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袋子摔在地上, 发出轻响。
“好,好的。”温小凡没意识到自己那已经哽咽的声音,连忙退出来。
砰———
隔绝室内的景象。
温小凡木讷地下楼, 电梯走走停停,几乎挤满了人,他始终缩在角落。
到一楼时, 发现自己兜里的护身符不见了。
他有些慌张地按照原路返回寻找。
犹豫片刻,手指哆嗦着按下6楼, 他走向悸盛的包间。
他寻了一路地毯上也不见踪影,刚离开的服务员与他擦肩。
抬眼时,门缝里漏出嬉笑声。
“我就说嘛,这回我压他不会再出现!”
“周少都找到新欢了, 谁还会堵他会继续待在周少身边啊。”
“就是, 没意思了, 不过那个顾凉韵是真好看啊,我都有点心动了。”
“人家能看上你么?”
又是一阵哄笑。
温小凡敲门后,推开门,脚步沉重地低着头找东西。
“小凡, 送没送到啊?”悸盛走近, 却见温小凡抬眼时鼻尖通红,眼里水光潋滟, 只轻声道:“谢谢。”
悸盛笑容一滞。
看着那人蹲下身,狼狈地在地毯上像是找什么东西,他后退两步让出空间。
灯光暧昧不明, 红蓝光束在黑暗中游移。温小凡跪在地毯上仔细寻找, 直到看见桌角那枚小小的护身符。
这是他原本打算送给周熠的道歉礼物。
为他那些不切实际的愿望,为他隐瞒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私心——只想在生命尽头, 尝一尝与暗恋之人相恋的滋味。
现在都不必了。
周熠有了真正喜欢的人。
就算他死了,周熠也不会伤心。
压在心底的愧疚仿佛被抚平了。
只是心口疼得发颤。
头顶传来玩世不恭的笑意:“你该清楚的,周少就是玩玩,知道养宠物吗?给点食物,给个窝,想起来就招招手用来取乐。”
“他是要结婚的,和Omega。”
结婚,是,他是要结婚的。
温小凡握紧护身符转身,悸盛却甩来一叠钞票:“跑腿费。”
温小凡推托挣扎间,那硬塞进来的钱散落一地。
“操,你他妈是不是傻?”悸盛被气得够呛,周围人都没明白悸盛这是生的哪门子气,面面相觑,“给你钱你不要?”
自从他认识温小凡开始,温小凡就是这样,从不要多余的钱,一分一毫都要算清楚,气得他低低骂了几声,转回沙发上坐着,端起一杯酒猛喝了两口,看着温小凡走出去。
给沈昕发了这个‘好’消息。
他最讨厌温小凡这种人,纯粹得刺眼,在这虚伪的世界里像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温小凡如行尸走肉般下楼、乘车、返回。
眼泪止不住地流,心脏像被一点点剥离躯壳,他已顾不上丢人,擦了一路的泪。
回到卧室,他仔细包好那盆茉莉花,拎起行李下楼。
他的自行车也没法带了,似乎跟着他也受了不少苦,也该退休了。
在他即将踏出别墅时,赵管家闻声赶来:“小凡?怎么了?”
“我要走了。”温小凡抬起泪痕交错的脸,“谢谢您的照顾。”
他本想说些感激的告别,可喉咙酸涩得发不出更多声音。
看赵叔面露难色,他才想起出门需要报备。
“他他会同意的。”
温小凡安静地站在原地,看赵叔拨通电话。那头很快接起,不知说了什么便挂断。赵叔对他摇摇头。
温小凡捧着纸箱,两手挂满袋子,默默挪到大门口。
“小凡,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赵叔,让我走吧。”他哽咽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温小凡性子软,不是大事绝不会伤心至此。
他劝了又劝,温小凡只是固执地坐在门口不动。
上次深夜被关在门外,这次却被困在门内。
赵管家看不下去,只好让人取了件厚外套,仔细替他披上。温小凡像个木偶,任由人摆布。
外套裹住了他微微发抖的身子,却捂不热里头那颗心。
接着,一只软垫小沙发被挪到他身边。
“坐着等吧,地上凉。”
大门开合七八次,每次温小凡都用那双含泪的眼睛无声地哀求。
周少只吩咐不能放人走,他只能守在旁边,除了在内心叹气,别无他法。
太阳东升西落,夜幕降临,送来晚饭温小凡一口未动。
温小凡大部分时间只是呆坐着,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连时间都仿佛在他身上停滞。
冷风掠过,他紧了紧外衣,还是打了个寒颤。
他在做什么?
明明时日无多,贪念却越来越多。他和周熠,注定是要分开的。
温小凡轻轻摩挲发红的掌心。
说到底,是他太自私。隐瞒病情,不过是想多偷一点温暖和爱意,却自动忽略了这对周熠的伤害。
最初,他只想安静地待在周熠身边,多看两眼就心满意足。
可为什么后来却想要更多?为什么渴望周熠只喜欢他?温小凡一遍遍问自己,却像在乱麻中寻找线头,越理越乱。
温小凡拿出手机,他本不愿打扰周熠,不想再和他联系的。
「哥,我要走了。」
「哥,我想走。」
「让我走,行么?」
「哥,我们分开吧。」
消息却石沉大海。
温小凡靠坐在门边,细心地将茉莉花盆放在身侧,抱着纸箱昏昏欲睡。
“小凡,回去吧?会感冒的。”
温小凡摇摇头。
“今晚回去睡,明天我帮你跟周少说怎么样?”
咔哒——
卧室门被关上。
他只能选择相信赵叔,况且他的身体也受不了长时间的疲倦。
温小凡把自己蒙进被子,自尾椎窜起一股寒意。
周熠不让他走,他就真的走不了。
他的生死不由自己,连自由也是。
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将他彻底淹没。
到第二天中午,温小凡已经连续三顿饭没有吃了,浑身虚软无力。他不知该如何告诉苏旭实情,只能说想再缓几天,却给不出确切日期。
但出乎意料的是,赵叔说吃完午饭就可以离开。
温小凡半信半疑地吃了一点食物,就被人半押送着到了苏旭给的地址。
这套精装修的三室一厅的大房型,以简约的暖调为主,电视电脑一应俱全。
还有一些生活的气息。
他将东西稍微收拾了一下,从周熠给他绑定的银行卡内转出968元,这数字是他经过精密的计算——从被周熠没收的钱里,又加上自己按50一天工作半个月的钱,最后扣去买药时借的钱。
温小凡转了500元作为借宿费,对方很快接收,并告诉他的房间位置,厨房也有很多蔬菜水果可以随便用最后又让他去医院做个检查。
面诊加上一项检查,花了不到100元。苏旭陪在一旁,再三嘱咐他要按时吃药,疼了就吃止痛药,不要硬撑。
苏旭还有工作,约他晚上回去一起玩家里的游戏机,他们就先暂时分开了。
从医院出来,温小凡慢慢往回走。住处离医院很近,以他现在的步速,二十分钟就能到。穿过医院东边的疗养区时,他看到穿着蓝白病号服的老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晒太阳。
他在空闲的长椅上坐下,听着他们聊着子女、病情和逝去的时光,有些入迷。
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思念突然翻涌着让他有些难过——他想偷偷回去看一眼。
“温小凡?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穿着紫色卫衣、看起来格外显小的女生站在他面前,是王薇,他第一份工作的同事。
“你等我一下,我把爷爷奶奶送回去马上来。”
温小凡看着她熟练地搀扶着老人,有说有笑地往医院大门走去。不出两分钟,她就小跑着回来,马尾在脑后活泼地甩动。
“走,我请你喝咖啡。”
温小凡婉拒说自己喝不了,她立刻会意:“来看病的?放心,这里有绝对安全的饮品。”
她点单的动作干脆利落,也不过多追问是什么病,温小凡囊中羞涩,只能轻声道谢。
“客气什么,我们都半年多没见了吧?”王薇在窗边坐下,“我刚辞职,现在在这里做义工。你呢?在哪儿高就?”
“还没工作。”
“Gap是吧?挺好的。你不知道,你走后HR招来顶替你的人特别不靠谱,活干得不行还总偷懒,后来那个岗位又换了一茬人。”
温小凡有些意外:“我以为是我能力不够……”
“怎么可能?你忘了那次还是你帮我解决的呢。”王薇露出探究的表情,“等等,我闺蜜和主管谈恋爱呢,我帮你问问当时怎么回事,当时我就觉得很突然。”
没等温小凡阻拦,消息已经发了出去。
王薇是个活泼热情的女生,性格也比较外向,这一会儿功夫就让温小凡觉得自己仿佛没离开那个公司,就连新入职的部门同事都了解个我七七八八。
“对了,你谈恋爱了吗?”王薇眯起眼睛问。
他们曾是同期入职的同事,温小凡善良又努力,两人很快熟络起来。见他突然沉默,王薇敏锐地凑近:“你不会是被骗了吧?”
见温小凡此刻沉默不语,一幅心情不佳的面庞,“我就知道你这种性子容易吃亏。不过也别太自责,我也刚在感情上栽了跟头,摔得可惨了。”
她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的感情经历——和隔壁部门的男生谈了半年,对方却越来越冷淡,失去了最初的耐心和关怀,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
“你知道最过分的是什么吗?他做错事还不道歉,不仅不会给我提供情绪价值,还反过来埋怨我”
温小凡安静地听着,忽然注意到那跟粉色的吸管,正插在浅绿色的饮品里,他们坐的位置,也是靠在窗边,一切都很熟悉,但一切都变了。
“你怎么确定他不喜欢你了?”温小凡轻声问。
“那你算问对人了!”王薇倾囊相授,列举了各种辨别方法,最后总结:“如果你总是怀疑、犹豫,那答案已经很清楚了——相信你的直觉。”
看着温小凡若有所悟地点头,她狡黠一笑:“要不我们凑合过吧?我觉得你挺适合当男朋友的。”
见他慌忙拒绝,又生怕伤她自尊的样子磕磕绊绊解释,王薇笑出声:“开玩笑的!不过说真的,我一直觉得你人很好。”
手机提示音打断了回忆。“他回了,”王薇看着屏幕,疑惑道:“他说是上面的领导直接指示的。”
温小凡愣住了。
他一个基层员工,怎么会惊动上层领导?还是被亲自点名立即开除——虽然当时是拿到了一笔赔偿金。
下午,他跟着王薇做了会儿义工,陪老人聊天,帮忙拿药递水。老人们都很亲切,总嫌他太瘦,不停往他手里塞吃的。
回去时,他鬼使神差地坐上公交,找到了曾经打工的便利店。新手机里没有联系人记录,他向值班店员要了老板的电话,却迟迟没有拨出。
他有点害怕知道答案。
温小凡努力的回忆,那些细枝末节逐渐浮现在脑海,他被公司辞退后,周熠就曾说过让他不要工作了,想要给他张卡,以后随叫随到也不会耽误
对方似乎提了不下四次,而且每次见到他拒绝后神情都有些复杂。
温小凡站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对面红灯亮着,很快便转换成绿色。
他跟着周围的自行车、电动车以及人群过马路。
下午在医院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害怕独处。他渴望热闹,渴望有人倾听,渴望得到回应。
所以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傍晚的街道慢慢走。夕阳如彩虹般绚烂,路灯依次亮起。
就这么漫无目的的走着,很快一个热闹的夜市便闯入眼帘,远远便闻到各种香味扑鼻而来,他沿着人流逛了会儿,在一个烤红薯的摊前停下脚步。
黑色的椭圆形炉子里,取出的红薯外皮微皱,掰开后露出软糯的金黄内瓤,热气腾腾。
“妈妈,我想吃烤红薯!”
“晚上不吃饭了?阿姨做了红焖大虾哦。”
“可是我就是想吃嘛,妈妈——”
“那说好了,只吃一小半,剩下的明天早上吃?”
“嗯!妈妈最好啦!”
温小凡望着那对母女牵手消失在人群里,想起王薇的话「不考虑你的感受,总是不为你妥协」
“小伙子,来一个?”摊主热情招呼。
“嗯。”
他捧着暖烘烘的红薯在街边坐下,那点温度暂时驱散了夜风里的寒意。人来人往中,他安静地低头,一点点剥开焦香的外皮,小心地咬了两口。
终于,他拨通了电话。老板只是重复着“你不合适”。
温小凡握紧手里还剩大半的红薯,轻声问:“是有人让您这么做的吗?”
挂掉电话,温小凡垂着眼,那颗心似乎被毫无预兆的摔碎了,再也拼凑不上。
他小心地将只吃了几小口的红薯打包好,又返回到红薯摊前,又买了一个。
挺好吃的,给苏旭带一个吧。
*
飞机刚落地,周熠就直奔市政办公楼。
“周少,这是您要的文件。”曲助理递过去,周熠接过后上楼,敲门。
“进。”
周熠走进市长办公室。
将文件放在桌子上,推过去,“看看。”
简单朴素的办公室内,正中央坐着周熠的母亲,看见是周熠时并不意外,扫了眼,就知道这是两天前刚下来的一条管理规范,对周熠这个即将要落地的商场项目几乎是拦腰掐断,审核至少能拖个十几天,开业就得往后推。
“最近刚下领导小组来视察。”
她就看着周熠拉着椅子慵懒的地坐下,翘着腿,低头玩着手机,头也不抬道:“一天都等不了,推迟一天开业,损失几百万,更不说其他谈好的合作和其他方面的事情。”
“妈,我听说你的女儿在M国过的很舒坦。”周熠抬头笑笑,“我看她现在可在赌场呢。”
“周熠!”唐芷蕾忍着怒气,看着手机上传来的实时监控画面,他的女儿穿着暴露,正被围在一群人中间寻欢作乐,虽然画面不清晰,但已显红的脸色已经证明对方已经醉了,M国治安不差,但是对一些化学品并没有违禁,适量的吸入是合法的。
半年前她女儿就因为这些而差点出事,她多番警告才让人老实些
她缓了缓情绪,“一周,不能再快了。这文件你清楚,那上面的条件明摆着就是卡你。”
“赵乾是什么人,放眼全市乃至全国哪有几个人能惹得起,不是你固执己见,哪会被限制针对?”
周熠似是没听见一般,起身,将手机拿回,“看来母亲对她也一般呢。”
“周熠,她是你妹妹!”
唐芷蕾父辈是公安系统的高层,当初和周明萧结婚,政商联合,彼时正处在副处级的唐芷蕾平步青云,办了几个大项目,再加上唐芷蕾确实擅长搞人际关系,这才一路高升顺利。
但事业正春风得意时,感情乃至家庭渐渐展露弊端,周明萧从□□转白,性子起初还能装个样子,后来那霸道蛮横的劲儿也不藏了,唐芷蕾怎么说也是千金大小姐,更不是能忍让的主,感情逐渐脱轨,在生下周熠后,成了她最后悔的一件事。
她不得不承认,基因是强大的,有其父必有其子,周熠两三岁时她正忙,到处开会陪伴很少,基本上都是保姆以及周明萧在管,等近五岁时,她才稳定下来,却发现周熠已经长歪了。
一两次打闹中别的小朋友受伤她没当回事,偶尔跟着周明萧手下的人去收租她也没当回事,可当她看到周熠面对落水的小孩无动于衷,她严肃地教育了一通,周熠却说:「是他太笨了。」
她努力了一年,才彻底确认,这孩子没救了。
仿佛没有同理心,冷情冷血的让她一个成年人都觉得有些可怕。
周熠露出个混不吝的笑:“最后一次机会。”
“这件事,潘德那边还需要”
“我会处理。”周熠干脆地打断。
很快,周熠就用潘德这个副市长受贿的证据,和赵乾利用潘德的计划摆在对方面前。
一旦周熠的这个市政项目面临危机,交付困难,王副市长就是被推出去顶罪的那个“完美替罪羊”。
赵乾的狠辣在于过河拆桥,而周熠的可怕在于,他连这份桥墩下的炸药在哪儿都一清二楚。
摆在王副市长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继续忠于一个准备牺牲自己的主子,最终身败名裂;或者,向这个掌握了自己所有秘密与软肋的年轻人投诚,换取一线生机。
在绝对的恐惧与精密的利益计算下,他别无选择。
“周少,审批通过,明天的开业剪彩活动在上午九点,拟邀名单已经确定,但有一位老总缺席无法到场。”
周熠靠在宽大的皮椅里,烟雾在密闭的空间内缓慢缭绕。他接过递来的文件扫了一眼,声音平淡:“知道了。”
指间的烟灰簌簌落下,他抬眼看向助理:“接下来还有几个会?”
曲助理立即将行程复述了一遍。周熠略一沉吟,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把明天下午的时间空出来,所有安排都压缩到今天。”
“好的,我这就调整。”
这座新落成的商场占据五层空间,汇聚了吃喝玩乐各类业态,国际一线品牌悉数入驻。
此时的中庭活动区人潮涌动——从一楼到五楼环绕的走廊上挤满了观众。部分人是为当红明星而来,粉丝们举着应援手幅翘首以盼;另一部分则是跟着看热闹的,以及来看周熠的,周熠作为容貌出众的年轻总裁,即使上过的媒体采访和大众平台不算多,但还是会吸引一批颜值粉。
多家媒体已经等候,周熠作为项目主负责人,金盛集团副总裁,出席代表进行剪彩仪式。
当然,剪彩的嘉宾各个都不简单。
当红明星、战略合作方代表、项目总负责人还有,还有那位国际超模顾凉韵?
一排人拿着红色彩带,站着一个比一个还俊美的脸,商场周围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了。
各种尖叫声中混杂着好多“好帅!好美”的议论。
“周熠!我去,太帅了吧啊啊啊!我本来是希哥哥的事业粉,但现在又要加一个偶像了!周熠才是事业粉的终极目标!”
“你不觉得身边那个顾凉韵也好看吗,不仅好看这身材比例简直逆天!卧槽太养眼了,真是没白来!”
“是啊是啊!怎么能有人这么标致!简直不是人!”
“据现场消息,该项目将成为南湾区最大的集娱乐与餐饮于一体的商业综合体……”
前方大屏幕上,财经频道正报道着现场简短的画面,温小凡移开视线,低头开始机械式地刷手机,连续换了几个分类的视频,突然觉得眼睛很疼,他关掉手机,安静地坐在输液室内。
苏旭说他严重营养不良,必须适当补充营养液,否则不仅病情会加重,身体也会因缺乏基本能量供应而持续不适。
好在他已经把自己最后那点家底都卖了,那是同那护身符一起给他留下来的,娶媳妇用的嫁妆,她母亲在很小的时候就交到他手里了。
所以他现在手里还有能生活差不多两个月的资金。
不一会儿,眼前的电视被人换了台,正播着卡通片。温小凡没什么可选,只好盯着屏幕发呆。
“小凡,晚上我下班早,一起去逛逛吗?”苏旭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好啊。”温小凡笑了笑。他确实不想再一个人闷在房间里。
“记得总跟我打球的小胖吗?他在隔壁大学当体育老师,清闲得很。”苏旭闲聊着。
温小凡只零星见过那人几次,自苏旭离开后,便再无交集。“你还能打球?”他问。
“当然!你瞧我这大长腿难道是白长的?”苏旭打趣道。
温小凡抿了抿唇,没接话。
他听着苏旭低声吐槽那些奇葩同事,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正常的工作环境,一些普通的社交烦恼——那都是温小凡一直渴望的:熟悉的同事和朋友,安身立命的技能,一份体面而受尊敬的工作。
可他的第一份工作,不到半年就丢了;他唯一追随的人,也丢了。
“啪!”
一个响指拉回他的思绪。“发什么呆?晚上一起去打球?感觉你上学时就想试试了。”苏旭问。
“嗯。”温小凡点头。
他并非喜欢篮球,只是羡慕那种有很多队友、看似热热闹闹的氛围。
苏旭坐了不到两分钟,一个紧急电话就把他叫走了,似乎是负责的病人出了状况。他匆忙离开的背影,透着急切。
温小凡刚闭眼想歇会儿,手机铃声猝然响起。
是曲助理。
“小凡,上次的事谢谢啊。你现在在医院?”曲助理的声音传来。
温小凡心里咯噔一沉:“你怎么知道?”
“你小心点,我提醒你,周少发了天大的火,我从来没见他气成这样你做好准备。”
曲助理并不清楚温小凡和周熠之间的纠葛,他只晓得周少接了个电话,查到什么通话记录,听到“苏旭”这个名字后,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随后,周熠推掉了后半场所有活动,车头一转,直冲医院而来——那一路上的低气压,几乎能将空气点燃。
电话挂断。
温小凡全身僵硬了几秒,随即猛地回神。他环顾四周,没有护士,于是心一横,咬牙撕掉胶布,颤抖着手将针头狠狠拔出!
他捂住渗血的手背,跌撞着冲出输液室。
不想见周熠,一点都不想。
内心的抗拒驱使他闪进旁边的步梯间,砰地关上门。
然而祸不单行。
腹部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猛地攫住他,刚迈出的脚瞬间软了下来。
温小凡蜷缩在冰冷的楼梯拐角,冷汗顷刻浸透衣背。因为穿得厚,剧痛之下,身体里仿佛升起一个蒸笼,闷热湿黏,从内而外折磨着他。
楼道空寂,唯有头顶偶尔传来开关门的巨响,和哒哒远去的脚步声。
“不疼不疼”他缩成一团,喃喃自语。
嗡嗡嗡——
裤袋里的手机陡然震动,铃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尖锐得如同警报!
温小凡艰难地伸手去掏手机。是周熠可以直接拉黑这个号码?
他强忍着绞痛,手指在屏幕上艰难地滑动,删除,拉黑完成这一切后,他才猛地察觉到异样。
四周,太安静了。
刚才是不是有脚步声在靠近?
他僵硬地、一点点地扭过头。
余光里,最先闯入的,是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我讨厌你
温小凡僵硬地抬眼, 被周熠冷漠到近乎残酷的眼神慑住。
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自欺欺人地竭尽全力蜷缩起身体, 仿佛这样就能从对方视线中彻底消失。
死寂在空气中凝固了几秒。
紧接着,一股蛮力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在装什么?”周熠凝视着不断挣扎的人, “背着我跟苏旭干了什么?嗯?都住到他家里去了?温小凡,你真长本事了, 学会骗我了。”
就在周熠那冰冷的质问出口的瞬间,温小凡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涌上泪水。喉咙被酸涩的硬块堵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死死咬住下唇,试图挣脱对方的钳制, 却换来更用力的禁锢, 腕骨传来即将碎裂的剧痛。
“放……放开!”
温小凡的挣扎如同火上浇油, 周熠眼底的怒意更盛,一把将人扯到跟前:“还敢动?”
另一只手利落地抢过温小凡的手机,正要解锁,却被温小凡爆发出意料之外的力气抢过去, 毫不犹豫地抛向楼下——
砰!
手机在空旷的墙根处摔得四分五裂。
“你走开!”温小凡额间沁满冷汗, 呼吸急促,愤怒之余又为摔碎的手机一阵揪心。但在周熠几乎要将他碾碎的气场下, 他无暇多想,只想挣脱逃离。
却听见周逸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冰冷刺骨, 是温小凡从未听过的森寒, 让他后脊发凉。
“以为摔了手机我就看不到了?这么心虚?看来里面还有更多见不得人的东西,很好。”
“跟你没关系。”温小凡的声音虚弱不堪, 他疼得几乎直不起腰,却仍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若先前是因为自卑而被戳穿,此刻则是因为那点滋长出来的愤恨与可怜的自尊——他不想被对方察觉,只觉得无比难堪。
恐惧与委屈交织成一张密网,将他紧紧缠绕,仿佛吞下一颗混杂着苦涩、酸楚与辛辣的糖,将他整个人拧成了扭曲的麻花。
温小凡双脚死死踩住地面坚决不挪半步。
周熠自动忽略温小凡的反抗,压着脾气,单手扯着胳膊就拽出楼梯间。
理智上周熠清楚,温小凡未必敢与苏旭有什么越界之举。
但理性是一回事,那种所有物即将脱离掌控的不适,几乎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在他眼中,温小凡与苏旭联系已是过错,更何况擅自离开,见到他竟还想逃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在践踏他的底线。
对于不听话的宠物,必须给予刻骨铭心的教训。
此刻医院走廊上人影稀疏,但输液室里不少正闲坐无事的病人,不约而同地被玻璃墙外的动静吸引——方才那个来寻人的高大Alpha,气质凛冽出众,此刻正粗暴地拽着身后那人前行。
后面的人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从抗拒的肢体和几乎不愿挪动的双脚就能看出他的不情愿。
刚才为Alpha指过路的,说好像跑向电梯那边的女生此刻心生愧疚。
当时Alpha一脸严肃,虽沉稳平静但她能感觉出来对方的急切,看着那精致到如同建模的五官,她就认出那高大的Alpha正是财经新闻中常出现的金盛集团副总裁——周熠,不到半小时就出现在这里已足够离奇,更令人震惊的是,她眼睁睁看着周熠将身后那人拽到身前,分不清是要强行亲近,还是施加威胁——
下一秒,Alpha的衣襟上溅上了污渍。
周熠身上原本令他安心的微甜气息奇异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他作呕的味道。他抑制不住地低头吐了出来。
温小凡胃里本就没有多少东西,吐出来的自然也有限。但那些污渍仍一路从左肩蔓延向下,在周熠那身昂贵挺括的黑色西装上,晕开刺目的痕迹。
他看着自己造成的狼藉,抿紧嘴唇,毫无道歉的打算。他知道这不对,可不知哪来的一股倔强顶在胸口——他想走的,是周熠非要这样,是他自找的。
“你发烧了?”
趁着对方松手的功夫,温小凡转身就跑,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生物的本能。
周熠太可怕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团橡皮泥,只能任由对方揉捏搓扁,随意塑造成任何形状,甚至稍一用力,就能将他大卸八块。
“去哪,要去找苏旭?”
周熠脱掉外套扔掉,直接跨步上前,将瘦骨嶙峋的人直接抱起来,“都这样了还去见他,你可真爱他啊,温小凡,你是不是想让他从这里消失?”
温小凡扑腾了两下,如同离水的鱼,徒劳地在砧板上挣扎。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急火攻心,一团火焰猛地窜上胸膛,直冲头顶,愤怒到极致时,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一刻,他脑中闪过曾经看过的那些争吵场面,他多希望自己能言善辩、逻辑清晰,可事到临头却只是个哑巴。
忽觉眼前一黑,意识彻底断线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环境。
温小凡刚想坐起,门口便走进来几名医生。为首的是位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沉稳的中年人,身后几人态度恭敬,显出其威望深重。
他尚未完全清醒,便被动地接受了一系列检查和测试。
或许是源于对权威根深蒂固的敬畏,他全程迷迷糊糊地配合着。医生叮嘱几句后便离开了,双方并无更多交流。
温小凡松了口气,然而迟钝的脑子骤然惊醒——这是谁安排的?
他四下张望,下床后才看清,这里似乎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套房,装潢风格与普通住宅无异,若非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消毒水气味,以及那些零星散见的医疗器械,几乎要让人误以为是某处高档公寓。
他走到门口,刚推开一条缝,便被一道身影挡住。
“您好,温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
温小凡慌忙摆手:“没、没有。”
可他试图离开的脚步却被对方拦住。
“抱歉,没有周少的允许,您暂时不能离开。”
为什么?温小凡的脑子几乎要冒出火花。
他左思右想,只得出一个结论——周熠要报复他。
是要对他动手了吗?
因为不喜欢了,所以要连同他的“欺骗”一并清算。
回想昏倒前周熠那暴风骤雨般的神情,沈昕的话突然在脑中回荡:
「你能保证他一直喜欢你么?」
他不能。
「那你能保证他不会对你怎么样么?」
他也不能。
周熠那冰冷短促的警告顿时让他腿软——「别逼我动手。」
即使是回忆里模糊的语气和音调,他就几乎快要被自己的想象吓哭了。
“能不能帮我报警?”温小凡背后一阵发凉,眼巴巴地望向对方恳求。那惊惧交加的神情看得守门人一头雾水。
周少特意吩咐过,不能联系任何人,除了他本人。
“不行。您若有要紧事,我可以帮您联系周少。”
温小凡紧张得直摇头。
他无助地环顾四周,这家医院的走廊构造十分陌生,他根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唯有恐惧驱使着他,目光锁定了远处的电梯。
但这意图过于明显,守门人几乎预判了他的动作。温小凡还没跑出几步,对方便已绕到身前,礼貌而坚定地张开手臂挡住去路:“抱歉,请您不要让我为难。”
不知是这句话起了作用,还是他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可能成功逃脱,温小凡只是迟疑半秒,脸上闪过复杂的挣扎,最终低声道:“对不起”随后便自己转身回去了。
“………”守门人看着温小凡离去的背影,有些困惑地摸了摸后颈,不明白这声道歉从何而来。
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确认温小凡已老实坐回到沙发,这才放心,转身拨通了周熠的电话汇报情况。
“嗯,隔十分钟看一眼。”周熠的语气十分平淡,言简意赅,听不出情绪,随即挂断。
会议桌前的烟灰缸,已经换了两轮。
前方投影幕布上,四位国内外顶级专家的实时影像正在同步。他们紧锁眉头,讨论着各种治疗方案的可行性,仿佛遇到了极其棘手的难题。
肝癌晚期。
周熠是在温小凡昏迷之后,才从回忆里抽丝剥茧的回忆起从很久之前哪里不对,让人查了之前体检报告,又看了温小凡的聊天记录才发现的。
期间不到五个小时,他就平静地将一切都安排到位。
全球这方面顶级的专家团队都已聚集,不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在他的世界里,从未有真正的困境,他一向信奉,只要准备足够充分,便不存在所谓的“不可能”。
至少在他有限的人生经验中,除却某一件事,他几乎始终处于“想要——得到”的路径中循环。
周熠的脸庞笼罩在袅袅烟雾中,侧脸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忽然,他像是被呛到般剧烈咳嗽起来,用力摁灭了烟头:“还需要多久?”
专家的讨论声戛然而止。最终,他们统一表示,还需要两个小时才能确定最佳方案。
两个小时,不过是一场会议或一次聚会的时间。此刻却显得异常漫长,漫长到周熠在这医院顶层的会议室里,将书柜里的书几乎翻了一遍,连藏在角落的肿瘤研究学术期刊都被他抽了出来。
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随手翻动着书页,目光扫过那些艰涩的学术术语,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手指徒劳地翻动着,只有哗啦啦的纸页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后来,他让人送来了公司亟待处理的重要文件。投入工作后,时间果然平静而飞快地流逝了。
苏景商总结道:“患者目前已是晚期,我们能做的有限。定期化疗可适当延缓恶化,期间结合止痛泵及药物缓解痛苦,预计能将生存期延长至三个月左右。”
周熠刚好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件,签上名,头也未抬:“听说你是最权威的肝癌专家?”
“正是在下。”苏景商毫不谦虚。
“讨论了半天,就只是这个结果?”周熠抬眼,目光冰冷。
苏景商忽地笑了,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不满意的话,您可以亲自制定方案。我马上还有台手术,恕不奉陪。”
十五楼的私人病房内,一片沉寂。
“周少。”守在门内的两人恭敬侧身,让出通路。
周熠在门前停顿,握紧门把的手微微用力,最终推门而入。
电视里正放着吵闹的综艺,欢快的音浪瞬间涌来。沙发上,温小凡蜷着身子睡着了,姿势有些别扭——双腿半蜷,膝盖以下悬在沙发外,脸埋在臂弯里,像是被噪音扰得想躲起来。
周熠抬手关掉电视。
室内陡然安静。
温小凡睡得很沉,呼吸轻浅,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周熠俯身,鬼使神差地指尖无意般掠过他鼻下,直到感受到细微温热的吐息
他立在原地,低头看了他很久。
久到温小凡唇角忽然轻轻一扬,像做了什么美梦。周熠眼神一暗,伸手将他摇醒。
温小凡正梦见和同伴游山玩水,吃着美食,就被一阵剧烈的晃动惊醒。
他睁眼,先是看到近在眼前的黑色皮带,金属扣上雕刻着简洁的花纹——他猛地清醒,周熠就站在沙发前,离他不到半寸。
温小凡像受惊的兔子般翻身而起,手脚并用地向前爬,慌乱中翻下沙发时像只瘸腿的笨青蛙,四脚朝地摔在地上,好在沙发本来就不高,那周围还铺着地毯。
周熠一言不发地逼近。
温小凡眼神惊恐,手脚并用地倒车似的向后缩,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听说你要报警?”
咚咚咚咚——心跳快冲出喉咙。温小凡的声音带着颤:“你能别对我动手吗?很疼……”
他几乎是在乞求,“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行吗?你放过我。”
若在平时,周熠或许会觉得他这模样有趣,可此刻,他只觉心不断下沉,脸色也越来越冷。
他的目光扫过温小凡光着的脚——这人宁愿赤脚爬开,也不愿先穿下处在他身侧的鞋。
“过来。”
温小凡用力摇头,脑海中全是周熠凶戾的模样,恐惧攫取了他全部思考能力。
下一刻,阴影笼罩下来。他被拦腰抱起,身体僵硬,大气不敢喘,只能无助地盯着门上的玻璃窗,直到卧室门“砰”地关上,他被扔进柔软的床铺。
温小凡想后退,左脚踝却被一把攥住。那只手像铁钳,任凭他怎么蹬踹也挣脱不开。周熠沉默地拖着他向床边缘拽,另一只手从抽屉里翻找着什么。
温小凡不敢看,恐惧升至顶点:“不要!我的腿!我要腿!!”他语无伦次地哭喊,被抓住的腿拼命挣扎,频率快得像他当年拼命追在周熠身后时,蹬自行车的样子。
那时有多想靠近,此刻就有多想逃离。
“别动。”
直到一个干燥粗糙的东西贴上脚心——是毛巾。
温小凡眼神发直,仿佛脚已被割掉,想象力在极端恐惧下放大,他甚至幻觉出流血和剧痛。
周熠擦净他踩脏的脚底,抬眼就看见温小凡半张着嘴,无声流泪,睫毛湿透,脸上泪痕还未干。
“胆子这么小,为什么还敢做那些事?”周熠扔开毛巾,“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一个多月了,你耽误了多少治疗时间?你怎么敢的?”
温小凡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四肢恐惧中,像被抽空了力气,腿软得动弹不得。
几秒后,周熠的话才缓慢渗入他脑海,那层脆弱的自我保护外壳,被彻底敲碎。
“躺好,今晚开始治疗。”
“治疗”两个字像火星,瞬间点燃温小凡心底埋藏的不安与抗拒。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攥紧床单:“我不治!我不要治!你凭什么管我?我要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不知哪来的勇气,他跳下床就想逃,这里的空气令他窒息。
他想推开那扇门,逃出去。
却又一次被拽住胳膊,扔回床上。
反复几次,温小凡像不知疲倦,床单被他砸出深深的褶皱。他已浑身是汗,周熠却仍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挡在他面前。
绝望从心底滋生。他坐在床头,气极了,抓起枕头狠狠砸过去——幻想着能把对方砸晕。
可惜那只是自己的幻想,不但被对方稳稳接住,还走过来似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放到床头,“好好躺着,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温小凡体力透支,喘着粗气。这次他看清了,周熠又拿了条新毛巾,沉默地仔细擦他脚底,看着像是赤裸裸的威胁。
有点痒,但很快就结束了。
他从肌肉到骨头都累得发抖,终于颤抖着抓住周熠的手臂:“你到底为什么不让我走?”
“走?去找苏旭?”周熠深吸一口气,声音冷下来,“我说过,最讨厌欺骗,你为什么要骗我呢?是我对你不够好吗?”
温小凡被他骤变的脸色吓住,那双眼里酝酿的风暴仿佛要将他撕碎。他被强硬地拖回床上,塞进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胳膊被攥得生疼,他毫不怀疑周熠能轻易折断它。面对这样气场全开的Alpha,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他崩溃。温小凡带着哭腔求饶:“是我错了……我不该喜欢你,是我不自量力……你放我走吧,你都不喜欢我了,为什么还不让我走?到底怎样才肯放我走?!”
“温小凡,你再说一个‘走’字试试?”
冷冽的语气让温小凡骤然噤声。他注意到周熠手边的金属床栏被捏得变形,手背上青筋暴起。
心脏狂跳,像在黑夜里撞到了鬼。
无助与委屈几乎将他吞噬,愤恨也随之升腾,他突然放声大哭,声音颤抖:
“你可以……可以没那么喜欢我,但你不能……不能和他……你不能这样!你凭什么和别人上床!你说过要和我试试的……你说话不算话!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不想再——”
他的话被堵住——周熠吻了他。
可翻涌的情绪刺激着胃部,强烈的恶心感涌上,他猛地侧起身干呕起来。
床也被弄脏了。
周熠拽着他进卫生间,又叫人清理干净。
温小凡缓过来后,仍觉得周熠身上的味道难闻——是那种烟味和某种复杂的冷香,多闻几下都想吐。
他灌了几口水,就见周熠再次逼近,像是要继续那个被打断的吻。温小凡侧头拼命推开他,气得大喊:
“你都喜欢他了!别碰我!我讨厌你!”
周熠一怔,似乎终是确认了,温小凡不再喜欢吻的这个事实。
“谁?顾凉韵?我不喜欢他。”
温小凡不信,执意戳穿他的谎言:“你们都那样了怎么可能不喜欢?”
周熠眉头紧锁,像想到什么不悦的事,避而不答,转而道:
“不是你喜欢吗?你喜欢我,想要我亲你,想要我抱你——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了。温小凡,你还想要我怎样?”周熠的声音冷淡而压抑,像蒙着一层揭不开的雾。
作者有话说:
周五也是凌晨发
00:01分
第25章 化疗
温小凡被这句话砸懵了。他从未想过, 周熠竟是这么看待他们的关系——原来……原来周熠根本不曾喜欢过他。
那那些亲昵又算什么?不喜欢,为什么要做那些让人误会的事?
他迟钝的脑子转不过弯,根本无法理解。
“你……你不喜欢我, 为什么要这么做?”温小凡感到一阵眩晕,猛然想起悸盛说过的话——不过是养了只小宠物。
真相赤裸裸地摆在眼前,扎得他鲜血淋漓, “你只是在……玩我吗?”
窒息感如潮水般灭顶而来,若不是正躺着, 他恐怕早已站不稳。
“没有。”周熠停顿片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喜不喜欢我,因为什么留在我身边, 都无所谓。我给你想要的, 相应的, 你必须待在我身边,围着我转。”
周熠自幼信奉的真理便是利益交换。只要拿住对方所需,知晓其弱点,便无往不利。
可看着温小凡此刻受伤的表情——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彻底黯淡下去——他心底却闪过一丝动摇。
温小凡喜欢他, 自然更好, 那样关系才能更长久。
“不过,鉴于你最近表现太差, ”周熠语气转冷,“从今以后,所有事都由我来决定。”
温小凡齿关打颤,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像外星语言, 残酷地凿进他心里。
两人相距不过半臂,他却觉得中间隔了一条汹涌的河, 跳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我、我都快要死了没有以后了。也用不着你——”
他话音未落,便捕捉到周熠眼中一闪而过的戾气。对方抬手的瞬间,温小凡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闭眼颤抖,缩起脖子,恐惧得不能自已。
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骨。
他是真的觉得,此刻的周熠会动手。
耳垂猛地传来一阵揉捏的痛感。
“给你的耳钉呢,自己摘了?”周熠的声音压着怒意,“就这么想跟我划清界限?”
“还记得周泽禹吗?小凡,”他指节蹭过温小凡颤抖的唇肉,语气危险,“你也不想变成那样的,对吧?”
“看着我。”
温小凡战战兢兢地睁眼。
周熠近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躺在床上的温小凡,高度差本就会造成视觉上的不平等,而周熠那迫人的气势,几乎要将温小凡碾碎进尘土里。
咔嚓——
温小凡仿佛听见那神像从头顶裂开巨缝,细密裂纹瞬间蔓延,神祇的面容支离破碎,彻底崩塌。
“这张嘴,别再让我听到不喜欢的话。”
温小凡的唇被指腹重重碾过,他死死抿住嘴,害怕下一秒就会被强行撬开。
不只是温小凡眼中藏不住的恐惧取悦了周熠,又或许激怒了对方,周熠松开手,温小凡立刻本能地蜷缩,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团成密不透风的球体,生怕露出一寸皮肤,又会遭受新一轮的摧残。
压抑的哭声从被褥里逸出,而后越来越大。
虽然他隐约猜到了,但亲耳听到对方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他抑制不住地抽噎,每一寸呼吸都带着心碎的酸涩。
“砰!”
一声巨响,似是门被狠狠摔上。温小凡吓得又是一个哆嗦,将自己裹得更紧。
那震动的门板似乎都在叫嚣着疼。
或许这场打击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沉重。
温小凡以为自己已经释怀了,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惊觉,根本没有。
那感觉不像被刀划过,倒像是一根生了锈的铁钉,被硬生生凿进骨肉里。即便后来被人徒手拔出,连血带肉,可钉子留下的那个窟窿,却永远地空在那里了,呼呼地透着风,怎么也填不满。
仿佛拼凑不到完整的自己。
他昏昏沉沉睡到不知何时,中途醒来过一次,拖着沉重的身子下床喝了点水,又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紧,睁着酸胀发疼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没过多久,意识又被倦意拖入黑暗。
最终,他是被人轻声唤醒的。
“赵叔?”温小凡有些意外地看着坐在病床边的身影。
“很晚了,该吃点东西。”赵管家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支起小桌板,将几个精致的小食盒依次打开,摆放整齐,“这是鱼肉粥,香蕉泥,鸡蛋羹……要是不合胃口也不用勉强,以后想吃什么,直接告诉我,让厨房做。”
温小凡低声道了谢。胃里空得发慌,可拿起勺子只勉强吃了几口,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再也咽不下去。
赵管家在一旁难得地主动找着话题,说起了小白的近况。
温小凡始终沉默着,没有回应。现在但凡是与周熠有半分关联的人与事,都像触动了某种禁忌,让他本能地想要逃避,不愿想起。
“对了,我把你之前照顾的那盆花带来了。”赵管家见状,将那盆茉莉花拿过来,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旁边还备好了小巧的浇水壶。
“谢谢。”温小凡的声音依旧低低的,没什么力气,他想帮忙收拾,却被赵管家温和而坚定地制止了。
随后,一份制作精良的菜单递到了他手中,正反两面罗列着密密麻麻的菜品,丰盛程度不亚于高级餐厅。
“之后想吃什么看着这个点。”
见温小凡只是拿着,指尖一动不动,赵管家扶了扶眼镜,从另一个话题切入:“那天早晨你做的南瓜山药粥,方便告诉我怎么做的吗?”
这话似乎轻轻拨动了某根停滞的弦。温小凡眼睫微颤,过了片刻,才用干涩的声音缓慢地说起了做法。
“小凡,”赵管家听他说完,语气愈发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虽然不知道你和周少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希望你能先照顾好自己。”
赵管家离开后,他在床上静静躺了许久,才起身为那盆茉莉花浇水。
有一朵已全然绽放,洁白的花瓣在灯下泛着微光。他默默将花盆挪到阳台,仿佛想借这点生机驱散满室冷清。
温小凡踱步至客厅,一眼便望见门外守着两名陌生面孔。他脚步顿住,最终沉默地退回沙发,随手打开电视。
遥控器在他手中漫无目的地切换,一个又一个节目从眼前掠过。他却像游离于这方天地之外,什么也看不进去,什么也听不真切。
电视声音成了背景,他起身在房间里无意识地徘徊。15层的视野极好,窗外夜色繁华,霓虹将天空染成一片虚浮的光海。
最刺眼的,是不远处那栋被彩灯缠绕的摩天大楼——那是周熠公司所在的位置。
他倏地收回视线,像被什么烫到,关掉电视后他重新躺回床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该怎么离开?
身无分文,没有手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不知怎么,忽然想起苏旭。说好要去看他打篮球的。
他又食言了。
温小凡难堪地把脸埋进被子里,心头纷乱如麻,睡意全无。他重新坐起,拿起床头柜上的闹钟,无意识地拧动时针与分针。
表盘上,时间开始疯狂流转。他怔怔地想,如果能回到过去,他绝不会选择表白。如果不曾开口,一切是否就会不一样?
至少,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他或许还能是快乐的。
眼泪无声滑落,他抬手抹去。
就在这时,手中的闹钟突然尖锐地响起——“叮铃铃!”
温小凡被吓得一颤,手忙脚乱地不知该如何关闭,最终只能慌乱地拔掉电源。
刚松了口气,病房门便被推开。
身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随行人员。
他的身体立刻紧绷起来。
“有哪里不舒服吗?”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温小凡抬头,看见一位生面孔的医生。对方长相儒雅,眉目清润,看着莫名有些眼熟。他身材高大,白大褂下的年纪似乎不过三十出头。
温小凡轻轻摇头。
对方将一盒药递到他面前,“吃两粒吧。我叫苏景商,是你的主治医师。”
温小凡缓慢地接过,指尖微凉。他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很低:“这是什么药?我能……不吃吗?”
苏景商淡淡笑了笑,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和:“没事,药不苦。”他环顾了一下病房,语气平缓却有力,“你看,这里有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治疗仪器,和最顶尖的专家团队。不想试试看吗?”
身后随行的护士早已习惯——他们这位享誉世界的天才医师,偶尔就是这么不谦虚。
苏景商靠近,为温小凡做了简单的检查,观察了他的面色和腹部的症状。寥寥几个动作,他已将温小凡温和怯懦、不愿给别人添麻烦的性子摸清了七八分。
他将病历本递给护士长,自然地坐在床边。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连同药片一起递过去,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诚恳:“我等你,不着急。这是周少的安排,我也没办法。”他甚至开始轻声诉苦,“我在这儿勤勤恳恳工作了这么多年,这份工作对我真的很重要。”
一旁的护士长和住院医生默默看着他们苏主任“哄骗”小孩,内心深感此举“有失身份”,却不得不承认这办法确实管用——温小凡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乖乖把药吃了。
“小凡?我能这么叫你吧?”苏景商微笑着向他伸出手,语气真诚,“谢谢你的配合。”
他接着解释道:“明天上午需要做一次化疗,过程大概三四个小时。这种方案能有效抑制病情,结束后身体的痛苦也会减轻一些。”他看着温小凡的眼睛,轻声问,“是不是有点期待?”
温小凡眼中却满是怀疑。他查过资料,知道化疗并不总是有效,还会伴随副作用。他觉得对方像是在忽悠他。
“对不起,”他垂下眼睫,声音虽小却清晰,“我不想做。”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温小凡低着头,苏景商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想起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谈话的紧张。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小声请求:“能……借我手机用一下吗?”
手机一到手,温小凡立刻登录聊天软件,给苏旭发消息,说自己去不了了,让他别等。
消息刚发出,苏景商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个熟悉的头像,眉梢微动:“你认识苏旭?”
“嗯?”温小凡还没完全理解这话的含义,苏景商脸上已绽开一抹更深的笑意。
“这样吧,”苏医生俯身,用一种近乎诱哄的温和语气低声道,“你明天乖乖配合治疗,我帮你向周少申请出门的机会,怎么样?”
“……”
“……”
身后两位医护人员再次暗自感叹苏主任语言的艺术——保持良好情绪与适度活动本就是医嘱,此刻却成了他手中巧妙的交换条件。
而温小凡,果然老老实实地点头答应了。
他不知道这承诺有几分真,但仍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握住。只要能被允许走出这扇门,他就有了逃离的可能。
化疗输液的前十几分钟风平浪静,然而药效确有潜伏期,不适感很快如潮水般漫上来。
那并非尖锐的剧痛,却更为磨人——持续的头晕发疼,以及从骨髓里透出的、连呼吸都嫌沉重的疲倦。
“这是正常的药物反应,别担心。但有任何特别的不适,一定要及时告诉我。”护士长记录着监测数据,破例守在床边。
治疗还剩不到半小时结束。
她心知,能让院长亲自叮嘱、连难搞的苏主任都格外上心的病人,背景绝不简单。
最后十分钟,苏景商再次到来。
这是他第二次来询问情况。温小凡觉得苏医生很好,他既不带着过分的同情,也没有严厉的说教,相处起来更像一位平和的朋友。对方甚至会讲些笑话,尽管温小凡常常听不懂,苏医生便笑着让他多上网看看,随后为他打开电视,调了一部正热的悬疑剧。
温小凡平日很少看剧,此刻却真的被吸引了。
剧情是关于一个罪犯以“惩恶扬善”之名,用尽手段报复昔日仇敌。当然,这复杂的情节是苏景商在一旁讲解的,温小凡自己才看了不到两集。
他靠在沙发上,放任自己沉浸于剧情,仿佛他能躲进那个虚幻的世界,随着主角的经历起伏,从而忘记自身现实的窘迫与痛苦。
这大概也算一种逃避吧。
就在他全神贯注时,一阵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被电视音效掩盖了。
屏幕上,剧情正到紧要关头:主角藏身暗处,反派却已悄然绕至其身后,即将发动偷袭。
紧张的背景音乐攥住了温小凡的呼吸,他为主角揪紧了心,恨不得钻进屏幕里警告主角千万小心。
忽然,左侧余光里,一道人影无声掠过。
噔噔噔——
电视里紧凑的鼓点恰如其分地响起,如同为这不速之客奏响的进场曲。
温小凡吓得从沙发上弹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周熠却已稳然落座,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仿佛只是来看剧的,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温小凡僵在原地,警惕地等了片刻。
周熠衣着正式,像是刚从某个重要场合抽身而来。他就那么坐着,专注地看着电视。
温小凡站得有些累了,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默默地坐回沙发角落。
恰在此时,第四集播完,屏幕弹出提示——“此集为会员专享内容,请扫码登录”。
温小凡第一次知道看剧还要付费。
他正想借此机会起身关掉电视,却见周熠已然拿出手机,熟练地操作几下,短暂的停顿后,剧集竟自动续播了下去。
“不看了?”周熠的声音很淡。
温小凡抿紧嘴唇,最终还是重新坐好,安静地又看了两集。
其中一集,主角的朋友为保护他而牺牲,温小凡没能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
身旁一直沉默的存在,此刻递来一张纸巾,温小凡这才惊觉周熠还在。
他没有接,只是用手背胡乱地抹去泪痕。
眼睛看得有些发酸,他才关掉了电视。挣扎片刻,他决定回床上躺着——既然苏医生答应了,应该能办到吧?
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他,苏主任是可靠的。
他不想和周熠说话,更不敢说出任何可能激怒对方的话,沉默是他唯一的保护色,也是他目前能做到的唯一的强烈抵抗。
然而,他刚走向卧室,身后的声音便叫住了他。
“不是想出门吗?”
作者有话说:
15号周六以及之后恢复到晚八点更新
第26章 恐惧
十一月中旬, 室外的空气彻底冷了下来,路边的树叶已经掉了大半,整个城市都被灰蒙蒙的雾气笼罩。
温小凡站在一楼门口, 身上裹着厚重的黑色大衣,红色的羊绒围巾缠绕在颈间,他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围巾, 虽然质地柔软细腻,但他有些戴不惯, 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刚要伸手解开,周熠一记眼神扫来,他立刻僵住了动作。
他得珍惜这次出门的机会。
黑色轿车静默地停在面前,温小凡却迟迟不肯上车。
“去哪?”周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去取点我的东西, 很近, 走路就行。”
“不用取了, 都搬回去了。上车。”
温小凡怔住,明白“搬回去”指的是哪里后,才反应过来那盆茉莉花是赵叔带来的,他声音低了下去:“那先不要了。”
一是他不愿回到那个地方, 二是怕一旦回去就再难脱身。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去父亲的公司。
他现在身无分文, 即使逃出去也无处可去。
他不想再拖累苏旭,唯一能想到的出路, 只有向父亲求助……借一笔钱,然后彻底消失。
如果父亲肯借的话。
昨晚他蹲守在电视前,从天气预报的地图和地方台的介绍里寻找去处, 最终锁定了蜜隆市——一个毗邻本市的偏僻的四线小城, 听说那里物价低廉,乘坐大巴三小时即可抵达。
很适合他。
周熠的脸色不太好, 温小凡垂着头,鼓起勇气:“我想去人民公园,走路去。”
“上车。”
温小凡还是钻进车里,他的脸紧贴着车窗,视线拼命地记忆沿途路线。
但车速太快,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光,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蜷缩在座椅里。
与周熠保持最大的距离。
不过这路程足足开了半个小时,他要是走过来的话,依照现在的体力,估计得走一天,他在心里叹口气,正在想着怎么才能有钱坐公交过去,车已经停稳了。
温小凡下车,悄悄地东张西望间,很快锁定东南方向——隔着一道街,那栋高楼巍然耸立,父亲就在那里工作。
初中时他曾来过一次,那时他成绩尚可,父亲还带他来这个公园散步。
后来高中成绩一落千丈,那份温情便也淡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公园,公园门口人来人往,悠闲惬意。
却听见身后紧随的脚步声。
温小凡停下脚步,转头。
周熠同样穿着黑色大衣,内搭白衬衫,衣线笔挺,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出众。
路人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
看着温小凡抿着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说话。”
“你不忙吗?不用跟着我,我会回去的。”
“想我走?”
温小凡闭紧嘴巴,害怕地摇头,再也不敢多问,只是凭着记忆在公园内绕了两圈,才寻找到那个秋千。
只不过两个秋千,一个被小男孩占着,另一个是位年轻的女生,温小凡打算在侧后方等一会儿。
但等了不到一分钟,视线里就看到周熠不知何时走了个女生面前,简短交谈后,隐约听见“一千”的数字——他对钱一向敏感,双方似乎做了场交易。
女孩脸颊微红,笑着起身离开。
秋千空了出来。
温小凡与周熠对视半秒,终究还是坐了上去。
厚实的衣物抵御着冷风,只有发丝被吹得凌乱。
他缓缓荡着,邻侧的男孩却荡得又快又高。
两侧景象泾渭分明:左侧周熠静立,目光始终锁在温小凡背影上,似在出神;右侧男孩的母亲笑容满面,不时提醒孩子慢些。
一阵冷风卷起枯叶,在黑色步道上沙沙翻滚,似是将邻侧的人卷走般,只剩下他随着秋千摇晃,发出嘎吱嘎吱,如同锈蚀的老旧金属在机械地摩擦。
身侧那空荡荡的秋千在前后缓慢地摇摆,许久,秋千几乎停了,都没有人坐上去。
是不是周熠离开了?
毕竟对方一直都很忙的。
一个念头陡然窜出:现在就去见父亲。顺利的话,借到钱,他就能直接坐上前往蜜隆的大巴。
心脏因这个计划剧烈跳动。
他咽了下口水,从秋千跃下,正欲环顾四周确认一下,却猛地撞入一双如深潭般沉寂的眼眸——周熠竟一直站在他身后。
那略微轻快的脚步立刻沉重了下来,他慌忙压下嘴角。
周熠额前卷发被风轻轻拂动,双手插兜,黑色大衣衣摆微扬,身姿却如磐石般稳固,仿佛任何风暴都无法撼动。
“找什么呢?”
温小凡心里一紧,赶忙摇头否认,周熠似乎信了,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还想去哪?”
“湖边——”温小凡无意识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人民公园地处城市黄金地段,却坐拥一片广阔的湖泊,堪称市内最大的公园。
只不过时值十一月,湖畔的草坪褪尽了绿意,只留下一片枯黄。
但似乎是受到了老天的眷顾,阳光彻底驱散浓雾,将冷寂的湖面映出波光粼粼的金黄色,随着水波荡漾。
开阔的视野稍稍驱散了被困的压抑。
他找了个就近的地方坐下,很快余光中有人坐到了一侧。
温小凡就往旁边挪一下,那人就跟着挪过来,来回两次,温小凡就被抓住肩膀,“老实坐着。”
温小凡立刻不动了。
“让你出门连句谢谢都没有?”
温小凡不情不愿地道:“谢谢。”
“看来你也不喜欢出来,那就走吧。”
温小凡低头扣着草地,小声道:“不想走。”
他不想待在那个压抑,憋闷,偶尔就飘着消毒水味道的地方
也不想顺他的意。
“求我。”
温小凡咬住下唇,近来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仿佛每一点细微的感受都会被无限放大。
他站起身就要走。
周熠眯起眼,那个一直温顺听话的温小凡变了,此刻活像头倔驴,令他很不适应。
若不是对方过度的情绪会影响治疗的效果,他也不会如此宽容。
周熠伸手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将人按着重新坐下。
他独自起身,蹙眉将温小凡那滑落一半的红色围巾重新裹好,动作间带着一丝不耐,却又细致地将人严严实实地围住,似是只剩下一双湿润胆怯的眼睛露在外面。
随即走到一旁点了支烟。
烟雾刚呼出就被风吹散,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躁意。
他给曲助理打了个电话,“查的怎么样了?”
曲助理那边顿了顿,直觉告诉他周少问的是温小凡的事情,“正在搜集整理肝癌晚期治疗效果显著的案例,因为有些地区比较偏僻,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将所有医生的名单与具体信息汇总。”
“嗯,不是已经找到了一位?”周熠瞥了眼不远处,温小凡坐在湖边草地上,黑色大衣垫在身下,红围巾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半颗毛茸茸的脑袋。
正低头专注地寻找着什么。
温小凡将手中的石子一颗一颗掷出,在湖面激起圈圈涟漪,不一会儿他的胳膊都扔酸了,最后那颗石子飞得极远,远到几乎看不见水纹。
温小凡正低头拢着新捡的石子,周熠的声音突然从头顶落下:
“不是想去草原么?明天出发。”
温小凡动作一顿,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秘密被窥破的羞愤。
他紧紧攥住手中的石子,掌心被硌得生疼。
手机不是摔坏了吗?他怎么会看到备忘录里的内容?
他垂着头,感觉到那道影子压下来。
周熠蹲下身轻轻抬起他的下巴,淡淡的烟草味萦绕在鼻尖。
“你这是什么表情?”周熠盯着温小凡倔强而不甘的眼睛,还有那因不悦而皱起的眉,“不想去?”
温小凡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咬着牙不吭声。
“说吧,别憋坏了。”周熠语气平淡。等了片刻见他不答,便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这会儿倒是听话了?给你个机会,现在说什么我都不会计较。”
温小凡脸上写满了不信任,谨慎极了。
昨晚他就做了噩梦。
梦见周熠被众人环绕,谈笑风生,而自己被困在玻璃罩外,怎么也挤不进去,好不容易冲破屏障,却看见周熠正与别人亲热。
梦里的他鼓起勇气质问,四周却骤然变得一片漆黑,唯有一束惨白灯光打在周熠身上,那张漂亮的脸上似是被喷溅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很快视线内,那束光逐渐扩大,这才看清一般,周围竟躺了很多人。
周熠的手上正在啪嗒啪嗒往下滴血。
那双幽蓝的眼眸盯得他浑身发冷,周熠说他不听话,紧接着就把他拖进黑暗深处。
无数漂浮的鬼影在后面穷追不舍。
‘抓到你就处理掉。’
无数双手抓住他全身往后拽——温小凡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再也不敢睡。
他在床上缓了会儿,下床到客厅,就发现门口还有人守着这么晚还要值夜班,想起自己在便利店的经历,不免有些感同身受,还特意给对方送了瓶水。
后半夜他窝在沙发上接着看那部悬疑剧,不过半集下来更吓人。
最后只好换了个文艺片,他倚靠在沙发上,不知何时才睡着。
今早却发现自己是从床上醒来的,大概是困得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爬上去的。
“不想说话?”唇上突然的触感让温小凡吓得跌坐在地。
“记得周泽禹吗?他口腔内损坏,半年内开口困难。”
咚咚咚——
周熠把周泽禹按在地上,打得对方满嘴是血的场景迅速浮现在脑海,他就觉得自己的舌头也在发疼。
温小凡吓得捂住嘴,慌张地望着周熠。
明明还是那张摄人心魄的脸,此刻却散发着森森寒意。
“给你十分钟,说不到五十句”周熠顿了顿,看着温小凡信以为真的惊恐表情,“你也别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宝宝简直萌死我啦
今天为了排榜延迟了几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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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你很难闻
温小凡觉得自己被逼到了绝路。
前是深渊, 后是悬崖,而周熠就是那个亲手把他逼到这一步的人。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什么贴切的词来形容这个人。
紧张之下, 他只能吐出些无关痛痒的话,像是和陌生人搭讪般喃喃自语,说花草, 说行人,说一切能想到的琐碎。
可周熠只冷冷地抛来两个字:
“不算。”
那一瞬, 温小凡如坠冰窟。
他急了,语无伦次地抱怨着不想治疗、讨厌医院可周熠依旧无动于衷。
“不算,还剩七分钟。”
温小凡觉得周熠这人简直放在古代就是个暴君,随手就能决定他的生死, 全然不顾他的意愿。
焦急与恐惧交织成密密麻麻的线将他整个人填满, 在周熠那事不关己的平静表情下逐渐转为怒火, 黑漆漆的体内几乎被火焰烧穿,温小凡浑身发抖,声音哽咽:“凭什么?你凭什么窥探我的隐私,还不让我工作?”
工作对他很重要——那是他融入这个世界的凭证, 是让父亲安心的条件, 是他作为一个有身份的正常人的证明。
“为什么非要打乱我的生活?”
冷风扑面,他忽地又想起父亲与他决裂的那天, 也许是委屈的时刻还是希望有人能站在他这边,即使父亲也总是偏爱弟弟,但至少还有关心的, “还有, 那天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在我爸面前提起我们的事!你都,你没有喜欢过我, 为什么还在我爸面前说那些!”
周熠逼近一步,温小凡下意识后退。
“你就是故意的!要不然……要不然……”他也不会被父亲断绝关系,不会众叛亲离,不会一无所有。
他的思绪已经混乱,恨不得将一切的不幸都归咎于周熠。
周熠一言不发地再次逼近,两人只相距一步之遥,温小凡本能地想要人停下,却发现自己无可奈何,慌乱中将手中的石子往对方脸上扔,最后却拐了个弯,噼里啪啦全砸在了周熠的腿上。
即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根恐惧的神经仍令他身体猛地僵住,不受控制地将发抖的手藏在身后。
泪水模糊了所有的视线,他的世界都是放大扭曲的,当他意识到自己被狠狠拽进对方怀里时,温小凡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眼泪鼻涕全都蹭在了对方的衣服上。
从哽咽到大哭,他的哭声即使闷在怀里,依然在空旷处回荡。
周熠感受着怀里人滚烫的体温和剧烈的挣扎,只觉得无比鲜活。
他收紧手臂,低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不是?”
“是。”周熠坦然承认。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温小凡却挣扎得更凶了,只不过这微弱的反抗对周熠来说是不痛不痒的。
“我不想让你上班。”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错的,温小凡忙得像个陀螺,那点钱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他又不是养不起。
但每次温小凡被辞退,周熠都曾抛出橄榄枝,用钱来换温小凡能随时等他召唤的时间,却一次次被拒绝。
那时他正忙于集团事务,抽不出身来好好管教他。
他原本计划着慢慢剥离温小凡的一切——朋友、家人、工作
一个迷失在荒野里、无法自救的小动物,更容易听话。
在周熠看来,温小凡有他一个人就够了,其他都是多余的。
但温小凡那天的表白打乱了他的计划,不过既然集团事务即将收尾,提前一个月也无妨。于是他顺势而为,逼着温小凡断绝所有退路。
按照他的设想,温小凡只需要乖乖待在家里,做点喜欢的事,等着他就好。
这个念头是何时生根发芽的?周熠已经记不清了。
也许是大一那个清晨,推门时就望见等他许久的,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也许是某个烦躁的午后,温小凡偷偷注视他时,被抓包后瞬间涨红的脸,还笨拙地掩饰;也许是他疲惫时,温小凡那任他揉捏的温顺模样……
随着时间的推移,温小凡就成了他专有的所有物,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也一直坚信,温小凡离不开他。
可这份自信似乎正在出现偏差。
周熠搂紧怀里哭得发抖的人,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般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别怕,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不会有事的。”
他的声音异常温柔,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尽管温小凡在拼命抵抗这个男人的一切,但求生是本能——没有人不怕死,至少温小凡是怕的,即使他不愿意治疗。
喉咙酸涩的要命,他哽咽的声音逐渐变成失控的大哭,遏制不住地肩膀颤抖,来自厌恶的人最戳心的安慰,如同饮鸩止渴,明知有毒,却在这一刻给了他些许虚幻的安心。
即使那承诺出自一个骗子的口中,即使明知道那是假的,但却因为太稀有而变得珍贵。
这种要将心脏搅烂的酸楚令他的心脏抽疼。
“集团的事已经处理完了,以后我会经常陪你,别闹了。”
这句话不知触动了温小凡哪根敏感的神经,他崩溃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你们都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喜欢他,混蛋!”
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他干呕了几次,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当周熠伸手想替他擦泪时,温小凡猛地躲开了。
直到此刻,他心里竟然还存着一丝可笑的期待,盼着周熠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周熠自始至终,都对那件事避而不谈。
温小凡觉得自己真是无药可救——为什么还要为这个人难过?
他擦掉眼泪,皱紧眉头,声音虚弱却清晰地传到周熠耳中:“你身上很难闻。”
“好了,十分钟到了。”周熠沉下脸,强硬地将人打横抱起。
温小凡轻得不像话,像片羽毛般被他轻易抱起,不到两分钟就将人塞进了车里。
半天的辗转。
从飞机上到车内,再到大草原。
仅仅一上午的时间,温小凡就坐在了陌生城市酒店的床上。
周熠做事永远都是那么的有效率。
一路上,温小凡就像是胸口里堵着口淤血,吐不出去也咽不下去,只能不上不下的卡着。
温小凡累得几乎睁不开眼,只是不到半日的舟车劳顿,思绪都变得粘稠模糊。所幸周熠没再勉强他什么,他陷进床里,恰好看见对方唇边衔了支烟。
他下意识咬住下唇,别开脸,把半张脸埋进被子。
习惯真是可怕——刚才那一瞬,他的手竟本能地痒了一下,差点就要像从前那样,伸手去替他点上。
“睡一会儿,到时叫你。”
周熠的声音传来,温小凡在意识沉入梦境前,只捕捉到这一句。
再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曲助理在躺椅上熟睡的身影。
温小凡轻手轻脚地下床,还是惊动了他。
“小凡?怎么了?”
温小凡环顾房间,没看到周熠,便压低声音:“我想去洗手间。”
曲助理也下意识配合着他,悄声指了方向。看着温小凡走开,他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谁能想到,这份工作连总裁的感情进展都要一并助力。
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温小凡会在这个朝阳般的年纪得这种病,晚期治愈的可能性几乎罕见,就算是延长几年生存率,这种情况也不足百分之五,但他总觉得周少似乎并不担心,有种在商界运筹帷幄的自信。
等温小凡回来,曲助理已拿着几张打印好的行程单等他。
“小凡,下午想怎么安排?这里有三套方案,你看看喜欢哪个?”
温小凡走近,犹豫片刻轻声问:“你也一起吗?”
曲助理干笑两声,他一点也不想在业余时间继续陪同领导,“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周少应该会和你一起。”
说罢,他看见温小凡脸上闪过一抹清晰的不情愿。
温小凡最终还是坐了下来,听曲助理逐一讲解。起初只是不忍拂人好意,心不在焉地听着,但很快,宣传图上的风景便牢牢抓住了他。
曲助理尽职尽责的将三条路线的优缺点都分析的透彻,他是个典型的善于规划且心思细腻的做事风格,不然也不可能在周熠身边待这么久。
两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俯身靠在椅边,脑袋几乎凑在一处,正低声讨论着。
“看什么呢?”
曲助理闻声立刻直起身。
他可不想引起任何误会,“周少,在定下午的行程。”
周熠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转向温小凡:“先去吃饭。”
看着温小凡乖乖走向客厅,他才问曲助理:“那位老医生,请来了吗?”
曲助理略微为难道:“对方年事已高,而且常年在那与世隔绝的镇里生活,思想古板又不缺钱,从不外出看诊。”
“太远了,而且都是土道,太颠簸。”周熠否定道,给曲助理一个地址,“你去这里,带着他的孙女和女儿过去,把人请过来。”
那位老爷子的孙女正在本市上初中,马上就要升高中了,况且老爷子最疼爱孙女,升学乃至以后的发展路线至关重要,这点事情周熠还是能轻松安排好的。
“好。”曲助理离开后,周熠叼了根烟,望着远处客厅的一道背影。
温小凡手里仍紧紧攥着那本旅游图册,虽没什么胃口,却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东西,视线始终没离开册子上那图片——
无垠的草原铺展至天际,碧绿的草地辽阔壮美。
远处雪山勾勒出素净的轮廓,碧空如洗,云朵低垂。
他仿佛能透过图片,感受到那里吹过芦苇的风。
这么空旷的地界他特意选了那个旅游团,人多的时候能跑吗?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许愿
然而踏入草原时, 入目却是一片深褐土地,枯草半黄,只余一掌高的草茎在风中摇曳, 如同金色麦浪般层层波动,铺满视野。
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原本温小凡选的跟团游,此刻身边只剩周熠, 与一位专属导游。
导游是位三十出头的中年男性,站在温小凡右前方, 个头与他相仿,眼睛不大却总带笑,但除非必要讲解,并不多言。
无形中, 又成了他与周熠的独处。
温小凡不会主动找周熠说话, 周熠起初会问他几句, 可能是他都不怎么回复,所以后面也显得兴致缺缺,二人只是沉默地踩着草甸缓行,偶尔听导游讲述当地流传的轶事。
“前面几百米有两个打卡点, ”导游指向远处, “一个是情侣必去的约会圣地,那里有最大的心形草坪, 傍晚更漂亮,另一个就比较古老,传说上古时期神明在此播撒种子, 被视为灵脉源头, 如今成了许愿圣地……”
周熠扫了一眼,精准点破其中的商业气息:“一处人工堆砌的景致, 周边全是店铺,纯粹的商业噱头;另一个是编造的神话,伪造缥缈的精神寄托。”
语气里满是“不值得”,却还是偏头看向温小凡:“去哪?刚才和曲助理不是聊得挺好?”
温小凡默然。
他望向神话传说指向的那片人群,只想融入热闹,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独处。哪怕不说话,只是身处人群,也能让他喘口气。
几棵高大的古树,枝头系满朱红的祈愿签,远望如金辉流淌,随风轻扬,为干枯的树枝注入一抹生机。
树下摊贩售卖各种祈愿用品,已围了不少游客。
“都怪你选这时候来,都说八九月才是旺季,现在草都枯了,白来了!”一旁女生抱怨着男友。
男生委屈辩解:“假期难凑嘛……别气了,不是说想去那边打卡?”
温小凡坐在长椅上,周熠让他坐在这里等,自己则在十几米外通话。
这里四周极为开阔,估计很难藏身,考虑到他的体力与这艰苦的环境,温小凡暂歇了逃离的念头,不如回去时再寻时机。
“你好,能帮我们拍张照吗?”那对情侣走来。
“好。”温小凡接过手机,尽力将二人与背景纳入框内,又多换几个角度拍了几张。
“谢谢啦!”女生接过手机查看,“哇,你拍的真好!比我男朋友好多了!”
温小凡有些不好意思地连忙否认,他看着他们在旁坐下。
女生活泼健谈,偶尔还会和温小凡聊上几句,“一个人来的吗?”
温小凡摇头。
“在等人?”男生问。
“嗯。”
两人似乎都是自来熟,他就听着他们这两天到处逛的趣事。
“趁年轻嘛,再不疯狂就老了!20岁和30岁看到的风景,怎么会一样?”
“哈哈哈谁说不是,还能看到一群人在那儿打滚呢。”
不远处划出的空地上,人影起伏,如同沸水下饺子般,或躺或站,翻滚嬉戏。
“走,我们也去滚一圈!都说这树有灵性,沾福气!上面挂的都是愿望,灵验得很!”
“修仙圣地,灵气充沛呗?宝宝,等会儿我们双修——”
“滚!”女生一肘推开黏来的男友。
他们和温小凡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温小凡静默片刻。
曲助理似乎提过,这是当地传统——众人卧草翻滚,祈愿迎福。
只不过这场面虽壮观,也有些荒诞。
有用吗?温小凡不信。
他上学时就是个乖学生,被课本上灌输的思想就是唯物主义。
可那边的欢腾却有些吸引他。
他悄悄瞥向周熠,对方仍在通话。
温小凡缓步走向那片被压平的草甸,寻了处人少的角落,仰面躺下,双臂举过头顶,学着旁人的姿态,翻滚一周。
刚翻过身,碧蓝苍穹迎面压来,软绵绵的白云仿佛要将他吸入。
他还未及坐起,眼前忽地一暗——一道身影疾步逼近,猛地将他拽起!
一切发生得太快,与周遭的祥和格格不入。
温小凡只瞥见一双白色运动鞋、一截裤腿,起身时仍是懵的,只听一道急切的声音砸入耳膜:
“哪里不舒服?说话?”
“没,没有。”对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即使他戴着帽子都有些震耳朵。
就见周熠跟变脸一般,担忧的眼神立刻就变得凌厉起来:“谁让你乱跑的!”
看着温小凡垂着头,抿着唇不说话,周熠蹙眉像四处扫了一眼。
周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压迫感,方圆十几米内的人都下意识侧目望来。
他收回视线,一把将人拽起,“躺着做什么?”
温小凡被他拉得踉跄:“许、许愿。”
周熠立刻明白了,目光扫过温小凡浅灰色羽绒服上沾着的泥土和草屑,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许愿?许的什么愿?”
温小凡勉强跟着他的脚步,不出五分钟就被塞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寒风。
“没、没许。”他小声说。
“脱了。”
温小凡还没反应过来,周熠已经伸手拉下了他羽绒服的拉链,三两下将外套剥下,扔到后座。他里面只穿着一件薄衫,所幸羽绒服足够保暖,所以他并不觉得冷。
“许愿有什么用?”周熠语气算不上好,“你还不如直接求我,实现得更快些。”
他没错过温小凡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心虚,也并不打算深究,只拿出一件备用的长款羽绒服,盖在温小凡身上,“睡会儿,还得一会儿才到。”
温小凡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刚才他许愿了,只许了一个愿望:希望回到五岁那年。
下午近四点的阳光逐渐失去温度,风也大了些,若是刮在脸上还是有些力度的,但他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他坐在一处缓坡上,眺望着远方巍峨的雪山,山峦叠嶂,景色壮丽。
他从小生活在平原,别说雪山,就连高一些的山丘都没见过,所以当周熠说要离开时,温小凡却贪恋着不是很愿意。
他就看着周熠打了个电话,对方没怎么说话,挂断后转身似乎向车旁走去。
温小凡转回视线,他本就是耐得住寂寞的人,即便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坐着,也能自得其乐。
他看着远处有人骑马,另一侧旅行团在排队打卡,思绪渐渐放空。
忽然,周熠递来一个相机。
蓝色的机身,精巧得比拳头大不了多少。
温小凡顿了半秒后接过。
“会用吗?”
他摇头。
周熠倾身靠近,在他眼前将几个功能键清晰耐心地讲解了一遍,还亲自示范拍了一张照片。
随后递给他。
“谢谢。”温小凡低声道,客气而疏离。
两人靠得极近,周熠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温小凡垂下的眼睫上,对方的睫毛不算浓密,但那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般敛下,他短暂地盯了半秒。
滴滴滴——
周熠眼神微暗,站起身关掉抑制手环,蹙着眉,有些烦躁地转身离开。
温小凡摘掉手套揣进兜里,开始用相机捕捉远处的画面。
镜头先是锁定远方的雪山,不断拉近,直到整个画面被雪峰占据;随后转向近处嬉戏的人群,看他们谈笑,看孩童奔跑。
枯黄的草甸因这份生机而显得没那么凄冷。
只要是他觉得好看,他就会按下快门键。
只不过才举一会儿相机,他的手臂就酸得受不了。
温小凡偶尔会想,周熠为什么非要跟着他?为什么不肯放他走?
是不是只想占有他的喜欢?可周熠明明说过,喜不喜欢都无所谓。既然无所谓,为何不去陪顾凉韵,为何不和悸盛他们放松,为何不去工作呢?
这问题对他而言太难了。
只是稍微想想就头疼。
他重新举起相机,透过镜头观察远处的细节,反而更有趣味。他缓缓移动镜头,追随着那个跑向右侧的孩子,忽然,视野一黑。
他急忙调整焦距,画面逐渐亮起。
右下角先出现一枚黑色耳钉,随后是卷曲的发梢,利落的侧脸轮廓。
“该走了。”
温小凡不慎按下了快门。
那张侧脸定格在相机里。
他想删除,却想起周熠没教他怎么操作,他又怕胡乱尝试把相机弄坏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杂草,抿了抿唇,“去哪儿?”
虽然周熠并没有回他,但他心里隐隐猜测,可能是那旅游图册上那类似于帐篷的建筑吧。
听说半夜棚顶可以转为透明的材质,能躺在床上看星空。
但等走进房间,曲助理已悄然退去,门在身后合拢。
一股特殊的味道萦绕鼻尖——不同于医院的消毒水气,这里弥漫着更为古朴的、各种草药混合的苦涩清香。
温小凡下意识想退,脊背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膛——周熠就贴在他身后,近得没有缝隙。
“咔哒”一声落锁轻响,像直接敲在他的心脏上,寒意瞬间窜遍四肢。
他那一点小小的期待瞬间落了空,目光被托盘里那森然冷光攫住:一根根银针,足有一指多长,细如竹签。
周熠正与那位面色不愉的老者低语,正当他的视线扫过门口的瞬间,温小凡便被周熠一把拽了过去。
老者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又揉又捏地检查了不少地方,不过两分钟便结束了。
“怎么样?”周熠问。
“情况不乐观,腹水已是后期症状,一般到了这个阶段,发展快的用不了一个月,腹部就会肿胀成半个球,持续的高压会让他变得胀痛,食欲不振,甚至会呼吸困难,一旦抽腹水,便会加速病情,不过几天就会支撑不住。”
“但他这个还有点希望,暂时延缓两个月没问题,快点吧,我孙女还等着。”
周熠压下脾气,语气维持着表面的客气:“拜托您了。”
随即,温小凡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揽过去,推向那张如同刑具的床。
恐慌瞬间炸开,温小凡开始挣扎,“我不要!放开!”
“哼,挺大个小伙子,胆子比针眼还小?” 老者被‘绑’来本就满腹牢骚,这会儿语气极冲,“扎几针要不了你的命!爱治治,不治我可走了!”
他一个行医多年的神医,脾气尤为古怪,不然也不能这么多年藏身于乡野之间。
温小凡被死死按在床沿,周熠俯身笼罩下来,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耳后最敏感的那片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密语,内容却冰冷如铁:“一会儿就好,听话。”
可这“听话”两个字,像点燃了他体内的引线,对未知的害怕以及被逼迫的叛逆心令他无法冷静下来,他的腿不断地乱蹬挣扎,害怕的身体发抖。
“这么乱动我怎么下手?”
“温小凡,你再乱动?”周熠的警告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温小凡像是被钉在审判庭上,毫无辩解的权力。
忽地,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他竟“哇”地咳出一口血。
随即身体骤然一轻,周熠已将他打横抱起,将他带着清理,漱口。
“急火攻心。”老者摇头,声音和缓了些,“再这么下去,不出半个月,你就准备后事吧。”
温小凡感觉胸口发闷,有些头晕目眩,
下一秒,他被按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周熠的手臂铁箍般环住他,掌心在他背后生硬地拍抚,语气是很久不曾有过的温柔:“没事了,不怕。晚上带你出去,嗯?”
温小凡抖得说不出话。
为什么怕?
他明明可以选择安宁地走向终点,为什么偏要被迫承受这一切?他不想欠他,不想和他扯上关系,更不想在这最后的时光里,连身体的自主权都失去。
“我…不想治——” 他挤出破碎的音节。
“不,你想。” 他斩钉截铁地打断,语气不容置疑。他甚至揉了揉温小凡的头发,像安抚一只不听话的宠物,随后转向老者:“先给我试。”
周熠撸起袖子,很快便被刺了两针,“这也算钱。”
冷白的皮肤上,针孔周围泛着隐忍的红,那半截露在外面的针身闪着寒光。
周熠并没有理对方,而是将刺入半截银针的手臂递到温小凡眼前,试图说服对方,“你看,没那么可怕。”
可惜他没有料到,温小凡看了更害怕了。
温小凡胃里一阵翻搅,别开脸的瞬间,眼泪不受控制地决堤。
第29章 逃跑
周熠示意对方, 手臂上的银针被拔掉。
“稍等两分钟,之后我会安排人送您回去,放心, 您孙女未来会很顺心。”言语中似是承诺又似是威胁。
他随即半抱半拖地将温小凡带进隔壁房间。
门一关,隔绝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空间,温小凡几乎虚脱, 肌肉却仍因后怕而微微抽搐。
“还记得打耳洞吗?”
周熠的声音忽然逼近,温小凡的耳垂被对方的指腹轻轻揉捏着。
那声音压得很低, 很轻,似是不愿再吓到发抖的人,“跟那感觉差不多,有什么好怕的?”
温小凡坐在椅子上, 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 额角的冷汗顺着鬓发滑落, 洇湿了一小片衣领。
恐惧像是无形的藤蔓,将他越缠越紧,几乎要窒息。
周熠没有错过温小凡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看得分明, 那不仅仅是害怕, 更是一种清晰的抗拒。
他没有急于逼近,而是让人缓了会儿, 随即俯下身,用指节轻刮过温小凡紧绷的下颌线,声音低沉而轻柔, “怎么才肯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在经历过度的紧张后, 温小凡的神经反而彻底松弛下来——那是一种透支后的麻木。他终究没有那个体力,去维持一场持续的身心对抗, 此刻竟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以周熠霸道专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他今天注定是躲不过去的。
温小凡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突然抬起,“钱,我想要钱。”
周熠的手微微顿住,沉思片刻,那落在对方下颌上的手指不自觉地移向唇间,随即指腹一空,柔软的触感消失,入眼的是温小凡向后躲的警惕,对方几乎将唇抿成一条线。
此刻的时间很宝贵,多拖一分钟,对行医者的耐心都是种挑战,他不希望发声任何意外。
周熠直起身,眼神暗下来,“好。”
“那你,不能再抢。”
“嗯。”
咚咚咚———
承诺给的太过突然和轻松,让他天然的有些不信,但是温小凡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他躺在床上僵硬的似块铁板。
眼前骤然一黑——是周熠温热粗糙的手掌覆了上来。
“乱动一次,就多扎一针。”恶魔般的低语在耳边响起,带着灼热的气息,“什么时候乖乖扎完,什么时候结束。”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温小凡能清晰地感觉到酒精棉擦拭皮肤的凉意,紧接着,尖锐的刺痛猛地窜起——第一根针扎了进去。
那不只是瞬间的疼,更带着一种酸胀的异物感,深深嵌入皮肉。有时他甚至能感到那长针在体内缓缓捻转,带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钝痛。
他死死咬住下唇,另一只手狠狠抠住床沿,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不受控制地细密颤抖,却又被身上的力量死死按住。
周熠紧盯着老医生的动作。
那布满老年斑的手异常稳定,一根接一根的长针精准刺入。他一手捂着温小凡湿漉漉的眼睛,掌心不断感受到滚烫的泪水,另一只手则将他两只冰凉颤抖的手紧紧箍在胸前。
整个房间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偶尔泄出一丝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又立刻被强行咽了回去。
“还要多久?”周熠问,声音依旧平稳。
“好了,留针半小时。”
他明显感觉到掌下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像是终于熬过了酷刑。
起针后,又留了一个月的药贴,“每日两次,每次半个小时。”
等房间只剩下两人后,周熠坐在床边,手指拂过他汗湿的额发:“明天不是想出去?”
温小凡猛地转过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未散的恐惧和委屈,明明很疼,比打耳洞要疼好多,声音沙哑:“不去了哪儿也不想去。”
“那想做什么?”
“回去。”他带着浓重的鼻音。
“好。”周熠没有反对,苏景商确实说过他现在需要静养。
温小凡手里攥着两千八百元的现金,好久没见过这么多钱了,他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将红色的钞票叠好,小心地藏到床头柜子里的夹缝中。
这回他一定会牢牢守住钱。
他将贴了半个小时的药膏撕掉。
上次过后,周熠开始给他明码标价。
化疗一次五百。
贴一次膏药五十。
吃药一次五十。
这一周,他不在抵抗,几乎是百依百顺的积极配合。
不知是药物还是化疗起了作用,疼痛发作的频率确实降低了,有时甚至一整天都平安无事。然而,副作用也相当明显,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正被更深层的虚弱侵蚀,对一切都提不起劲儿。
除了一件事——计划逃跑。
仿佛在他几乎陷入迷茫和空洞的世界里,陡然亮起了一盏醒目的指路明灯。
每一次想到可能从这里逃离,他就很是兴奋,连身体里那似乎日渐凝滞的血液,都重新流动得快了些。
正思考间,病房门被推开,是一直负责监督他的那位护士长。
“该吃药了。”
温小凡看着递到眼前的咖啡色药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苦涩中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气,味道刺鼻得光是闻着都令人作呕,他觉得这简直是一碗精心熬制的毒药。
“怎么又换了?”前几天的药虽然也难喝,但至少还能勉强下咽。
今天这碗,显然是“升级版”。
“苏主任说这个方子可能效果更好,你看,量不多,一口气三四口就能喝完。”护士长劝慰道,语气温和。
温小凡将信将疑,最终还是捏住鼻子,屏住呼吸,仰头灌了下去。
然而,药汁刚滑过喉咙不到半秒,强烈的恶心感就猛地冲了上来。
他一把推开空碗,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边剧烈地呕吐起来,直吐得眼前发黑,连中午吃的那点食物残渣都清空了。
等他虚弱地走回来,护士长却像变魔术一般,又端来一碗相同的药汁,脸上依旧是职业化的温和:“没事,缓一缓再喝。刚开始不适应,吐是正常的反应。”
“……”温小凡看着那碗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最近我看你情绪稳定了不少,这很好。你这种病啊,情绪最关键了。心情好,治疗效果才能事半功倍,不然我们这么多努力,不都白费了?”护士长语重心长。
她在这家医院见多了VIP病人,但像温小凡这样,住着最顶级病房,用着最超前的止痛设备,吃着昂贵的原研药,甚至连这药据说都是从南半球某国重金求来的方子,仍是极少数。这每一天的花销,少说也得十几万,顶她一年工资了。
就在温小凡挣扎间,病房门被无声地推开。周熠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掠过温小凡皱成一团的脸和那碗几乎没动的药,对护士长略一颔首。
“药放下,你先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周熠拿起那碗药,走到床边坐下。
“吐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温小凡垂着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这药的配方已经最大限度避开了对胃部的刺激。”周熠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审问他,“为什么会吐?”
温小凡用的每一剂药都经过医生的精密测算,从药效到耐受度,从用量到身体状况,每一个变量都被纳入考量。
温小凡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老实回答:“太苦了,苦得我想吐。”
周熠没说话,从西装内袋抽出几张红色钞票,轻放在床头。“喝一次,加五百。”
温小凡摇头。他攒的钱已经够了。
“嫌少?”
“谢谢你,但我不要了。”他的声音温顺,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坚决。
周熠注视着他,眸色微沉,“不要了?不喝的话,相应的也要扣钱。”
他忽然起身,像巡视领地般在室内缓步走了一圈,锃亮的皮鞋最终精准地停在了床头柜前。
温小凡的心跳骤停,攥紧了被单,指节发白。
周熠弯腰,作势要拉开抽屉。
“我喝!”温小凡脱口而出,声音发颤。周熠难道会读心术吗?怎么会知道的?
然而在周熠眼里,温小凡的每个表情都好懂得很,对方惊慌时眼神乱飘,身体僵硬,头微垂着,几乎是每个细微的变化他都能精准的捕捉,他很熟悉。
温小凡接过药碗,视死如归地凑到嘴边。可那诡异的气味仿佛天生与他的脾胃相克,药汁刚触及舌尖,反胃感再次汹涌而至。他猛地转向一旁,“哇”地一声,这次连水带酸水,吐了个干净。
嘴里那顽固不化的苦味折磨着他,他难受得手胡乱在空中抓挠,只想找水来冲刷。
下一秒,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便被递到了他颤抖的手里,他急忙接过,大口灌下,却因为喝得太急,弯下腰呛咳不止。
“咳咳咳——!”
一只宽大温热的手,不轻不重地、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
等这阵煎熬过去,那只手离开了。温小凡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对上周熠深沉的视线。
那碗仿佛永远也躲不过的药,又一次递到了他面前。
绝望和反胃感交织着涌上头顶。温小凡觉得自己要被逼疯了,他猛地挥手——
“啪!”
瓷碗砸在地板上,碎裂声清脆刺耳,深色的药汁洇开,如同他此刻崩溃的心情。
周熠盯着地上的狼藉,声音冷硬如铁:“一碗药而已,你就这样,以后还有很多药,很多治疗,你也要这么费劲?你就不能坚强点?”
温小凡怒道:“又不是我不想喝,有能耐你喝啊!那么苦谁能喝下去,我为什么非要坚强,我就这样,有本事你就放了我!又不是我想治的,都是你”
温小凡接下来的话被人堵住。
他的眼睛都瞪大了,肺里几乎要气炸了,他坐在床上,双手用力却推不开周熠的吻,急的一口咬了下去。
等对方松开后,温小凡气得脸通红,直飙眼泪,那是一种厌恶对方却不能将对方怎样的愤怒。
他恨不得把嘴擦烂,“你凭什么亲我!混蛋!”此刻的温小凡怀疑以前到底为什么喜欢周熠,难道是因为长相嘛,还是哪里,为什么现在周熠在他眼里都是缺点?
周熠微微喘着气,冷静下来后,凝视着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温小凡的脸比以前更瘦了,脸颊凹陷,轮廓分明,脸色也因为病症而发黄。
但他偶尔就会盯着某处愣神,道:“我想亲就亲了,哪那么多为什么?”
他看着温小凡逐渐失控的情绪,烦躁逐渐从体内升腾,刚才他只是鬼使神差的,想让温小凡闭嘴,对方的唇张张合合,很碍眼。
压抑的哭声逐渐在耳边回荡,周熠端起预备的药碗,咕咚咕咚喝下去。
温小凡注意到这一幕,心里恶毒的想要苦死周熠,咬牙切齿地问:“苦不苦!”
周熠似是测评后诚实道:“苦。”
温小凡心中的郁结才消散了些,冷哼了一声,转头就躺下,给对方留了个不欢迎的背影。
后来,他被周熠按着脑袋,掐着下巴,用注射器的软管抵到喉咙口喂下,他起初的挣扎被护士那句‘小朋友的用药方式’给羞窘的不在抵抗。
但效果确实好很多,至少不会吐出来了。
他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一般沉沉睡去。
温小凡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永无止境的逃生游戏里。
四周的场景既熟悉又扭曲,全是他平日里最常去的地方,此刻却笼罩着一层诡异的阴影。
第一次尝试,是在体检途中。
他趁着医生低头记录的间隙,猛地推开诊室的门向外冲去。冰冷的扶手擦过掌心,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刺耳的回响。可还没跑到一楼,就被守在楼梯口的黑影轻而易举地擒住。
第二次,他学乖了。
借着下楼放风的机会,他战战兢兢地溜进一楼的卫生间,哆哆嗦嗦地爬上窗台。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带着刺骨的寒意。这一次他成功踏上了医院外的草坪,甚至能看见远处马路上飞驰的车灯。然而就在他奔向自由的刹那,那双熟悉的手又一次从黑暗中伸出,将他拖回深渊。
第三次,他选择在病房门口佯装晕倒。
守卫果然中计,掏出手机呼叫支援。电光石火间,温小凡猛地跃起想要抢夺手机。
“想逃?”
低沉的嗓音如同毒蛇钻进耳膜。
温小凡一个激灵,彻底惊醒。
冷汗已经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他在黑暗中大口喘息,梦中的画面支离破碎,却清晰地残留着绝望的触感。这些日子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策划逃亡,连梦境都将他所有的设想演练了一遍——而结论是,他根本无路可逃。
温小凡泄气地闭上眼,在浓稠的黑暗里缓了许久,才摸过床头的闹钟。
午夜十一点三十分。
最近他总是这个时间准时醒来,像是身体自发的警报。
他起身走向洗手间,冰凉的水流划过指尖。就在返回卧室的途中,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不对。
哪里不对。
温小凡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贴近门上的玻璃窗,左右张望。
一直守在门外的人影,不见了。
他轻轻转动门把,开门声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嘎吱”声。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墙面上幽蓝的应急灯在规律地闪烁,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鬼蜮般寂静。
温小凡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是临时离开,还是……再也不回来了?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燎过心头。他没有时间深思,立即转身换衣服,之后套上那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将帽子严严实实地扣在头上。
将钱和一些止痛药都揣进兜里。
临走前,他的目光掠过窗台上那盆早已枯萎的茉莉,最终头也不回地没入黑暗。
电梯缓缓下行,猩红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9——8——7……
顺利得令人不安。
温小凡蜷缩在轿厢角落,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哈欠。出去后先打车,找个地方躲到天亮,然后联系父亲,最后……去蜜隆市。
“叮——”
一楼到了。
电梯门徐徐开启。
一股阴冷的风裹挟着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温小凡裹紧外套,正要迈步,却在抬眼的瞬间猛地缩回轿厢,发疯似的按着关门键。
直到电梯重新上升,他才瘫软在角落里,剧烈地喘息着。
指尖颤抖着按下二、四、六、八楼的按钮。
在二楼电梯门开启的刹那,他如同惊弓之鸟般冲了出去,直奔消防通道。
旋转楼梯里的声控灯随着他急促的脚步声明明灭灭,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温小凡死死抓着冰冷的扶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下狂奔。
刚才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他清楚地看见了——
周熠就站在大厅中央,正缓缓转过头来。
那一刻,他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稳。
这是最后的机会。
这一周以来他伪装出的顺从与屈服,都是为了这一刻。如果这次再被抓住……
温小凡不敢再想。
当双脚终于踏上一楼地面时,他扶着墙剧烈地喘息着。小心翼翼地推开防火门,透过狭窄的门缝,他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脚步声在空荡的大厅里激起回音,一声一声,敲打在温小凡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第30章 逃跑被抓
温小凡咽了口口水, 喉咙干涩得发疼。
周熠正朝他这边走来,一步,又一步, 不疾不徐,仿佛笃定他在楼梯间内,正无处可逃。
完蛋了——
不过短短一会儿, 冷汗已经浸湿了皮肤。一方面是过于紧张被吓的,另一方面他穿得衣服实在太保暖, 羽绒服裹着毛衣,在这医院内部并不算低的温度里,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不正常的滚烫。
温小凡猛地关上楼梯间的门,转身就往楼上狂奔。
投降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可双腿却像有自己的意识, 根本不敢停下。
很快, 下方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微声响,然后是更为清晰的、踏上楼梯的脚步声,沉稳,沉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
他还能逃到哪里去?
跑回病房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这种自欺欺人会有用么?
还是现在就停下脚步, 服软求饶?可他连转身面对那个人的勇气都没有,全身的细胞都在尖叫着颤抖, 只想离周熠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甚至不敢回头,拼尽全力爬上三楼。声控灯随着他的动静明明灭灭, 映照出冰冷的地面和墙壁。
温小凡的体力急速告罄, 很久没有这样剧烈运动过了,心脏狂跳得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只能一把推开三楼的楼道门,另寻他法。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眼前空无一人。
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躲进经常做检查的那间诊疗室。
那里有个小小的隔间,门关上的话,或许能为他争取到片刻的喘息。
他的大脑已经被恐怖和紧张彻底占据,根本无法思考一个小时,甚至几分钟后自己该怎么办。
“温小凡,你该睡觉了。”
低沉冷静的声音突兀地穿透寂静的空气,不带一丝温度,精准地刺入他早已绷紧的神经。
咚咚咚———
那声音像是敲在他的头骨上。
紧接着,是身后稳定、匀速的脚步声。哒,哒,哒哒——越来越近。
温小凡的魂都要吓飞了。
他慌不择路地扑向旁边一扇陌生的诊疗室门,疯狂拧动着门把手。
咔哒!咔哒!咔哒——!
门锁纹丝不动,冰冷的金属触感绝望地传递到掌心。
他瑟瑟发抖地回过头。
周熠已经近在咫尺,距离他不到五米。
修长的身影几乎与走廊深沉的昏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幽蓝的眼眸,如同鬼魅一般牢牢锁定着他,几乎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洞穿。
温小凡拔腿就想继续跑,可惊慌之下脚步一乱,整个人向前扑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着地。
手掌擦过地面,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幸好衣物厚实,身体并无大碍。
但一想到他的腿就在身后,自己的脚踝随时可能被抓住,那股濒死的恐惧感就攫住了他。
就像看了鬼片,夜里睡觉死死裹紧被子,不敢露出一丝缝隙,生怕被什么东西抓住一样。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前两天看的电视剧,里面的人逃跑时总会摔倒,当时他还嗤之以鼻,原来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真的会四肢不听使唤。
刚踉跄着跑出两步,余光瞥见右侧一扇门被从内推开。
温小凡想也没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直接拐弯冲了过去。门内的人被这热乎乎、慌不择路撞进来的人影惊到,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温小凡看也没看清是谁,反手就想把门关上、锁死。
眼看着门缝越来越小,只剩下不到一掌宽的距离时,一股巨大的、无法抗衡的力量骤然从门外传来,硬生生将门向后拽开!
温小凡眼睁睁看着门缝越来越大。
苏景商原本在这间高级诊疗室里休息值夜班,这里的床要比他办公室里的舒服得多,结果被门外嘈杂的拧门声吵醒,刚想出来查看,就撞见温小凡一副见了鬼的惊慌模样冲过来。
他挑了挑眉,配合地侧身让人进来,随即看到了门外拽着门把手的周熠。
电光火石间,他心下了然。
苏景商唇角勾起惯有的、略带玩味的笑意,语气轻松地开口:“干嘛呢这是?”
一句话,稍稍打破了几乎凝滞的紧绷氛围。
周熠单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仍牢牢握着门把手,门被他强大的力量保持半开着。
他抬眼扫向苏景商,那眼神冰冷锐利,警告意味十足,甚至让苏景商觉得莫名读懂了那意思:‘滚开,别多管闲事。’
而令他意外的是,温小凡似乎认出了他的声音,或许是意识到凭自己的力量根本争不过门外的周熠,竟猛地松开了门把手,转身灵活地缩到了他背后,紧紧抓住他白大褂的衣角。
少年带着哭腔的、颤抖不堪的哀求声低低传来:“苏医生,能不能救救我”
温小凡只觉得苏医生之前能破例让他出去放风,或许或许现在也能帮他。
他实在是走投无路了,甚至有些绝望地想着,这世界上还有谁能管得住周熠?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快要被这无边的追逐逼到崩溃。
苏景商本不欲插手这两人之间的事,但想起自家那个小侄子苏旭前两天的特意嘱托,让他帮忙照看一下温小凡
他眸光微转,再次看向门口气压低得骇人的男人,尝试缓和:“周少,我们聊聊?”
周熠的目光越过他,死死钉在躲在苏景商身后、只露出一点发顶的温小凡身上。
他张开双臂,那姿态不像拥抱,更像是猎手对早已落入陷阱的猎物发出最后的召唤,“温小凡,过来。”
“跑那么快做什么?我走得不是很慢吗?”
周熠的嗓音温沉,仿佛这只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追逐游戏,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他靠近,阴影笼罩下来,“有没有哪里摔到?”
“嗯?”没听到回答,他尾音微微上扬,“问你话呢,哑巴了?”
温小凡脸色惨白,对方那过分温柔的语调,激得他浑身的寒毛倒竖,鸡皮疙瘩层层泛起。他拼命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声音小的可怜:“没、没有。”
“腿是怎么了,”周熠的视线落在他刚才摔倒的地方,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困惑,仿佛只是不解他为何如此不小心,“怎么还能平地摔倒呢?”
话音未落,温小凡头上的帽子被掀开,积蓄的热气瞬间散逸,让他一阵冷一阵热。
他的手被对方不容拒绝地拿起,左右翻转检查。
“不是告诉过你,出门要戴围巾么?”周熠摩挲着他微微泛红的手掌,语调轻柔得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怎么又不听话?”
温小凡只觉得被周熠碰过的地方,皮肤都像是被烙铁烫过,心惊肉跳,仿佛在悬崖边缘走钢丝。直到手被松开,他立刻像被火烧到一样,飞快地藏进了衣兜里。
紧接着,微湿的、早已凌乱的头发被周熠用力揉了揉,变得更加杂乱不堪。
这亲昵的动作只让他感到窒息。
下一秒,腰身被一条手臂环住,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将他牢牢禁锢。
周熠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低语道:“小凡,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啊是腿不想要了吗?”
话音未落,怀里的人应声软了下去,重心骤失,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
周熠的手臂顺势一提,将人更紧地箍住,耳边立刻传来细碎、可怜到极致的哀求:“别别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周熠感受着怀里这具不断轻颤、滚烫又柔软,仿佛快要化作一滩沸腾着水的身体,抬眼看向对面仍在等待的苏景商。
他松开了些许力道,声音恢复了平日不冷不淡的语调:“站好。”
温小凡勉强支撑住发软的双腿。
“胆子这么小,为什么还敢逃呢?”周熠的语气里带着真正的疑惑,声音却依旧放得很轻,他垂眸,看着眼前连哭都不敢哭,只是不安颤动着的人,伸手捧住了对方的脸颊,略微俯身,一个微凉的吻落在了额头上,“行了,回去睡觉。剩下的明天再说。”
‘明天’两个字像重锤砸在温小凡心口,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但至少至少今晚暂时安全了。
他几乎是机械地、麻木地转身,朝着电梯口走去,脚步虚浮,轻飘飘得如同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薄纸。
身后传来体贴入微的嘱咐,却令他不敢再出错,
“知道在哪吧?1608,别迷路了。”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外面的一切隔绝。当金属门彻底闭紧的瞬间,温小凡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骤然松懈,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沿着冰冷的厢壁滑落,跌坐在了地上,担忧地缩紧自己的双腿
周熠坐在椅子上,沉默地抽着烟。灰白的烟气在空气中四散,却化不开他脸上阴沉的寒意。
“说什么?”他开口,声音比往常更低沉。
苏景商笑了笑,语气轻松:“当然是温小凡的事情。”
“出了什么问题?”
“那倒没有。”苏景商从抽屉里抽出病历,熟练地翻到温小凡最近的检查报告,推到周熠面前,“你应该看不懂,我给你解释一下。”
周熠目光不屑地扫过纸面,道:“甲胎蛋白比上周又高了300,异常凝血酶原翻了一倍肝功能在持续恶化。”
“这些数值意味着肿瘤仍在活跃进展,并且出现了肝细胞性黄疸和胆道梗阻的迹象,我说的对么?”
苏景商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周熠不仅能看懂,连那几个生僻的专业指标都了解其含义,他忽然话锋一转,“他和你什么关系,值得你这么上心?家人?爱人?”他刻意停顿,观察着周熠细微的表情变化,才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不过爱人也不对,温小凡明显不愿意啊。”
最后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周熠倏地抬眸。凌厉的气场汹涌地压向他,苏景商依旧继续道:“但依我看,你这样下去,温小凡还没撑到病重,就会被你折腾死。”
苏景商说话毫不客气,直接戳向周熠的痛处。
他虽只是一名医生,但身处医学世家,同辈乃至往上数三代,几乎能凑出医院大半科室来,再加上他是天赋最强的那个,行医数载,人脉不必多说。
况且他笃定,周熠这种人,即便脾气再大,也懂得权衡利弊——至少在温小凡还离不开他治疗的时候,不会真对他怎么样。
除非,周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就是苏医生医术不精,配不上身上的称号。”周熠语带威胁,声音平淡却字字千斤。
苏景商点点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没事啊,反正我这么些年,手里活的不少,死的也大有人在。”
周熠深吸一口,将烟头狠狠碾灭在烟灰缸里,直接问道:“有话直说。”
苏景商拿回病例单,神色立刻变得严肃:“后续化疗方案需要调整,病情虽能暂时控制,但患者的疼痛指数会显著增加,寻常止痛药可能失效,而更强的止痛剂都存在成瘾风险和副作用。”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周熠,“你知道老人的绝望感从何而来?并不全来自于对死亡的恐惧,往往是生命掌控感被逐步剥夺,身体功能下降正常生活无法维持,找不到自己的定位、价值和目标如果温小凡的精神状态持续被你这么摧残,身心双重折磨,没谁能扛得住。”
周熠低头沉默,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扶手。
见他似在思索,苏景商继续道:“这几天他情绪原本有所好转,你应该知道原因”
“不可能。”周熠骤然打断,语气斩钉截铁,“我不会放他离开。”
温小凡那点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起初他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可当温小凡开始试图索要钱财时,周熠便快要压不住怒火了。
那想逃跑的念头,几乎明晃晃地写在了温小凡脸上。
今晚他特意撤走门口看守半小时,就是算准了温小凡这个时间可能会醒。
与其让他不知何时偷偷溜走,不如亲自为他铺一条看似可行的路,等他踏上去了,再亲手掐灭他所有希望。
他厌恶一切脱离掌控的事物,厌恶任何形式的失控。
“不如你们各退一步,怎么样?”苏景商提议,“我来做这个中间人。”
“绕了这么一大圈,就是想说这个?”
“温小凡怎么说也是我的病人,我关心他不是应该的?”苏景商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再说了,我家那个侄子苏旭,可是特意嘱咐我,要多关照关照他呢。”
周熠猛地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推门而出,却在门口顿住脚步,侧过半张脸,阴影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
“苏旭?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没继续追究。”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让他老实点。下一次,我不会客气了。”
苏景商轻笑出声:“我的面子吗?哈哈哈,那多谢周少了。”
还说不是爱人呢,这醋意都蔓延到哪了。
苏景商看着重新关上的门,摇了摇头。
不是爱人,也不是家人。
爱人和家人在周熠眼里都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角色。
而温小凡,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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