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什么你的, 你的狼崽子在狼窝里待着呢,”刘自在一脸无语,奈何打也打不过, 只能安慰宋今夏:“他脑子不好使, 五六岁小孩的智商,宋医生你别和他计较。”


    钱钱哼了一声, 喊了声大灰,狼王会意,一股脑的把刘自在压在身下。


    “大灰你个白眼狼,我白给你带肉和奶糖吃了,我数到三, 再不起来,下次的肉全给你扣掉!!!”


    数到二,大灰就站起来了,威风凛凛的抖了抖毛,舔了舔他的脸, 刘自在嫌弃的推开它,地上滚了一圈, 衣服脏的不成样子, 哎哟我, 新做的棉衣,心疼死了。


    “走开吧你,我的糖果还不如喂了狗!你个狼心狗肺的玩意。”


    说完扭头一看,好家伙, 大傻那个狗东西拉着宋医生走出老远了,他指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气得直抖。


    “宋医生就这么跟他走了?万一他是个坏人怎么办?”


    沉默了半天的宗明:“……你们不是一块来的吗?他不是好人, 你就是了?”


    刘自在哑口无言,冷哼了一声追了上去,宗明摸了摸鼻子,意识到这么对待救命恩人,似乎不太对,可他说的是实话啊。


    “宝宝,给你花花。”


    宋今夏低头看着手中的灵芝,嘴角抽动了一下,男人弯着腰期待的看着她:“宝宝,喜欢吗?”


    她点点头:“喜欢。”


    话音一落,男人便咧着嘴笑了起来,重新牵着她的手,配合着她的步子慢慢走着,随着深入,周围逐渐多了些春日才有的花草,钱钱时不时的揪朵花,摘点草,很快到达一个隐秘的山谷,山谷四季如春,以其为中心,向四周漫开的是真实的冬日景。


    他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等人。


    钱钱也不知从哪变出来一块熊皮,铺在石头上让她坐下,手指灵巧的将花草编成了漂亮的花环,戴在了她的头上。


    男人左瞧瞧右瞧瞧,对自己的手艺满意得不得了。


    “宝宝真好看,随我。”


    “宝宝流血生病了吗?摸摸头,痛痛飞走。”


    生病好痛的,他眼中的心疼纯粹又浓烈。


    宋今夏一怔,旋即,眸中溢出点点笑意:“没有生病,是受伤了。”


    男人看了看她散发着血味的腿和红呼呼的手腕,胡须下的脸皱成了苦瓜:“多吃花花,伤就好了,你吃。”


    宋今夏可不敢直接吃灵芝,连忙岔开话题:“你叫钱钱?姓钱,还是名字里有钱?”


    “就叫他大傻呗,傻子有病的傻玩意。”


    刘自在和宗明追了上来,狼王睨了宋今夏一眼,甩了甩尾巴,径自进入山谷,对上男人气鼓鼓的脸,刘自在丝毫不惧,反倒愈发想逗他。


    “我不是一直这么叫你嘛,你应了的。”


    “我不傻!”他眼神直白又单纯:“宝宝,我叫钱钱,不是傻子。”


    宋今夏轻笑,眉眼弯起好看的弧度,点头示意她知道了,在男人执拗的目光下,又唤了声钱钱。


    他这才高兴的笑了起来,得意的瞥向刘自在,牵着她趾高气扬的往山谷里走,刘自在嘿了一声,这傻子,占便宜没够是吧,还牵着小姑娘的手。


    呸,不要脸。


    起伏的群山间晨雾冥冥,四周的景物模糊难辨,遥远天边的星点渐渐隐没,一轮旭日破雾而出,万道霞光倾洒而下。


    天色越来越亮,阵阵晨风拂面而过,宋今夏抱着沈小宁站在山涧前,宁静的湖面上,一道身影突然跃出水面,哗啦一声响,溅起一串串水花。


    “宝宝,我捉到了鱼鱼。”钱钱握着一条大鱼往湖边一扔,随即又潜入湖中,没一会儿工夫,又抓了两条鱼。


    那鱼在岸边活蹦乱跳,银鳞在晨光下闪着光,尾巴啪嗒啪嗒拍打着地面,溅起细小的水珠。


    钱钱光着膀子,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般兴奋,指着那几条鱼对宋今夏说:“宝宝,鱼鱼,好吃。”


    凌晨的温度很低,宋今夏冷得要死,担心他受凉,站在湖边喊人:“天这么冷,快上来吧。”


    钱钱很听话,她一说便抱着新逮住的鱼上了岸,他只穿了一条兽皮裤,上身赤裸着,头发和胡子往下滴着水,一上来便扭动着身体甩水。


    水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溅了宋今夏一身,她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钱钱见状,甩水的动作猛地一顿,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宝宝……”他小声叫了一句,像是怕她生气。


    宋今夏笑着问:“你不冷吗?”


    湿润润的风轻轻地扫着,她看着都觉得冷,偏他摇头表示一点都不冷,还拉着她的手握了握。


    手心还挺热乎。


    “宝宝爱吃鱼鱼吗?让刘刘给你做鱼汤,他做的可香了。”


    刘自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接话:“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宝宝’地叫,宋医生有名字,叫宋今夏!还有,什么叫让我给你做鱼汤?我是来给你当厨子的吗?”


    身体却很诚实地走过去,捡起地上活蹦乱跳的鱼,“不过话说回来,这鱼看着确实不错,肉质肯定鲜美。今天就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保证鲜掉眉毛!”


    钱钱则像个献宝的孩子,一直围着宋今夏转悠,一会儿指着天上的飞鸟,一会儿又捡起一块奇特的石头塞到她手里,嘴里不停念叨着:“宝宝,你看!鸟!”“宝宝,石头,亮亮!”


    宋今夏偶尔被他逗得莞尔一笑。


    走到半路,威武的狼王叼着兽皮,迈着沉稳的步伐,慢悠悠地踱到钱钱身旁,毛茸茸的大脑袋亲昵地轻轻蹭了蹭他的腰。


    “谢谢大灰。”


    钱钱赞赏地摸了摸它的头。一共有两件兽皮,他用其中一件擦干身上的水,另一件则穿上。兽皮只是被粗略地裁剪成上衣的模样,用绳子草草一系,连个扣子都不见踪影,胸口那块肌肤直接裸露在空气中。


    到了钱钱居住的山洞,宗明将沈小宁放在铺着厚厚干草的石床上。刘自在见了,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大包裹,拿出一床半新的褥子。


    “给钱钱带的,先给孩子铺上用。”


    褥子是粗布做的,带着点浆洗过的硬挺,干净得很。每年快入冬前,他都会给钱钱带棉被和褥子。至于旧的去了哪里,自然是那两个傻家伙拿去给下崽的母狼用了。


    山洞不算太深,顶部有个天然的透气孔,光线能勉强照进来,不至于太昏暗。洞内一侧堆着些干燥的柴薪。


    刘自在点了两个火堆,宋今夏把沈小宁的衣服全部脱掉,人裹进棉被里,坐在火堆旁烤衣服,顺便打听起钱钱。


    刘自在一边拨弄着火堆,让火焰更旺些,火星噼啪炸开,一边瞥了眼安静坐在干草堆旁的钱钱。


    “他啊,不知道什么来历,十几年前我头一回在这片老林子里遇见他,他救了我,那时候他浑身脏得活像个泥猴,就裹着一块破破烂烂的皮子,跟狼崽子们一起争抢着生肉吃。”


    宋今夏手里烘烤着沈小宁的衣物,闻言动作顿了顿,火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狼养大的?”


    “倒也不全是。”刘自在摇摇头,“我见他那会儿就会说人话,知道吃喝,身上还有枪伤刀伤,具体什么情况,问他,他也不知道。”


    他指着自个脑袋:“他头受过伤,从前的事都忘了,不光失忆,脑子也不灵光,但我看他平时的习惯,像是当过兵,我早就想带他走,这傻子不同意,死活非要待在山上。”


    钱钱似乎听懂了是在说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先望向刘自在,又转而瞅了瞅宋今夏,他拉了拉身上那件简陋的兽皮上衣,试图遮住裸露的胸膛,动作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钱钱这名字……”宋今夏问。


    “他自己起的。”


    这时,钱钱忽然站起身,走到山洞角落,那里堆着他的一些“家当”。他翻找了一会儿,拿出几个用草绳串着的、黑乎乎的东西,走过来,有些迟疑地递给宋今夏。


    是几条风干的肉条,看形状像是兔肉或山鸡肉,被烟熏过,保存得很好。


    “宝宝吃。”


    宋今夏愣了一下,接过肉干:“谢谢。”


    钱钱摇摇头,又看向石床上裹在被子里、依旧昏迷的沈小宁,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担忧,安静地坐回原处,抱着膝盖,目光时而看看火堆,时而看看洞口外,侧耳倾听着山林里远远近近的声音,那姿态里依然保留着野兽般的警觉。


    宋今夏将烤得半干的衣物放在火堆旁的石头上继续烘着,她看着钱钱那张被山林风雨雕琢得棱角分明、却又带着一丝未脱野性的大胡子脸。


    听刘叔的意思,他们初次见面已有十六年,那时钱钱看着二十出头,算下来得有三四十岁。


    “钱钱,你为什么不愿意下山?”


    钱钱笑得贼兮兮:“我要守护宝贝,一个大大的宝贝。”


    “别听他胡扯,根本没有什么宝贝!”这话,刘自在听了八百遍,一开始真信了,跟着他去寻宝,最后寻到一个装满了狼屎的深坑,臭气熏天,险些没给他熏晕过去。


    宋今夏听了直乐。


    这时,宗明提着三条清理好的生鱼进来,钱钱激动地跳起,接过来往刘自在怀里扔。


    “一条煮汤,一条烤着,好好做,不好吃揍你哦。”


    刘自在低头看了看怀里冰凉的鱼,气不打一处来,他刚烤干的衣服,一人一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专门和他作对。


    他不气他不气,不和傻子生闷气。


    钱钱说得没错,刘叔的手艺确实很棒,鱼汤煮得恰到好处,鲜美无比,口感一等一的棒,她连着喝了两碗,还吃了大块烤鱼。


    山洞外,寒风掠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偶尔夹杂着一声悠远模糊的狼嚎。钱钱立刻抬起头,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望向洞外的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深邃而明亮。


    “宝宝,我出去一趟。”


    他摸着宋今夏的头顶,一本正经地嘱咐:“你乖乖在家等我回来,别乱跑。”


    “你去哪?”


    “大灰饿了,我带它们去吃饭。”


    宋今夏没多想,让他注意安全。


    另一边,王大虎带着公安寻找了半夜,终于在天亮时找到了张建全一伙人停留的山洞,张建全等人被抓时,坦言醒来便发现宋今夏和沈小宁不见了,一同消失的还有宗明,他以为宗明听到警察动静提前跑了。


    倒没想到是宗明放走了宋今夏母子。


    王大虎急得五脏如焚,声音因愤怒和焦急而颤抖:“你们抓来的人呢?你把她怎么样了?我孙女在哪?”


    他希望从张建全几人口中得知宋今夏安然无恙的消息。


    “她、她……”张建全双手被手铐铐在背后,衣领子被王大虎狠狠揪着,勒得喘不过气,说话吃力:“她跑了!”


    其他一问三不知。


    公安队长老周听完张建全的供述,眉头拧成了疙瘩。


    王大虎将人爆捶了一顿,公安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看人被打得半死,才拦了一把。


    从绑匪口中得不到宋今夏的消息,只能茫无头绪的沿着四周搜寻,一个小时后,找到了宋今夏和宗明被狼群围攻的地点。


    地上残留的血迹和凌乱的脚印,还有几撮深灰色的狼毛,无不昭示着昨夜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


    老周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凝固的暗红血渍,放在鼻尖轻嗅,又仔细观察着那些交错的足迹,眉头皱得更紧了:“看这血迹,像是有人受伤了,脚印杂乱,有大有小,还有狼的爪印,情况不太对劲。”


    王大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踉跄着上前,指着地上的血迹,声音都在发颤:“这……这是今夏的血吗?她是不是被狼……”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出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稳。


    一名年轻的公安连忙扶住他:“王大爷您别激动,现在还不能确定。”


    老周拍了拍王大虎的肩膀,沉声道:“您先冷静。这血迹不一定就是宋医生的,也可能是……其他人的,或者狼的。我们会扩大搜索范围,顺着这些脚印和痕迹追下去,一定尽力找到宋医生和孩子。”


    他嘴上安慰着,心里却也没底。这荒山野岭的,又是狼又是伤,宋今夏一个女同志还带着个孩子,能跑到哪里去?


    徐徐晨风吹散了他的安慰,也吹来了远处的狼嚎和人类的惨叫,公安同志们警惕地望着声音传来之处。


    “是山洞的方向,快回去,出事了!”


    等他们赶到山洞为时已晚,被羁押在山洞中的张建全等人全部被狼群咬死,手脚被咬断,零碎的肉块到处都是,每个人的脸上残留着惊恐,地上都是鲜红的血,死状极其惨烈。


    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他们仿佛置身于一座屠宰场,只是这一次,野兽化为主宰者,人类成为案板上被虐杀的一方。


    看着乱糟糟的尸体,当场有人受不住大口呕吐起来。


    “周队,这……”一名年轻的公安声音发颤,显然被眼前的惨状震慑住了,握着枪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老周的脸色也凝重到了极点,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悸,厉声喝道:“都别乱!保护现场!注意警戒!这附近肯定还有狼群!”


    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不知道暗处还有多少双绿油油的眼睛在窥伺。


    未免也太巧了,他们前脚刚离开不久,狼群便围攻山洞,似乎特意等他们离开才行动,这种荒诞离奇的想法很快被否决。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下山。”


    谁也无法保证狼群是否会卷土重来,一旦狼群返回,他们即便手持枪械,在这深山老林里也未必能占到便宜,老周当机立断,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还没找到宋今夏,王大虎不肯走,如果没有认识宋今夏,他早无求生之意,这条老命是今夏救回来的,今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公安同志们也不愿放弃此行目标,但为了一个人,让所有人陷入险境,是不明智的行为。


    周队和王大虎是熟人,知道他有多犟,软的不行准备来硬的将人打晕带走,就在这时,一道矫健的身影如闪电般从林间掠过,众人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再定睛一看,王大虎已然消失不见。


    一个大活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见了!


    一瞬间阴风阵阵,寒意从众人骨髓深处蔓延开来,那是对未知的深深恐惧,窸窸窣窣的动静持续了半分多钟归于平静。


    小队长立刻下令下山,事情太诡异了,留下来谁也不知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尖锐的寒风如刀割般呼呼从耳边刮过,王大虎整个人死死趴在狼王身上,双手紧紧攥着狼王脖子处厚厚的鬃毛,全身肌肉紧绷,一刻也不敢放松。


    晨曦中狼王目光锐利如剑,四肢强健有力,爪子上的趾尖锋利如刀,尾部长而粗壮,挥动之间流露出一种野性的美。一身灰毛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不知跑了多远,终于停了下来,它高昂着头颅,仰天一声长嚎,尖利的吠声响彻山谷。


    那种震撼人心的画面,王大虎活到这岁数,头一次见。


    狼王回头,碧绿色狼眼中露出嫌弃和蔑视,王大虎吞咽着口水,手一松,从狼背上爬下来,刚站定便被狼王甩着尾巴驱赶在一块大石头前,尾巴用力一抽,吧唧坐在了石块上。


    王大虎不知道狼王为何在那么多人中,选中了他后却不吃,反倒像人一样将他看管起来,一旦他意图站起,狼王低吼着警告他坐回去,并抽他一尾巴作为惩罚。


    王大虎一动不敢动。


    狼王绕着大石头转了一圈,最后趴在他腿上,那双闪烁着狡猾和聪慧的狼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缓缓阖上双眸,耳朵矗立在头部两侧,如雷达般捕捉着周围细微的声响。


    半个小时过去,王大虎双腿被压得失去了知觉,看着眼前毛茸茸的大脑袋,他蠢蠢欲动,迟疑了两秒后,悄悄伸出了右手。


    反正也要被吃了,摸一下才不吃亏,就摸一下。


    就算死了,到了地底下见了老战友,他也能吹嘘自己是摸过狼王的人了,谁有他这么牛逼。


    手即将摸到毛茸茸的前一秒,狼王倏地睁开了眼,那双锐利的眸子闪着寒光,看得王大虎心口一窒,下意识地缩回手。


    转念一想,他怕个毛!


    一咬牙快速的摸上狼头。


    狼王也没想到,这个吓得腿发抖的人类,竟胆大包天地动手占它便宜,瞳孔一缩,怔愣了几秒后龇了龇牙。


    仿佛在说:该死的人类,拿开你的爪子。


    王大虎没有拿开,反倒变本加厉,双手揉捏着那毛茸茸的脑袋:“如果今夏在,肯定喜欢你,她最喜欢猫猫狗狗。”


    狼王:“……”可去你的猫猫狗狗吧!


    狼王扭身头也不回的离开,独留王大虎一人孤零零的坐在大石头上,


    “贼老天,我日你个仙人板板,夺我妻夺我女,现在又夺走我孙女,你怎么不把我一块带走,”他指天狂骂了半天,把能想到的所有脏话都一一骂过,尤不解气,捡起一块石头朝高空抛去:“砸死你个狗东西,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砸落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骂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老天爷听不到他的控诉,今夏和宁宁也听不到他的呼唤。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石头上,


    刚从山谷中出来的宋今夏等人:“……”


    钱钱拍着狼王,眼神中流露出困惑的神色:“大灰,狗东西是在骂你吗?”


    狼王生气,假装咬他的手,它是狼!都说了它是狼!愚蠢的人类,请记住它是狼王!又看向王大虎,碧绿色的眼底满是怒意,该死的人类,竟敢骂它!


    天可忍狼不可忍。


    王大虎骂得正起劲呢,突然被一个庞然大物扑倒在地,后背摔在地上嘭的一声,忍过剧痛之后,他定睛一看,狼王张着血盆大口,胸腔中发出威胁的低吼。


    “狼爷你回来了,没捕到猎物,准备拿我凑合一顿?”他摊开手,一副躺平认命的模样,笑着打商量:“来吧,一口咬断我的喉管,让我少受点罪。”


    宋今夏:“……”爷爷还是个逗比。


    王大虎闭着眼,等着狼爷给他个痛快。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等到,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他睁眼、转头,看到徐青玥的那一瞬间,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的看着狼头,用力闭上眼。


    第32章


    “临死前的幻觉吗?”


    再睁开眼时, 人还在!


    “夏夏?”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周遭一切声响都被隔绝。


    宋今夏喊了声爷爷。


    这一刻,王大虎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推开近在咫尺的狼头, 嗖的起身,一把将宋今夏抱住, 身体是温热的,不是鬼魂:“你没死?”


    钱钱眯着眼看着这一幕,莫名感到刺眼,深邃的眼眸接连闪烁了几下,心中泛起难言的酸涩, 垂在身侧的手一点一点攥紧起来,握成拳状,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王大虎。


    越看越讨厌。


    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狼王蹭了蹭她的手,呜了一声, 是疑问的二声。


    “灰灰,你是不是也觉得他特别讨厌?”


    “呜呜!”这次是肯定句。


    钱钱抬起脚, 准备将人一脚踹飞, 幸亏刘自在眼疾手快的及时拦住:“你要干嘛?人家爷孙俩才经历一番生离死别, 你过去干嘛?我说大傻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我都没着急,你急什么,哟哟哟, 你该不会连吃人爷爷的醋吧,人的事你不懂,狼的事总该懂, 他和宋医生的关系,就像大灰和狼妈,是亲人,懂不。”


    “亲人?”钱钱语气沉沉,胸口愈发憋胀。


    刘自在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随后掏出一块奶糖喂给大灰:“干得好,那些人没留活口吧?”


    狼王没法回答他的问题,美滋滋的含着大白兔奶糖,甜的眯起了眼,细看下,嘴角上咧了点弧度。


    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又过去了。


    钱钱的忍耐到达了巅峰,看着王大虎咬紧了牙关,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王大虎不顺眼,明明是初见,怎么看他怎么烦,想捶。


    “宝宝。”


    宋今夏听见钱钱叫她,拉开王大虎,说:“钱钱,这是我爷爷。”


    王大虎早就发现对面着装奇奇怪怪的大胡子男人,打一出现便用一种审视嫌弃的眼神虎视眈眈的盯着他。


    好像两人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


    王大虎一听是男人救了宋今夏母子,只剩下满满的感激:“感谢你救了夏夏,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钱钱并没有完全明白亲人意味着什么,即便刘自在用最简单易懂的道理解释过,脑子仍懵懵懂懂,只知道不喜欢宝宝被别的男人抱着不放。


    宝宝,只有他能抱。


    他望着王大虎许久,严肃着一张脸道:“你不可以抱我的宝宝。”


    王大虎挠挠头,一脸懵圈:啥玩意儿?


    “笨!”钱钱满脸嫌弃,大步上前,一把拉开宋今夏挽着他胳膊的手,撇撇嘴道:“他笨,宝宝咱换一个。”


    换、换一个?


    王大虎一听立马炸了,他不仅叫今夏宝宝,还叫她换个爷爷。


    眼瞅着两人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干起来,宋今夏赶忙挨个安抚,拉着王大虎就往远处走,走到一个钱钱肯定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地方。


    指了指脑袋,说道:“他脑袋受过伤,智商就跟五六岁孩子似的,爷爷您就把他当个小孩子,让着他点。”


    顺便讲了昨天相遇的过程,王大虎听完后半天才缓过神,怪不得刚刚就觉得男人说起话来怪怪的。


    原来是脑子不太好使。除此之外,王大虎还听明白了,别看这男人傻乎乎的,他可是跟狼群生活了十多年的狠角色,狼王在他面前只有乖乖挨揍的份儿,武力值那叫一个高,自己肯定干不过他。


    “你的意思我懂,他是咱们的救命恩人,我不跟他一般见识。”他笑得那叫一个和蔼:“钱钱你好,我比你大,你就叫我一声叔。”


    钱钱跟他大眼瞪小眼,就这么沉默对视着。


    要说哄孩子的招数,王大虎那可多了去了,甭管他那一米九多的大块头,还有那凶巴巴、糙了吧唧的长相,直接把他当成没见过世面的小屁孩儿。


    当成沈小宁哄。


    这么一琢磨,他假装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块糖,还有半包猪肉脯和四块绿豆糕,带沈小宁养成的习惯,身上总要装点吃的。


    “今夏亲手做的点心,要不要尝尝?”他打开纸包,朝前递了递。


    钱钱眸光一亮:“宝宝做的?”


    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塞进嘴巴里,绿豆的清香加上白糖的甜味相互交融,吃起来又香又糯,甜而不腻。


    钱钱一口就喜欢上了。


    左手一个右手一个,还被刘自在虎口夺食抢走了一块,腰间被蹭了下,他一低头,对上大灰渴望的眼。


    “大灰你不能吃。”


    “呜——”


    钱钱纠结不舍片刻,眼巴巴的问王大虎:“大灰它不能吃,吃了会拉肚子对不对?”


    狗一定不能吃绿豆糕!


    王大虎心中憋笑,假装没听懂他的暗示,故意唱反调:“能吃,吃一块没问题。”


    钱钱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透出几分失望与沮丧,低下头,将一块绿豆糕送至狼王嘴边:“只能吃一块哦。”


    狼王伸出舌头一舔,嚼了两下就吃了个干干净净,盯上了他另一只手,钱钱背过身去,小口小口地吃着点心,狼王追到正面,他继续转身。


    宋今夏好笑的看着这一幕,三块绿豆糕就把一人一狼哄住了,也太容易了点。一块绿豆糕自然满足不了狼王的胃口,那不是还有好几块水果糖嘛,没一会儿工夫,两人一狼便玩到一块去了。


    玩闹了一会儿后,宋今夏和王大虎他们商量着尽快下山,还有公安局那边,不知道离开了没有,也要去报个平安。


    被公安同志们视作一级危险物的狼王,正与钱钱争抢水果糖,这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家伙,为了一颗糖果竟撒娇卖萌、满地打滚。钱钱被缠得烦了,才塞给它一块以作甜嘴,而后将剩下的全部藏了起来。


    “他一个人在山里生活不是事,我想带他下山,”她想到早上贺序从湖里捉到鱼光着膀子上岸后,上半身多处骇人的伤疤,刀伤枪伤还有大片的烧伤,也不知道他从前经历过什么,才会留下如此多的痕迹,她问王大虎:“爷爷您有没有觉得他身上有一股很熟悉的气质。”


    身子挺拔如松,步伐铿锵有力,像是被丈量过一样,骑在狼王身躯之上时英姿飒爽,宛若奔赴战场的将军。


    军旅之气扑面而来。


    那些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已深深镌刻在他的骨子里,即便失去了记忆,仍保留着往昔的痕迹。


    她和刘自在一样,怀疑他当过兵,或许是在战场上出了意外,或者是其他原因,导致意外失忆,不知怎么逃至深山之中,就此活了下来。


    王大虎点头,钱钱确实像当过兵的。


    “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过以他的年纪,应该还有亲人在吧,我想带他下山去找找亲人。”也许这些年来,他的亲人也曾找过他,即便没有,一个大活人也不能总在山里待着。


    “别想了,大傻不会跟你走的,”刘自在笑的无奈:“当年我提过带他走,差点挨了这憨货一顿揍。”


    好心想带他下山活得像个人,结果挨了好几回打,冤不冤啊他。


    “钱钱,我要下山了,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钱钱双眸陡然瞪大,嘴里的水果糖都不甜了:“宝宝要走?宝宝不能走!我还没带你去见……”


    去见谁来着?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他的太阳穴开始蔓延,如同千万根针在脑内乱窜,钱钱双手紧紧地抱住头部捶打,仿佛要将那些导致他头疼的混乱碎片捶出去。


    他说着说着,突然倒地不起,在地上来回翻滚着,这一幕令其他几人都惊住了。


    钱钱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双眼紧闭,呼吸急促粗重,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一看便知道承担着巨大的痛苦。


    那些模糊的、零碎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受损的脑域,疼痛使他无法自控地失声哀嚎。


    在他出现自残行为时,大灰第一时间压在他身上,不停地发出呜呜低鸣,试图叫醒他,用温热的鼻尖一遍遍蹭过他的脸颊。


    “刘叔,帮忙按住他。”


    刘自在立即上前,帮着狼王紧紧按住钱钱挣扎扭动的身体。


    宋今夏跪在地上,往他嘴里塞了根木棍,防止咬破舌头,快速检查着他的瞳孔和呼吸,又翻看了他的眼睑,眉头越皱越紧,双手同时按压头部穴位缓解疼痛,直到钱钱渐渐平静,才松开手。


    “什么情况?”王大虎凑近。


    宋今夏拧着双眉,“旧伤引发的神经痉挛,像他这种情况,大概率是脑子里有血块压迫到神经,导致了失忆,头疼时不时发作,没有规律,疼起来……生不如死。”


    狼王低低呜咽一声,硕大的脑袋搁在贺序胸前,金色眼瞳里满是人性化的担忧。


    钱钱的呼吸逐渐平稳,额角冷汗浸湿了发梢,脸上的大胡子都黏在了一块,手指无意识的抽搐着。


    狼王呜呜的叫,鼻尖轻触他脸颊,仿佛在确认他的安危。


    宋今夏拿下他咬着的木棍,指尖按在他腕间探脉,眉头微蹙,体内气血充足,脉象趋于平稳,身体壮的像头牛,不,比牛还强壮。


    照脉象来看,除了脑内血块未清,并无其他大碍。


    因为这番意外,暂缓了下山时间,过了半个来小时,钱钱悠悠转醒。


    第一眼看见的是压在自己胸口的毛茸茸的狼头,抬手摸了摸大灰的耳朵,巨狼立即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宝宝……”他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迷茫,目光在四周逡巡,最终定格在宋今夏脸上,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挣扎着想坐起身,却被大灰轻轻按住。


    “妈妈,怪叔叔醒啦。”


    沈小宁趴在石床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喊人,宋今夏正在煮粥,粥里面放了熏肉干,肉香四溢,勾得钱钱肚子立马咕咕叫起来,沈小宁捂着嘴咯咯直笑:“妈妈,叔叔饿啦。”


    宋今夏端着粥碗走过来:“能起来吗?喝点粥。”


    钱钱撑着石床坐起身,脑袋仍有些昏沉,宋今夏扶他坐稳,把粥碗递到他手中,钱钱双手捧着碗,温热的米粥滑入腹中,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全身,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喝着,腹中饱胀驱散了剧痛后带着的无力感。


    “宝宝,我疼。”


    沈小宁递来一块熏肉干,脆生生道:“叔叔吃肉,吃了就不疼啦。”


    钱钱接过熏肉干,咬了一口,油脂香气在口中化开,他瞟了沈小宁一眼:“你是宝宝的宝宝?”


    “宝宝的宝宝?”沈小宁啃着肉干疑惑地歪头,肉嘟嘟的小脸挤成一团,“叔叔糊涂啦?我是妈妈的宝宝呀!不是宝宝的宝宝。”


    钱钱嫌弃的看着面前的小豆丁:“笨!”


    和臭老头一样笨。


    一碗粥下肚,吃了几块熏肉干,精神逐渐恢复,想起宋今夏之前说要走,神色焦灼不安:“宝宝你别走,你留下来……”


    宋今夏同样希望他能一起下山。


    他摇了摇头:“我不能走,我得留在这里。”


    宋今夏不再勉强,只道过两天回来探望他,


    “好,”钱钱干净清澈的眸底点点碎碎的流光迅速凝固,仿若明珠璀璨,光彩流离:“我等宝宝。”


    脸上杂乱的胡须遮挡了他大半张脸,露出的眼睛十分好看,宋今夏想着下次来时带上剃须工具,给他把胡子剃了,胡子这么长,吃饭都容易弄脏。


    一夜的雨雪过去,天空蔚蓝如洗,浅浅光晕染开,慵懒地洒在晌午的山脚,蓝天白云下,山风徐徐,阳光穿过林梢洒在碎雪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一行人踏着半融的积雪缓缓下行,大灰的狼尾扫得枯草簌簌作响,一人一狼护送她们安全下山后,才返回山洞。


    洞内寂静,只剩炭火噼啪作响。


    出山林前,宗明与宋今夏三人分道扬镳,他是绑匪之一,万一公安守在山下,岂不是自投罗网。


    目送他的身影隐入林间小径,宋今夏松了口气。


    不论如何,宗明算是救了她,而她,骗了他。


    她妈不姓崔,爸也不姓钱。


    走了好,希望别再见面了,头一回骗人,怪心虚的。


    宋今夏平安归来的消息,在她未归家前便传至三里街,邻居们纷纷上门探望,关切之情溢于言表,金美凤提着一罐姜糖水,陈大娘抱着柴火,李婶攥着她的手,连念了三声“回来就好”。


    煤炉上的水壶咕嘟作响,蒸腾起一片白雾。


    三里街的邻居们中,上过战场的人不多,她决定出诊那一天,便立下了规矩:求医之人,必须参过军,或者正在入伍,几月来从未破过例。


    今日来探望的人中,有几人曾求医被拒,也有闹过小矛盾的人,他们都提着东西来了,此刻无一人落井下石,围坐堂屋唠着家常。山风再冷,也吹不散这巷陌深处的烟火人情。


    她似乎明白王爷爷为何在此一住便是几十年。


    这个年代的土地和环境或许贫瘠,人心却不曾荒芜,她恍惚看见幼时爷爷带着她去全国各地义诊,常说的一句话:人活一世,不为名利,只为心安。


    心安吗?


    前世为医三十载,未曾如爷爷那般,体会过真正的心安。


    这辈子……好像已经品尝过心安的滋味。


    在烈士陵园的两次,为老兵医治,看着他们摆脱痛苦,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的那一刻,包括此刻,她不止一次地体会到了心安的滋味。


    窗外斜阳正暖,照得地面薄薄的积雪泛起淡金光晕,孩子们围着沈小宁叽叽喳喳,个个小大人似的,你一言我一语的关心沈小宁。


    这场突来的意外并未给沈小宁留下心理阴影,小孩双眼亮晶晶地炫耀,他在山里摸到了一只超级无敌帅气的狼。


    一帮小孩羡慕坏了。


    将无知者无畏演绎的淋漓尽致。


    *


    宋今夏在家休息了一天半,才再次进山。


    “昨天大傻带着大灰在山脚守了一天,没见你们来失望坏了,脸耷拉得比驴脸还长,一回来可劲的折腾我,”刘自在比宋今夏早一日进山,滔滔不绝的和宋今夏告状:“天都黑了逮了一箩筐活鱼,让我全熬成鱼汤,人干事?我说鱼汤太多吃不了浪费,他伙同灰灰群殴我。”


    钱钱一个他都干不过,再加上狼王,除了躺平任打,没有第二个选择。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钱钱捂住他机关枪似的突突的坏嘴,着急的解释:“宝宝爱喝鱼汤,我才让他熬的。”


    “谁家好人一顿喝十锅鱼汤,我昨天和你讲了半天道理,你说了什么有本事和宋医生再说一遍,跟我这装听不懂,拿拳头威胁我必须熬,不熬就凑,”刘自在扯掉他的手,见他还委屈巴巴的反驳,气得差点蹦起来:“你还不承认,当着宋医生的面,你说,我眼睛是不是你打的?”


    他指着乌漆墨黑的右眼。


    钱钱想要解释,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确实动手了,那是因为刘刘最后把鱼都给腌制挂起来风干,就煮了一锅鱼汤,还全给喝了。


    一滴都没给宝宝留,还逼着他一起喝。


    最最最重要的是,鱼汤太香了,他没忍住诱惑,一连喝了三大碗。


    他对不起宝宝。


    “宝、宝宝……不是这样的。”钱钱明显慌了。


    “别急,坐下慢慢说,”宋今夏好笑的看着这对忘年交你争我吵,耐心的听钱钱讲清事情经过,“刘叔说得对,鱼汤熬多了喝不完会坏掉,我知道鱼是你特意给我抓的,腌制好的那些鱼,我走的时候全带走,一条也不给刘叔留下,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不生气了好不好?”


    钱钱一听满意了,笑得合不拢嘴。


    刘自在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


    哄好了人,宋今夏把带来的包裹一个个拆开。


    上山前去供销社买了不少日用品,因为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来,光香皂就买了五块,留着洗澡洗手用,冬日棉衣买了两身,包括内裤、薄厚尼龙袜子,帽子手套等等,一次性都备齐。


    凡是能想到的,能买的都买了,来时放进了随身空间中,快到山谷才拿出来。


    吃食放不住,她没买多少。


    “山谷温度低,鸡蛋糕和绿豆糕桂花糕可以放个三四天,这是我做的猪肉铺,半个月内一定要吃完,糖块买了两种,水果和奶糖,应该够你吃上两个月,你和灰灰分着吃,一天最多吃两颗,晚上要是吃糖了必须刷牙,牙膏牙刷你会用吗?这些先用着,下次来再给你带。”


    宋今夏一样样的拿出来放在石桌上,挨个叮嘱着他,钱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说一句,他便认真的记下点头回应。


    胡子跟着一晃一晃的,看着实在碍眼:“刘叔,麻烦你帮忙烧锅水,我把胡子给他剃了。”


    刘自在转身去烧水,心想真是欠了他了。


    宋今夏这次来买了个新的烧水壶和暖水壶:“以后不可以喝生水,水烧开之后倒进这个红色的暖壶里,想喝水的时候从这里面倒,轻拿轻放,力气不可以太大,这里面的一层芯要是碎了,就不能用了,用的时候要小心点别烫到,听懂了没?”


    刘自在之前给他买过水壶,用了没多久就干碎了,后来再买叮嘱他小心点,他一点不往心里去,换了个人,态度就不一样了,刘自在看着那个气啊。


    “听懂了,”钱钱爱不释手地盯着水壶上印着的龙凤呈祥图案:“这个漂亮,我喜欢,我以前也有一个,也是红色的,我是龙,她是凤。”


    听到这句话,宋今夏探询的目光看向刘叔,刘自在摇头:“我没给他买过红色暖壶。”


    宋今夏想问贺序口中的“她”是谁,又怕刺激得他头疼,便略过了话茬,水烧好了,倒进新买的洗脸盆中,兑点凉水调整水温。


    “宝宝刮。”


    钱钱乖乖坐好,高高地仰起下巴,方便她动作,宋今夏被他的主动逗笑了,先拿剪子把胡须剪短,手持剃须刀,顺着胡须生长的方向轻轻刮去胡须。


    刀刃贴着皮肤,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卷曲的胡须簌簌落下,露出底下被遮掩许久的下颌线。


    宋今夏动作轻柔,生怕弄伤他,一边刮一边留意他的反应。钱钱一动不动,像个听话的孩子,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随着胡须一点点褪去,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逐渐显露出来。


    那双眼睛,此刻没了胡须的遮挡,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带着孩童般的纯粹和依赖。


    “好了,自己洗洗脸。”


    第33章


    旁边看着这一幕的刘自在默默叹了口气, 这小子从前哪受过这般细致的照料,如今被人捧在手心,连眼神都亮了几分。


    钱钱拿毛巾擦干脸上的水, 宋今夏终于看清了他长相, 一点也不像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五官英气端正, 长得浓眉大眼,鼻梁也很高,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一派天然的少年感。


    配上一米九的大高个,宽肩大长腿, 年轻时不知吸引多少小姑娘。


    刘自在绕着钱钱转了一圈,啧啧称奇道:“哎呀呀,钱钱,你这长相可真俊啊,跟我年轻时比也就差那么一丢丢。怎么样, 不跟我们一起下山吗?跟狼待一块儿有啥意思呀?下山后,我给你找个漂亮的小媳妇, 暖被窝的那种。”


    钱钱瞪他:“我有媳妇!”


    “说谎不打草稿, 你哪来的媳妇, 光棍一个你……哎哟。”


    钱钱眼睛闪过一道充满野性的凶光,一拳打到他眼睛上,成功凑成了一对乌眼青,晃动着铁拳威胁:“你再说一句, 还打你!”


    刘自在疼得龇牙咧嘴,一下子老实了,只能在心里暗骂这小子翻脸比翻书还快,


    宋今夏好悬没笑出声来。


    脸上没了大胡子的遮挡,钱钱显得有些不自在,时不时抬手摸摸自己的脸。狼王也围着他转了两圈,那狼脸上,竟也流露出几分稀奇的神色。


    中午吃了烤兔肉和鱼汤,鱼是贺序从湖里新抓的,兔子是狼王灰灰捕猎而来。


    冬日的寒风凛冽刺骨,吹乱了钱钱那颗已平淡了十多年的心。他目送着宋今夏和刘自在一同离开大山,鼻子一酸,眼泪便夺眶而出。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宝宝”,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宋今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狼王安静地陪着他,一如过去相依为命度过的许多个日夜般,安静无声的陪伴在他左右。


    “宝宝还回来吗?”


    “她还会来看我的对吧,宝宝喜欢我的。”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山风。


    若未曾遇见宝宝,钱钱尚能忍受深山的孤寂,自娱自乐,日子倒也过得自在;自从见了宋今夏,这十多年的时光便变得索然无味。


    宋今夏离开的第三天,她带去的食物被一人一狼吃得干干净净,渣都不剩。


    钱钱开始整日守在初遇宋今夏的地方,思念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才不过六日,日子便愈发难熬。他又去望着那条她离去的小路,直到雪花沾满肩头,他将脸埋进狼王厚实的鬃毛里,喉间溢出一声闷闷的呜咽。


    一次次从山脚下失望而归,钱钱心情沮丧至极,人嘛,总爱迁怒与找事,他便拿着一根木棍训起狼来。


    “说,你是不是偷吃了宝宝留给我的点心?”


    “嗷呜!”


    第108次被冤枉的狼王忍无可忍,仰天长嚎一声吼,朝钱钱飞扑而去,誓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狼昂首挺胸,目光坚定地宣告:没吃就是没吃,伟大的狼王,从不屑于说谎!


    “不可能,我昨天数了,明明我偷藏的还剩一块,你没吃我没吃,怎么没了?”


    大灰翻了个白眼,明明是他大半夜起来偷吃了,休想赖到狼身上!


    一人一狼瞬间扭打成一团,狼王自打还是个小狼崽起,就跟钱钱干仗,这么多年过去了,愣是一次都没赢过,这次也不例外,被钱钱轻松制裁,狼王垂头丧气地发出落败者特有的呜呜声,下一秒被捏住狼嘴。


    钱钱身上沾满了草屑,他小心翼翼地检查着衣服,确认没有破损后,这才松了口气,心中暗自庆幸:‘这可是宝宝买的衣服,可不能弄坏了。’


    “灰灰,你想不想宝宝?不出声就是想了。”


    “我也好想宝宝,你说,宝宝什么时候来看我?”


    都过去十天了,宝宝怎么还不来看他。


    狼王:“……”你放开本王的嘴!


    “我们去找宝宝吧,灰灰你觉得怎么样?你也同意?”钱钱抱着狼头一顿亲热,高兴的咧着嘴笑:“我就知道灰灰最好了,明天挖上宝贝就出发。”


    宝宝,等我!


    近日雨雪下个不停,漆黑的夜晚,天穹宛若破了个洞,无尽的雨水倾泻而下,树枝被吹打得呜呜作响,军刀的寒光一闪而过,一连两颗子弹落在了松软泥泞的地面。


    宗明靠树而坐,咬紧牙关,鲜血从左大臂和腹部淌下,染红了身下的泥土,他大口喘着气,忍下阵阵疼痛。


    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体内的热气被一点点带走,他冷得直哆嗦,撑着粗壮树干站起,双腿仿佛千斤重,朝着北方的每一步都走的筋疲力尽。


    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他要去京城,去崔家,将宋今夏的存在告知崔医生的亲人,她是崔医生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她才是团长一生荣耀的继承者。


    “我不能死在这里。”


    他咬着牙坚持前行,声音里透着疲惫与颤抖,一阵狼嚎声在身后响起,他骇然停住了脚,惊恐地朝后看去,高大的黑影距离他三米远。


    宗明心猛地一跳,转身就要跑,这时,黑影身边又来了一个高大的人影,用疑惑的语气叫了声他的名字。


    声音有点熟悉。


    此刻的场景也颇为眼熟,森林、黑影、狼嚎,一连串的信息勾起了曾经的记忆。


    “钱钱?”


    人影和狼影并排走近,手电筒的光线照在了他脸上,宗明抬臂挡住刺眼的光,也看清了对面的一人一狼。


    正是绕到山背面挖宝藏的钱钱和狼王,宝藏没挖到,先碰到了宗明。


    宗明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这一看,整个人都惊住了。


    暴雨渐停,一滴雨水落在了他眼皮上,冰得他眼皮子一颤。


    “团、团长?”


    “小明,你也来找宝藏呀?”钱钱一边拍着狼王的脑袋,一边好奇地问,“团长是啥呀,是那种长长的菜团子吗?”


    宗明面色错愕又惊诧,突然想起钱钱宛若五六岁孩童的神智,那双眸子没有他熟悉的锋芒和冷冽,而是稚童般天真无邪的光芒。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巨石堵住,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团长……您怎么会变成这样”


    钱钱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变成哪样?我一直都这样呀。小明,你身上好多血,疼不疼?”


    宗明猛地回神,看着钱钱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眼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想起了当年那场惨烈的战役,团长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带着最后几名亲兵与敌人周旋,最终弹尽粮绝,所有人都以为团长牺牲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


    同样一张脸,此刻判若两人。


    钱钱眨了眨眼,又凑近了一些盯着宗明看,小声嘀咕:“大灰,他怎么哭了?”


    注意到他衣服上的血,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疼哭啦?大灰,你快帮他舔舔!”钱钱对着浑身湿漉漉的宗明,一脸炫耀地说,“别怕别怕,大灰的口水可管用啦,舔舔就不疼咯!”


    以前受伤疼得直掉眼泪的时候,都是大灰帮他舔伤口,这可比吃那些花花草草管用多啦,好得飞快呢!


    狼王扭过头表示拒绝,挨了钱钱一巴掌,张嘴咬住他的手。


    当他是狗吗,是个人就舔!


    原以为牺牲多年的人活生生的站在面前,宗明一激动双眼一黑晕了过去,也可能是失血过多加发烧导致的昏厥。


    钱钱把手电筒塞进狼往嘴巴里咬着,扒开宗明的衣服查看伤势,随即将人往狼王背上一扔。


    “走,去找宝宝。”


    终于要见到宝宝了,还救下了宝宝的好朋友,宝宝一定会夸他。


    钱钱棒棒哒。


    棒棒的钱钱为了给“礼物”治伤,在山中耽搁了两天,殊不知就因为耽搁的两天,与宋今夏阴差阳错的错过。


    事儿,就是这么巧。


    昨天下午,有人拿着木牌登门求诊,言明病人突发急症,已经抢救过两次,希望她即刻动身,赶去京城,宋今夏收下木牌,并看了对方的军官证,在王大虎确定是熟人后,收拾行李随对方走了。


    “团长,我们去追吗?”


    “我不叫团长,我叫钱钱!再叫错打你哦,”钱钱举着拳头严肃脸威胁,宗明当即认怂,保证不会在叫错,他气哼哼的埋怨宗明:“都怪你,谁让你昏迷发烧的,你要是不发烧,昨天我就下山了,你太不争气的!”


    宗明摸着鼻子认错,请他去国营饭店吃饭。


    走到半路,钱钱盯着街上标志性的邮局看:“这里有点熟悉。”


    他好像来过。


    宗明见他突然抱住脑袋蹲下,捡了根小细棍在地上画圈,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这里不对,应该是这样,直走左拐两次再右拐……”


    一边叨叨一边走,钱钱眼角微微弯了弯,似乎在笑,眼珠子一转,不怀好意的盯着宗明看,宗明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不行不行你太大只了,肯定钻不进去,”钱钱低头看了看自己,语气充满了失望:“我也太大只了。”


    “钻什么?”


    “狗洞啊!”他伸手比划了下大小:“洞口才这么大,我们都钻不了。”


    政府家属院居然还有狗洞?宗明看着他纯真的神态,没记错的话,团长失踪二十年了,也就是说,狗洞二十年前就存在。


    这么多年过去,应该早被发现堵住了吧。


    听到他的怀疑,钱钱忽然涨红了脸,气呼呼地说:“不可能!那地方隐蔽得很,根本不可能被发现,不信我现在就带你去看。”


    宗明拗不过他,只能跟着钱钱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窄巷,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围墙外,见他熟门熟路的扒开草丛,露出一个几岁小孩可以通过的小洞口。


    “你看,我就说没堵住吧。”


    宗明:“……你趴下仔细看看呢。”


    钱钱往地上一扑,趴在草丛上,发现对面的洞口被泥巴糊住了,那一瞬间,宗明看到他眼睛红了,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钱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眼眶酸酸的可难受了,一眨眼,泪珠滚滚落下,颤抖的鼻音听起来像个小可怜。


    宗明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团、不是,钱钱你没事吧?”


    “我没事!”钱钱用袖子狠狠一擦脸,声音哽在喉咙里,酸涩得难听:“一个破狗洞,我才不稀罕。”


    不就是……


    不就是什么来着?


    钱钱拍了拍脑袋,他想不起来了,头好痛,宝宝说头痛就不要继续想,他冷哼一声,骄傲地抬起头,一滴晶莹的泪从眼角滑落,很快不见踪影。


    他拉起宗明的胳膊就要走:“走,吃饭去!宝宝说国营饭店的红烧肉最好吃了,我要吃两大碗!”


    兴致勃勃的样子,仿佛刚才因为一个狗洞红了眼眶的人不是他。


    “那个小老头是谁?”


    宗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先是一愣,继而拉着他躲到树后,躲完之后才反应过来,不对啊,为什么要躲?


    “团长,他是你父亲。”


    “父亲?”这两个字对钱钱而言是陌生的,他喃喃重复,记忆深处仿佛有一扇门轻轻晃动,却始终打不开。


    宗明心情紧张,换了种说法:“就是宋今夏的爷爷。”


    “爷爷?”钱钱硬朗的眉峰皱起,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转为嫌弃,在他眼里,爷爷等同于王大虎,王大虎就是和他抢宝宝的坏老头,一个爷爷还不够,又来了一个,他心烦的手痒:“坏老头,我不喜欢。”


    凶光从眼底酝酿成风暴,他随手捡起一个大石块,抬手抛铅球的姿势瞄准朝着钱余明的方向掷去,面上是一击必中的决心。


    宗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吓得顾不上伤势挂在他手臂上。


    “团长,不行啊,会出人命的!”


    他是你爹啊啊啊。


    “他就是坏老头!我要揍他!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出事的。”


    宗明:“……”一拳能打晕狼的力气,谁信你心里有数,这一刻,他无比想念宋今夏。


    上次在山中只相处了短暂的时间,但他看得出来,团长很听从今夏的话,崔医生刚怀孕的时候,他便一口一个“我闺女”,现在傻了也是个女儿奴。


    宗明抢走大石块,换了个小石子,语重心长的劝道:“钱钱,不能无故伤人,宋今夏要是知道,肯定会生气,她不会允许你胡乱杀人。”


    何况杀的还是亲爹!子弑父,自古以来都是不容饶恕的罪行,今日若真让他动手,来日团长清醒,肯定会后悔啊啊啊啊啊啊。


    一定会恨不得杀了这时候的自己。


    要知道二十年前,他们父子俩那感情,好得就跟蜜里调油似的,如今物是人非,团长竟把家人、生父都给忘了,而钱叔当年不知因何缘故,和春华妹子断了亲,这些年也不知他们有没有重归于好。


    造化弄人啊,团长没死是天大的好事,怎么就变成傻子了呢。


    钱余明浑然未觉危险正悄然逼近,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缓缓走来,那霜白的头发在风中轻轻晃动,宗明见状,赶忙屏住呼吸,紧紧攥住钱钱的手腕,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了。


    钱钱摇头:“宝宝不生气,宝宝会夸我干得好。”


    哼,宝宝才不会因为那个坏老头生自己的气呢!要是真生气了,也没关系,他不承认不就好了嘛,只要他嘴巴闭得紧紧的,谁知道这事儿是他干的呢。


    钱钱甩开宗明的手,眯眼盯着逐渐走近的老头。


    宗明就差跪在地上求他了,好说歹说的终于让钱钱接受了小石子:“你多捡几个,我扔完就跑。”


    “123准备——”


    “跑!”


    ……


    钱怀信将寻摸来的高中课本寄去邮局,脑海里不断幻想着心上人收到这份礼物时那欣喜若狂的模样,想着想着,他高兴得从厨房抓了一大把江米条,塞进嘴里,一口一个,江米条又甜又脆,香得他直眯眼。


    出来时看见捂着脸一瘸一拐走进来的钱余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翻着小抽屉找红花油。


    他凑近一看,呦呵,这脑门上左右两边各鼓起了一个大包,活像两个小馒头,还挺对称呢。


    哪个人才干出来的事。


    “爷爷,你脑袋怎么肿了个包?”


    “臭小子还看,帮我上点药,哎哟疼死了,”钱余明轻轻碰了一下,疼的脑袋下意识往后一缩,余光瞥见钱怀信还在偷摸乐:“看老子受伤,你就这么高兴。”


    钱怀信心想: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我是高兴啊哈哈哈哈哈,让你心长得像石头一样硬,因为他爸让姑姑进了家门,把一家子人臭骂一顿,天天摆脸色,遭报应了吧哈哈哈哈哈。


    嘴上却不承认,赶紧收敛起笑意,一本正经地拿起红花油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倒了点,搓热了就往钱余明脑门上招呼。


    “爷爷,您这是在哪儿碰的呀?瞧这包起的,跟让人拿石子砸了似的。”


    钱余明疼得龇牙咧嘴,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自己涂。


    “来,我给你吹吹,吹两下就不疼了,”说着噘着嘴呼呼,哄小孩似的整的钱余明挺别扭:“躲什么,舒服就叫出来,看你脸都憋红了,吹吹是不是好多了。”


    钱余明尴尬的头皮都变得紧绷:“你吐的是仙气吗?一吹就不疼,滚滚滚。”


    一天天的净整着死出。


    唐仪听到爷俩说话动静,闻声而来,看到钱余明脑门的肿包,立刻露出一个心疼的表情,拿起红花油轻轻地给他揉。


    “不是说出去遛弯,怎么脑门还肿了?”


    “不知道谁家的臭小子扔石子玩,我路过,正好砸到我头上,”一连四颗全砸到他身上,钱余明怀疑对方是拿他当靶子,瞄着他扔的,还有两颗石子砸中了两边肩膀,估摸是青了:“我喊了两嗓子,一个人没见着,跑的还挺快。”


    年轻的时候,钱钱,也就是钱成军是军区内出了名的全能军人,无论是反应能力、技能战术,还是速度,他若称第二,无人敢自诩第一。


    躲过一个小老头的追捕,轻轻松松。


    钱钱背着宗明跑回了最近的小山林,找到了被打晕藏在洞里的狼王,宗明捂着渗血的腹部,脸色泛着病态的白。


    “怎么弄醒?”


    “很容易的,你看,”钱钱趴在狼王的耳朵边,唇边勾着坏笑:“灰灰,吃大白兔奶糖了。”


    话音落下两秒后,口水从狼嘴里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来,它鼻子嗅了嗅,舌头伸得老长,绕着圈舔了舔嘴巴,脑袋左右摇晃着寻找奶糖的踪迹,见只有钱钱那张放大的笑脸,不满地“嗷呜”一声,甩了甩尾巴,尾巴尖不轻不重地扫在钱钱腿上。


    狼眼里满是馋意。


    宗明:“……”狗模狗样的。


    “呜?”狼王站起来,甩了甩身子,还在不停地舔着嘴巴,仿佛在回味着梦中的美味,下一秒,摇晃的尾巴一滞,眼神变得凶狠,冲钱钱呲牙:“呜!”


    钱钱攥住它的嘴:“别呜了。”


    没找到宝宝,他心里烦着呢,暴躁的想打人。


    宗明掏出随身的小布包,里面装着钱钱找来的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他看钱钱蔫哒哒的坐在狼王旁边,思忖了片刻道:“我一会儿去打听宝宝的消息,你在这等我,天黑前回来。”


    跟在钱钱身边,他也叫上了宝宝。


    钱钱眼睛嗖的一亮。


    狼王难得的屈尊降贵驮着他一程,一人一狼蹲守在小山林边上,一直等到天黑,肚子都咕咕叫了,宗明才回来。


    他此行除了打听宋今夏具体去了哪,还意外得知了组织暗地里派人追捕他的消息,心知绝对不能露面,便偷了两块细棉布和四个烤红薯。


    “小明子你回来了,知道宝宝去京城给谁看病了吗?”


    宗明黑着脸:“你再叫我小明子,我就不叫你钱钱,改叫你团长!”


    钱钱瘪了瘪嘴:“好吧,明明。”他嗅到烤红薯的香气,眼睛紧紧盯着宗明的手,“是给我的吗?”


    明明就明明,总比小明子这个太监称呼好听。


    宗明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还带着余温的烤红薯,递了一个给钱钱:“给你的,慢点吃,别烫着。”


    大灰也有一个。


    他自己剥开一个,热气腾腾的红薯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两人一狼蹲着吃得嘴巴一圈黑:“昨天有人找宝宝求医,走得挺急的,听说是给某个领导看病。”


    到了京城,打听谁最近得了急症。顺着这条线查,应该能找到人。


    第34章


    钱钱苦着脸, 来晚了两天哦,他斜眼瞅着宗明,如果不给宝宝带礼物耽误了时间, 他这会儿就能见到宝宝了。


    算了, 小明子是宝宝的朋友,还特意给他带了烤红薯, 扔掉不太好。


    他唉声叹气的干掉了两个红薯,狼王舔了下他的手,扭头去林子里自己找食去了,宗明回来时用细棉布当纱布用,换了一次药, 这会伤口好多了。


    一个红薯勉强垫了垫肚子,他记得团长的饭量,吃了俩也就三分饱,于是他跟在狼王屁股后面捡漏,又烤了个兔子和钱钱分着吃了。


    钱钱记得京城的路线, 刘刘带他去过一回。


    有了带礼物耽搁时间的前车之鉴,这一次他对礼物失去了兴趣, 和宗明挥挥手告别, 骑着狼王就要走。


    走出几米后, 狼王停了下来。


    钱钱皱着眉头:“你跟着我干嘛?”


    “我无处可去,又一身伤,一个人容易出危险,”见他无动于衷, 宗明苦笑,他忘了钱钱不是当年的团长了,几日的相处, 大致了解他的性子,宗明语气一转:“你知道宝宝喜欢什么吗?怎么哄她开心?你想不想留在宝宝身边,和她一起生活?”


    “一起生活?”钱钱眸光像星子闪亮亮,大声道:“我想!”


    宗明拿捏住了他的弱点,成功摆脱了被丢下的命运,从拖累变成了香饽饽,多年前没混上团长身边第一人的位置,没成想退伍之后,还有这般机缘。


    现在总没人和他抢了吧。他看着钱钱拍着胸脯保证会照顾好自己,嘴角微扬。


    高兴劲儿还没过两天,宗明就被心爱的团长追着抽,钱钱气得几乎发狂!他手持树枝,追着宗明狂抽不止,一边抽一边骂骂咧咧。


    “你不是说认得路吗?怎么又绕回来了,骗子!我非揍你不可!你害我多走了这么多路,我都快累垮了,你这个坏人,站住,我要抽死你个坏家伙!”


    他就不应该信他,说什么能抄近路,结果呢?比刘刘说的那条路用的时间还多,两天过去了,京城的影子都没看见!


    小明子就是个骗子!


    狼王懒洋洋的堵住宗明逃窜的去路,前有狼,后有人形武器,宗明进退皆无路,苦哈哈的认错求饶,跑了半天还是被贺序爆捶了一顿。


    挨了一顿打,伤口隐隐作痛,他还没哭呢,钱钱倒一屁股坐在地上先嚎上了,哭声震天,树上的鸟纷纷飞走。


    “我要宝宝,我要见宝宝!宝宝你在哪里呀,钱钱好想你,钱钱再也见不到你了。”


    宗明嘶哈嘶哈忍着疼,各种好话哄着劝着也没用,他就是坐在地上不起来,狼王趴在不远处,撕扯着兔子肉,吃的满嘴血淋淋的,眼睛盯着他们,仿佛再看下酒菜。


    “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别哭了,我也没想到走错了路。”


    钱钱抹着眼泪,见不到宝宝的恐惧深深的将他淹没,早知道、早知道上次和宝宝一起走了!


    “我可不是男子汉,我就要哭!”


    宗明:“……”


    宗明无言以对,掏出藏了好几天的水果糖:“现在能不哭了吗?”


    钱钱飞快的接过糖,剥开糖纸舔了舔,瞅了瞅凑过来探头探脑的灰灰,一口吃掉糖果:“哭了才可以吃。”


    这是他用眼泪换来的。


    “嗷呜?”


    冰冷的狼眼直勾勾的盯着宗明,无声威胁最为致命,宗明认命般的也给了它一颗:“最后两颗,吃了就没有了,看我也没用,真的没了,吃了我也变不出来糖。”


    钱钱和狼王同时失望的叹气。


    甜甜的味道大大的缓解了钱钱糟糕的心情,他拍拍狼王的背,催促它赶紧起来,继续赶路,临出发前,警告宗明不许再乱说话。


    “跟着灰灰走,灰灰认路!”


    在认路这方面,狼永远不会输于人,夜以继日的又赶了六天路,他们终于来到了京城郊区的一座山中。


    两人一狼灰头土脸的站在山脚下,钱钱张开双臂高兴呼喊:“宝宝我来啦~”


    片刻后,郊区的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惊呼声从村尾传到了村头。


    “快跑!狼群下山了——”


    ……


    军队专用吉普车停在了四合院前,宋今夏被人护送着下车,快要进门时,好像听到了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耳熟,好像是钱钱。


    她脚步一顿,疑惑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错觉吗?


    “宋同志,怎么了?”身旁的赵队长见她驻足,关切地问道。


    宋今夏摇摇头,压下心头的异样:“没什么,可能听错了。”


    “宝宝!我在这里啊宝宝!别拦着我!”


    不远处,传来了杂乱的喊打喊杀声,民兵们持枪打头,后面还跟着不少拿着木棍的老百姓。


    宋今夏顺着声音望去,在街口看到了被拦下的钱钱和宗明,她疑惑,这两人怎么跑一块去了,而更让她震惊的是,钱钱身后竟跟着一头浑身染血的狼王。


    那狼王体型硕大,毛发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身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一双琥珀色的狼眼锐利如刀,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一伙人拿着锄头扁担远远地围着,吓得脸色发白,谁也不敢上前。钱钱急得满脸通红,嘴里不停地喊着:“放开我!我要找宝宝!我的狼不咬人的!”


    宗明也连忙上前解释:“各位乡亲,误会,都是误会!这狼通人性,不会伤人的!我们是来找宋今夏同志的!你们看,人已经找到了。”


    宋今夏的心猛地一揪,是钱钱!真的是他!还有宗明!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带着大灰。


    负责保护宋今夏的军人们立刻进入警戒状态,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那头威风凛凛却又显得有些狼狈的狼王。


    钱钱见宋今夏看过来,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宝宝!宝宝救我!大灰不咬人!他们抓我!”


    宗明也急得满头大汗。


    狼王低吼着龇牙,毛发根根竖起,喉咙里滚动着野性的警告。


    钱钱将它护在身后,哭喊着:“别打它!它没有伤人!宝宝,大灰受伤了,你快救救它。”


    宋今夏快步上前,挥手示意军人放下武器:“他们是我朋友,赵队长,麻烦你帮忙处理一下民兵那边。”


    赵队长警惕的盯着身形高大的野狼,在宋今夏的保证下,放钱钱他们过来,然后带人上前交涉,安抚激动的百姓。


    钱钱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一头扎进宋今夏怀里,哭得惊天动地:“宝宝!我好想你!他们都欺负我!还想打大灰!”


    宋今夏被他撞得后退半步,稳住身形后,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她的目光掠过钱钱脏兮兮的脸和身上磨破的衣服,又看向一旁同样灰头土脸、手臂还缠着渗血纱布的宗明,最后落在那头虽然威风凛凛、眼神却带着一丝疲惫的狼王身上。


    狼王的目光与她对上,似乎认出了她,喉咙里的低吼渐渐平息


    “宝宝呜呜呜。宝宝,我好想你。我找了你好久,走了好远好远的路才找到你。我去你家找过你,没找到,你怎么不等等我呀?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一米九多的大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发出呜呜的哽咽声,像个被家人丢弃的大孩子一样,抱着宋今夏哭个不停。


    “大灰受伤了,它好痛。”


    他抽泣着蹲下,抱住狼王的头,血迹顺着银灰毛发滴落在青石板上:“他们都是坏人,欺负我们,我说大灰不会咬人,没人信我,宝宝,他们坏。”


    宗明无奈,进城前他就说了,不能带着狼,之前在周山公社的时候,他挺听话,把大灰打晕藏起来,这回进京,非要带着大灰一起来,怎么说都不听。


    他趁机凑过去摸了摸狼耳,掌心下的狼耳一抖,下一秒狼身向前窜去,他当即摔了个跟头。


    尘土飞扬中,他看到趴在宋今夏腿边,宛若家狗的狼王,摇着尾巴,吐着舌头,狼眼一弯,发出幼犬般的呜呜声。


    和它主人一个样。


    宗明嫉妒的捶地,一口灰尘吃进嘴里:“呸呸!”


    同人不同命啊,灰灰怎么就看不到他的好呢,灰灰你开开眼吧。


    大灰如他所愿的睁开了眼,可惜眼中无他,只有占据了全部狼心、夺走它魂魄的宋今夏一人。


    以及……去而复返的赵队长,手里拿的香喷喷的烧饼。


    灰灰大王陷入了两难之中,钱钱家的崽子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它喜欢的不得了,待在身边就会感到十分舒适,头清目明。


    可甜甜的糖果,是它的心头好。


    哎,狼生的艰难,不可道与两脚兽说,它可太难了。


    钱钱哭得正起劲呢,感觉到裤子被往下拽,忙里偷闲低头瞄了两眼,是灰灰的爪子用力勾着裤腿拉扯。


    他提了提裤头,泪眼蒙眬的洗着哭红的鼻子,抬了抬腿:“灰灰别闹,你打扰到我哭了,等我哭完再陪你玩。”


    狼王狼嘴一动,示意他看赵队长。


    该说不愧是人兄狼弟,钱钱第一眼便落到了赵队长拿着烧饼的手上,抽泣声一顿,取而代之的是咽口水的声音。


    这馋样儿,宋今夏谢谢赵队长,接过烧饼一分为二,一人一狼各一半,钱钱呲牙乐,笑眯的眼睛弯成月牙。


    “宝宝也吃。”


    他掰了一块给宋今夏,瞅了宗明一眼,抠抠搜搜地掰了指甲盖大的一点:“你也吃。”


    宗明翻了个白眼:“谢谢,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不够塞牙缝的。


    宋今夏先给大灰处理了身上的伤势,它腹部中了一枪,是贯穿伤,好在子弹没有留在体内,不然更麻烦,除了大灰,宗明的伤也换药重新包扎,处理完伤口后,宋今夏将大灰轻轻搂在怀里,低声安抚。


    守在一旁的赵队长,望着野狼贪婪地蹭着宋今夏的手心,眼神中充满了震撼。


    未经驯化的猛兽竟能如此温顺,宛若家狗,他从未见过这般奇景,况且狼群向来独行孤傲,如今却甘愿俯首于宋医生怀中,实在令人惊奇,还有那位叫钱钱的男人,他似乎是野狼的主人。


    忽然,赵队长目光一凝,注意到钱钱低头时,胸口滑出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一个玻璃瓶和一枚熟悉的军功章,军功章边缘已磨得发亮,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枚军功章上应该刻着所属人的编号与姓名。


    他是军人?


    赵队长喉头滚动,欲言又止。


    钱钱双眼亮晶晶,和狼王灰灰一左一右趴在宋今夏腿上,撒娇道:“宝宝,我饿了,你听,肚子咕咕叫呢。”


    饿了一天的两人一狼吃饭的时候,宋今夏将钱钱的来历告知了赵队长,赵队长心酸感慨,好好的一个人,还是保家卫国的军人,怎么就落得这副田地。


    钱钱毫不客气,连吃三个大馒头,又灌了两碗粥,才稍有饱意,最后竟将一盆大白菜吃得精光,再以一碗麦乳精收尾,喝完还吧唧吧唧嘴,直呼:“真好喝!”


    一碗没喝够,他盯上了灰灰舔剩下的半碗多。


    灰灰后背一凉,野兽的敏锐让它加快了舔舐的速度,吃到肚子里的食物才是最保险的。


    宋今夏眼见他伸出了那双‘罪恶’的手,好笑又无奈地又冲了第二碗,钱钱吸取了第一次猪八戒吃人参果般的教训,接过来,小口小口地抿着,细细咂摸滋味。


    宗明累了一道,被安排到另一间屋里休息。


    “宝宝,你喝。”


    宋今夏一瞧,还剩了半碗多,她笑着推拒:“我不爱喝,你喝吧。”


    钱钱怀疑地瞅了她几秒,那眼神分明认定她在说谎,这么好喝的甜甜水,怎么会有人不爱喝。


    他端着碗,不再喝了。


    狼王凑了过来,对着碗嗷呜一声,钱钱拍它的头训道:“不可以,这是给宝宝留的,你想挨揍吗?”


    作势挥了挥拳头,语气相当凶恶。


    狼王下意识的缩了缩头,眼神委屈巴巴地把脑袋挤到宋今夏椅子底下趴着。宋今夏问他怎么会跑京城来,钱钱嘿嘿笑,拉着她的手晃悠,小孩似的。


    “自从你走后,我每天每夜每时每刻都在想你,吃饭都不香了。”


    “我想和你待在一块,就来找你啦。”


    他说这话时,纯净的眼眸中闪烁着如星辰般的光芒,亮得夺目,宋今夏不知为何心猛地颤了一下,仿佛被那星光轻轻烫了一下。


    像是冥冥中某种牵引,她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与胀闷,难受得紧。


    是她理解错了吗?钱钱的意思是,想和她一起生活?


    “没错没错,我要待在你身边,再也不分开,”钱钱脸上笑容明媚,泛至眉梢,眼中的欢喜让人难以拒绝,“我答应过她,会好好照顾我们的宝宝。”


    联想到上次钱钱说他有媳妇,宋今夏猜到‘她’的身份,正好药箱在手边,她故意问:“她?她是谁?”


    钱钱摆出一副‘宝宝你真傻’的神情:“她就是她啊。”


    赵队长:“……”说得真有道理。


    宋今夏被他逗笑了:“钱钱,我帮你治疗头上的旧伤好不好,等你脑内的血块散去,很多事情就能想起来了,到时候你再告诉她是你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钱钱一听能想起‘她’,眼睛更亮了,用力点头,他急切地往前凑了凑,宋今夏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哭笑不得,轻轻推开他一点:“别急,治疗需要时间,而且过程可能会有点不舒服。”


    他不来,宋今夏也打算抽个时间再山上,为他治疗旧伤,下山之后事赶着事,爷爷调查清楚张钰这些年的遭遇后,将一家四口接到家里暂住。距离近,方便治疗,她便调整了张钰的治疗方案,连续七日的针灸,之后配以药浴和药膏治疗,她离开前,张钰腰部以下已恢复了些许知觉,小腿处能感受到温热与刺痒感。


    期间还给张家几人医治,可以说一家四口,没一个健康人,张云舒一身妇科病,张征是个天生的低龄儿,捡来的儿媳妇张柔耳聋加体虚。


    她逐一为四人诊治完毕,本打算歇息两日再前往山中探望钱钱,未料计划赶不上变化,竟又被紧急召往京城。


    钱钱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乖乖坐好:“好呀,我听宝宝的。”


    “扎的时候稍微有一点点疼,你忍住不要动,表现好,晚上带你去吃烤鸭,”话落,腿被大灰蹭了下,她笑着添了句:“放心,有你的份。”


    大灰心满意足的趴在爪爪上。


    钱钱把脑袋往她手边凑了凑,像只温顺的小兽:“我不动,我听宝宝话。”


    银针缓缓刺入穴位,钱钱起初还有些紧张,身体微微绷紧,但感受到宋今夏指尖传来的轻柔力道,以及她专注而温和的眼神,便渐渐放松下来,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认真的侧脸,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随着银针刺入不同的穴位,钱钱的眉头偶尔会微微蹙起,显然是感觉到了些许酸胀不适,但很乖的不乱动。


    反倒是大灰看得紧张,耳朵一抖一抖,守在一旁的赵队长脑袋出现幻痛,不知是不是近几日看宋医生扎针扎多了。


    宋今夏手法轻稳,目光专注,十分钟后,钱钱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又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取下银针,钱钱仍保持原姿势,呼吸均匀。


    第一次针灸结束,一转头看见赵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剥了壳的鸡蛋,半弯着腰,递给大灰,低缓的声音中充满了谄媚讨好:“狼爷,吃了我的鸡蛋,让我摸两下,不,一下就行。”


    大灰鼻子动了动,一口咬住,尾巴摇了摇,算作道谢,至于摸两下?尊贵狼王大人的尊贵毛,是随便能摸的吗?


    一个鸡蛋就想占狼便宜,想得美。


    两口咽下鸡蛋,冲赵队长跃跃欲试的手呲牙。赵队长讪讪的收回手,轻咳两声掩饰窘迫,过河拆桥啊,狼大爷。


    赵队长直起身,低声问:“他什么时候能醒?”


    宋今夏收好银针,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快了,睡不了多久。”


    赵队长摸狼之心不死,从兜里又掏出一个煮熟的鸡蛋,吸取上次教训,这次没急着递出去,而是握在手里晃了晃,引得大灰的注意力。


    “一个鸡蛋换摸两下,答应立马给你。”


    狼王盯着那枚鸡蛋,岿然不动,任由赵队长在那儿晃,赵队长手中的鸡蛋晃得更加卖力,却见大灰尾巴轻甩,瞥向正在揉眼睛的钱钱。


    “嗷呜——”


    钱钱刚睡醒,脑子还有些迷糊,揉着眼睛坐起身,就看到赵队长拿着个鸡蛋在大灰眼前晃悠,嘴里还嘀嘀咕咕着什么,迷迷瞪瞪的眼睛忽地亮起:“哪有鸡蛋?鸡蛋!”


    赵队长躲过他伸来的手,慌忙将鸡蛋藏到身后,“这是给大灰的。”


    钱钱瘪嘴,咋还区别对待呢,他向大灰投去羡慕嫉妒恨的一眼,对着宋今夏撒娇:“宝宝,我也要吃。”


    “你刚针灸完,不能吃东西,等两个小时再吃,听话。”


    “好吧,我听话。”


    钱钱哼哼唧唧躺回去,眼睛却还盯着赵队长手里的鸡蛋。生怕鸡蛋不保的赵队长随便找了个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你为什么叫宋医生宝宝?”


    “她就是我的宝宝啊。”


    钱钱看着整理药箱的宋今夏,嘿嘿傻笑:“是我唯一的宝宝哦。”


    宋今夏手一顿,注视着钱钱的眼睛,被他眼中纯粹浓烈的爱意灼得心口又微微发烫,莫名的想起山洞中宗明问她的那些问题,指尖不自觉抚上耳后的红痣。


    宗明说,那是崔家女的证明。


    她没当回事,天底下长痣的人多了去了,一颗痣能代表什么,什么都代表不了。


    就在这时,房间外传来宗明慌乱的叫声。


    “啊啊啊宋医生,我忘记了一桩天大的大事!”才睡下没多久的宗明火急火燎的跑进房间,跑的太急,进来后扶着膝盖大喘气:“他、他是团长,是你的……你……”


    你你你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宋今夏见宗明急得脸都白了,连话都说不连贯:“你慢慢说,他是谁的团长?我的什么?”


    赵队长也竖起了耳朵。


    钱钱则一脸茫然地看看宗明,又看看宋今夏,不明白小明子在作什么妖。


    宗明深吸几口气,好不容易顺过气来,指着钱钱,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他!钱钱!他是、他是你的……”


    越着急,话越说不利索,气得他给了自己一巴掌。


    废物玩意,你倒是说啊。


    别说是人了,狼王大灰听着都着急,耳朵烦躁地抖了抖,低吼一声,似在嘲讽这吞吞吐吐的蠢货。


    宗明被吼得一怔,猛吸了口气,终于挤出话来:“是你的亲生父亲!”


    屋内刹那寂静,连赵队长都忘了保护手里的鸡蛋,鸡蛋啪嗒掉地,滚到钱钱脚边,钱钱一秒不带犹豫,捡起来剥开就往嘴里塞,边嚼边含糊道:“香香香!”


    宋今夏她怔怔地望着宗明,父亲?


    “宗明,我欠你一句道歉,其实那天在山洞,你问我的那几个问题,我骗了你,我妈不姓崔,姓钱,我爸叫宋明理,我还有一个龙凤胎哥哥。”


    “不可能!你的眼睛长得很像团长,还有耳后的红痣是胎记,崔家女婴降生,耳后必有红痣,个个如此,从无例外,你肯定是崔医生的女儿,”宗明坚信自己不可能认错人,急得额头冒汗,“崔医生和团长在部队结的婚,你就是他俩的孩子,不可能有错。”


    第35章


    因为太过着急, 宗明的声音激动得变大。


    大灰低吼一声,目光在宋今夏与宗明之间来回逡巡,似乎他敢上前一步, 狼王大人就会不客气。


    宋今夏抬手轻抚狼王躁动的颈毛, 另一手轻触耳后红痣,唇角微勾, 轻笑道:“所以呢?仅凭一个胎记就能断定亲缘?”


    “当然不是,”宗明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吐出,压抑着急迫的心绪:“你长得和崔医生很像,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唯一不像崔医生的地方就是眼睛,你的眼睛像团长,相似的长相,代表崔家女的红痣,世上不可能有如此巧合的事。”


    说完, 他又想到了什么,问宋今夏:“你妈妈是不是叫钱春华?”


    “是。”


    “那就对了, ”宗明松了口气, 笑了:“团长有个龙凤胎妹妹, 就叫钱春华。”


    宋今夏:“……”


    宋今夏捂住脸,心中暗道:这怎么可能,简直荒谬至极!在《七十年代娇软军嫂》一书中,她自始至终都是宋家的孩子, 书中从未提及钱春华竟还有个龙凤胎哥哥,更别提什么钱钱了,根本没有这号人。


    她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可宗明的表情无比认真。


    所以,沈宁拿了反派剧本,沈淮之拿的是真钱少爷剧本,而她呢?拿的是哪一类的剧本暂且不明。


    炮灰逆袭爽文,亦或是重生归来的大女主,手握命运密钥,在血缘迷局中破茧成蝶。


    破个毛的蝶!


    她冲老天爷竖起中指。


    缓了会儿,她问钱钱:“从第一次见面,你就叫我宝宝,你一眼就认出我是你的女儿。”他不是傻了吗,二十年来从未见过面,他居然一眼就认出她的他的骨肉。


    钱钱奇怪的盯着她看,毫不犹豫地道:“不是呀。”


    屋内的三人心里俱咯噔一下,宗明脸上浮现一股难以置信的震惊,眼神茫然,难道真是他猜错了?


    相像的脸,耳后红痣,团长一声声宝宝,这些都是巧合?世上真有如此巧合?


    赵队长持续吃瓜中。


    宋今夏心情复杂,感谢天感谢地,感谢老天爷没给她剧本。


    就在宗明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钱钱嘿嘿笑了两声。


    “我是你爸爸。”


    屋内的三人:“!”


    今日的无语全是钱钱给的,说话咋还大喘气呢,吓死个人,宗明心想莫不是吃饱了撑的,脑子也进水了,唉,也不对,团长他现在就是个傻子。


    一点不夸张的说,宋今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家人们谁懂啊,上一秒还在感谢天地,下一秒亲爹就实锤了,这剧情比唱戏还离谱。


    被钱钱这么一折腾,宋今夏心里五味杂陈。按理说,父女相认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预想中的喜极而泣、相拥大哭,一个都没出现。


    她对爸妈这两个身份,一点好感都无。


    “你确定你是我爸爸?你知道爸爸什么意思吗?”


    钱钱一脸“你别闹”“我宠你”的表情,收起嬉皮笑脸的劲头,正襟危坐的严肃道:“你是我生的。”


    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个画面,一片残垣断壁中,空气中飘散着火药的味道,面容不清的女人靠在他怀中,女人眉眼如画,抱着用粗布包裹的新生儿,那孩子耳后有一颗红痣。


    钱钱瞳孔骤缩,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呼吸。


    记忆如潮水涌来——


    女人含着笑,字字泣血。


    “你做爸爸了,高兴吗?这是我们的女儿,她的身体内留着你我的血液,是我们爱的结晶,像你又像我,成军,我走后,你要好好将她抚养长大,别让她吃苦,要护她周全。”


    “等她长大,你要告诉她,她有一个很爱很爱她的妈妈。”


    “成军,活下去,答应我,你要活下去。”


    ……


    话音戛然而止,女人的手垂了下去。


    钱钱浑身一震,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烈火硝烟中挣脱,那道声音如针般刺进他脑海,泪水夺眶而出,他死死盯着宋今夏耳后的红痣,眼底翻涌着痛与悔。


    很快,记忆碎片被剧痛打的稀碎,钱钱一脸茫然神情,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抹了把脸,摸到了一脸的泪,他咋哭啦,


    他脱口而出:“你的体内流着我的血,我是你爸爸,你是我的宝宝。”


    说完,他点头:“没错,是这样的。”


    看来他明白“爸爸”两个字代表的含义,却又一副天真模样,有一点点可爱,宋今夏笑了一下,


    见她笑了,钱钱也跟着嘿嘿傻笑。


    “宝宝,你真好看。”


    不愧是他的崽儿。


    他伸手摸她的头,动作迟缓又小心翼翼:“宝宝,你这些年去哪了,为什么没在我身边?”


    宋今夏:“……”


    如果身世是真的,她也想知道,为什么她变成了宋知理和钱春华的孩子?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钱浅为何失忆,孤身一人在深山中与狼为伴,崔清晗是死是活。


    这一切,无人知晓。


    “宝宝,你没叫我爸爸,”他瘪了瘪嘴,眼眶含着泪:“你是不是嫌弃我是个傻子,我虽然傻,也是最厉害的爸爸,没人打得我。”


    宗明举手:“我做证,团长当年打遍军中无敌手,人称兵王是也。”


    他执拗的看过来,仿佛不叫,下一刻便会委屈大哭,宋今夏张了张嘴,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算了,到底是谁的孩子不重要,权当哄小孩了。


    “爸爸。”


    “哎!爸爸的好大儿!”


    他抚摸着她的发顶,学着村里见到的奶奶训孙子的模样,慈爱的轻轻地拍拍头,语重心长的道:“你个小皮猴,一点也不让爸爸省心,以后不准乱跑了听到没?”


    宋今夏:“……”


    宗明和赵队长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全被钱钱不伦不类的装相逗得忍俊不禁,笑着笑着,宗明背过身擦泪,明明是父女相认的大喜之事,不知道为啥心里怪难受的。


    周山公社,政府大院。


    钱余明半夜渴了想喝水,迷迷糊糊地看到床边站了个黑影,大半夜的吓了他一跳,看了两眼认出是自己儿子。


    没好气的抬腿就踹。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吓你老子,欠收拾了是吧,当爹的人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似的不着调,成军你……”


    不对,成军早就死了啊!


    对面的人是谁?


    一股冷风袭来,钱余明打了个哆嗦,他伸手摸上对方的胳膊,是热的,瞬间热泪盈眶。


    “我的儿啊——”


    “我知道你要哭,但你先别嚎,老头子,清晗给我生了个大闺女,你见到人了没?她是我和清晗千呼万盼求来的宝贝,这些年我不在,你有没有替我照顾好我宝贝?”


    钱余明心里咯噔一声,看着儿子鬼气森森的脸,心里那叫一个慌啊,要问他为啥慌?


    还不是因为心虚。


    心虚的眼珠子左看右看,不敢和钱成军对上眼。


    “儿啊——”


    “闭嘴吧我的爹!别以为我死了就不知道你是怎么对我闺女的,从前口口声声说我是你最喜欢的儿子,说我最像你,还说咱们老钱家代代生儿子的命,我这一辈有春华,是我妈那边的祖宗积了德,你说谁要是能让你抱上孙女,就是咱们家的大功臣,结果呢?我给你生了个孙女,你是怎么对她的?老头子,你告诉我,我的女儿在哪?”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般砸在钱余明心上,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怎么也没想到,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竟然会“回来”。


    钱成军黑着脸呸了他一老脸,那张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因为愤怒扭曲看起来更吓人了,钱余明军嘴唇子直哆嗦。


    不停默念着——这是我儿子,是我儿子,我儿子,死了也是我儿子,我不怕,一点也不怕。


    “死老头子你怎么那么狠的心,她是我和清晗千辛万苦保下来的闺女,你竟然不要他,因为我哥一句话,你把我闺女送人,明知宝宝受了委屈装眼瞎,让我的孩子姓了别人家的姓,成了宋家的女儿,你让我害我和清晗在地底下不得安生,让我们夫妻俩死不瞑目!”


    “老头子,你对得起我和清晗吗?对得起我岳父你的结拜兄弟吗?”


    “也是,人死如灯灭,你妻儿在侧,子孙满堂,享尽儿孙之福,哪还记得我这个死去多年、尸骨无存的儿子,老头子,地底下好冷,我和清晗孤单得很,你来陪陪我们吧。”


    说着,他伸出双臂掐住钱余明的脖子。


    钱余明被掐的直翻白眼,大骂他不孝子,不管怎么骂,钱成军瞪着恨意凛然的双眸就是不松手。


    钱余明心里委屈极了,是,他当初把那孩子送了人,可后来春华不是抢了回来,对外宣称自己生了龙凤胎,将那孩子记在宋知理名下,平平安安长大,还要怎么样?


    都是一家人,手心手背都是肉,小二怎么就不知道体谅他的难处。


    这话一说,掐在脖子上的手更使劲了,意识到小二为了闺女真想弄死他,钱余明不禁泪两行。


    就在钱余明以为自己要被亲生儿子掐死时,脖颈处的力道骤然一松,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眼角余光瞥见“钱成军”的身影正逐渐变得透明,临走前还在撂下威胁。


    “若宝宝有任何差池……我饶不了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屋内彻底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钱余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窒息的痛感仍清晰可辨,成军是真的要掐死他啊。


    钱余明委屈的直哭。


    哭着哭着眼前一黑,从梦中彻底惊醒,唐仪听到枕边人磕磕绊绊说着梦话,他天生嗓门大,喊的她耳朵嗡嗡的,一看这情况便知做噩梦了,正欲上前安抚,迎面挨了一下肘击。


    “啊——”


    两行鼻血从指缝中流出,滴落在被子上。


    大半夜的,钱家热闹起来,钱余明心有余悸的和儿孙们讲述噩梦内容,唐仪止住了鼻血,仰着头坐在一旁,一言不发,指尖微微发抖。


    钱余明颤声说梦里成军掐他脖子,眼睛血红,恨他入骨,骂他偏心,说话时喘着粗气,额角冷汗涔涔,目光却仍执拗地盯着虚空某处,仿佛那里站着早已死去多年的儿子。


    唐仪声音沙哑:“他说的不对吗?做了就要认。”


    钱成顺揉着额头,这几日军中事务繁忙,他睡得极少,才睡下一会儿便被楼上的哭闹声吵醒,听着他爸翻来覆去念叨着梦里的内容,说了半天无非是做贼心虚导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一个字总结:该。


    两个字评价:活该!


    “小二死了那么多年,没回来看过我一回,臭小子头一次就从地底下爬上来给我托梦,话没说两句就要掐死我,有他这么当儿子的吗?”


    钱余明越说越委屈:“心里除了媳妇就是闺女,我这个当爹的没一点位置,为了他闺女受那点委屈,他要弄死我!小兔崽子不孝啊……”


    骂声戛然而止。


    “爷爷,梦里的二伯长得和20年前一个样吗?”


    钱怀信看热闹不嫌事大,也不知道啥时候偷藏了钱成军年轻时的单人照,献宝似的怼到了钱余明脸前十公分处,眼前骤然放大的照片吓得钱余明心跳一停,险些撅过去。


    无意识的打了个摆子,恍惚间脖子隐隐作痛,梦中的鬼影和照片中的男人渐渐重叠,唯一不同的是,前者鬼气森森满目恨意,后者俊俏开朗眼中含笑。


    “二十年过去了,也不知道我做了鬼的二伯有没有变老,看您这反应,梦里的二伯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呗?”


    掐脖窒息的阴影尚未褪去,钱余明看一眼照片哆嗦一下,不信邪的再看一看,又哆嗦了一下,他不敢再看,直往后躲,嚷嚷着让钱怀信把照片收起来。


    钱怀信憋着笑,把照片往后撤了撤,没真收起来,反而举着照片笑嘻嘻:“二伯啊,你肯定在地底下知道了我姐受了奸人迫害,不放心的回来看看对吧?你瞧啊,咱家人都在呢。”


    他把照片对着其他人转了一圈,也不知是大半夜的气氛使然,还是心虚作祟,唐仪和一众钱家人在照片转过来时纷纷低下头,尤其是钱成阳,这货最心虚,当初就是他提议将宋今夏送人。


    见此情形,钱怀信更得意了。


    “去吧,我的二伯!”


    “去为我苦命的姐姐讨回公道吧!去找我大伯,是他,就是他,当年就是他非要把我姐姐送走。”


    钱怀宇是钱老大的儿子,最近因为婚房一事折腾的焦头烂额,不耐烦的道:“行了,你别闹了,还嫌家里不够乱吗?大半夜的消停点行吗。”


    钱怀信默了三秒,白眼快翻到天上去:“我闹什么了?想干架你直说,弟弟奉陪到底!哦对了,你想要二伯的房子当婚房,正好二伯在,你问问二伯同意不同意?”


    爷爷和他爸说了多少次不许二伯房子的主意,老妖婆一家还死皮赖脸的磨人,二伯真是的,好不容易上来一趟,顺便多入几个人的梦啊,毕竟来都来了。


    “你闭嘴。”钱怀宇恼羞成怒。


    钱怀信把照片塞进兜里,好整以暇的抱胸嘲笑:“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实在是不吐不快,我滴哥,我能向你要几张脸皮吗?我看你脸皮里三层外三层的,少几张应该没关系吧,我想讨几张做双新鞋。”


    这么厚且硬实的脸皮不多见,看起来比真皮硬,做鞋底一定耐磨损。


    “你……我……啊……”


    钱怀宇气得咿咿呀呀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够了!”钱余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叮当作响,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眼底满是血丝,“大闹够了没有?我做噩梦你们都高兴是吧,巴不得我被成军带走。”


    钱家众人:“……”


    除了钱怀信,有人笑了吗?


    唐仪看了一眼仍在又惧又怒的钱余明,又看了看一脸不服气的钱怀信和面色铁青的钱怀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最后还是钱成顺叫了停,等医生到了给老爷子检查身体,确认无大碍后让人散了。


    比起气得半死的大伯一家,立志搞天搞地搞空气的钱怀信可谓是神清气爽,抱着亲亲二伯的照片睡了一个好觉,二伯就是他的神。


    不知是不是钱怀信的诅咒起了作用,接下来的几天中,钱成阳夫妻俩只要一睡觉闭上眼,就会梦见死去的钱成军,他满脸是血,嘶吼着追杀了他们一个又一个晚上,恐惧如影随形,日夜啃噬着他们的神经。


    终于在某天彻底崩溃,钱成阳嘶喊着“成军你放过我,哥错了”,次日便进了医院,靠安眠药和镇静剂才能安睡,他媳妇何贞也不知道咋想的,大半夜去坟地偷偷烧纸钱,纸灰纷飞间,她跪在钱成军坟前磕头,嘴里念叨着“别来找我”。


    一抬头看到坟头上冒出一个鬼气森森的脑袋,嗷的一声惨叫,吓死过去。


    直到第二天被好心人送去了医院,夫妻俩喜提双人间作伴。


    正义少年钱怀信深藏功与名。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钱成阳和何贞整日心神不宁,白天不敢见人,夜里不敢关灯,稍有风吹草动便吓得浑身发抖,反反复复的折腾,几乎疑神疑鬼到了极点,连家门口的树影摇曳都以为是钱成军索命来了。


    夫妻俩像是被吸干了精气神,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看起来可怜的很。


    钱怀信叉腰大笑:“我的好二伯啊,接着折腾他们,最好回地底下时把人一块儿带走!”


    他对死去的钱成军许的愿,和活着的钱钱没有丁点关系,钱钱日日不闲着,每天除了粘着闺女,还是粘着闺女,陪着宋今夏往返于军区大院。


    狼王就懒散多了,睁眼就是吃,闭眼就是睡,因获得赵队长及手底下一众大头兵的喜爱,私底下得到了不少投喂,日渐圆润。


    每天最喜欢的事就是眯着眼,懒洋洋趴在床上晒太阳,肚皮一起一伏,毛发油光水滑,俨然一副富家翁做派。


    狼生千万种,它独爱吃喝不愁有人养着的快乐生活。


    哎呀,年纪轻轻就过上了养老的狼生,命运真是眷顾本王,羡慕不?嫉妒不?


    随闺女给大领导看病归来的钱钱看不惯它呲牙咧嘴傻乐的狗样,一巴掌扇在狼脸上,让它清醒清醒,把大灰给干懵了。


    一狗、错了,是一狼一人无声对视。


    “你打我干啥?”


    “打你就打你,还要理由吗?”


    狼王大灰:……没天理了啊!大灰愤愤地扭过头,懒得理这蛮横的人类,尾巴却往宋今夏那边扫了扫,讨好地蹭她脚背。


    仿佛在说:大侄女,叔挨欺负了,叔委屈。


    宋今夏低头瞥见大灰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大灰眯着眼,惬意地享受着抚摸,尾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方才的怨气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臭狗。”钱钱哼哼着骂了一句,在他看来,和他抢宝宝的都是臭人,连这狗也是臭的。


    大灰懒得理他,只是把头往宋今夏怀里拱了拱,钱钱见状,心头火起,正要再骂,大灰忽然竖起耳朵,猛地扭头盯向院门口,浑身毛发瞬间炸起,低沉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


    敲门声如同雨点般急促地响起,陌生的呼喊声随之传来。


    宋今夏眉梢微蹙,赵队长已派人去开门询问情况,不一会儿,负责询问的军人带回一个披着单薄外衣,嘴唇冻得发紫、神色焦急的中年妇女。


    “宋医生,临时登门打扰,还请见谅,我是住在你隔壁的乔家人,今天我儿媳妇生产突然大出血,情况十分危急,接生婆什么方法都用了,还是不行,求您大发慈悲,随我去看看吧!”乔母语无伦次。


    宋今夏神色一凛,生产大出血在这年头几乎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她来不及多想,立刻进屋取来药箱,脚步未停,便干脆利落地道:“带路。”


    在系统的推动下,宋今夏已经不像刚穿越时抵触行医,现在想来,那时的心态不过是因为害怕如上辈子,被家族和责任推着走,万般不由己。


    是恐惧,亦是懦弱的表现。


    如今她已明白,医术在手并非束缚,而是掌握命运的利刃,能救人时便救人,想救谁便救谁,这主动权,原该握在自己手中,此次京城一行,彻底点燃了她对权势的渴望,以及对自身命运的掌控,她不再满足于偏安一隅,医术是她的剑,仁心是她的盾。


    系统爸爸的支持,便是她的根基,多次被人用权势逼迫的滋味,她受够了。


    终有一日,她会得到真正的自由。


    更重要的是,她喜欢行医救人,喜欢那种能掌控生死、扭转乾坤的力量感,更喜欢那些曾为国付出和牺牲的英雄们重获生机、重见天光的笑。


    在来京城的路上,她生日那天,系统爸爸已经为她指了一条明路,便是——


    【恭喜宿主21岁生辰快乐】


    【签到成功,奖励私人疗养院X1】


    位置就在京城郊区临山的位置,依山傍水,清幽僻静,占地数十亩,可扩建。疗养院配备现代医疗设备,太阳能供电系统,净水装置,康复训练中心等等,系统爸爸承诺,一切手续合法合规且已通过特殊渠道办妥所有资质证件。


    她去看了一次,简直棒极了,那里不仅是未来事业的起点,也将是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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