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领导的病情稳定, 她便回周山公社安排搬家事宜,将爷爷和沈小宁接来京城一起生活,思绪飘远了, 打住打住。
“宝宝, 我来拿。”钱钱从她手里抢过药箱。
两家虽是邻居,但走正门的话, 距离也不近,一路上乔母嘴里不停地念着“菩萨保佑”、“宋医生救命”。
在此期间,赵队长将乔家的情况简单告知宋今夏。
乔家是烈士军属,乔母生了四儿两女,今日早产的是长子乔大山的媳妇苏念, 乔大山常年在外驻守边疆,成婚后将苏念留在老家奉养婆婆,自己鲜少归家。
乔母人不坏,因早年守寡,独自拉扯六个孩子长大, 性子难免强势苛刻,控制欲极强, 苏念嫁入乔家后, 操持家务任劳任怨, 孝顺婆婆,照顾一众弟妹亲戚,无一处不是,久而久之, 乔母对她的态度越来越温和,就连底下成了亲的弟弟妹妹,也尊敬她。
这次之所以早产, 是远在边疆的乔大山来了一封信,信上说他在部队中找到了真爱,要与苏念离婚,苏念看了信后心中怒意翻涌,情绪剧烈波动终致早产。
事情发生的突然,根本来不及送医院,好在附近有人早年干过接生婆的活计,可惜生产过程中不顺利,苏念大出血,命悬一线。
宋今夏赶到时,苏念的状况令人担忧,血已浸透半张褥子,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瞳孔开始涣散,脉搏细弱得几乎摸不到,这些症状与早产或流产大出血的临床表现相符。宋今夏立即蹲下身,翻开苏念眼皮检查,又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针灸包与急救人参丸。
人参丸直接送入苏念口中,三针齐下,精准刺入关元、气海、百会三穴,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脉,针尖轻颤间,气血如涓涓细流般缓缓回流,苏念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
老话都说“七活八不活”,苏念这一胎正是第八个月。
她抚摸着苏念高高隆起的腹部,指尖缓缓下压,仔细感受着胎位的情况。胎儿横卧,若不及时调整,极易再度引发大出血,看苏念肚子上的红印,接生婆应该努力调整过胎位,没成功,宋今夏凝神屏息,以指为引,顺着腹壁缓缓施力推扶,助其转正。
约莫一刻钟时间,胎位归正,她长舒一口气,对一旁双手尽红的接生婆道:“产妇情况已稳定,胎位已正,剩下的交给您了。”
接生婆点头应下,手稳心定地继续接生。
宋今夏洗净双手,退至一旁观察,不知不觉间,夜幕悄然降临,屋内灯火通明,映照着苏念额角细密的汗珠,以及她重新燃起生机后那夹杂着痛苦与希望的阵阵惨叫。
屋外,乔母紧张来回踱步,嘴唇哆嗦着念叨:“老天爷开开眼,千万别出事啊,保佑我儿平安生产。”
“嫂子一定会挺过来的。”乔二山握紧拳头,声音低哑却坚定,“大哥那边的事,等大嫂醒了,您得给她哥交代,妈,我把话撂着,如果大嫂和肚子里的侄儿出事,我饶不了乔大山。”
连大哥都不叫了。
乔三山和乔四山纷纷应和,若大嫂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定不会再认这个大哥!
乔三山咬牙切齿,眼底泛红:“我没有这种狼心狗肺、抛妻弃子的大哥。”
乔母老泪纵横,全无对乔大山的维护之意,反倒满是自责与悔恨,她知道自己性子不好,念念这孩子没少包容她,这些年为乔家付出的一切,远非儿媳二字可以承载。
却换来大山的变心休妻,一纸薄信,何等无情!
早在苏念被宋今夏救醒,继续生产痛叫时,钱钱便躲到了院子里,浑身发抖,捂着又开始疼起来的脑袋呜呜哭。
女人的哭声在寒夜里格外凄厉,他仿佛在哪儿听过,那声音如同一把钝刀,一刀刀割着他的脑域。
“宝宝,我疼……媳妇……”
屋内一声微弱啼哭划破凝重夜色,苏念虚弱睁眼,接生婆笑着道:“是个漂亮的女娃儿。”
乔母猛地顿住脚步,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她跌撞冲入屋内,跪在床前握住苏念的手泣不成声:“好孩子,你是我们乔家的大功臣,好好养身体,其他事咱不想,你放心,妈绝不会让你受委屈,你听话,咱不哭,念念,你永远是妈的女儿。”
屋外乔家兄弟相拥而泣,寒风拂过门帘,乔大山的书信静静躺在门槛边,被风吹起一角,无人拾起。
宋今夏检查新生儿状况,低声道:“早产儿体弱,需小心养护。”
又为苏念重新检查了一遍身体,确认无大碍后,留下药方,嘱咐按时服药、静心调养,她轻抚苏念鬓间湿发。
“爱人先爱己,什么都没有自己身体重要,放宽心,好好坐月子。”
乔母将襁褓中的小女娃轻轻放进苏念怀里,眼中泪光闪动:“这孩子长得像你,念念,你给妮儿起个名吧。”
苏念望着怀中瘦小的婴儿,唇色苍白,指尖轻轻抚过那皱巴巴的脸颊,这一刻痛苦似被稀释,嗓音沙哑却温柔:“就叫……乔胜男。”
“好,好,就叫胜男。”
宋今夏望着那皱巴巴的小脸,长得真丑,忽然觉得命运无常却又深具深意——早产八月,险象环生,可活下来的,不仅是这脆弱的婴孩,还有苏念心中被撕裂又重新缝合的人生与希望。
孩子是孽缘所结,也是新生之始。
温馨的一幕很快被深夜归人打破,脚步声急促逼近,门“吱呀”一声被撞开,冷风扑进屋内,来人风尘仆仆,身后跟着一个身穿绿色军装的女人。
乔三山脱口而出一声“大哥”。
宋今夏目光扫过乔大山和他身边的女人,哟,离婚信件前脚才到,后脚人就回来了,乔大山离婚之心够急的,在妻子生产当日,明目张胆的带着小三上门,叫苏念如何自处?
无情无义,狼心狗肺,臭不要脸的狗男人。
乔大山半句话没来得及说,便迎来了乔家三兄弟,你一拳我一拳的群殴,作为欢迎他归家的欢迎礼,宋今夏看的津津有味,兄弟四个感情真好,不是亲兄弟不敢这么下死手。
乔大山被打倒在地,拳脚过于猛烈,压根没有机会说话,随他一起来的女人想阻拦,却无处插手,不停的喊着别打了,她不出声还好,一劝架,三个山心里更气,打的更重。
从产房里出来的乔母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你就是大山信中提到的红颜知己?你爹妈没教过你礼义廉耻,天下男人那么多,你找谁不行,偏偏看上一个有妇之夫,瞎了眼的东西。”
“大娘,我和大山哥情投意合……”
“我呸!不要脸的贱货,老娘活了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骚狐狸精我见多了,情投意合?你不知道大山有媳妇,孩子都要生了,勾引有妇之夫,放在以前是要浸猪笼的,不要脸就不要脸,少扯情啊爱的恶心人,骚的我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这边,三兄弟出了气,退到乔母身边。
冯兰花扶起乔大山,委屈的喊了声:“大山哥……大娘不喜欢我,要不我还是走吧。”
乔大山将她护在身后,捂着脸上的伤,声音坚定:“兰花没错,错的是我,是我先动的心,是我追求的她,她知道我有家庭,本来看不上我,是我追了她半年,兰花才答应和我在一起,妈,我和苏念已经没了感情,离婚是为她好,您要是不舍得她,也行,让她留在家里照顾您,我会按月往家中寄钱,离婚证必须领,我不能让兰花跟着我受委屈。”
屋内的苏念静静地听着,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虚弱的笑意,她没有哭闹,只是默默地将孩子紧紧搂入怀中。
遥想当年结婚的时候,他也说,这辈子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妈,求你成全我吧。”
乔母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的冲上前,一巴掌甩在乔大山脸上,怒吼道:“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乔大山,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和这个贱人断了,求念念原谅,你还是我儿子,第二,你和她在一起,我没你这个儿子,乔家容不下你这等无情无义之徒!”
“妈!你别逼我。”
乔母:“……”究竟是谁逼谁?
冯兰花突然跪下,拉着乔母的手往自己脸上抽:“大娘,你要打要骂都冲我来,别怪大山哥,是我,是我情不自禁,是我勾引了大山哥,是我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求求你,不要拆散我们,为了大山哥,我什么都愿意做,大娘给我个机会,我一定让您满意。”
乔母正在气头上,送上门的贱人,不打白不打,抡起胳膊就要抽,一股大力突然袭来,将她推了个跟头。
她呆愣愣的坐在冰冷的地上,尾椎骨的痛感提醒着她发生了什么,乔大山竟然和她动手。
真是她的好儿子啊!
“你真是妈的好儿子,为了这么一个小贱人,你打我?”
被现实打击到了,她的声音都在颤抖,含恨的眼神落在暗笑的冯兰花身上,恨不得冲上去干死搅得家宅不宁的小贱人。
乔大山心虚的不敢直视乔母的眼睛:“我、我不是故意的。”
“乔大山,你敢打我妈!我弄死你!”
第一个冲上去的乔四山,乔二乔三紧随其后,又上演了一波混合三打,比上一顿打来得更猛烈,乔大山只能来得及护住脑袋,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乔大山闷哼着蜷缩在地,惨叫不断。
冯兰花躲到了一边。
宋今夏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她耳朵尖,听到里面的苏念喊人,告知了盛怒中的乔母,乔母进去了两分钟,又出来,脸色铁青的将乔大山叫了进去。
乔大山一瘸一拐的进了里屋,屋内血味浓重,苏念虚弱的躺在炕上,他脸色一变:“你生了?什么时候生得?男孩女孩?”
“你、你过来……”苏念打他进屋,眼神就黏在了她身上,费力的抬抬手,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很快恢复了平静。
乔大山踌躇着来到炕边,屋内弥漫的浓郁的血腥味刺激着人的感官,几乎让他无法呼吸,苏念温凉的手覆在他手背上,黏腻的令人不适。
“大山,你我结婚七年,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甚至还为他流了两个孩子。
苏念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看得乔大山心里发毛,感受到她的手用力收紧,微微皱眉,对上了一双饱含恨意的眼。
恨意赐予人力量,在这股恨意的支撑下,苏念体内充满了力量,她猛地扣住乔大山的手,将他拉得踉跄扑在炕沿,生生扣掉一层皮。
“我十月怀胎,生死一线,你却在外头和那不要脸的搅和!”苏念手指深深嵌入他腕骨,声音如寒冰覆火:“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答应过我什么吗?你说你一辈子对我好,绝对不会辜负我,乔大山,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万根针!”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她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信了他的话。
她闭上眼,泪水滑落鬓角,再睁眼时只剩决绝。乔大山挣了挣,挣不开她的钳制,反而被她一句话钉在原地:“乔大山,我恨你。”
“我恨你”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乔大山浑身一震,心中隐有悔意。
苏念松开手,力气耗尽般倒回炕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却坚定:“离婚,不可能,我永远不会给外面的贱人腾位置,乔大山,你要是敢胡来,我拼了这条命也要去军区举报你,我要问问领导,破坏军婚是怎么罪名,我要让你身败名裂,让那贱人后悔和我抢男人!”
乔大山踉跄后退,他盯着苏念惨白的脸,眼中惊惧与愤怒交织:“你这毒妇!”
啪的一巴掌,乔母恶狠狠的瞪着他:“再骂一句,老娘抽烂你的嘴!”
乔大山捂着脸,喉咙滚了滚,终是没再吭声。
趴在门边听八卦的宋今夏乐了,缩在门框后憋笑,眼见乔家乱成一锅粥,她这个外人准备撤了,回头才发现钱钱没了踪影。
接生婆和她一起退出来,率先离开,赵队长指了指大门口,只见钱钱正蹲在门槛外,捂着脑袋哼唧,宋今夏踏出院门,喊了他一声。
“宝宝,我头好痛,快给我按按。”
宋今夏蹲下身按了头上几个穴位,缓解他的不适。钱钱的眉头渐渐舒展,眼神也从涣散变得清明。
“我不喜欢女人哭,好吵。”
“嗯,不喜欢就不听,我们回家吧。”
走出几米后,还能听到乔家吵闹的动静,乔大山哭得挺惨,应该又挨揍了,男人的哭嚎中夹杂着婴儿的啼哭,扰得人心烦意乱,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宋今夏和赵队长提出打算回一趟周山公社,赵队长连夜将消息递到上面去,上级很快批复同意,安排他们护送宋今夏一同出发。
临行前夜,赵队长神神秘秘地钻进钱钱的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是真的小,约三四厘米,是葫芦形状的白瓷,釉色乳白如凝脂,透光度极好,像玉似的。
瓶身上带着木兰花纹,浮雕浓淡分明、层次丰富,栩栩如生。
钱钱一眼便喜欢上了,拿来和宋今夏显摆:“宝宝你看,好漂亮的瓶子,赵队长送我的。”
宋今夏一看便认出,这是上辈子见过被誉为“东方艺术珍宝”的德化白瓷,似雪如玉,似花胜花,赵队长出手挺大方。
“你谢谢赵队长了吗?”
“谢过啦。”
钱钱满眼的惊叹,迫不及待地扯下脖子上戴的小玻璃瓶,拔掉木塞,刚要倒出来,又停了下来,思考了两秒,跑去房间找了张干净的报纸。
把瓶子里的东西倒在报纸上。
宋今夏第一次看到瓶中所装之物,是灰白色粉末状的不明物质,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报纸,大气不敢喘,生怕一不小心吹走了。
他看了看报纸,又看了看瓷葫芦的小瓶口,求救的目光看向了宋今夏:“宝宝,倒不进去……怎么办?”
伤势好了大半的宗明伸着脖子瞅:“我来。”
他一开口说话,钱钱立刻像护着宝贝似的,用掌心紧紧盖住碗面,小脸一板,严肃地说:“不可以喘气,会吹走的。”
宋今夏接过来,将报纸卷成锥形,试了好几次才试好,父女俩一个负责扶着纸漏斗,一个负责倒,一个比一个小心,放轻呼吸。
搞得其他人都跟着紧张。
等终于完成,纷纷长舒一口气。
钱钱把小葫芦系在脖子上,吧唧亲了一口,把瓷葫芦贴在胸口,像是揣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傻呵呵地笑起来。
“宝宝,我戴着漂亮不漂亮?”钱钱举着小瓷瓶让她看。
赵队长急不可耐地插话:“漂亮,和你非常般配,钱钱,好看的瓶子给你找到了,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吧?”
“记得呢,一会儿带你去摸大灰,你先走开,别挡着宝宝,”钱钱将人扒拉到一边,红绳白瓷放在衣服外面,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阳光洒在白瓷瓶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晕,钱钱脖颈间那抹红绳随动作轻晃,仿佛跳动的脉搏,“宝宝你看。”
他期待地盯着宋今夏。
宋今夏看着他那副宝贝得不得了的样子,笑着夸:“漂亮,好看。”
钱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把瓷葫芦又往衣服里塞了塞,仿佛这样就能离心脏更近一些。
瓷瓶外部雕刻了兰花花纹,贴着戴着估计会不舒服。
“你戴着硌不硌得慌,给小瓶子做个衣服怎么样,你喜欢什么颜色?”
“要红色的!还要花花,”钱钱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画面,在几人的注视下,脸肉眼可见的变红,竟傻笑起来:“红色的衣服穿着好看。”
还提出了要求:“要绣花,漂亮的花花。”
宋今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娇羞模样逗乐了:“好,那就做个红色的,再绣上几朵小花,让你的小瓷瓶穿上漂漂亮亮的新衣服。”
钱钱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到了小瓷瓶穿上红衣裳的模样。
宋今夏准备找南秋帮忙,这种小事,不用她操心,赵队长派人去南家送了消息,午后,南秋便带着宋今夏上次定做的冬装,和深浅不一的红布过来了。
在南家姐妹心里,宋今夏的事便是头等大事。
南秋带来的其中一块红布色泽纯正,触感柔滑,深得钱钱喜欢,选了这一块,她比对瓷瓶大小后,开始设计衣裳样式。南春则在一旁提议用金线勾边,让小衣服更显贵气。姐妹俩默契十足,不久,一件精致的红色绣花衣裳便完成了,兰花图案与瓷瓶上的雕刻相呼应,浑然一体。
钱钱爱不释手,小心翼翼地将红布衣裳套在瓷瓶上,左看右看,喜得合不拢嘴。
赵队长十分好奇被他如此重视的“不明粉末物”究竟是什么,非要一个珍贵又漂亮的瓷瓶来盛放,为了摸到狼王大灰,他从他爸的诸多珍藏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白瓷,唉,他把要知道宝贝瓷器用来装粉末,不知气成什么样。
钱钱将瓷瓶紧紧护在心口,眉眼带笑:“不告诉你。”
不能说出去,会被抢走的。
别说赵队长好奇,宗明也想知道能让团长随身携带、日夜不离身,即便失去记忆也如此珍之重之的东西是何物。
通过宗明,了解过钱钱过往的宋今夏,大概猜到了瓶中粉末是什么,她托赵队长打听过崔家,准确的说打听过崔清晗,知道崔清晗于二十多年前牺牲于战场之上,尸骨无存。
第37章
对于曾经的钱成军来说, 国家与信仰,生养他的父母,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 以及并肩作战的战友, 皆是人生中不可或缺、举足轻重的存在。
他拥有很多。
而经历了背叛,挚爱死于怀中, 从战火中浴血而生的钱钱,除了那一点刻骨铭心的的记忆碎片,一无所有。
只记得死于怀中的妻子和分离的爱女。
哪怕时光流转,岁月悠悠,他仍能一眼认出自己的女儿, 由此,瓶中之物的真实身份便不难猜测。
想起红色会脸红,是因为想起新婚之喜,两心永结。
选了木兰花纹,是潜意识里记得那人最爱木兰花。
日夜不离身, 每日对着小瓶子嘀咕絮叨,是曾经许多年里养成的习惯。
诸此种种, 宋今夏猜测, 瓶中粉末大概率是崔清晗的骨灰。
宗明愣愣地盯着钱钱脖子上的白瓷瓶, 心中暗想:不对啊,骨灰怎么可能只有这么一点?想到当年战场上炮火连天,整片营地都被夷为平地,能留下这一点骨灰, 已属不易。
目光落在那细腻的白瓷表面,仿佛能透过冰凉的釉彩触摸到曾经鲜活的崔清晗。
他猜的不错,这一点粉末, 是钱成军一寸一寸从焦土里扒出来的,只捡了一点装进瓶子里当念想。
当年叱咤各大军区的兵王,如今成了一个傻子,莫说宗明,就连赵队长和其他负责保护宋今夏的军人们,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那滋味,像是喉咙里堵了团浸了苦水的棉絮,沉甸甸的,咽不下,吐不出,他们都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过的硬汉,见惯了生死,可看着眼前只有几岁孩童智商的男人,心里不好受。
据宗明说,二十年前钱成军的名字在部队里是何等响亮,他是神枪手,是战术专家,是无数新兵仰望的传奇,是敌人闻风丧胆的利刃。
可现在叱咤风云的兵王,变成了一个傻子。
南家姐妹听到他们的对话,这才知晓,那长得人高马大的俊小伙,竟是宋今夏的父亲,他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四十多岁的人,与宋今夏站在一起,说是兄妹都有人信,真是年轻啊。
保家卫国的军人,在任何一个年代,都是老百姓最敬佩的人。
南秋眼圈微微泛红,她悄悄拉了拉姐姐,低声道:“真可怜,那么厉害的一个人……”
南春示意她别说了。
在宋今夏付钱的时候,姐妹俩连连推拒:“三套冬装的钱,我收了,小瓷瓶的就算了,没费什么工夫,就当是我们姐妹俩送叔叔的见面礼,叔叔喜欢就行。”
南春执意不肯收钱,妹妹南秋也帮腔道:“是啊夏夏,你别跟我们客气,叔叔保家卫国,我们做这点小事算什么,我再做两个,换着穿,叔叔,你还想要什么图案的,鸳鸯的怎么样?绣一个鸳鸯戏水,成双成对,寓意白头偕老。”
南秋说着,眼眶微红,手却不停,一针一线在布面上游走,仿佛将万千敬意都绣进了那细密的针脚里。
“哇——”
“好漂亮啊,秋秋你好厉害,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宝宝朋友,”钱钱期期艾艾的问:“最后一个能不能绣上我和晗晗的名字?就绣‘钱钱和晗晗’。”
南秋答应下来。
两个名字绣在一起,针脚轻巧得如同落雪无痕,比起前两个,钱钱更喜欢绣着名字的小衣,不停的呢喃着:“晗晗,钱钱和晗晗,要永远在一起。”
宋今夏眼眶一热,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刻的感受,说不清是血脉作祟,还是为父母间的爱情感动,她从未想过,原来世间真的有至死不渝的爱。
穿越漫长岁月风尘,依旧不离不弃,与上辈子她的豪门爸妈相比,一天一地,这才是真正的爱情。
她轻轻握住钱钱粗糙的手,指尖触到老茧与细密绣线的交叠,仿佛握住了过往与今朝的交汇点。阳光斜照进屋内,映得瓶身微光流转,像一颗未曾熄灭的星。
人虽亡故,爱意永存。
三日后,宋今夏带着钱钱,在赵队长等人的护送下,回到了周山公社,和王大虎商量搬去京城居住,王大虎沉默许久后答应下来。
“行,我肯定和你走,爷爷指望你给我养老呢,至于房子,让你张爷爷一家帮忙照看就行。”
张钰一家如今就住在王大虎家中,宋今夏住的这套房子,他不打算再租出去,一是不差钱,二是万一哪天回来,有个落脚点。
“妈妈妈妈,我也一起去吗?”
沈小宁怯生生地扯着宋今夏的衣角,宋今夏捏他小胖脸:“装的一点也不像,我给你爸去过电报了,他这两日差不多到家,一起搬家走。”
沈小宁眼睛瞬间亮了,歪着脑袋,小脸上满是期待,“京城是不是有好多好吃的?还有大大的房子?”
一连串的问题像小炮仗似的蹦出来。
哎呀被妈妈识破了,沈小宁偷偷地告诉她:“妈妈,爸爸已经回来啦。”
“你爸回来了?”宋今夏挺意外,没想到沈淮之速度这么快,“他人呢?”
“沈家来人了,一起回了沈庄大队,淮之说晚上回来,”王大虎解释:“是京城沈家那边的人,他亲爸妈带着抱错的那个孩子,大前天一起登门拜访,不知和淮之说了什么,淮之这两天心情都很糟糕。”
沈小宁点头:“是的哦,爸爸不开心,妈妈我去找季申哥哥,告诉他我们要搬家的事。”
“去吧。”
沈淮之是天黑前回来的,在房间里看到宋今夏那一刻,板着的冷脸瞬间春暖花开,他大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低头亲吻她发顶:“夏夏,我好想你。”
“是吗,多想?”宋今夏伸手环住他腰身,感受着久违的体温与心跳,她也有点想念他。
“很想,梦里都是你,梦里和你……”
他附在她耳边低语,小黄话把宋今夏逗笑了:“天太冷了,家里不方便洗澡,你和爷爷他们去澡堂子泡澡解解乏,我等你回来,给我演示梦里发生的事。”
她下午去过了,浑身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沈淮之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拂过她发梢残留的香气,眸色渐渐深邃,带着久别重逢的眷恋与难以抑制的思念,先亲了一会儿以解相思之苦。
直到沈小宁在外面催,才依依不舍的拿上宋今夏提前准备好的换洗衣物出了门。
澡堂里热气氤氲,沈淮之泡在池中,水波轻漾,洗去一路风尘与疲惫,泡了会,先伺候沈小宁洗涮干净,然后和王大虎互相搓背,爷俩商量在澡池子里泡一会儿再回去,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碰到了也来洗澡的钱余明和钱怀信。
关于宋今夏的身世,沈淮之在相亲前便了解的一清二楚,早些年不知因何缘故,钱春华与娘家断了联系,这些年来两家从未走动。
也是巧了,他回家的时候,钱钱带着大灰回深山了,没见到面,包括之前被绑架的事,都没来得及告诉他,沈淮之这会儿还不知道宋今夏因为一场意外,遇到了亲生父亲并与之相认。
还当宋今夏是钱春华与宋知理的女儿。
他正要背过身去,装没看见,钱怀信这小子眼尖,隔着雾气缭绕的水池子发现了他,搀扶着脱得只剩下条裤衩的钱余明走了过来。
“淮之哥,你也来泡澡啊,对了爷爷,你还不知道吧,淮之哥新娶的媳妇就是我姐。”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钱余明见了沈淮之,本来还挺高兴,听见钱怀信这句话,脸色骤然一变,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滑倒。
“你说他娶了谁?”
钱怀信指了指沈淮之,又指了指自己鼻子:“我姐,宋今夏啊!我二叔的女儿宋今夏,是不是很巧,说来都是缘分,爷爷你不是一直很喜欢淮之哥,现在好了,他成你孙女婿了,高兴坏了吧。”
钱余明如遭雷击,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高兴个屁!
沈淮之擦了把脸上的水,目光沉静如渊,无视了两人。
王大虎不认识钱家人,只觉得两人莫名其妙,尤其年岁看起来挺大的小老头,脸色青白红变换的还挺快,跟唱戏的一样。
“淮之,熟人啊。”
沈淮之一想到钱家干的事,泡澡泡的红润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冰霜,说了句不算熟,把爷孙俩当成空气,起身走出池子。
啥情况?淮之态度不对劲。
王大虎紧随其后。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道威严的冷哼:“站住!见了长辈不知道主动叫人,你爸妈就是这么教你的?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我爸妈教我,人要脸,树要皮,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当长辈。”
沈淮之转过身来,打量着这位打了半辈子仗,当了十几年官的老人,他眉宽额广,身材瘦削却十分挺拔,个头比钱怀信还要高出不少,苍老的面容上依稀可见眉眼与夏夏有两分相似。
他的沉默再次激怒了钱余明,训斥之言脱口而出。
“没有礼貌!欠缺教养!对长辈一点不知道尊重,要是我手底下的兵,我一枪……”一生气,口头禅脱口而出。
“爷爷!”
钱怀信眼看他要发火,赶紧拦住,他可是知道淮之哥的脾气,看似好说话,实则睚眦必报,再说,他还想借着淮之哥的关系,去见一见姐姐呢。
爷爷这是要干嘛,正主没见着,先把枕边人得罪了。
自己不想见孙女,别坏了他的好事!这些年偷偷摸摸见姐姐的行为,他已经受够了,他必须抓住任何一个机会讨姐夫欢喜,尽快和姐姐相认,成为姐姐唯一的弟弟。
他死死攥住爷爷的胳膊,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执拗:“想想二伯,爷爷你不会想和我大伯一样,被二伯在梦里追着杀吧。”
钱余明板着脸,两眼一瞪:“少吓唬我,你爷爷是我刀山血海杀出来的人,会怕鬼?你拦着我干嘛,我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礼的臭小子,就他这样的,我不同意他进我钱家的门!”
钱怀信:“……”
爷爷,请您搞清楚,不是淮之哥进咱家的门,而是姐姐还没被认回来之前,已经成了沈家妇,退一万步讲,姐姐姓宋,不姓钱,再退一万步,姐姐都没进钱家门,爷爷真是老糊涂了。
就算是亲孙子,此刻,他也想说一句:真不要脸啊。
沈淮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钱家的门?我沈淮之这辈子都不会踏进一步。至于你同不同意,与我何干?夏夏是我领过证的妻子,轮得到你一个不相干的人置喙?”
“不相干?”钱余明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沈淮之的鼻子,“宋今夏是我钱家的种!是我……”
“行了,钱老同志,我敬您年纪大,本不想和你争执,您倒好,倚老卖老先教训起我来了,您说我不懂礼貌,礼貌那也要看对谁,对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我确实应该懂礼问好,但您不是啊。”
沈淮之眸光冷得像锋利的刃,黝沉沉一片毫无温度可言:“一个是非不分、不辨善恶、迫害孙女的老混蛋,我要懂什么礼貌。”
钱余明在政府大院中德高望重,他刚进来时便有不少人打招呼,方才一番争执中,压根没背着人,平日里说话嗓门大习惯了,骂沈淮之的话被不少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周围聚拢了不少人,三五成群的议论着什么。
离得近的听到了沈淮之一番话,颇为惊愕,仔细打量着他,其中一位青年人问旁边的朋友。
“这谁啊胆子这么大,敢正面和钱爷爷硬刚,我看着面生,你知道他哪家的吗?”
“他你不知道?前几年搬进政府大院的沈淮之啊,沈庄大队出来的神童,好几年前进了研究所工作,是个厉害人物。”
“杨哥,你要是对他感兴趣,赶明约出来认识认识,我也想交个朋友。”
……
旁边人的议论,沈淮之一点都不在意,钱怀信被他的几句话惊的不知如何是好,他从前对爷爷十分尊重,如今态度发生了三百六十度大转变,钱怀信猜测他应该是知道了钱家对姐姐当年的所作所为。
钱余明眼中闪烁着怒火,看起来非常吓人,令人望而生畏,多少年没人敢指着鼻子骂他了,就近看戏的几个年轻人都是政府大院的孩子,听着钱余明的故事长大的,作为大院里出了名的刺头,几乎都被钱余明收拾过。
见沈淮之把人气成这样,佩服的同时悄无声息地的退出战圈,生怕被波及,溜到一个既能听到他们对话,又足够远的距离停下,继续看戏。
“你小子有本事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王大虎怕事情闹大,低声劝了两句,沈淮之不知宋今夏对钱家是何态度,压下胸腔中滋生的恨意和寒芒,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抱上眼珠子乱转的沈小宁,和王大虎一起离开。
他们走了,钱怀信松了口气,十分后悔过来打招呼。
早知道闹成这样,就装作没看见了。
钱余明人气得捂住胸口,心里像是被谢川转身前的眼神浇了一瓢油,怒火腾的一下蹿的老高,直冲天灵盖。
“你给我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沈淮之充耳不闻,脚步没停,钱余明抬脚就追上去,钱怀信跟在旁边又劝又拦,等人走后,澡堂子里的其他人聚在一起兴致勃勃的讨论起这一出闹剧的内容。
钱余明追了半天把人追丢了,骂了拖后腿的钱怀信一顿,气呼呼的回了家,爷孙俩一来一回连半小时都没有,衣服还是出门时的那套。
唐仪见老伴面色含怒,进了客厅谁也不理,大刀阔斧的往沙发上一坐,脸上的表情好像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不是去澡堂子泡澡,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怀信惹你不高兴了?”
一句话便将一口大锅盖在了钱怀信头上,他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我说奶奶,少冤枉我啊,爷爷进来一句话没说,你就知道是我惹的,不关我的事。”
钱成慧不满他的语气,皱眉斥责:“有你这么和长辈说话的?没大没小,赶紧和你奶奶道歉!”
“哟,小姑你又来了,”钱怀信吊尔郎当的双手抱胸,眼尾低垂下瞥:“瞧我这破眼神,你要不吭声,我都没发现这里坐了个人,我记得这个月姑你来了有五六七八趟了吧,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尽职尽责的当丫鬟,又跑家来干嘛?打秋风啊,哎哟我的天,姑不是我说你,咱家的家底早晚被你掏空了。”
钱成慧:“……”
“爸你看他,每次我一回来,他就怼我,到底有没有拿我当亲姑姑,我知道三哥就剩怀信一个儿子,一家子都宠着,也不能宠得四六不懂吧,他现在都混成什么样了,说自己姑姑是丫鬟打秋风,您听听,说得是人话吗?”
话说实在太难听了。
出院不久的钱成阳也道:“怀信最近是太不懂事了,不光对他姑姑说话没大没小,和我也没个好脸色,一天天的要疯。”
天天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上到老,下到小,有一个算一个,全被他针对过,主打一个谁也不放过。
不是没和钱余明告过状,奈何钱余明护着他,骂了两句就翻篇了。
“为什么?”钱怀信嗤笑一声,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没点数,还有脸问为什么,大伯小姑的厚脸皮就是随了爷爷,一脉相承的贪财重权臭不要脸:“没有为什么啊,我就是单纯看你们不顺眼,我和大伯不对付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该早习惯了才对。”
他一屁股坐在钱余明旁边,嬉皮笑脸的道:“我说的对吧,爷爷?”
钱成慧被好一番怼,一转眸便见他换了一副嘴脸,和爸爸嬉皮笑脸的撒娇卖乖。
唱戏的都没他变脸速度快!
钱余明还在气头上,怪他不帮忙拦着沈淮之,没好气地说:“对什么对,你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小混蛋。”
钱怀信知道爷爷为什么这么骂他,但钱成慧不晓得内情,还以为爸爸开了窍,终于站在她们这边,愈发添油加醋的数落起钱怀信的种种罪行。
“我倒不知,我儿子是一个对内目无尊长,对外蛮横无理、十恶不赦的坏人。”
楼上传来的声音如晴天霹雳,震得正在告状的两个人心惊肉跳,仿佛慢动作般朝着二楼楼梯口看去。
钱成顺穿着军装,高大的身影直挺挺的站在那里,不知听了多久。
在这个家中,钱成慧除了亲爸,最怕的就是半路进家的三哥,钱成顺的军装笔挺,肩章冷硬,每一步踏下都像踩在人心尖上。他看也没看钱成慧,径直走到钱怀信面前,上下打量一眼,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说得好。”
这话一出,满屋死寂。钱成慧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见钱成顺转过身,目光如刀扫来。
“三哥,原来你在家啊。”
她在楼下待了两个多小时,没见他下来,还以为他没在家,这才敢给钱怀信上眼药,没成想被撞了个正着。
钱成顺没接她的话,只是那双在部队里淬炼出的锐利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她脸上逡巡片刻,看得钱成慧头皮发麻。
“我不在家,你是不是还要把怀信的皮给扒了?”他声音不高,“成慧,你也是当妈的人了,少说两句挑拨离间的话,怀信是我儿子,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钱成顺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钱成慧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钱成顺那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仪见状,赶紧打圆场:“哎呀,老三,快坐快坐。成慧也是关心怀信,就是说话直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她一边说,一边给丈夫使眼色,让他也劝劝。
钱余明心里正憋着气,被这不省心的女儿一搅和,更是烦躁,没好气地瞪了钱成慧一眼:“行了,少说两句!没看到我这儿正烦着吗?!”
钱成慧被父亲和三哥夹枪带棒地训斥,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钱成顺本来拿着杯子来倒水,这回也不喝了,坐下时水杯放在茶几上,咚的一声响,仿佛敲在了钱成慧等人心上。
“长辈不慈,却要求晚辈孝顺,在钱家,可没有这样的死规矩。我还没死呢,轮不到别人越俎代庖,教训我儿子。”
他坐姿板正,凌厉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可忽视的威严:“大哥小妹,这些年你们待怀信如何,大伙心知肚明,你们从来没把他当亲侄子,怀信自然不必当你们是亲大伯亲小姑。”
第38章
“三哥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一直把怀信当亲侄子。”钱成慧瞄了钱余明一眼,希望她爸出面替她说说话。
钱余明低头喝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她骂了句老怂货, 谁家老子怕儿子怕成他这样,还是个半路捡来的二手儿子。
“小慧。”
钱成慧下意识的站起来答到, 很快意识自己反应过度了,瞪了眼捂着嘴笑的一脸灿烂的钱怀信,再对上钱成顺冷硬的目光时,强扯出一抹笑。
钱成顺还没说什么,她率先说了软话:“三哥, 我就是和怀信开个玩笑,没有别的意思,怀信是个好孩子,比我家那俩懂事多了。”
钱成顺盯着她的脸看,目光犹如闪着寒光的刀锋, 一片片割在钱成慧脸上,如凌迟一般, 大约过了十几秒, 钱成慧浑身冒着冷汗, 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这个家里,除了死去的二哥,她最怕三哥。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作为军人,我无愧于国家, 作为家中老三,我对得起大哥小妹,作为儿子, 爸,您来说,自从进了钱家门,这些年我做得可称职?”
咋还扯到他头上来了。
钱余明心里发苦,面上却含着欣慰的笑容:“称职,你是爸爸的骄傲和依靠。”
钱怀信简直没眼看,要是有一天,爷爷在他面前也这么怂,想想就美。
钱成慧嘴角抽了抽,强压下翻白眼的冲动,心里五味杂陈。她自幼丧母,由父亲独自抚养长大,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儿,父亲曾最疼她和二哥。她本以为亲情坚如磐石,却在利益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二哥去世后,父亲为了大哥宁愿放弃亲孙女;自三哥步步高升、前途光明,她这个亲生女儿竟比不上养子的地位。她盯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忽然觉得荒唐。
为自己,也为死去的二哥。
“谢谢爸,”笑容从钱成顺脸上一闪而过,眼中藏着浓浓的悲伤:“但我却不是一个好父亲,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好父亲。”
他将两个儿子送入部队,送上战场,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与妻子离心。
“作为丈夫,我对不起晓宁。结婚多年聚少离多,她为我生了三个孩子,如今只剩怀信。我只剩这一个儿子,就算他把天掀了,也有我给他撑腰,轮不到你们说三道四。”
他是军人,深爱着生养他的国家,同时他也是个父亲,孩子是他的逆鳞。
“老三,话说重了,小慧作为姑姑,说他两句就说两句。”钱成阳话音未落就被钱成顺冷冷地打断,他又怕又恼:“行行行,怀信是咱家的小祖宗,谁也说不得碰不得,行了吧。”
“爸……”钱成慧求救。
钱余明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茶杯在桌上磕出轻响:“叫爸没用,现在是你三哥当家。”
屋内死寂如渊,唯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切割着凝滞的空气。
钱怀信瞧着父亲舌战群儒,大伯与小姑皆哑口无言,连爷爷也未偏袒她们,心中不禁暗自得意。
钱成慧脸色难看,指尖掐进掌心,先是被钱怀信讽刺一番,后被钱成顺扒掉脸皮往地上踩,回家一趟,好处没讨到,反倒生了一肚子气。
何苦来哉!
“妈,我刚提的事您上上心,过两天我再来。”她起身要走,这个家,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钱怀信故意道:“小姑,你走也不和爷爷打声招呼,这么大的人,这点事不懂?段家就是这么教你的?正好明天我约了乐然,我得好好问问,段家是怎么教育媳妇的。”
钱成慧脚步踉跄,险些没栽倒。
她拎着包,手上攥得死紧,恨不得拿包砸在他那张挑衅的脸上,钱怀信这个小混蛋,明知她和段乐然这个继子不合,偏偏和他成为朋友。
时常里应外合,暗中勾结,令她苦不堪言。
她们俩的梁子多年前就已经结下了,三哥对此心知肚明,每次都护着小兔崽子,最严重的一回,他和段乐然合伙害得她闺女生病住院,差点得了肺炎。
段乐然好歹挨了一顿打,钱怀信呢?只罚了一小时军姿,不疼不痒的算什么惩罚!一遇到事,立马看出亲疏远近来了,继妹到底比不上亲儿子。
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任谁都能看出她的不情愿,却不得不退回来,怕钱怀信再找事,还得挂着笑。
“爸,大哥三哥,我家中还有事,先回去了。”
说完,皮笑肉不笑的看向钱怀信:“姑姑可以走了吗?”
哈哈哈哈哈,钱怀信心中狂笑,学着他爸的样子,严肃又正经:“姑姑真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女人,姑姑是我的榜样,以后我多向您学习。”
钱成慧再也忍不住,唰的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跑走的狼狈身影像是被狗撵,逗得钱怀信笑倒在沙发上。
在钱成顺的视线看过来时,瞬间往钱余明身后一躲,他以为轮到他挨训了,结果他爸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陪你爷爷去洗澡,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一提到这个,钱余明便想到在澡堂里,同着众人的面,沈淮之那小子骂他的那些话,怒火死灰复燃,蹭蹭的暴涨。
眼看着他要炸,钱怀信抢先一步道:“我们在澡堂子碰到淮之哥了,他在这,姐姐一定也回来了,爸,我想找机会去见见姐姐。”
“今夏回来了?”
这一年来,今夏搬进城,与国家合作养身丸,以及多次为退伍老兵看诊的事,钱成顺一清二楚,暗地里为她解决了一些小麻烦,不久前她遭遇绑架遇险,钱成顺事后才知晓,此事明面上是张庄大队那几个人干得,实则另有幕后黑手。
钱成顺摩挲着茶杯,犹豫着是将消息透露给她,还是亲自见上一面。
“淮之和你姐感情很好?”
“是滴,淮之哥每次出差回来,几乎和姐姐形影不离,我撞见他们去看了好几场电影,小宁也很喜欢姐姐,一口一个妈妈叫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母子。”
其实不是无意撞见啦,他偷偷去看姐姐的时候,躲在树后、巷子口,甚至趴在人家院墙外头,次数多了,撞见的场景就多了。
好几次还碰到大姑站在远处,远远地望着姐姐家,每次默默地站一会儿就走,身影落寞得让人心疼。
“爸,今年咱们接姐姐和大姑回家过年吧?”
“接什么接!她要是心里有我这个爷爷,早该登门来看,要不是碰巧遇见淮之,你不小心说漏嘴,我都不知道她结婚的事,春华为了当年那点屁事,二十年不入家门,什么样的妈养出什么样的女儿,一样的不孝,既然都不回来,那就别来碍老子的眼!老子不稀罕!”
钱余明憋了半天的火终于喷泻而出,叉着腰站在客厅中暴跳如雷,嘴角冒着火星子:“还有淮之那臭小子,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居然指着我鼻子骂,骂我什么,是非不分不辨善恶,还骂我是老混蛋,反了天了!”
他当时要是带着枪,一枪崩了他。
“爷爷,我不是早说过,大姑压根没和姐姐提过钱家,她不知道你是他爷爷,咱们对她来说就是陌生人,陌生人知道什么意思不?再说登门干嘛?大姑这些年倒是回过家,哪一次不是被你赶出去。”
钱余明一哽,他忘记这茬了!谁知道说的是不是真的。
钱怀信还嫌刀扎的不够深,继续补刀,同时也是为钱春华母女俩鸣不平:“姑姑说了,要打从二十年前,您想卖了我姐那天起,她便不认你这个爸,我姑来家里是来看我爸和我的,不是为你来的,爷爷,别自作多情啊。”
他步步紧逼:“就您干的那点事,我姐要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以我对她的了解,认亲?门都没有,爷爷您大可放心,别说您不想认她,我姐也不想认您。”
余光瞥见大伯一家,钱怀宁那满面春风的死样,钱怀信是越看越不顺眼,意有所指的道:“害了姐姐的坏人没有得到惩罚,换我我也不回来,万一哪天再被谁看着不顺眼,又被卖了咋办。”
“爷爷,您知道姐姐的眼睛长得多像二叔吗?眼睛像二叔,其他地方和二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完全继承了二叔二婶的优点,我多年前第一次见她,一眼就认出来了,爷爷,你见过姐姐吗?”
钱余明猛地一愣,手指微微发抖,眼前仿佛浮现出二十年前那个雪夜,成阳在外面惹了滔天大祸,崔家来信说,只要将孩子卖进山里,卖的远远的,永远别被发现,崔家便保成阳安全无虞。
一边是亲生骨肉,一边是不知何人所抱、血缘难辨的女婴,钱余明终究选择了保全儿子。
他记得那晚风雪很大,买家抱走女婴时,襁褓中的婴孩发出微弱的啼哭,那哭声宛如细针,直刺骨髓,二十年来,夜夜在心头回荡。他背过身去,不愿再看怀信的眼睛,这些年来,他不曾去大队看过那孩子,是怨春华为了一个孩子违背父命,险些害了成阳,还是因为心虚,只有他自己清楚。
她……长得真的像极了二儿媳,眉眼像成军吗?
钱余明浑浊的眼底骤然泛起波澜,指节捏得发白,眼前闪过老二的脸。
钱怀信还欲再说,钱成顺看了他一眼,他立马不吭声了,嘴巴老实了,仍旧用脸持续骂人。
“三弟,你真该好好管管他了,他骂我和小慧就算了,还指责起咱爸来了,当年事究竟如何,是非对错轮不到一个小辈评判,这要是传到外边去让人听到,嘲笑钱家没教养,我倒是无所谓,影响了你和爸的名声就不好了。”
钱成阳给老爷子续了杯茶水,像是不经意的提起:“小慧哭着走的,这些年她日子不好过,您也不说多疼疼她。”
钱余明瞅了眼面色不变的老三,随即淡淡道:“当年死活要嫁,怎么劝都不听,日子好坏自己受着,行了,少提她让人烦心,正好人都在,都坐好,一起来商量商量宋今夏认亲的事。”
“认什么亲?”
下意识的话一出口,钱成阳便反应过来说的是谁,与从厨房端了碗水果出来的何贞迅速对视一眼。
何贞手一抖,果盘边缘磕在桌角,橘子滚落两颗,停在钱成顺脚边,他低头看着那两颗橘子,捡起来,掸了掸灰放在桌上。
看来老爷子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对今夏的事毫不知情。
“认亲前,先把二十年前的事说明白,爸,怀信说了这么多,您不会以为时隔多年,这门亲,您想续便能续上,今夏那孩子,我调查过,脾气秉性随了二哥,您不了解她,也该了解二哥的倔脾气。”
他抬眼看了对面的大哥大嫂,似笑非笑地道:“还有当年的事,我查到了一些您不知道的内容。”
“二十年前,大哥根本没惹事,他骗了您。”
钱余明惊讶地抬起浑浊的眼,手微微发抖,茶杯在掌心倾斜,热水溢出边缘,烫得他一哆嗦:“你说清楚。”
钱成阳面色顿时一白,张口就要狡辩,才说了一个字,一个橘子砸在他嘴上,钱成顺继续道:“崔家用十根金条收买了大哥,让他想辙将今夏卖了,人选不是他和您说的无儿无女的军人,而是卖进山里给人当童养媳。”
钱成顺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个字都砸钱余明胸口。
“老三说的是真的?”
钱成阳扑通一声跪下,事情既然已经被查了出来,与其继续推脱狡辩,不如干脆承认错误:“我……”
“是我做的,”何贞抢先道,“那户人家没三弟说的那么不堪,虽说是童养媳,但一家子都是老实人。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可瞒的。当年和崔家接触的是我,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干的,成阳最初不知情,他和你一样,以为带走二弟孩子的是军人夫妻。爸,要打要罚我都认,您别怪成阳。”
说完,给了钱成阳一个眼神。
钱成阳立刻装出一副震惊感动又愧疚的神情,揽着她的肩安慰:“你也是为了我,你我夫妻一体,你干的就是我干的,爸,您要罚就罚我吧。”
夫妻俩一唱一和的,像一对受了委屈的苦命鸳鸯。
钱怀信白眼快翻上天了,臭不要脸的真能扯啊,偏偏爷爷就吃这一套,谁能想到啊,戎马一生杀敌无数的老将军,在家庭中,竟然是个老糊涂,每次大伯犯了错,哭一哭求一求,他就心软了。
“这次就算了,好在当年春华将老二闺女抱走抚养,这些年过得不错,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谁也不许再提,都是一家人,不必计较那么多。”
钱怀信还想挣扎:“可是姑姑……”
“她要想认我这个爸,想回娘家,就得听老子的!你大伯母固然有错,也情有可原,好在你姐姐没受到实质伤害,怀信啊,你年纪小,许多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疾恶如仇是好事,但那是对外人,和家里人不要总斤斤计较。”
钱余明一锤定音,然后像是才想起什么,征询钱成顺的意见,发现他正襟危坐,目光落到了斜对面的墙面上,他顺着方向一看。
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
再看到二儿子那张笑容灿烂的遗照时,他莫名感到心虚,慌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钱成顺注意到这一点,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唇角竟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希望您将来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他起身上楼,走到楼梯处突然驻足,冷硬的声音在客厅中响起:“我说过,二哥的房子谁也不许动,收起你们那些小心思,再敢打房子主意,我绝不轻饶。”
说完,他上楼,消失在拐角处。
钱怀信用脸将人狠狠骂了一遍,对向来偏爱他的爷爷也没了好脸色,哒哒哒的跑上楼,书房内,钱成顺站在窗前,久久凝望着远方的夜色星空,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儿时的种种画面。
二哥,如果你知道爸爸的所作所为,会原谅他吗?
“爸,我爷这么一搞,姐姐肯定更不愿意认咱们了。”钱怀信愁眉苦脸:“要不您再劝劝?我爷最听您的,您刚才怎么不多说两句呢?”
钱成顺心里盘算着,一边是早已离世的儿子和素未谋面的孙女,一边是还在身边、承欢膝下的长子一家,这孰轻孰重?
答案显而易见。
有人说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事实上,死去的人当真能和活人相比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别人如何尚且不知,对于年迈的钱余明而言,他已经给出了答案。
“这件事到此为止。”
“爸!”
钱怀信不明白为何要退让,明明就是大伯一家犯了不可原谅的错,难不成他爸也被他们几句话绕进去了。
钱成顺自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他只是顾念着老爷子的身体,打算暂时大事化小。钱怀信说了半天,也没能让他爸改变主意,气得他摔门而出。
嘭的一声巨响,客厅中的钱余明几人听得一清二楚。
除了钱余明,其他人心里都有不同程度的幸灾乐祸。
晚上一番温存之后,沈淮之将澡堂子里发生的事告诉了宋今夏,宋今夏吃饱喝足,正享受鱼水之欢的余韵,听到他说钱家,还反应了一会儿。
“钱家啊,骂得好。”
“你知道钱家和你的关系?”
宋今夏也是才知道,为了避免身世再折腾出来点隐秘,早就让赵队长调查过了,顺便将原书也从头捋了一遍,捕捉钱家为数不多的信息。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沈淮之的掌纹:“知道,钱家不重要。对了,我忘了和你说,我找到我爸了,事情还要从前一阵说起……”
接下来的时间里,宋今夏将被绑架、深山遇钱钱,以及钱钱大老远奔赴京城寻她这几件事,缓缓道来,沈淮之听得心头一紧,不自觉的将她抱紧。
宋今夏神情平静:“当时在深山,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钱钱骑着狼王出现,毫不夸张地说,他宛如救世主降临,我原想当个恩人,谁成想他是我爸。”
沈淮之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现在怎么打算?”
“凉拌,钱家那边不用管,当年既然弃了我,以后没认的必要,至于钱钱,他要不要认,看他自己的选择,”她歇过来了,色眯眯的亲他一口,指尖顺着他的喉结滑下,“春宵苦短,没吃饱呢,干正事。”
沈淮之低笑一声,窗外月光如水,映照着床上交织的身影,将那些关于身世的沉重与纷扰,暂时隔绝在温柔乡外。
而在钱家,钱成顺独自站在书房,手中摩挲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钱成军,笑容爽朗,眉眼间竟与宋今夏有几分神似。他想起怀信说今夏眼睛像二哥,其他地方像二嫂,心中五味杂陈。
今日在客厅,他并非不愿多言,只是深知父亲的脾性,在大哥大嫂那番“苦肉计”下,任何证据与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他选择暂时隐忍,是为了给今夏,也给枉死的二哥,寻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过了两天,钱钱还没回来,家里的行李都收拾好,宋今夏带着沈淮之,由赵队长开车,去山里接人。
出城不久,被一辆军车拦住。
赵队长下车交涉后返回:“宋医生,对方特意来找你的。”
宋今夏挑了挑眉,心里嘀咕着这深郊野岭的,会是谁特意来找她?她按下车窗,对面的车窗也降了下来,,只见军车旁站着几位身着军装的军人。
“宋今夏。”一道威严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她望过去,车内坐着一位身着军装风仪严峻的中年男人,肩章上是金色的松枝加两星。
宋今夏不认得车内的人,沈淮之却认得,低声介绍:“是钱家人,排行第三的钱成顺。”
听到“钱家人”三个字时,宋今夏眼中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她甚至没有开口,只是冷淡地看着对方,就像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钱成顺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尤其是那双眼睛,确实如怀信所说,像极了二哥成军,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今夏,我是你三叔。”
“赵队长,开车走。”
赵队长也想走,但是走不了,前面的路被拦住了,一阵诡异的平静之后,钱成顺率先下了车。
“淮之,听说你骂了我父亲?”
第39章
“是, ”沈淮之笑道:“首长是来找我算账的?五岁小孩打架打输了都要面子不告家长,没想到钱老爷子骂架骂输了,竟然还和儿子告状, 首长要骂回来吗?”
“老爷子年纪大了, 你就不知道让着他点?”话虽严厉,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怒, 反倒像是长辈对晚辈无可奈何的训诫。
明明是单方面的骂人,到了他嘴里却成了双方骂架,不仅骂他爸是老混蛋,现在还讽刺他爸不如五岁小孩。
他这是为今夏抱不平。
沈淮之挑眉,正要开口, 宋今夏却按住他的手,目光疏离的看向钱成顺。
“找我有什么事,说吧,麻烦快点,我赶时间。”
钱成顺盯着她片刻, 忽然道:“之前调查钱家的人是你,今夏, 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是吗?”宋今夏沉默不语, 他也不生气, 反而露出欣慰的表情:“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性子也像她。”
宋今夏嗤笑一声,声音不高,不止一个人说过, 她长得和崔清晗极像,宗明通过这张脸,认定她是故人之子, 钱钱通过这张脸,认出她是他的女儿。
就连此次看病的军区领导,第一次见她时,也曾怔愣片刻,说了一句“真像啊”。
包括眼前的钱成顺,望着她的眼神里藏着难以掩饰的追忆与爱怜,仿佛透过她的眉眼,能窥见那个早已消逝在岁月里的女人。
钱成顺从钱包里掏出一张老照片,递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一张泛黄的三人合影,钱钱和崔清晗穿着绿军装并肩而立,笑意温润,崔清晗另一侧是仿若电灯泡的钱成顺。
“中间的是你妈妈。”
宋今夏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年轻的脸庞,确实像,怪不得宗明和钱钱一眼就认定了她的身份。
不过——
她饶有深意地看向钱成顺。
他提起崔清晗时,眼神可不对劲儿。
“所以您大张旗鼓地当街拦路,就是为了给我看我爸妈的照片?现在看过了,能让路了吗?这位……”她斟酌着称呼,“首长,麻烦您行行好,让开路。”
钱成顺轻叹一声,将照片收回钱包,目光却仍停留在她脸上,道明此行的目的:“你爷爷希望你回家一趟。”
“不好意思,我爷爷早死了。”两辈子的爷爷,都已经去世。
“今夏,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我只是来见见你,顺便传句话,至于要不要认亲,随你。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回去一趟,你别误会,我不是劝你认亲,”他解释道:“你爸妈的婚房捏在你爷爷手里,怀宇、就是你大伯的儿子要结婚了,惦记这房子,我只能拦一时,最近你爷爷态度松动,怕是想将房子转移到怀宇名下,那房子毕竟是你爸的遗产。”
遗产?
还真不是,正主还活着呢。
宋今夏恶趣味地想,将来让钱钱自己去要回属于他的“遗产”,钱家人见到死而复生的钱钱,会是什么表情。
惊喜还是惊吓?
她勾起嘴角,笑意未达眼底:“钱家,我不会回去,至于房子的事,会有人处理,钱首长说完了吗?”
钱成顺盯着她冷淡的神情,终是无奈颔首:“说完了。”他退开一步,让出路,“你有主意便好,若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宋今夏回了个不走心的笑:“赵队长,开车。”
赵队长发动汽车,后视镜里钱成顺的身影渐远,钱成顺看着片刻也上了车,司机偷偷观察着他的脸色,跟在首长身边十多年,靠的是忠诚和察言观色的本事,发现方才那一番不友善的交谈,首长竟然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
钱成顺确实没生气,他自认还算了解宋今夏的脾气秉性,她知晓了当年的过往,对钱家人的抗拒、疏离与无礼,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唯一令他没想到的是沈淮之和当初的二哥有些相似之处。
比如:他逢人便说二嫂有多爱他,天天把情啊爱啊挂在嘴边,将秀恩爱当成了一项任务来执行;再比如,他特别以“崔医生爱人”的身份为傲,喜欢听别人称呼他为“崔医生那位”“崔医生的爱人”,而非谁的儿子、谁的弟弟,或是军区兵王。
沈淮之对今夏的维护,近乎一种本能,简直像极了二哥当年护着二嫂的模样。
宋今夏循着上次的路线进了山谷,半路上遇到了一队野狼朝她低吼,赵队长紧张的持枪护在宋今夏面前。
“等等,”她抬手制止赵队长,而后缓缓朝前走了两步,从背包里取出几块肉干扔向地面,晃了晃钥匙链,上面挂着个用大灰毛毛制成的小毛团:“是大灰派你们来的?”
野狼嗅了嗅肉干,竟纷纷俯首趴地,领头的灰狼仰头轻嚎,回应般摇了摇尾巴。
大灰还挺聪明她,派了自己的手下在这里接她们。
她朝赵队长安抚地笑了笑:“没事,它们是来接我们的。”
赵队长将信将疑地收起枪,但依旧保持着警惕。宋今夏等野狼们吃完肉干,狼群自动分向两侧,让出一条通路,领头的灰狼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汇报着什么。
朝着山谷反方向走,宋今夏三人跟上。
山中薄雾弥漫,赵队长握枪的手心渗出薄汗。
大约走了二十来分钟,前方出现了叮当咣当的碰撞声,夹杂着钱钱气急败坏的骂声。
“大灰,你又偷懒!继续挖,宝宝该等急了。”
“嗷呜!”
“臭什么臭,我都没嫌臭呢,这里还有你拉的屎,快点挖,呕——”
……
三人对视,屏息靠近,只见钱钱正用锄头挖坑,他挖开最上面一层的狼屎后,让开位置,由大灰继续用爪子刨,已经挖出了三十多平方米的土坑。
走近后,才发现坑底赫然露出十几个锈迹斑驳的铁箱。
土坑四周,几乎无处下脚,全是成堆的狼屎,这分量,也不知积攒了多少年,臭气熏天,换气期间吸了一口,能熏死人。
赵队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吐出来,他实在无法理解,眼前这情景,一边是神秘的铁箱,一边是堆积如山、散发着恶臭的狼屎,还有一个对着狼群大呼小叫的男人,这组合简直荒诞到了极点。
沈淮之将宋今夏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显然是不想让她离那秽物太近。
“宝宝,”钱钱看到他们,脸上一喜,忙扔下锄头迎上来就要抱,一股臭气随着他的靠近扑面而来,宋今夏下意识后退半步,抬手掩住口鼻让他停下,钱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嘿嘿,我不过去啦,宝宝你瞅瞅,这可是我发现的大宝贝,里面全是金灿灿的东西哦。”
他跳下坑,掀开一个箱子,箱内金条密实排列,在微弱的光线下熠熠生辉,其余箱子也陆续被打开,里面装的全是金条。
赵队长倒吸一口凉气,握枪的手微微发颤:“宋、宋医生。”
宋今夏凝视着那些金条,眼神亮的惊人,也不嫌弃坑里臭了,跳下来拿起一根金条检查:“给我的?全都给我吗?”
“全给宝宝,”钱钱从其中一个箱子中拿出一个小箱子:“这个也给你,是……是晗晗的,我的是你的,晗晗的也是你的。”
他将小箱轻轻放入她掌心,触手冰凉。
宋今夏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沓文件,还有一枚刻着“崔”字的玉佩,边缘已磨得圆润,她指尖抚过玉佩,发现背面刻着“爱女今夏”四个字。
这玉佩……是留给她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像是酸涩,又像是温暖,交织在一起,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晗晗说,等宝宝长大了,就把这个给你,”钱钱蹲在她身边,看着她手中的玉佩,眼神变得格外柔软,带着一丝孩子气的讨好,“她说这是她的宝贝,要送给她最宝贝的宝宝。”
宋今夏握紧了那枚玉佩,冰凉的触感仿佛能透过指尖,一直凉到心底最深处,却又奇异地熨帖了那里的某些空洞。
她抬眼看向钱钱,这个男人,疯疯癫癫,记忆混乱,却唯独将“宝宝”和“晗晗”这两个词刻入了骨髓。他守着这片山林,守着这些金条,守着这枚玉佩,一守就是这么多年。
上辈子没有得到的父母之爱,这辈子好像得到了。
大灰低呜一声凑近,用鼻尖轻蹭她手背,一双狼眼里满是委屈。
嗷呜嗷呜叫个不停。
宋今夏竟然听懂了叫声中的意思,这是挖坑挖委屈了,她问钱钱还剩多少没挖完,钱钱挠头一笑:“还有一点点,大灰嫌臭不肯干了。”
宋今夏将玉佩贴身收好,俯身摸了摸大灰的头:“辛苦你了。”而后看向赵队长:“箱子挖出来,能一起送去京城吗?”
赵队长自然说行。
四人一狼继续挖了半个多小时,一共挖出了18个箱子,赵队长派人将箱子运往京城,送到了宋今夏暂住的四合院中。
一切准备就绪,准备上京前,王大虎突然说,这次不和她们一起走,张庄大队那边查出了问题,他担心张钰一家处理不来,打算留下来帮忙。
宋今夏知道王大虎重情义,张钰的事情不解决干净,他会总惦记。
“行,爷爷你争取年前过来,咱们一家人一起过个团圆年。”
王大虎笑得应下。
从隔壁回来,哄着沈小宁睡下,宋今夏躺在床上,跷着腿,盯着窗外清冷的月色,告诉沈淮之,她打算在京城开个疗养院,位置已经选好了,就在京郊临山位置。
不仅是疗养院,也将是她们在京城的家。
沈淮之躺在她旁边,侧首瞧着她眉眼弯弯的描述着以后的人生计划,笑吟吟的脸洋溢着满足的愉悦温馨,月光照在她脸上,使得秀丽的面容如美玉荧光,她笑得那么甜,让人看着都感觉甜滋滋的,实在动人。
也很……勾人。
沈淮之情不自禁的目光下移,落在她红润的唇珠上,凝视着宋今夏的眼神着实算不上清白。
宋今夏说得眉飞色舞口干舌燥,发现他在愣神,不满的揪了下男人的耳垂:“问你话呢。”
“我觉得很好。”
“敷衍我,你都没听,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在走神。”
她翻身,直接往沈淮之怀里一蹦,手脚盘在他身上,像个树袋熊。
“沈淮之,我今天特别特别高兴!”她也不知道自己心情为什么这么好,也许是因为发了一笔横财,暴富了一把,又或许是看到了崔清晗留下的玉佩。
总之,心情非常非常愉悦,打心眼里的高兴。她蹭进他怀里,鼻尖抵着他的颈窝,呼吸温热。沈淮之低笑一声,下颌轻轻摩挲她的发丝。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人坐起身,下炕从衣柜里取出准备好的新年礼物,本想等到过年时再送,见她这般欢喜,便想让她更开心些。
他打开檀木盒,里面是一只金凤缠玉鎏金步摇。
约莫两指长,簪头的凤凰展翅欲飞,细长簪身用银丝密密地绕出了千枝莲的图样,银丝缠缠绕绕汇聚于簪头,仿若云霞,极品玛瑙镶嵌凤凰眼,双翅雕花翠钿,尾羽舒卷高贵,尾端垂下明月珍珠流苏,光华流动,说不出的玲珑可爱。
步摇步摇,一步一摇。
脑子里突然冒出夏夏头戴步摇嫣然浅笑的模样,于情动时,一动一摇……
“沈淮之,你流鼻血了!”
宋今夏惊呼,赶紧让他仰着头,拿毛巾擦鼻血:“拿着步摇一脸春心荡漾,来,和我说说,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沈淮之也没想到自己思绪一下子走歪了,故作镇静的仰着脖子,沉默的去外面找水洗干净,终于止住了血才回屋。
宋今夏不依不饶:“还没告诉我刚想什么呢?”
她一问,沈淮之鬼使神差的又想起某些画面,于是宋今夏眼睁睁地看着他满面通红,连带着耳朵、脖子都肉眼可见的染上了绯红的颜色。
虽然极力掩饰故作镇静,但飘飘忽忽不敢正视她的眼神无疑将男人出卖,沈淮之努力把脑海中那些少儿不宜的画面赶走,下意识的以笑容遮掩心虚。
“没什么,看礼物吧。”
这下宋今夏更好奇了,想知道他幻想了何种色色画面。
偏偏怎么问,沈淮之都不说,哪敢说啊,生硬的转移话题:“步摇喜欢吗?我给你戴上好不好?”
宋今夏确实被步摇惊艳到了,暂时放下好奇心,乖乖转身,背对着他盘腿坐在炕边,沈淮之心里美得不得,动作娴熟的把她的头发盘起来,学了这么久终于派上用场了,最后插上步摇。
宋今夏回头轻轻晃了晃,眉如翠羽,美丽的双眸含着浓浓的笑意:“好看吗?”
步摇轻晃,微微作响。
沈淮之仿若被发上那随风飘动的流苏勾去了魂魄,双眼不自觉地随着它轻轻移动,心口仿佛有簇火在燃烧,他噌的跳上炕,急切的吻上那张勾人不自知的唇瓣。
先是浅尝,慢慢深入,再至失控般的疯狂。
临近极限之时,他骤然停下,喉间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低哼,那尾音,似带着丝丝缕缕勾人的性感,汗珠汇集于下颌处欲滴未滴,故意吸引着宋今夏的注意,灼热的视线从男人俊朗的眉眼慢慢下移,到下颚,到滚动的喉结。
情不自禁的吸吮汗珠,吻住漂亮的喉结,坏心眼的用力一吸。
如愿以偿地听到对方隐忍的闷哼,那似欢愉又似痛楚的声音,勾人至极。
沈淮之浑身一僵,不敢相信这般奇异又羞耻的声音竟出自自己口中,难以抑制的欲念几乎令他理智尽失,目光贪婪地锁住她。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着。
“夏夏别闹,”他低首凝着她,舔了舔唇:“你不方便,更别高估了男人的自制力。”
尤其在面对心爱之人时,自制力之类的,很多时候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宋今夏俏生生地笑着,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贴在脸颊,眼尾泛着红,已然动情。她纤纤细指探入衣衫,划过紧实坚硬的腹肌,手感令她不由自主地摩挲起来。
听着男人愈显沉重的气息,手上更加的肆无忌惮。
“我相信你不会做任何伤害我的事情,所以……在我例假结束前,你可能会时不时的遭受一些小折磨,淮之,我喜欢你为我忍耐。”
她的笑意几乎止不住。
从沈淮之的角度望去,身下之人肩头莹白,漂亮的锁骨随着呼吸浮动,双眸因为情动潋滟如水,像个小狐狸精勾人而不自知,不,她知道,只是故意使坏折腾他。
沈淮之抓住她乱动的手,嗓音低沉,诸多言语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低首在她水润的唇上重重一吻,认输般地松了劲,埋首在她肩头耳侧,气音中满是委屈。
“小祖宗,别折磨我了,我难受。”
心爱之人近在咫尺,偏偏吃不得动不得,只能浅尝,这日子也太难挨了。
“乖,忍一忍,”宋今夏温声安抚,亲了亲他汗渍渍的下巴:“我今天才第二天,还要忍四五天呢,亲爱的,我喜欢玩你,你会让我玩的,对不对?”
沈淮之:“……对,随便玩我。”
宋今夏一家回到了京城,休息了两天,宋今夏往领导那跑了一趟,确定病情好转后,独自去了疗养院的地址,按照系统所说,疗养院有一次调整布局的机会,她按照自己的喜好,将疗养院分为前后两院。
前院乃疗养院所在,住院部为一栋三层楼房。首层为公众休闲之所,设有健身房、茶室、棋牌室等;二、三层为基础病房,每间病房皆按一卧一厅一厨一卫之标准布置,每层共计五十间,采光极好,且设有独立阳台与绿植区域。
以住院部为中心,周边分布着食堂、康复中心,更有花园、凉亭与人工湖点缀其间。湖心处设有一座八角亭,与曲桥相连,景色宜人。前院绿植覆盖率高达五成。
后院是她的私人领域,与前院以高墙相隔。
住宅为新中式三层别墅,别墅内部按她喜好布置,一楼为开放式会客与阅读区,二楼为居住区,三楼被她改为药房和制药区。药房内陈列着各类珍稀药材,制药区配备全套古法熬制工具与现代提炼设备。
除此之外,她还在院中开辟了种植区与药园。
宋今夏立于院中,望着初具雏形的布局,从随身空间的仓库中取出签到所得的聚灵阵,依说明书布置,将阵眼置于她居住的主卧室,把范围调整至覆盖整个疗养院。
阵成之时,灵气温润似春水,悄然浸润每一寸土地。
聚灵阵之后,是防护阵,防护阵依八卦方位,隐匿于院墙四周古树之下,阵纹刻入地底三尺,与聚灵阵相辅相成。一旦有外力侵扰,阵法即刻激活,无形屏障瞬间笼罩全院。
她看向右手上的手链,其上挂着一白一黑两颗圆形玉石,这是两个阵法的控制器。白色玉石掌控聚灵阵,可调节灵气浓度与覆盖范围;黑色玉石统御防护阵,能随时监控外界动静并启闭屏障。
宋今夏轻轻摩挲手链,心念一动,两阵即刻响应,院中微风拂过,草木轻摇,仿佛天地为之共鸣。
之后又将空间仓库中的药材,提出一部分放进三楼的药房,一部分药种种在药园,借聚灵阵滋养根脉迅速发芽。
签到奖励中还攒了一口初级灵泉,她思索片刻,并未拿出,等随身空间升级后,有了药田,她打算放在空间中。
第40章
忙碌了一天, 应该没有什么遗漏,看了眼手表,下午地点多了, 她离开了疗养院, 步行了十分钟,赵队长已在那里等候。
赵队长原本慵懒地倚靠在车旁, 见她走来,瞬间挺直了身躯,眼神中悄然闪过一抹好奇。
“等很久了吧?”
赵队长连忙摆手:“不久不久,我也是刚到。”
率先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自己则快步绕到驾驶座那边,坐进了车里,心里一万个疑惑想问,但上面的命令是禁止询问宋医生的一切行为,只需服从命令, 保护她的安全即可。
宋今夏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链上的黑白玉石。赵队长从后视镜中偷瞄, 车子驶离郊区, 进入主城区。
他轻咳一声:“宋医生, 有件事和您汇报,关于您丈夫的。”
她们回京的时候,京城沈家的人前后脚到的,昨天下午来人接走了沈淮之父子, 沈淮之想她一块去来着,她没答应。
“他怎么了?”
“那什么,沈家给他安排了几场相亲。”赵队长觉得这事应该让宋医生知道, “沈同志肯定是被逼的,您看,需不需要派人把他接回来。”
宋今夏摩挲玉石的手指猛地一顿,眼帘倏然掀开,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波澜:“不必了。”
赵队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在他看来,夫妻之间,丈夫被家里安排相亲,当妻子的怎么也该有点表示,或愤怒,或委屈,再不济也该问问详情。
可宋医生这三个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他忍不住又多嘴了一句:“可是……沈同志他……”
宋今夏眸底冷意稍纵即逝,唇角却勾起一抹浅笑:“不用管,沈淮之既然敢带着小宁登沈家的门,必然有自保的能力。”
不过……相亲?关于各类桃花事件,她早就有言在先,别闹到她面前来,也最好别让她知晓。
宋今夏重新闭上眼,可那黑白玉石在指尖传来的凉意,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悄然翻涌的烦躁。
她这个人,占有欲强,看不得沈淮之与异性扯上丝毫关系。
当然,主动招惹是一回事,被动牵连又是另一回事。
后者也要罚。
沈家此举,无疑是想借姻缘束缚沈淮之,加强与沈淮之的联系和感情,却低估了她护食的本能。宋今夏指尖轻点手链,眸光微冷。
经此一事,沈家众人,全部拉入她的黑名单中。
“安排在哪相亲,我们去看看。”
“最新一场相亲在国营饭店,我这就带您去。”
赵队长颇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激动,陪着宋今夏秦厌目睹了整个相亲过程,沈淮之的表情很冷,带着明显的不情愿,沈小宁也没在身边。
宋今夏没打招呼,直接回了家,直到第三日才等到了迟迟归来沈淮之父子,沈小宁进了门就往宋今夏怀里扑。
“妈妈有人欺负我,你要替宁宁做主啊。”
半路上被赵队长一把抱起,直接扛在脖子上骑大马:“你妈妈有事和你爸说,走,叔叔带你去骑马。”
说是去骑马,关上门之后压根没走,趴在门上偷听。
“叔你偷……”
赵队长捂住沈小宁的嘴,嘘了一声:“过来一起?”
沈小宁呜呜点头,一大一小两个脑袋,侧着耳朵听客厅里的动静,极轻的脚步声响起,旁边多了一个脑袋,是宗明,紧接着是三个四个。
屋内,宋今夏面容冷淡,没有一丝笑意。
“相亲的滋味怎么样,说说吧,这几天见了几个姑娘。”
“一开始的相亲是我爸骗我去的,事先我毫不知情,后面几场我都当场拒绝了,你别信赵队长的话,夏夏,那天你去国营饭店,我见着你了,我以为你会冲上来质问我,你为什么走了?”
宋今夏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我为什么要冲上去?质问你什么?质问你为何背着我去相亲,还是质问你为何不反抗?沈淮之,你是个成年人,该有自己的判断和立场。如果你真心不愿,沈家能绑着你去?”
沈淮之被她问得一窒,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他故意多待了一天才回来,就是想看看宋今夏会不会去沈家找他,结果令他失望了,该说不说,意料之中。
“夏夏,我们结婚快一年,你喜欢我吗?”
宋今夏注视着面前的男人,前后一联想便想明白怎么一回事,气笑了:“所以除了第一场相亲,后面都是你自愿去见的人,为了试探我的态度,故意答应后面安排的几场相亲,消息也是你故意透露给赵队长的?沈淮之,好好的日子不过,你作什么?想知道我喜欢不喜欢你,没长嘴,不会问?非得搞这一出?”
沈淮之被她一语戳破心思,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执拗:“我问了,你会说吗?从结婚到现在,你表现出来的很喜欢我,我以为你至少会……”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会在意一点。”
“在意?”宋今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沈淮之,你用这种愚蠢的方式来试探我的在意?你可知我看到你坐在那里,对面坐着别的女人时,心里是什么感受?”
宋今夏不是很懂沈淮之突来的迷之操作,她放松身体,靠在椅子上,喝掉杯中凉掉的果茶,酸酸甜甜的味道稍微抚慰了糟糕的心情。
“夏夏我……”
沈淮之无措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眼神中藏着难以言说的情绪:“我只是想让你吃醋,想让你多在意我一些。”
宋今夏听了这话想笑,想让她吃醋,居然选了最愚蠢的方法
“沈淮之,你踩到我底线了。”
她讨厌感情上的试探,更厌恶夫妻间的不信任,彼此忠诚是婚姻的基石,容不得半分试探与玩弄,她相信沈淮之没游移或出轨的心,行为上的错误同样伤人。
宋今夏抬眼看他,眼中没有怒火,只有失望:“如果你不确定我的心,大可以开口问我,而不是用这种方式。”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她打开门,正撞见门口六个趴门偷听的家伙,钱钱居然也在其中。沈小宁人小,平衡感差,一个没站稳往前一扑,来了个“拜早年”,宗明伸出去捞他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来。
“今、今夏,你出来了。”瞧他这张破嘴,说的不是废话。
这帮人算是撞她气头上了,好在宋今夏不搞迁怒,她假笑一声:“八卦好听吧,我也爱听。”
赵队长缩了缩脖子,挠头后退,旁边还有个兵躲在他身后。几个人中属钱钱最为镇定,往屋里探头,瞧见沈淮之好像要哭,钱钱蹬蹬蹬的跑过去,稀奇的盯着他看。
还兴奋地招呼沈小宁一起。
“宁宁,你爸爸要变成红兔子啦,还是个漂亮的红眼兔呢!”
沈小宁没用人抱,自己麻溜的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仰着小脑袋看着宋今夏:“妈妈你俩吵架啦?是爸爸的错,让他给你道歉。”
宋今夏蹲下身,将沈小宁搂进怀里,轻声道:“大人之间的事,我们会处理,小孩少操心,妈妈出去一趟,可能要晚点回来,你帮我照顾好钱钱好不好?”
沈小宁皱着脸点头:“季申哥哥给我寄了玩具,我和钱钱一起玩。”
宋今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又看了眼仍僵立原地的沈淮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赵队长命人去开车,吉普车停在四合院门口,宋今夏上了车,靠在后座闭上眼,指尖轻揉太阳穴。
脑海却反复浮现沈淮之的话。
——只是想让你吃醋,想让你多在意我一些。
——夏夏,你喜欢我吗?
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她想,喜欢是有的,有多少,她也不清楚,她只知道,她的喜欢,禁不起沈淮之的试探与消耗。
车驶入政府核心区,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在寒风中摇曳,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宋今夏下了车,经过重重检查,进入中海居7号院。
院门前的卫兵敬礼,她回以颔首,步履未停。
院落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廊下灯笼的轻响。
穿过前院,进入客厅,钟默正坐在沙发上翻阅文件,见她进来,抬眼问道:“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
“有点事想和您商量,便早来了会。”
宋今夏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示意赵队长将药箱放下,她取出金针包和新调配的安神香,取出一根线香放入茶几上的铜制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药香在室内氤氲,初闻是甜香,像被阳光晒透了的古木,细品之下,又有一丝微苦的禅意,将人心浮躁一寸寸温柔抚平。
钟默合上文件,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眉心渐渐舒展,因为要治疗,特意穿了宽松的家居服,他自己动手将裤腿卷到大腿根。
“这香新做的?比之前的好闻。”
“上次的香您觉得味道太浓,我换了一种,”宋今夏垂眸调息,指尖捻着金针缓缓施针,“我带了两种香,量不大,看您喜欢哪种,下次我多带一点。”
这次的香里,加了稀释的灵泉水。
香随着呼吸沉入经络,钟默闭目倚坐,眉目舒缓,额间褶皱被无形之手抚平:“这个香味道我很喜欢,你费心了。”
针灸结束,宋今夏拿出来两瓶药丸,瓶身素净,标签无字。
“这是新配的驱寒丸,每日一粒,早晚各一次,饭后服用,这瓶是根据您的身体情况调配的养身丸,每日睡前服用一粒。今天最后一次针灸,以后按时吃药,腰腿如有轻微不适,贴我留下的药膏就行,如果没有意外,三个月左右,寒毒就能全解。”
钟默拿起药瓶,指尖触及那微凉的瓷面,忽然想起什么,“张钰怎么样了?”
“张爷爷的症状比您严重,恢复的时间更久。”说起张钰,宋今夏见了钟默后才知,张钰的木牌是钟默派人送去的。
至于钟默手中的木牌从何而来……她问过爷爷,木牌并不在爷爷寄出的名单里。
钟默和张钰两人病症相似度达到90%,以钟默的身份地位,宋今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医生,没有资格给他治病,张钰便是用来试探她医术深浅的探路石。
“我与张钰同辈,你叫他爷爷,叫我钟部长,小宋医生,我要投诉你区别对待病人。”
宋今夏眸光清亮不含怯意:“您又逗我玩。”
钟默轻笑一声:“你爸年轻时候是我手底下的兵,与我叔侄相称,情若父子,当年要是没牺牲,你啊,应该叫我一声爷爷。”
宋今夏:“?”
“赵队长没告诉您,我爸还活着?”
赵队长嘴巴可真严,她以为赵队长他们,一方面要保护她的安危,另一方面也在监视她。
钟默脸上的谈笑瞬间僵住,眼中的温和被震惊取代,他猛地坐直身体,紧紧盯着宋今夏,声音都有些发颤:“你说什么?你爸……成军还活着?”
宋今夏看着他怛然失色的脸,心中了然,看来赵队长是真的什么都没说。
“是,我爸没死,就是脑袋受过伤,失忆了,这些年一直待在深山里,前段时间意外在山里遇到他,和您一样,凭借我这张脸认出了我的身份,这次和我一块进京的。”
“活着……竟然还活着……”钟默喃喃自语,热泪盈眶,哭着哭着就笑了,“好小子……好小子啊……没死就好,没死就好!我就知道他是个命大的主。”
抬手抹了把脸上泪,笑骂道:“赵狗蛋这个蠢货,这么大的事一个字没和我说,你刚说你爸他失忆了,严重吗,过去的事一点都不记得吗?他怎么认出的你?”
钟默连珠炮似的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宋今夏等他说完,才按照顺序一一回答。
回答到最后一个时,钟默沉默了一会儿,哭笑不得。
这小子,二十来年过去,和当初一个样,满心满眼全是媳妇,失了忆,家人朋友战友全忘得干干净净,连自个姓甚名谁都不记得,却记得崔清晗,因为长相认出两人的骨肉。
“成军没死,你更该叫我爷爷,今夏,明日带他来见我,我倒要看看,见了面,他能不能认出我是谁。”
宋今夏笑着应下,提起:“钟部长。”对上钟默的眼神,她改口道:“钟爷爷。”
钟默听到这声“钟爷爷”,眼眶又是一热,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哎,好孩子,好孩子。”
室内的气氛,因为钱成军还活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从之前的紧张和疏离,变得温情融洽起来。
那袅袅升起的安神香,似乎也更加沁人心脾了。
“之前和您提过,我想开一个私人疗养院,如今准备的差不多了,还差一些工作人员,得是信得过的人。钟爷爷,您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忙推荐点退伍军人和烈士家属。”
钟默位高权重,人脉广,此事托给他,既省心省力,也算与国家合作。
“行,这件事交给我,三天内给你名单。”
“谢谢钟爷爷,劳您费心了,”宋今夏拿出一个铁盒,盒子里是10个木牌,“疗养院明年三月后开始接收病人,这是近期收回来的木牌,您看着安排。 ”
钟默接过铁盒:“今夏,你的医术厉害到什么程度?”
这个问题,宋今夏如今也不敢保证,因为她还在“进修中”,系统签到出来的绝版医书,每一本倒背如流,且已能融会贯通,化为己用。
上辈子已成国医圣手,世界上与她比肩者寥寥无几,这辈子融汇诸多医典,医术精进速度远超前世。
她沉吟片刻,语气平静却不乏自信:“钟爷爷,不敢说天下第一,但治一些疑难杂症,断病因根,小小拿捏,旁人能治的病,我能治,旁人治不得的伤症,我不敢说百分百能治,一半的成功率还是有的。”
钟默眸中掠过一抹惊异之色,旋即放声大笑:“好,一半的希望,于旁人而言,便是绝境逢生之机。”他将铁盒小心合上,目光落在宋今夏脸上,“你妈妈若还活着,也比不过你。”
到了今年,她才21岁,在这个年纪便有如此出神入化的医术,不愧是崔清晗的血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转眼三天已过,钟默如约送来名单,百余人皆经严格筛选,背景清白、品性忠良。赵队长对名单上的人了如指掌,逐一向宋今夏介绍其经历与特长。
名单之中,既有文武兼备的特种兵退伍军人,亦有心思缜密、沉稳持重的军人家属,皆是可靠之辈。宋今夏细细审视,心中已然有了规划:初期病人数量不多,先从名单中挑选二十人,其余人员则列入后期备选之列。
“且先询问他们的意见,最迟年后二月份入职。”她略一思索,说道,“我打算组建一支安保队,名单上的人你颇为熟悉,先挑选十人,由你亲自带队训练,负责疗养院的安全与应急事务。后续还需一些护理人员,有医护基础或接受过战地救护培训者优先录用。”
一切安排妥当后,赵队长回去复命。
临近年尾,天气越来越冷,这几日,她白日几乎待在疗养院那边,天黑了才回来,钱钱带着大灰和她一道,而沈淮之……
几乎每晚,他都静候在门口,手中紧握着暖炉,见她归来,便赶忙迎上前去,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这日,她下午便回了四合院,沈淮之亲自下厨炒了几道小菜,香气四溢。桌上摆着青椒肉丝、炒白菜、红烧肉,还有一碗枸杞炖鸡,皆是温补之食,适合冬日食用。
一家四口围坐桌旁,如寻常般吃了饭,饭后,宋今夏泡了壶红枣茶端上桌,氤氲热气拂过眉眼。
沈淮之默默将她披散的长发拢到耳后,指尖轻擦过她微凉的耳垂:“夏夏,我错了。”
宋今夏还在气头上,端着茶径直从他身旁走过,回了屋,连一眼都未多看人。
沈淮之望着她秀丽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握成拳的指节泛白;沈小宁坐在钱钱腿上,眨巴着眼睛。
“爸爸,你还没哄好妈妈啊?”
钱钱给了他一个嫌弃的白眼:“赶紧哄好宝宝,不然揍你个乌眼青!你一点都不乖,惹我宝宝不高兴,钱钱不喜欢你。”
核桃吃着都不香了。
沈淮之站在原地良久,终是低声叹了口气,窗外北风卷着雪粒拍打窗棂,屋内炉火微红,映得他眉目深沉。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拿着装着家当的盒子进了卧室,宋今夏正要午睡,见他进来,心烦的皱眉。
在她赶人之前,沈淮之先开了口:“我这些年挣的所有钱和票,全在这,给你。”
他小心翼翼的把存折放进宋今夏手中,抬首凝视着他的妻子,深情又专注。冬日的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携着浅浅暖意穿透窗户,洒落在炕上,那丝丝缕缕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宋今夏的面容眉眼。
阳光虽是充足,天气却并不宜人,大风呼啸而过,恰似两人眼下那微妙而紧张的关系。
宋今夏垂眸看着手中那沉甸甸的盒子,指尖轻轻抚过存折上的数字,工作这些年,没少攒钱,足足三万块。
她抬眸望向男人,阳光透过窗棂,轻柔地洒在他微红的眼眶上,映出几分难得一见的脆弱,眼底的忐忑与恳切,更是清晰可见。
她终究没赶他走,只轻轻将存折和盒子放在一边。
“钱解决不了我们之间的问题。”
沈淮之下意识的紧紧抓住她,像是抓住生命中重要到不可或缺的一道光:“夏夏我喜欢你,我是真的喜欢你,我错了,以后再不敢作妖,我保证,绝对没有下一次。”
27年的人生里,唯一一个让他心动无法自持的女人,只有她。
宋今夏静静地与他对视,脑海中浮现出这一年来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他们相处得一直很融洽,几乎未曾有过争吵,即便在情事上,沈淮之也总是包容配合。
他的喜欢,早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体现出来,她并非不知,也努力给予回应,偶尔的争吵也能当作情趣,可这一次,他触碰了她的底线。
她承认,看到他和别的女人相亲那一幕,一股压不住的怒火冲了上来,直冲天灵盖。
沈淮之说,想让她吃醋,试探她的心意,他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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