准备和我划清界限?”
“不是,只是感谢你。”南乔抱着腿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让她不自觉闭上眼睛去适应,“这些年,如果没有你的资助,我活都活不下来,更别提上学和唱歌了。”
“我知道这些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可我还是想要给你。就当……就当送你的生日礼物吧。”
随女士的生日在这个月月底,没有几天了。
随女士深吸一口气,“我更希望我的生日礼物是你开我的公司上班,或者你答应……让我领养你。”
这个诉求随景玉从南乔十二岁就在提,一直到她二十三岁,整整十一年,可这小丫头就是不松口。
“我就纳闷了,我究竟有哪里不好?”
南乔诧异抬头,转而又被她盯的有些不自在,“您挺好的,可是妈妈只能是妈妈,我有妈妈。”
“您现在还年轻,生个自己的孩子也来得
及。”
随景玉咬咬牙,“我都四十六了,还生什么生!”
“这些年我又不是没有劝过你……”南乔无力吐槽,“再说,你就是去领养一个好好培养也行嘛,干嘛非得在我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也不怕我是个白眼狼,等你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拔你的氧气瓶。”
“呵,那我也愿意!”随女士瞥了她一眼,“你好几年不怼我了,我还这边有些不得劲,上次你这么拧还是三年前了……”
说着,她若有所思问道:“怎么,都想起来了?”
“差不多吧。”南乔嘟囔一句,手指转着脖子上的细绳,那颗狼牙晃来晃去,晃的随景玉眼睛疼。
她没好气道:“你总说去找狼,可第一回准备回来就出了车祸躺了好几个月、差点躺成植物人。而这次回来又晕倒,晕了半个多月……我看那地方就是克你,还有这劳什子狼也克你!”
南乔握着狼牙,像一只小狼崽一样故意瞪随景玉一眼,喊道:“你不能这么说她,她是我的妈妈!”
随景玉站起来,沉默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有些失望道:“南乔,我看你真是又发病了。”
知道彼此再也沟通不下去,随景玉黑着脸,拿起手机夺门而出。
南乔盯着空荡荡的病房门口,眼角不自觉掉下水珠,而后又用手背抹去,她有些自责自语气那么重,可又十分不解为什么她们都说她有病。
“明明……”南乔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狼牙,语气闷闷的,“明明你就是我的妈妈呀,为什么她们都不理解呢。”
纪南也会这样想她吗,觉得她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他会不会也像老师、像随女士一样对她露出失望的神色……
南乔不敢去设想那个答案。
她现在联系不上纪南,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咚咚咚……”
南乔略有些慌乱的抹了一把脸,然后把绳子塞回领口中,刚想拿起手机整理一下形象,却想起来屏幕早就碎成渣渣。
“请进。”
病房的门打开一条缝,没一会儿从缝隙中钻出两个毛绒绒的脑袋,两个女孩往里瞅了一眼,发现没有外人才出声问道:“南南,你好了吗?”
是那天送她礼物的两颗小南瓜,小周说还是她俩及时把她送来的医院。
“快进来吧。”南乔眼睛亮了几分,说:“我还没有去感谢你们把我送来医院呢。”
“这有什么啊,你不知道那天可把我俩吓坏了。”林染把花搁在床头柜上,夏瑜则是提着一篮子水果进来。
刚放下果篮,她又出去拖进来一个还裹着塑料包装的大个向日葵玩偶,笑着道:“小时候我每次生病,妈妈都会去超市给我买一个好大个的玩偶,说有娃娃的祝福,病很快就会好了 。”
“所以我也去给你买了一个。”
夏瑜笑起来的时候脸侧有俩很漂亮的梨涡,南乔盯着那俩梨涡一时有些出神,记忆中有些模糊的碎片缓缓重合,让她有点恍惚。
“南南姐……”夏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面露忧色,“你还好吗?是不是不舒服?”
南乔猛地回神,摇头笑道:“没事,只是看你的梨涡很漂亮。”
“真的吗?”夏瑜腼腆一笑,“我也喜欢我的梨涡,嘿嘿。可是我的妈妈和爸爸脸上都没有梨涡,我还以为是基因突变呢。”
南乔抓住了她话语中的字眼,狐疑问道:“你父母,都没有吗?”
“昂。”夏瑜点点头,迟疑一瞬后说:“不过妈妈说奶奶也有梨涡,兴许我是隔代遗传了吧。 ”
“兴许吧。”因为她这句话,南乔原本的疑虑与好奇登时被打消,转而与她们说起旁的话题。
她们之间是因为南乔的歌链接,于是话题不由自主的就转向了南乔两年前出的那张令她爆火的专辑。
“其实我一直有点好奇,”林染揉了揉有些散乱的蓝发,小心翼翼问道:“雪线的其他歌曲都有很浓厚的地域特色,就连名字也是,什么‘垭口’啊,‘格桑’啊,听了之后我都有些想要去川藏的雪山去看看,但为什么专辑的第一首歌名字会是‘猫’呢?”
“而且这首歌怎么形容呢……就是甜甜的情歌里带着一点苦涩。”
林染有些不自在道:“其实,我们南瓜们分析一通,还以为南南你是失恋了呢。”
南乔“啊”了一声,思绪回转至三年前,在那片雪山上。
雪山黄昏之际冷的要命,可雪豹的身体却温暖又柔软,它会用自己的身躯堵在风口处,把尾巴塞进她的怀中帮她保暖,还总是出去捕猎投喂她 。
和他待在一处,永远都是自在无忧的。
南乔不禁有些失笑,可随即蔓延至全身的却是难言的失落与难过。
“你们见过雪山上的猫吗?”
“那就是这首歌的出处。”——
作者有话说:下章重逢
如果我是高精力人类就好了,那我每天都要写一万字……
从今天起日更日更日更(吭哧哼哧写)
大概晚23:00~1:00之间稳定更新,么
第29章 他更热烈的吻
泛黄的叶飘落至地面, 南乔弯腰拾起来一片,两指捏着叶柄轻微晃动,眼神却一眨也不眨的盯着渐渐远去的两道欢快背影。
夏瑜和林染时不时回头挥手示意, 直到她两人的身影全然隐没于远处的拐角。
随景玉站在南乔的身后,望着她发呆的模样盯了好一会儿才出声:“我看你还挺喜欢这俩姑娘的。”
南乔回过神来, 唇角扯了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有缘分吧, 毕竟她们喜欢我唱的歌。”
她顿了顿,将手中的落叶丢到地上, 随即轻飘飘道:“那个女孩儿, 和我妈妈很像,妈妈笑起来也有一对很漂亮的梨涡。”
至于为什么南乔会如此熟悉,兴许是因为妈妈笑的太少,唯有那么几次就足以令她惊艳且印象深刻。
随女士单手插着兜,右手将掉落的一缕发丝挽至耳后, 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说:“你好像从来不与我们提及你的母亲。从前我问起, 你也总爱盯着脖子上的吊坠发呆, 旁人不晓得的, 兴许还真以为你妈妈是一头狼。”
南乔看了她一眼。
可她眼底情绪实在复杂,饶是经历丰富如随景玉也琢磨不透。
南乔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反倒是将口袋里的信用卡掏出来递给她, “我先前说的要给您,还希望您能收下。”
随景玉原本压下去的火又冒出来,连看都不看就歪过头去,“心意我领了,你这点钱还是自己留着吧。”
“大好的日子就不能别总往我雷点上踩?”
“抱歉。”南乔捏着卡片的手指有些发白, 胳膊僵在空中许久。
见随女士双手插着兜仍旧没有收下的意思,她攥着卡的手才缓缓收回来。
“那我再多攒点。”
随景玉扶额叹气,“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
“走吧,结果出来了,我开车送你去签解约合同。”
随女士做事向来风风火火,这点南乔最是熟悉。
此刻也是如此。
只见随景玉压根不给南乔任何反驳或者拒绝的机会,自顾自大步流星走在前头,没一会儿功夫就把刚刚痊愈且脑袋尚且晕乎的南乔甩在大后面。
走出去老远,随景玉才一拍脑袋,想起来南乔是个躺了半个多月的病号,于是又小跑着匆匆回来拉她一起。
“你该提醒我的,我这人走路快。”
一直进了驾驶座,随景玉都还有些懊恼,她这要是一时没想起来而南乔又站不稳摔倒,由此会发生些什么简直难以想象。
“没有关系,您又不是故意的。”
南乔自顾自扣好安全带,可拉安全带的时候指尖都使不上什么力气。
兴许是躺在病床上的日子全靠葡萄糖和营养液吊着命,如今大病初愈的她面色十分苍白,刚刚走了一会儿就有些疲累,整个人如同一棵蔫巴的小白菜。
随景玉瞥了她一眼,专心开着车。过了有几分钟,南乔都开始昏昏欲睡时,她才突然开口:“我确实不会是一个很好的妈妈。”
“我没养过小孩,兴许也确实不适合做母亲。”
南乔缓缓睁开眼睛,脑海中睡意全无,她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子,淡淡反驳她:“没有什么适不适合的,只有你愿不愿意而已。”
随景玉打开右转向灯,眼观六路,一边变道轻嗤笑一声:“小小年纪还懂挺多。”
南乔闭上眼睛,回她一句:“谢谢夸奖。”
“因为我是那个不自愿下的产物。”
随女士原本上扬的嘴角僵住,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最后略有些尴尬呵呵两声:“你是会把天聊死的。”
而后一路缄默。
临下车前,南乔见平日里雷厉风行的随女士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轻叹一声拍了拍她的手,反过来安抚她:“您不用这么放在心上,我都不当回事儿。”
“您在外头等会儿吧,小周已经接尹律到门口了,我早点签完合同早点走。”
随景玉见她这般没心没肺的模样,心里那条弦并未松开,反倒是越拧越紧。
她不由自主回忆起和南乔初次见面的一幕。那时候她三十一岁,刚刚遭遇了青梅竹马的丈夫与合伙人的联合背叛,公司正面临破产清算。
丈夫与合伙人卷走资金,杳无音讯,只留下近千万的债务与漫天的谴责,压的她喘不过气。
那是她真的是走投无路的时候。
房子车子尽数抵押,仅有的一点流动资金也被冻结,身上连一张买馒头的零钱都掏不出来。
许城的夜风刺骨,路灯昏黄恍惚,薄雾缓缓漫上来,模糊了月色,只依稀见得江面上粼粼的水波,刺的眼睛酸疼。
随景玉就坐在桥边,心头无数次冒出跳下去的念头。
直到身旁坐过来一个小姑娘。
两人静默无声。
她打量了那孩子几眼。
其看上去也不过七八岁的模样,穿的破破烂烂的,可脸蛋却擦拭的很干净,眼睛也清亮有神。浅笑着时,脸上还会冒出一对漂亮的小梨涡。
随景玉不明白,这小姑娘为什么偏偏坐到她身边,又为何坐下一言不发。
直到女孩起身离开,随景玉将头埋至膝盖上,她这才瞧见自己脚边多了一块小砖头,砖头下压着一沓皱巴巴,揉的发软的纸币。
指尖微僵,逐张数去。
那是六百七十二块五角钱。
她心尖猛的一酸,眼眶瞬间有些发烫,可再次抬头,那小小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她沿着江边这条路打听,才从一位拾荒的老婆婆口中得知,那个小姑娘是个孤儿。那些钱,应当都是她日复一日去废品站换来的。
老婆婆眼神不好,眯着眼慨道:“那个小丫头,皮实又讨喜,整天很早我屁股后面翻垃圾桶,我晓得哪里有纸壳和瓶子。半大的孩子,浑身脏兮兮,可自己把脸拾掇的干净,应该是没爸没妈的娃娃,说要自己攒钱去上学。这已经有两天没来了,兴许是攒够了钱,真能去上学啦。”
可是,六百块钱能去哪里上学呢。
而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六百七十二块五角钱,就这么轻易的给了一个陌生人,还怎么上学呢……
当年那个瘦弱挺直的小小身影逐渐拉长、并与如今南乔进楼的身影重合……随景玉仰头看了看路边修长粗大的树干,把欲夺眶而出的眼泪逼了回去……
进门的南乔并不知道,短短几分钟间,随女士的心理活动竟会这么丰富。
走进这栋熟悉又陌生的大楼,周遭人来人往,自然少不了有好事的人群看热闹。
毕竟她与公司打官司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指指点点者多了,她都习以为常。
在办公室内,南乔见着了一如既往丑恶嘴脸的老东家,以及与之如出一辙的前任经纪人原克,一个脾气暴躁又喜欢摔手机的家伙。
南乔乍一进门,原克就开始了冷嘲热讽模式:“这不是咱们大歌手吗?怎么?在精神病院唱够了,又想出来唱?”
“你真以为离开我们你还能有其他出路吗?一个神经病写的歌谁会听?谁会买?”
原克呸了一句,死活不愿意让开路,跟变戏法似的突然软声软气道:“当初你要是听话去吃个饭,哪会多那么多事儿?”
“非得跟公司闹到这个份上,走到被封杀的地步才肯收手吗?”
“你唱歌唱的再好,拉琴再好听,没有老板点头,没有公司支持,管个屁用!”
小周在身后已经攥紧拳头准备出手了,谁料南乔突然轻飘飘瞥了他一眼:“确实不如你拉皮条拉的好听,毕竟我靠嗓子吃饭,你用屁股吃饭,咱们不是一路人。”
原克这人豁的出去,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可不简单,南乔知道早些年他与不少老板都有段见不得人的关系,这也是他自认最为屈辱、且最怕旁人知道的黑历史。
在他手底下,往往越是漂亮的有才华的,反倒更会被他拉去给各种老板做人情,其中有多少私人报复心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听闻南乔这话,原克的脸色登时红涨起来,随后是青一阵白一阵的,极其精彩。
“你你你……”
你了好几声都说不出话来。
要不是此刻是站在老板办公室门口,他恐怕又得报废一部手机。
原克吃瘪,公司老板的脸色也没有多么好,毕竟他和原克也有点不正当关系在。
他属实没想到南乔一个小小唱歌的,竟然会知道原克的这种秘辛。可此刻他们手中除却那张模糊的精神病历外,压根扒不出南乔任何黑料。
“南乔,你是在公司火的,曾经公司待你也不薄,出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有数才是。”
南乔从律师手中接过合同,利落的签好名字,朝着这位大腹便便的老总微微一笑,“我火那是因为我有才华,贵公司除却营销我、炒我和钟亦嘉的cp以及造谣我精神病、陪酒陪床滥交以外,还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事’吗?”
随后她讥讽道:“别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走出公司的那一刻,南乔嘴角的笑意顷刻间拉平,迎面看到了正打着电话朝她走来的随女士。
“今天多谢尹律师了,”南乔将口袋中的U盘交给她,道:“这桩事情还得继续麻烦您跟进一段时间。”
“客气了。”尹律师接过来后,郑重的放进公文包。
U盘里可是装着足以拿掉这些业界毒瘤的证据,也是她进阶一步触手可得的机遇。
“小周,你去开车送尹律师回去吧。”
小周原本还在为没打到原克那老东西而郁闷遗憾,嗯了两声后才引着尹律师往车库的方向走。
南乔晃了晃有些晕的脑袋,只以为是躺了这半个月的后遗症还未消退。
可就在这个时候,从拐角处突然冲出来一个全身黑衣的人,边咒骂着,就将手中敞开的玻璃瓶往南乔站的位置投掷。
“南乔!去死吧!”
也不知道是突如其来冲向前的黑衣人太过迅速,还是那声嘹亮到可划破空气的尖锐咒骂过于刺耳,危机显现之时南乔的肌肉仿佛都失去了功效,大脑飞速运转着,但是腿和胳膊上却如同灌了铁铅……
“南乔!快躲开!”
“南乔姐!快后退!”
“南南!”
直到最后一句熟悉的声音穿透空气,南乔发软的肌肉才重新凝聚起力量,顺着来人抱住她的动作,南乔一个用力回抱住他,顺带滚到旁边去。
投掷向她的玻璃瓶碎于原地,腐蚀着地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
闻声而来的保镖冲来按住了那个包裹严实的黑衣人。而直到被带下去时其嘴里还在咒骂南乔不得好死。
所有人都劫后余生。
那瓶不知名的液体如若真的泼至南乔或者在场任何一个人的身上,后果都不堪设想。
南乔脑袋嗡嗡的,盯着因为翻滚两圈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人,卡在嗓子眼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你……”
纪南微微喘息着,手指有些颤抖的抚着她的脸,眼神执着问道:“你有没有事情?”
“没有,我很好……就是……”
“南乔,快起来,别压着人家。”
随女士反应过来,忙上前将还有些愣怔的南乔拉起来,顺带感谢这位见义勇为的青年。
“真的太感谢你了,你有什么需求可以尽管提,我这边都能满足。”
“现在……要不先去医院检查检查吧,免得真溅到些什么。”
那会儿她可是看见这个青年直接用背挡住了那个瓶子,虽然两人闪躲够快,可溅洒的液体不少,还是检查检查为妙。
纪南被这人感谢的有些懵,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于是爬起来后下意识望向南乔的方向。
她只得眼神安抚着他,可惜纪南没看懂,于是又回以眼神询问。
这可把小周急坏了,怀揣着秘密不能说,只能站在一边上欲言又止,急的直跺脚。
随景玉也瞧出了这俩人的眉眼关司,压下心头那个荒谬的猜测,试探性问道:“怎么?你们认识啊?”
纪南不敢说话,张张嘴又闭上,可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南乔,眼巴巴等着她给自己一个名分。
南乔自然不会让他失望,神态自然牵起他的手走到随女士跟前,轻咳一声道:“随女士,他是我男朋友,纪南。”
“您知道的。”
随景玉原本上扬的唇角拉平,眯眼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折痕都渐渐加深。
她抱起胳膊审视面前的青年,问她:“他就是那个让你抛下一切也一定要去甘孜的男朋友?”
南乔摸了摸鼻子,“嗯。”
随女士冷哼一声,“你不是说还有只猫吗?怎么没带来?” ??
这可把南乔问住了,于是扯了扯身旁人的手,附和问道:“不是还有猫嘛,猫呢?”
皮球被踢到大猫本猫这里。
纪南眼里满是困惑与质疑,南乔除却他还有别的猫吗??
直至南乔朝着他眨了一下眼睛,纪南顿时恍悟,心领神会解释道:“猫……”
“猫大概是跑出去找媳妇了吧。”
说完他就和南乔如出一辙垂下脑袋。
四只红彤彤的耳朵差点闪瞎随景玉的眼睛。
当总裁这么些年,见过的手下人谈恋爱也不少,但已经很多年没人敢这么光明正大让她啃狗粮了。
“得,老娘多余了呗。”
呵,她再瞧不出问题来,那自己这公司也白经营这么些年了。
猫呢,哪里来的猫?
分明是这俩小年轻之间的情趣!
随女士磨了磨后槽牙,亏她还让助理在网上下单了猫窝和猫粮,这下好了,一场乌龙全用不上了。
问题是小周竟然也陪着南乔骗她,真不愧是电影学院出来的,耳濡目染下演技这么好,她都没觉察出对方是在撒谎。
事实上这点随女士真心误会人家小周了。
站在不远处的小周托着腮一脸姨母笑,她不仅不晓得“猫”是莫须有的,还幻想着让铁蛋和南乔的猫做好朋友呢。
随女士捏了捏眉心,实在没心情打扰小情侣叙旧。
她带着俩人检查了一遍确定没问题,就硬拖着还在磕糖的小周出了门,准备与她好生说道说道。
“对不起小周三秒。”南乔双手合十,站在墙根处望着俩人的背影忏悔:“我待会一定和随女士解释清楚。”
纪南见她心神不宁的模样,忙接话道:“我去解释。”
“怎么解释,解释你是那只猫吗?”南乔掐着腰仰头与他数算:“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呢,从甘孜到这里多么远的路,那么危险,你过来干嘛啊……”
“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我会回去找你的。”
“你知不道我打不通你的电话有多么慌。”
“你说你要是出点事情,我……”
南乔絮叨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眼眸睁大盯着凑近来的脸,唇上的湿软昭示着正发生些什么。
“哒、哒。”
脸上掉来两滴水,砸的南乔有点痛,可是明明没下雨。
纪南轻轻含住她的唇瓣,半阖的眸子中满是滚烫的水雾,他抬手抚着南乔的肩膀,唇齿相接间他声音都有些模糊:“我也打不通你的电话。我怕你不会回来,所以才想来找你……”
“我等你的电话等了很久,但是都没有通。”
“手机没电了,你都没有给我打电话,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嗐……雪豹先生有些患得患失怎么办。
南乔缓缓闭上眼睛,手指插入他发间,轻声道:“那你多亲亲我,好好确定我就在你身前行吗?”
回应她的,是环住腰身更紧的掌心。
以及他更热烈的吻——
作者有话说:许城是架空虚构的一个小城市
第30章 就是耳朵和尾巴好像要冒出来……
南乔手掌轻放在玻璃上, 透过重症监护室观察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仪器设备,再朝里扫去, 才堪堪瞧见被白色笼罩着的单薄身躯。
病床上的人安静地躺着,同死了一样。
玻璃上的寒意传至掌心, 南乔手指微缩,眼睛却一眨也不眨的盯着里面的人, 直到手腕开始麻木, 她才收回手垂于身侧。
“她叫沈杏,是大姐姐。”南乔干吞两下嗓子, 才重新找回声音, “是个傻子。”
“今年大概有……二十八岁了。”
纪南立于身旁,察觉到南乔垂于身侧的手有些发抖,于是连忙去握住她的手。
等接触到才发觉,她手心刺凉,好似过浸了寒冰。
“我没事。”南乔晃了晃她们交握的手, 缓声笑着安抚:“我和她其实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 她的生死于我而言也不那么重要。”
“真的。”
南乔喃喃着自言自语一句, 似乎是在说服自己。
她不喜欢沈杏, 也许是因为沈杏刻板麻木、是个傻子也不会说话、每天除了守在自己的世界里什么也不放在心上。
“我认识她二十三年了,从我呱呱落地到走出那座大山,再到如今成就现在这副模样, 其中付出艰辛不知多少。但沈杏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苦恼。”
南乔扯扯嘴角,转过头去,嘴里泛着苦味:“好多时候,我嫉妒她、我讨厌她, 却又不能不管她。”
“因为妈妈离开后,沈杏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沈杏并不是病房中人最初的名字,事实上她也没有名字。
这个名字是南乔在上学后为她取的。
姓“沈”,是因为那是她们妈妈的姓。
南乔曾一遍遍与沈杏诉说妈妈的事情,可惜从来得不到回应。
于是渐渐的,南乔不再试图与唯一可能沟通的姐妹去寻求记忆中母亲的痕迹,年岁久了,“妈妈”这个名词好似已经于记忆中被蒙上一层渍,再也擦不干净。
那个女人的模样早已经模糊了。
南乔唯能记得的便是妈妈离开前摸着她的脑袋,她站在孤儿院的门口,笑着嘱咐南乔要照顾好姐姐。
那时南乔的眼睛被泪水打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盯着那张笑颜下有些模糊的梨涡,抿唇努力点着脑袋。
目送着那抹纤细的背影渐渐消散。
此刻,南乔坐靠在墙根处,倚着墙的时候鞋尖晃动着,垂眸盯着地面若有所思。
“我出生在山里,纪南,也许你不知道。那里和雪山很像,却又很不一样。”
“我也时常感慨,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山里的人也是。那里的人们很纯朴热情,却又自私薄凉。他们热情好客,总是互帮互助。但他们又杀伐无度,喜好屠戮……”
那座山里的山民没有多少文化,他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让他们以山为居、以此为生。遇到灾荒年间,人们之间的守望相助足矣令人动容,可这又并不妨碍他们的贪得无厌:
整座山是他们的,那山里的一切也都是他们的。
他们伐山种田,捕猎为食。将山群外围的生物糟蹋干净后,又盯上了深山的资源。
可那里是狼的领地。
人类不会罢休,于是狼与人就成为了宿敌。他们不仅捕猎狼的食物,也捕猎狼。
因为狼皮可以卖钱,狼牙可以换钱。而那座山上的狼,又那么多。
南乔已经不知该如何讥讽,她双手攥拳,眼里满是对那些人的恨意:“而在那群贪得无厌的人里,我的那位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亦然位列其中。”
“我回忆不起他具体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了,只依稀记得他瘦瘦高高的,站起来能比妈妈高一个脑袋,他最喜欢那把祖传的猎枪,总把它擦拭的很亮。每每出去喝了酒,他便喜欢拿着枪对准妈妈和我,这时候妈妈会吓得躲到桌子底下去,而我则是拉着大姐姐跑出去。”
“他从来不会主动吓唬大姐姐,因为他知道她是个傻子,不会给他想要的反应。”
“后来我也不再害怕,因为我知道他这个人怕事,只晓得欺软怕硬。妈妈怕他,于是他就变本加厉的欺负妈妈,我不怕他,他就不再拿着枪指我了。”
南乔呵呵一笑,随意揩掉眼角的湿润说:“后来,他把枪换成了铁锹、换成板凳,以及一切他触手可得的东西。因为我的性格执拗,哪怕被那些东西摔破脑袋也不愿意向他臣服,他兴许是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威胁,于是乐此不疲的寻找能对付我的新‘武器’。”
“我其实也不知道一个几岁的孩子为何会成为他的敌人,就像我不晓得为何姐姐、妈妈以及我还有妹妹,都会成为他的敌人。”
说到此处,南乔突然失笑,有些嘲讽道:“后来我才明白,不是因为我们是他的敌人。”
“自始至终,从来都是他是我们的敌人。从三妹死去的时候,我才明白。”
“可惜那会儿,已经晚了。”
“三妹刚出生没几分钟,我趴在窗户外面,看着母亲大汗淋漓躺在脏乱的木头床上。为她接生的也是山里人,那女人约莫四十多岁,略有些随意的把新生的孩子裹好抱出来,朝着外头焦急等待的男人啧啧两句:‘又是个女娃儿’。”
那会儿,南乔看的无比清晰,因为她的目光一直紧紧追随着那个被用旧被子包裹起来的“女娃”,于是便也将那个男人的神色转变全然望进眼底。
兴许是他喝的太醉,又或许是那个女人某个字眼戳中了他某点不为人知自尊心……那个男人涨红了脸,一把夺过被子,夹着那个婴孩冲了出去。
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响彻在夜空,远处山林里不知名的鸟被那层出不迭的哭声惊的扑腾直飞,可男人却丝毫不觉,径直朝着村外疾步而去。
南乔记得,她呆愣的站在远处,手指还扒着窗户,而屋内的女人好似察觉出什么,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哑着声音朝南乔吼道:“你去追他……你去追他啊……”
……
“我追到了村外,追到了村南的那个桥边。”南乔声音有些颤抖,双手合十捂着唇鼻道:“然后老远便看见他,他抱着那个被子抬起手,而后将其重重砸向冰面。”
“那时正值春寒料峭之际,冰面很薄,从前我还会用石子砸开冰面捉鱼吃……那个男人砸下去,冰面瞬间被砸出一个窟窿,冰下的水流很急……哭声很快就没有了。”
“我冲上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把他撞到水里去。可水才没过他的腰间,他死不掉,婴孩却活不下来……”
南乔手指攥成拳,几乎全身都在发抖。
纪南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却什么也没有说,他知道南乔需要的不是安慰。
有些事情憋在内心太久了,会让这个人都变得面目全非。
“因为我把他推下了水,于是他拽着我的头发和衣领,一路将我拖拽回了那个陌生又恐怖的院墙内。”
“这一路漫长,明明有许多夜里上山的山民,可却都习以为常而熟视无睹。”
“我的手腕被拧断了,头发也被扯断一大截,后脑勺的地方露出血红的头皮,丑的要命。”
南乔自嘲笑道:“不过幸好那时候没有镜子,也没有人会在意……”
纪南抬手轻抚着南乔的头发,手指微僵甚至都不敢向后摸去。
南乔的头发很漂亮,黑长发亮,微微带着些弧度,让其呈现出大大的波浪状。每次洗完头发,她都要护理很长时间。纪南甚至无法想象那副场景……
见纪南目露心疼,眼角都微微泛红,南乔释然一笑,戳着他的脸笑道:“不过我是谁呀,怎么可能朝他服软呢?后来我逃出去啦,还跑到下游去找到了她,我带着她走了一夜去到山南,给她找了一块向阳又暖和的地方……”
纪南抓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沙哑问道:“不能报警吗?他是坏人,就该被抓起来……”
南乔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眼底多了些怅惘,“山那么大,里面人出不去,外人也进不来……即便是进来了,没有人会帮我们的。”
那时妈妈甚至连床都下不了,她不敢再做任何激怒那个人的举动,生怕他在她身上得不到想要的恐惧反应后会转向欺辱身体更脆弱的母亲。
“那时候你多大?”
“四岁?还是五岁。我记不清了。”
纪南努力睁着眼睛,把眼角的湿润逼走,强撑着镇定问她:“你的妈妈……她为什么不反抗呢?她为什么……不保护你呢。”
说到底,纪南实在不愿意去设想他所爱的人曾经独自面对这些痛苦。
“因为她自身难保?因为她不爱我?”南乔自言自语否定这两个设想后才说:“也许是因为她是个精神病吧,村里人都这样说,说我的妈妈精神不正常、而大姐姐就是遗传了她才会出生就是个傻子。”
南乔盯着地面,沉默一瞬后说:“其实……她不过是性格沉闷了些,总是喜欢一个人自言自语。她没有病,与那些愚昧野蛮的人群相比,她实在是个很聪慧、很漂亮的女人。”
但是,对于南乔而言,能够描述这位母亲的词汇实在是匮乏,因为她早已不记得她的具体模样,说完这句话她便话语卡顿,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手指下意识从衣领内取出那枚狼牙,南乔将绳子解开,把它捧在手心中,唇角渐渐蔓延上浅笑。
“我曾经与许多人说过,这是真的狼牙。可是没有人相信,她们只以为我拿着塑料玩具开玩笑呢。又或者是精神错乱了。”
“我出生的时候,大姐四岁多,就已经是个傻子,也不会说话。妈妈常年负伤,身体也不好。渐渐的,我与那个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之间的‘斗智斗勇’……又或者说他单方面用来示威的暴力行径、恶语相向,令我对于身为一个‘人’的身份认同崩塌溃散掉。”
“我开始怀疑我究竟是不是一个人,该不该做一个人,又该如何做一个人。因为我想,在这个家里,在那个男人眼中,除却他自己外,‘我’、“大姐”、‘妈妈’,兴许都算不得人吧。”
“直至五岁的时候,我从山林里掉到了崖底,被一只野狼救下照顾了两个月,这让我第一次有了通过‘变成动物’的妄想来逃避这一切。”
南乔阖上眼睛,觉得脑门有些刺痛,她不得不双手捂着额头,“那头母狼我见过,在那之前,几个月前,有村民进山捣了狼窝,杀死了她所有的狼崽,还把狼崽的尸体扔进了火堆。他们说要尝一尝狼肉究竟是什么味道。”
“烈火灼烧着皮毛,烤肉滋滋冒油,可我躲在远处,只能闻到恶臭与腥臭。”
“狼群来报复,又被村民设计杀死很多。那头失去狼崽的母狼侥幸活过一劫,但是后腿被猎枪射伤了。我听到那些人酒后吹牛,说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再多一张狼皮。”
“掉下崖坡后,我的脚踝歪断了,只能趴在草里,浑身都疼的要命。”
“母狼靠近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她的后腿是瘸的,她就是那只死了狼崽的母狼。我知道狼的嗅觉很灵敏,她也许早就从我身上闻出所沾染的那些恶人的味道。”
“但是她却没有咬死我。”
“反而,她养了我,养了杀死她孩子的人类的孩子。整整两个月。”
也不知道是不是过去了应激阶段,南乔的声音逐渐恢复了平静,可脸色却依旧苍白,双眸无神,唯有提及“母狼”的时候眼底才略过一丝光亮。
纪南很想制止她,让她不要再说下去。他虽然不是人类,却晓得没有人喜欢在外人跟前解开自己曾经的伤疤。
这与这个人是否是自己所爱之人并无干系,无非是……疤痕年岁再久,曾经刻骨铭心般的疼痛依旧存在,再次揭开还会血淋淋的疼。
可南乔就这样静静陈述着,仿佛在说一段与她毫不相干的故事,纪南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打断她。
她哑声继续道:“母狼她很聪明,她把生肉叼给我,见我不吃后就再也没有叼肉来。”
“后来,她咬着野果到山洞里,一趟又一趟,乐此不疲一般,野果最终在我的腿根处堆成小山。”
“她给我喝奶,侧躺在我边上,用她的狼尾拍打我的腿,露出她柔软的肚皮和丰。满。的|乳|房。”
“她还在哺乳期。”
“但我知道,她真正的崽子已经死了,死在人类手里。那些可恶的人类里,其中就有我生物学上的父亲。”
“我饿极了,因为野果实在并不能饱腹。我饿得头昏脑胀,于是趴到地上去,像一匹真正的小狼一样,匍匐在她温暖柔软的腹前,轻轻咬上小狼们专属的属于母亲的温度,我吃了她的奶水。”
“奶腥味真的很浓,可从喉咙滚下去又是甜的、暖和的,饱腹的。她会温柔的舔舐我的脚踝,用暖和的身躯替我挡住寒风……她的怀抱真的很暖,哪怕她是一只狼。”
“我想,其实我也未必是一个人。”
“于是,我心里明晓又认定,从那一刻起,我有了一位新的母亲。”
“一位……狼母亲。”
“我以为我就此可以成为一头狼。成为一头小狼,依偎在我的狼母亲身边。但两个月后,我那外人眼中“疯癫”的生身母亲来到了崖下。”
“那是我认识她五年来,她最正常的一天。”
“她浑身是泥巴,那件蓝灰的老粗布袖子肘部破了两个洞,她的眼角和脖子都被荆枝条划出血痕,眼神木木的,站在远处盯着我。她先盯着我,然后又盯着我身边的那头母狼。那头母狼朝她呲牙,最后轻咬了一下我的裤腿,迟疑一瞬终究是后撤几步奔去了深林。于是母亲慢吞吞走到我跟前,拽住了我的胳膊,一声不吭的领着我回了家。”
“我想成为一头狼的念头,就这样被半道拦截。”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是个人,我的妈妈是个人。我的妈妈不能是狼,妈妈和母狼也意识到了这点。”
“可为什么,我要是个人。为什么,我不能是一头狼?为什么,我的妈妈不能是一头狼……”
“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多年很多年……一直到离开那座山,直到我成为顾老师的学生,直到我即将踏上医学这条路。顾老师说,我有很严重的‘幻兽妄想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事实上我也不认同她,我觉得这就是我,我很正常。”
“顾老师与我意见相悖。”
“她说我的精神状态属实不适合继续这条路,于是我就退了学。”
纪南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望着她。
南乔突然觉得有些忐忑,她甚至不敢看纪南的眼睛,有些小心翼翼问道:“你会因此而可怜我吗?”
纪南扶着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神情认真问道:“你会希望我可怜你吗?”
南乔摇头。
“你很厉害。”纪南说。
南乔原本的郁丧一扫而空,亮着眼睛重重点头:“我也觉得。”
南乔心想,她给三妹妹竖立了一块石头刻的碑,怕她会饿还埋进去很多她藏起来的馒头块……后来四妹妹降生,她抱着她连夜跑了两个山头将四妹送到一户没有娃娃的人家门口。
她提前好多个月打听的,那户夫妻很善良,四妹不会饿着也不会挨打挨骂、更不会摔死。
那个男人不会在意刚出生的女儿去了何处,妈妈没有对她的行为做出指责。
后来,她也有听妈妈的嘱托保护着大姐姐平安长大,然后上了学、出过歌,见过更大的世界……
尽管她们姐妹四个并非妈妈自愿而生下来的,可妈妈却仍旧带着她们离开了那个地方,给了她们新生的机会。
哪怕妈妈不爱南乔,南乔也爱妈妈。
这不需要什么理由。
在最彷徨最痛苦的时候,南乔也曾想过死去,可最终却因为这来之不易的“再生”机会而对死亡“望而却步”。
南乔曾在书上看到一句话,“自然崇拜中,存在着一种神山信仰,这是一种古老且特殊的死亡观念,即‘灵魂不灭’,肉身的死亡并不意味着生命的总结,死去的灵魂兴许会附着于世间之物上,凝望世人……”
兴许,她的两位妈妈也是如此。
她们正于这世间的某处望着她。
纪南不懂什么叫“精神疾病”,他也不理解什么是“幻兽妄想症”。此刻他记起曾经南乔的感慨,她说如果她是一只狼该有多好……
他所明白的是,她有位狼妈妈,那么想要成为一只很好的狼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我还是同样的答案,南南。”纪南缓缓凑近,轻轻吻了吻她脸侧,小声说:“如果某一天你成为一匹狼,我也会去找你的。”
“我们可以一起去捕猎,一块去山坡上看星星。”
南乔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脑袋埋进他颈窝中,闭上眼睛的时候唇角轻扬,“那就这样说定了哦,下辈子如果我是一只狼,你还要来找我。”
“我们还要在一起的。”
纪南下颚轻蹭着她的发顶,觉得尾椎骨处有些痒痒的,手指下意识摸向后腰处,他有些赧然问道:“南南,你想不想躲起来摸我的尾巴?”
南乔哑然问道:“现在吗?”
“唔……”纪南一手捂着后腰,一手摸向头顶,面色涨红道:“就、就是耳朵和尾巴好像要冒出来了。”
“这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是小情侣贴贴,甜甜日常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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