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秋叶棠的时候, 阮久青一开始以为赵蛮姜是晕过去了,慌手慌脚要号脉。听了庆之说是睡着了才放下心来,蹲下身去查看她的脚。
整个脚面已经肿起来了, 大了一圈,看着有点可怜也有些好笑。她转头看向庆之, 才发现少年的身上的衣衫都湿透了, 也不知是怎么一路把她背回来的。
阮久青有些心疼, 让他回去歇着, 庆之没肯。
见他满脸担忧,只好说着些闲话逗逗他。
“庆之你看,像不像酱肘子用的大猪蹄。”阮久青一边固定赵蛮姜的脚踝,一边指着上过药的脚背笑问。
“你这么说还真有点儿。”庆之听着阮久青还有心情调笑,便知应当不严重,这才跟着笑了起来。
赵蛮姜被碰了伤处, 皱着眉醒了过来。“唔——我怎么睡着了。”
“醒了呀,弄疼你了嘛?”阮久青轻托着她的脚掌问。
“没有,不疼。”然后望了一眼庆之, 想哄哄他, 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对阮久青说:“多亏了庆之哥哥,废了老大劲, 把我从这么远背我回来。他背着我太舒服了, 我都不小心睡着了。”
庆之不好意思地挠头,“应该的,本来就该怪我, 没接住你……”
“怎么能怪你,还不是因为我……呀,你也受伤了, 阮姐姐你帮他包一下吧!”赵蛮姜看到庆之手上有一块擦伤,应该是之前为了接住她过于着急,手擦到了墙壁上。
“擦伤而已,这么会儿功夫都愈合了。”庆之笑,不在意地甩甩手。
阮久青这才发现庆之的手上有些许擦伤,面积不大,看着也不严重。
“伤口不太要紧,我给你擦点药好得快些。”阮久青拉过庆之的手,准备上药,“阿姜也醒了,没什么事。上完药你赶紧回去换身衣服,都湿透了,可别着凉了!”
“好!”庆之应承道,又转头说,“阮姐姐你别包了,本来就是小伤,练剑擦碰都比这严重多了,包着婆婆看着反倒会担心的,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伤呢!”
“好,回去别沾水就成。”
阮久青送走了庆之,回到屋里。看到赵蛮姜用一只脚,一蹦一蹦地往外边挪。
她忙过去扶住赵蛮姜,“你要做什么?怎么不叫我。”
“今日不用上学了,阮姐姐你帮我回院里取几本书,课业本落下不少,就在你这儿看书吧。”赵蛮姜一边往书案那边挪一边说。
“好,那我扶你过去先,慢点。”
阮久青慢慢地搀着她去书案边坐好,才去东南三院帮她取书。
赵蛮姜拿了书案上的一本医书随意翻看,没看两页,便听到了院外急促的脚步。
正疑惑着往门口望过去,只见易长决踏着大步跨进屋里,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便钉在书案边的赵蛮姜身上。
赵蛮姜下意识地把那只受伤的脚往身后藏了藏。
相处这一年多赵蛮姜也大致能感知到,易长决对她的一些伤病都格外在意。像是只有这时,才能感受到他拔掉身上冰锥一样的尖刺,她便能透过那层层冰封,窥见内里一丝温软的光亮。
是担心。他在担心她。
“怎么受的伤?”易长决立在书案前方,俯视着她。
他身量本就颀长,站在背光处隐晦了面容,带着些许的压迫性。
“摔的……”赵蛮姜有些许的底气不足,“没大碍,就扭到而已……”
“从哪摔的?”易长决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
本想又随口扯个什么谎搪塞一下,但脑海里倏地想起那两句话。
——为师还是觉得,你是个好孩子的。
——蛮姜,以后不要说谎了吧。
“从书院的院墙上……”赵蛮姜原本还有些忸怩,但说着说着反而坦然了,“今日去的晚了,本来想翻个墙,谁能想到脚打了滑,还让庆之挨了孙先生的罚……”
听着还有了那么一丝抱怨的意味。
她抬着一双波光潋滟眼睛望着他,试探着像对付庆之那样卖乖:“我知错啦,以后再不爬墙了,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你不要担心啦!”
担心?
易长决面色微动,原本要说的话似乎被堵了下来,一时沉默地看向她。
眼前的人一身少年装束,头发高束成一把马尾,但丝毫不掩少女的清丽本质,反而增添了一丝英气。一双眼睛尤为扎眼,里头似乎盛了一汪夏日的湖水,闪着粼粼的光。
她一笑,那汪湖水便动了起来,流光溢彩似的淌满了整间屋子,亮堂得有些刺眼。
这个小孩生了张惯会唬人的嘴,和一双会唬人的眼睛。
易长决闭了闭眼,眼里恢复那片无波的死寂,他绕到书案的另一侧,淡声说:“先回去。”
说着,似乎是要去扶她。
“阮姐姐……”赵蛮姜有些抗拒,眼神够着门口想去找阮久青。
“你在这里很碍她的事,还要分神照看你。”
易长决没有给她多犹豫的机会,直接背过身捞起她背在身上,而赵蛮姜也不得不下意识扶住他的肩膀,他直起身,便往东南三院走去。
易长决的步子很稳,赵蛮姜也死了下来走回去的心。
许是心知这个时候正是她是被“担心着”的特赦时期,胆子也大了些。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答得干巴巴的,也不知是不是真没有。
“你平时好像很不爱跟我说话?”赵蛮姜把声音里强塞进一些委屈。
易长决脚步顿了一下,似乎认真思考片刻,缓缓开口道:“没那么多话说,对谁都一样。”
明明还不到正午,外面的天色这会儿却迅速暗下来。一阵阵强劲的的风吹过,树木簌簌摇动,一边的大树甚至被吹断了几姐枝丫。
“轰——”的一声巨响,一道响雷劈下,赵蛮姜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心一抖,下意识地收紧了搂着易长决的脖颈。
一场初夏的暴雨正在酝酿。
易长决察觉到背后人的小动作,忽然想到,她似乎是害怕打雷的。
他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口道:“赵蛮姜,你胆子不大,但又爱装腔作势装模作样,逮着张皮就要披上。小小年纪,心眼比荷塘的莲藕还多,满脑子的歪心思。”
——你话不多,编排起我的时候话倒是很多。赵蛮姜在心里腹谤,对这些评价很是不满。
赵蛮姜调整了一下姿势,松开了他的脖颈,堪堪撑住肩膀,梗着脖子不想贴他太近。
“我小命都差点丢你手里了。我还……”赵蛮姜下意识想翻旧账挟恩图报,却突然想又住了嘴。
她确实救过他,但她也被他救过。勉强算扯平。
赵蛮姜先前撑着的那股劲消散了,低声开口:“所以你讨厌我?”
但是为什么又留下我。
后面这半句她没有问出来。她不敢问。
易长决一时没有回答。
东南三院离南侧院的医坊并不远,因为要下雨,易长决的步子加大,这么一会儿已经到了。
易长决一手扶着她,一手推开了西厢屋的门,把她搁塌上,并帮着垫高了脚。
在照看她的这一方面,他似乎已经十分顺手。
忙完这一切,赵蛮姜以为他起身要走了,只见他突然又开口——
“你这小孩算计太多,确实不讨人喜欢。”
“但你偏偏生了张唬人的脸。”他转头看着她的眼睛:“所以也不算讨厌你。”
“好生养着,别乱动。”
说完,他便转身出去了。
屋外滂沱的雨也在此刻砸下来,屋顶上叮呤咣啷的,好不热闹。
赵蛮姜这一摔,就被困在东南三院里小半月才被放行。
好在叶澜自得知赵蛮姜受伤之后,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西厢屋里。倒也不能帮上太多忙,但那张嘴一刻也不得闲,养伤的这些时日,赵蛮姜也不算是太闷。
但到重新书院上学,才知道有个消息早已在书院传开了——庆之要走了。
但庆之不知怎么跟赵蛮姜开口告知这个消息,因而一直迂回闪避。
他有些舍不得,也怕她舍不得。
因而哪怕是一同上下学,赵蛮姜几乎是秋叶棠得知这个消息最晚的人了。
但是赵蛮姜并没有半分不舍的意思,她一早便知道,庆之是那种高门富贵人家的少爷,只不过是来秋叶棠修习的。他白日里跟她一起上书院,跟着孙先生学文,早晚间练剑,跟着砚山先生学剑。
她只是可惜以后没有小傻子替她背锅了。
但是庆之没跟她说,她姑且也就装不知晓此事了。
临近六月,暑气逐渐浓,这一日的天也格外热。书院下了学,赵蛮姜照例坐在马车里同庆之东拉西扯消磨着时间,庆之的话格外少,只是应和着她。
赵蛮姜先前就发觉了,这几日他都有些恹恹的,追问也只说没睡好。赵蛮姜只当是天太热,也没多想。
傍晚时分,吃过晚饭,赵蛮姜照例躺在银杏树下的躺椅上纳凉,用猜拳来哄骗叶澜给她打扇子。
俩人约定猜拳谁输了要给赢的人打扇二十下,叶澜那小傻子哪是小狐狸赵蛮姜的对手,这会儿叶澜正拿着一把蒲扇摇得十分卖力。
“蛮姜——”赵蛮姜听到似乎是庆之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赵蛮姜也没起身,指着一边的石凳回应道,“庆之吗,你进来吧,来来坐这里吹吹风。”
等了好一阵,庆之才进了院子,见他一直不说话,赵蛮姜抬头问道:“怎么了庆之?有什么事吗?”
“庆之庆之,你坐这里,我也给你扇扇!”叶澜说着转过身朝他也扇了几下。
“阿澜,今日天没这么热,况且这会儿太阳落了,天凉下来了,这么扇怕不是要着凉的。”庆之皱着眉。
赵蛮姜站起身,她才发现,庆之好像又长高了,差不多都快赶上叶澜了,她甚至都不得不仰着头跟他说话了。
“哎呀,庆之,你怎么跟你师父越来越像了,这么一板一眼的。”赵蛮姜叉着腰,噘着嘴说。
“蛮姜,我有话说——”庆之说着又顿住了,抿着嘴,深深地看着赵蛮姜。
赵蛮姜疑惑地看着庆之。
庆之的表情沉痛,眼角似乎都红了,等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我要走了。”
我知道啊!赵蛮姜心想。
第22章 送别
见他这一副要哭的样子, 也不好意思直接这么回他。
他这么舍不得么?这么难过?
赵蛮姜还正思虑着怎么回答,而庆之以为是消息太突然,忙又补充道:“我知道很突然, 你不要难过,我也舍不得你。可是家中确实有要事, 不得不结束学业了。”
赵蛮姜很配合地做出难过的模样:“那日后我上下学都是孤单一个人了。”
叶澜那个没心没肺的在一边拆台:“没事, 小蛮姜, 以后我陪你上下学。”
易长决都不让叶澜出秋叶棠, 他能陪个屁!
赵蛮姜偏头瞪他,示意他不要说话。
“蛮姜,我回去后,会常给你来信的。”庆之收拾了情绪,“我还得去师父那边一趟,你也不用送我了, 免得到时候难过。”
啊?那现下要先装装难过吗,她倒也不是不会……
赵蛮姜蹙起眉头,扯了扯嘴角, 做出一副想哭又强忍的模样:“好, 我就不多送你了。”
这我见犹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得心疼。
庆之忙从怀里掏出一只玉佩, “这个留给你, 日后,就先代替我陪着你……”
通体雪白的一块玉牌,一看就是好东西。
赵蛮姜忙不迭地接过来, 一边还不忘维持着泫然欲泣的表情:“那我日后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多看看……”
庆之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两眼,才转身离开了。
他刚一走, 赵蛮姜就换了副喜逐颜开的模样,仔细端详着那枚玉佩。
“小蛮姜,你好会变脸。”叶澜看着他这幅模样,也忍不住出声。
“别管,玩你的去。”
而赵蛮姜还没兴奋多久,就被恰好回来的易长决撞个正着。
她像是老鼠见了猫,下意识地把那块玉牌往身后藏了藏。
“藏什么?”
六月的天,这人的声音还是泛着淡淡的凉意,刺得人不禁激灵了一下。
语气虽不是审问,但赵蛮姜还是老老实实地把玉牌伸出来,递给了易长决。
易长决接过玉佩看了一眼,脸色立马一沉。
“哪来的?”
原本带着冷意的嗓音像是裹着了风霜,周遭的空气都骤然冷了下来。
赵蛮姜抬起眼眸,一时不知道眼前的人怎么就突然生了气。
但是脑海里念头一转,想到了什么,便很快明白过来——
他以为她是偷来的。
赵蛮姜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他便看向了立在一边的叶澜。
“你来说。”
“庆之要走了,刚刚来送给小蛮姜的。庆之说,日后就这个玉佩就先代替他陪着小蛮姜。然后小蛮姜说,日后想他的时候,就拿出来多看看……”
叶澜听话,倒是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答了。
说的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易长决脸上的表情还来不及收拾,闻言顿了顿,手里的玉牌也变得有些烫手起来。
他垂眸看向赵蛮姜,那双清湖一般的眼眸里流转着十足的无辜与委屈。
虽明知道她很可能是装出来的,但他心口还是被堵了一下。
“拿着吧,记得回礼。”
他维持着先前的冷淡语气,把玉牌递给赵蛮姜,然后迅速转身,稳着步子离开了。
赵蛮姜看着他的背影,攥了攥手心的玉牌。
对着庆之卖弄可怜,还能得块玉牌。而这人,就是个冷心冷情的大冰块。
又冷又硬,刀枪不入。
晚饭照旧在南侧院。
阮久青听说了玉佩的事,也帮着赵蛮姜一起商量着回礼的事。
很快赵蛮姜就决定好了:“我给他做个安神的香囊吧……他这些日子看着都没睡好,当是临别礼物吧。”
药材阮久青这也是现成的,自己做,就不用花钱了。赵蛮姜在心里盘算着。
阮久青思虑了半晌才说,“好吧,药材你是会配的,去药房自己取就好。我去跟裴夫人讨点针线布匹,她那儿的料子好。”
说着,赵蛮姜和阮久青就忙活开了。
叶澜坐在一边看着她忙来忙去,在一旁蛮不讲理地要她也给他做一个。
“小蛮姜,你不能偏心!”他凑在赵蛮姜边上,反复地念叨着。
赵蛮姜被他念叨得没办法,“你又不走,跟着凑什么热闹。”
“就要!给我做一个嘛!”叶澜也不肯回去屋,趴着看她们在那边缝缝绣绣。
赵蛮姜的绣工极差,怕自己糟践了裴夫人的料子,最终还是决定不绣花了。
这样一来做起来倒也简单多了,便拿着练手的那个香囊给了叶澜,让他先回东南三院。
叶澜极好打发,拿了东西便欢欢喜喜地便被支使回去了。
阮久青倒是陪着到了深夜,勉强算是做好了一个能看的,算不得美观。
年祺这会儿突然过来寻人,阮久青估摸着是易长决那边没见人回去才让年祺寻过来。但这么晚了又怕赵蛮姜来回折腾,便跟年祺多交代了几句,便将赵蛮姜留宿在南侧院了。
鸡鸣第二道时分,赵蛮姜被阮久青喊醒。
“阿姜,起来了,若误了时辰,就送不了庆之了,香囊可就白做了。”阮久青拿过来她的衣衫喊她。
赵蛮姜抬眼看着阮久青眼下的一圈青色,铁打的心也忍不住软下来。
阮久青平日里本就忙,要起早贪黑,医坊有那么多琐事,昨日里还陪着自己耗到那么晚。估摸着是怕自己睡过了,强撑着一夜没睡,来喊她起床吧。
她总是这般温柔,默默地陪在她身边。
“我这就起来。”赵蛮姜打起了精神爬起来,然后撒娇似的伸手抱住了阮久青,“辛苦你了阮姐姐,你赶紧去睡会儿吧,昨晚陪着我折腾了一夜了……”
“不打紧,我给你梳头。”说着,阮久青拉着赵蛮姜坐到了镜子前,给她仔细梳了头。
赵蛮姜攥着那只做好的香囊,有些确信,自己是真的被爱着。
她装乖卖巧,骗来的爱。
“别傻站着了,再磨蹭庆之的车马该出发了。”阮久青推着她往屋外走。
赵蛮姜点点头,嗯了一声,撩着衣摆拼命往庆之的院子跑。
庆之住西北三院,有些远,要绕过西武场和边上的一个小湖。
绕在湖边还没进院子,只见方婆婆和院里的丫头小厮已经在把收拾好东西一件件往外运,队列里并没有看到庆之。
见赵蛮姜过来,方婆婆忙迎上来。
“小蛮姜来了啊,是来送我们的送行啊?”方婆婆问。
“嗯,是的,庆之呢,怎么没见他?”
“这会儿应该还在西武场那边跟他师父师兄弟们道别,东西备好了,车就在外头了。”方婆婆回答说。
“这会儿就走了啊?”
“是啊,本来该到年底的,家里那边传了信着急要他回。”方婆婆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怅然地说,“待了这么些个年头,一下子要走,还真是舍不得。”
“方婆婆……”赵蛮姜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不舍得。可是方婆婆这么一渲染,心里竟也生出了一丝怅然。
在秋叶棠的这一年她过的很安稳,似乎都要忘了曾经呆在莲花街被苦难煎熬的日子。
直到这一刻,赵蛮姜才恍然生出一点恐慌。
庆之的离开,似乎是在她平稳的生活上撕掉一个角。让她察觉到,她的安稳是可能被撕碎的。
她拥有的安稳得之不易。因而已经到手的东西,要死死抓在手里才好。
赵蛮姜舍不得这样的安稳。
周遭是丫头小厮忙活着搬东西的身影,她呆呆得站在一侧一动不动,显得有些突兀。
赵蛮姜甩了甩头,抖落了这些莫名的情绪。
怎么这些个离愁别绪还影响到了自己。
她朝方婆婆喊了一声,“婆婆,我去找找庆之,您先忙——”
说完,拔腿往西武场那边跑。
还没到西武场,正巧看到往这边过来的庆之。
“庆之——”赵蛮姜看到出了院门的庆之,眼前一亮,急急得冲他喊。
庆之远远看到赵蛮姜一手撩着衣摆,一手向他不住地挥手,胡乱地朝这边奔跑着。
一见是她,庆之忙冲她喊道:“你站着别跑,小心摔着。”
然后冲她奔去。
待到他跑到赵蛮姜面前,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便掏出帕子,小心地擦拭她额头上的汗珠。
赵蛮姜喘了好一阵才开口,“你们西北三院离我那又远,我跑过去了没见着你。”
眼前的少女眉眼明媚,一身少年装束,衣服还是平日的那身圆领的浅碧色衣袍。
她十四岁了,青涩的身体虽然还未长成大人模样,但是已有了婀娜的影子。
风掠起来她跑散下来的头发,纷飞飘舞,如同一扇墨色的蝶尾,在晨光里摇曳。
庆之怔怔地看着她,喉咙被哽住,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半晌才放下手里的帕子,看向赵蛮姜明亮的眼睛,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说道:“蛮姜,你还是来送我了……”
“我来送你你还不高兴点儿!”赵蛮姜说着便翻出昨晚给他做的香囊,带着些抱怨说:“阮姐姐昨夜可是陪我熬了一整宿,但是时间有限,就能赶制这么一只丑丑的香囊了。”
“喏,给你了,回礼。”
礼法课上,赵蛮姜曾囫囵听孙先生讲过一些“礼尚往来”,当时她还懵懂,只觉得晦涩枯燥。
但易长决每次让她“回礼”,都让她身体力行地感受到这件事的生动。
似乎是让她和这些人的关系“活”起来了。
但是在庆之心里,此刻却是另一番模样。
庆之拿着这只粗陋的香囊,心念急剧震动。
香囊授意?这是……
一腔喜悦刚冲上头却立马被即将到来的离别压下,他张嘴要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哑的吓人。
“蛮姜……你……”庆之没有问出口,但心头被一个念头撑满了——
蛮姜她倾心于我!
第23章 危险
赵蛮姜正好睡过去的那堂礼法课上孙先生曾经教予过, 赠与男子香囊,有爱慕定情之意。
红绶带,锦香囊, 为表花前意,殷勤赠玉郎。
今世女子才有了“香囊授意”这个表明心迹的方式。
但庆之也不知道, 这样的香囊, 叶澜甚至先有了一个。
它远没有庆之以为的那个意思。
赵蛮姜只是拿着自己手里那个不太美观的香囊说:“我见你前面几日似乎都没睡好, 这个香囊是我自己配的, 都是些安神的药材。样子确实不太好看,你凑合着用用看。”
庆之伸出了手,似乎想去碰碰她,又顿住了,改抬手去接那只不算美观的香囊。他认认真真地看着赵蛮姜,慢慢地说:“蛮姜, 我会好好收着的。我定会回来见你的……我们……我们一定……”
她没懂庆之话里的欲言又止,只是接着抱怨,“刚刚若是没赶上, 这个香囊都送不了你了……”
庆之瞬间觉得无比庆幸, 连同着离别的酸楚,交织到了一起。百般滋味浮在心头。
“蛮姜——我……”庆之咽下了要说的话, 他不敢承诺太多。
忽然庆之感觉有个温热的身体抱住了自己的腰, 他身体陡然一僵,只听怀里赵蛮姜闷闷地开口,“庆之, 你要记得我。”
但是还没待他回抱,赵蛮姜便撤开了。
是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
庆之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不受控制地想要去拥抱眼前的人。而最终, 他也只是攥紧成拳,一字一句地承诺:“蛮姜,我跟你保证,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好,那说定了!等你回来找我玩。”赵蛮姜朝人挥了挥手,“那你走吧,我就不远送你了。”
说完,赵蛮姜便是完成了任务一般,转身往自己的东南三院走去。
而庆之站在原地许久,少年人眼里的贪婪与不舍无从掩饰,待到那抹碧色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才幽幽地开口:“蛮姜,你等着我,我会回来娶你的……”
没有人再回答她,院子里空空落落地呼着风。
庆之走后,去书院的马车上就只剩下赵蛮姜一人了。以前书院里发生了趣事,她会跟庆之调侃;有时候犯错了要受罚,庆之总会等着她帮她分担;而现在她看着空空的马车,没人再陪她笑闹给她欺负了。
每当这时,她就想起庆之。
她想,似乎自己还是有那么些不舍的。
好在除了庆之,她在书院里还有别的玩伴。
谢心遥是在赵蛮姜前面一年进书院的。正好也是个女孩子,长她一岁,先生便把她安排坐在谢心遥后边。
她们平日里关系也算要好。
平时闲来俩人也会玩玩闹闹,在庆之不在的书院里,也似乎不那么无趣了。
一晃,庆之都走了好几个月了。
叶澜这几日天天磨着易长决,说以后要接送赵蛮姜上下学。似乎是听年祺随口提了一嘴,说蛮姜现在算是大姑娘了,上下学万一被什么坏人盯上了,自己不一定护得住。
这下叶澜是找着了个绝好的机会,如果易长决同意他接送,那他可终于不用终日里在秋叶棠这方寸天地里守着了。
经不住叶澜每天的软磨硬泡,阮久青后来都开始帮着一起劝了。
也不知最终是因为什么说动了他,易长决松口同意了,但也再三交代让他不要生事不要乱跑。
从此,叶澜便开始了接送赵蛮姜上下学的日子。叶澜话多,每次都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甚至有时候赵蛮姜只想堵着耳朵赶他下车。
再翻转入秋,她也越来越少想起庆之了。
天渐渐转凉,书院里发生了件事。
那个起先被被赵蛮姜用曼陀罗坑害过的,叫宋知乐的纨绔同窗,但单单这一年后不知怎的,竟就这么迅速就落魄了。
但更让人出乎意料的是,他似乎是欠了赌债。
这一日有几个看着穷凶极恶的人找来书院寻他,直接将人拖到书院的院子里打了个半死。
宋知乐惨叫和求饶的声音就回荡在书院的院子里,围观的学生贴着院子叠了几层,没有人敢上去帮劝。
赵蛮姜拉着谢心遥,在一旁淡淡地开口:“遥遥,走吧,这种事不要沾惹,他就是活该。”
这样的事她在莲花街见得可太多了,那些滥赌的一个个深陷泥潭至家破人亡却从不知悔改。
她走过时,转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正好对上宋知乐的从混乱的拳脚里闪过的怨毒的眼神。
赵蛮姜并不在意,也并未多做停留,拉着谢心遥扭头便离开了。
一个月后,天气越发冷,已经有了入冬的样子,天色早早地就要暗了。
赵蛮姜下学看到书院院子门口有两个人影,隔得远看不清样貌,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那两个人似乎是在看她。
她向来敏锐。假借东西掉在地上,去捡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心里略微沉了沉——是之前到书院寻宋知乐的人其中两个。但宋知乐自那日之后,便再也没来过书院了。
所以这些人,不是来寻宋知乐的。
她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加快了,很快寻到马车上,一钻进马车,就急急让年祺出发。
“怎么了,小蛮姜,你在慌什么。”赵蛮姜一上车,叶澜就发觉了她神色不对。
“没有!”赵蛮姜重重地吐字,闭了闭眼,小心地掀开车窗帘试图往后看。
那两个人不见了。
以前的经历让她对这种危险的气息十分敏锐,但是她不知道怎么跟叶澜说起,也不确定这两个人就是来寻她的。
但是莲花街的经历告诉她——永远不要低估人的恶意。
叶澜又开始叽叽喳喳问她今日书院里的事情,她今日没有同他说笑的心思,有些焦躁。
翌日下学,赵蛮姜出书院院子的时候,略微看了一眼院门门口,没发现之前那几个形迹可疑的人。
寻到马车边上,只见叶澜嘴巴叼着一根枯草,百无聊赖地坐在赶车的位置上。
“年祺呢,今日怎么不见他来?”赵蛮姜边上车边问。
“有个病人说是很要紧,阿织正好出去看药材了,就让他跟着阮大夫一起去了。”叶澜漫不经心地回答。
先前年祺在的时候,叶澜觉着好玩,也让叶澜赶过车,但他一向不顾其他,只顾抽着马匹让其疯跑。
“好吧,你今日好好赶车,慢一点,别再莽撞了!”赵蛮姜都被他颠怕了,提前交代。
“我不是都赶过车了嘛!你就放心好了!”说着叶澜“啪”地抽了马一鞭子,马儿吃痛撒开腿就跑起来。
赵蛮姜还没站稳,马这样突然跑起来,她一下子摔在了车里,头重重地磕在凳角上,血顿时从额角流下来。
“阿澜你干什么!”赵蛮姜气得在车里大喊,去摸头上的痛处,摊开手一看,有触目惊心的红。
“哎哎哎——这马儿不听话,你坐稳了呀!”叶澜还不知道车里的情况,手忙脚乱地去拉马。
赵蛮姜额角的血迅速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淌到脸上。她根本来不及处理,马车颠得厉害,她只能双手抓着窗沿努力稳住身形。
“阿澜你慢一点……”她晕得厉害,无力的话语淹没在这些颠簸的吵闹中。
突然车外传来一阵响动,似乎是一阵乱马的声音,然后马车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之后停了下来。
周遭静下来了,但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你们是 谁呀?这是干什么?”叶澜的语气带着无辜的疑问。
“里面那个就是那个酸书生的未婚妻?这马车不错啊,姓宋的那窝囊废命倒是好,攀上这么一门亲事。”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似乎是在和边上的人说话。
然后有个声音朝这边大声道:“里边那个,赶紧滚出来帮你相公还钱。”
赵蛮姜心里一紧。
“你们好像找错人了。”叶澜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不妥,歪着头答,语气里还是茫然的天真。
“废话什么,就这么一个人,直接去抓啊!”另一个尖细的男声说道。
赵蛮姜手紧紧抓着衣角,坐在马车里,一动也不敢动。
“你们怎么找错人了也要抓呀?”叶澜的声音很是平和,像是在谈论刚刚吃的零嘴。
赵蛮姜坐不住了,隔着帘子冲叶澜小声说:“阿澜,我们不要理他们,你驾车走!”
有个人络腮胡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直接提着刀挥了过来。
叶澜被缴了剑,随身只有一根长棍,他下意识拿长棍一挡,未曾想长棍当即就断了。
他快速地闪身到马车下方,那把刀直接砍在了马车门框上。
络腮胡顺势坐到刚刚叶澜坐的位置,一把掀开马车帘,车里的赵蛮姜一手抓着马车窗,一手攥紧成拳,冷冷地看着那个人。
“哟,这丫头长的还挺好,先带回去再说。”络腮胡朝外面的人嚷了一声,然后把手伸进马车试图去抓她。
但与此同时,叶澜直接闪过身,一脚踢在他握刀的手上,然后飞身接过还未落下的刀柄,随意地翻了个身,便把刀架在了络腮胡的脖子上了。
他嘴角还勾着一抹嘲弄的笑,正要向赵蛮姜卖弄一下本事,抬头看了一眼赵蛮姜。
霎时,他眼神一凛,迸发出一股森冷的寒意——赵蛮姜头上伤口的血流到侧脸,又被她的手抹过,糊了小半张脸,看着甚是骇人。
而就这么短短一瞬,他似乎又立即平静下来,眼神逐渐变得无比诡异。他嘴角对赵蛮姜勾起一个灿烂的笑,低头对被他压制在身下的那个人说,“小蛮姜流血了,都怪你们。”
赵蛮姜反应过来自己头上的血,刚想解释:“阿澜,这个是刚刚——”
而叶澜似乎听不见她的话,脸上的笑无邪又天真,只是眼神怪异又危险。
第24章 凶器
络腮胡被这样的眼神震慑住了, 他忙朝外边的人喊:“还愣着做什么,帮忙……”
他话还没说完,刀刃直接没过他的脖颈, 留下几乎见骨的伤口。血液四处喷洒,飞溅着沾满了车身里这狭窄的四壁。
赵蛮姜只来得及在血液飞溅到脸上时, 下意识的闭上了眼。
有人冲上来了, 她听见叶澜飞身起来的呼啸声, 听见刀刃碰撞的声音, 听到皮肉骨骼被刀刃割破、斩断的声音。
有人颤着声音喊道:“杀了这个怪物!”
有人在发出惨叫,“啊……”
有人在求饶,“大侠求求你,饶我一命吧,我有眼不识泰山……”
然后是叶澜带着天真语气,用很轻的声音说:“有点吵。”
再然后, 就是刀刃割破风的声音。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赵蛮姜再睁开眼,便被眼前的惊呆了。这里如修罗地狱一般,四处散着被斩断的残破躯体, 流出腹腔的五脏。
淌出来鲜红的血将大片的土地都浸得湿红。
“阿澜……”
赵蛮姜冲叶澜喊了一声,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喊他,但她下意识出声后, 看见叶澜转头看了她的那一眼, 便立即噤声。
那一眼,让她想起她初见叶澜时那种直面死亡的恐惧。
他的眼神似乎与当时一样。
然后,赵蛮姜看着眼前的场景, 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看着叶澜的身影,觉得这个与她朝夕相处了一年的人无比的陌生——
她甚至能感觉到,溅到自己脸上的液体还是温热的。
是血。
而叶澜在这血色漫天的暮色里, 笑盈盈地转身,带着满身的血腥气息,一步步地朝她走来。
“小蛮姜,坏人都被杀掉了,你看,我就说我能保护你吧!是不是很厉害!”叶澜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欢快,似乎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可怖的幻境。
赵蛮姜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跪坐在马车里,看着如鬼魅一般的叶澜。他手里那柄刀下还一滴滴地淌着血,分不清是谁的鲜血染上的红。
“怎么都不说话!”
见她半天不说话,叶澜撇撇嘴,拉着她坐稳在车里。
“驾——”
马车碾过一地血肉模糊的肢体,颠颠颇颇地继续前行。
赵蛮姜似乎感觉叶澜还在外面说着什么,她的脑子只剩嗡嗡的响动,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清。
一回到秋叶棠,叶澜想扶着赵蛮姜下车,但是他手伸过去的时候,赵蛮姜本能地缩瑟了一下。
“你……你先进去——我,我坐一会儿……再进去。”赵蛮姜的声音有些发哑。
叶澜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小蛮姜,那些人已经被我杀掉了,你还在害怕什么?”
赵蛮姜不再说话,只是双手绞在一起,眼睛吃吃地看着前方,眼神空洞。叶澜歪着头,他也算是听话,转头就先进了秋叶棠。
没多久,易长决牵着一匹马出来。他掀开马车的帘子,只见赵蛮姜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鸟,本能地抖了一下。昏暗的马车上,她的脸上不知是谁的血,早已干在了脸上,暗沉得发黑。
像一只脆弱负伤,蜷在一角的幼兽。
她慢慢转头看到易长决,喉咙干涩,艰难地发出声音:
“易——”
“受伤了?”易长决蹙着眉,打断她的话。
赵蛮姜缓慢地摇了摇头,眼里空空洞洞的看不到焦点。
不确定是想说没受伤还是没事。
易长决弯下腰,钻进了车里,再次看向她被磕伤的额头,顺手放下了车帘。
昏暗中,赵蛮姜能感觉到,易长决在看着自己。
良久,易长决开口,问道:“吓坏了?”
赵蛮姜不说话,在黑暗的马车里发着呆。
“我不该同意让他来接送你的……我会处理他的。”易长决低声说。
赵蛮姜猛地回过神,条件反射似的说道:“不!不要!”
“早先没有告诉你,他身份特殊,是一把对人命没有敬畏的凶器……”
“所以你从不带阿澜出去,只当把他关在秋叶棠,是吗?”赵蛮姜打断易长决的话。“你就没把他当个人。”
“随你怎样想。”易长决起身,掀开帘子准备下车。
“不要,不好。你不能杀他……”赵蛮姜一把扯住易长决的衣角,“你不要处理他好不好。我今天——我今天太害怕了,所以有点慌。我知道你肯定是不想留他了,可是……他是为了我……是那些人先要害我的,都是那些人的错,不是叶澜的错,是那些人该死……”赵蛮姜语无伦次,说的话断断续续,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为了你,他杀人便没有错了吗?”易长决拂开她的手,声音冷得透骨。
赵蛮姜如当头棒喝,这才晃过神——
回来路上她想了一路。要留住他,还是舍弃他。秋叶棠的安稳得来不易,叶澜今日行径,无疑是将她的安稳撕碎了一个角。
她本就劣迹斑斑,算不上什么良善之辈。平日里都是拿叶澜当傻子哄骗,当狗戏弄。
但是这条狗也跟了她一年,是她的狗。
她拥有的东西太少了,因而想努力抓住一切拥有的。
可在她眼里,为了护住她而咬人的狗,再凶再烈,也是不算做错,还是她的好狗。
见到今日的惨状,她只有惊骇,并无悲悯。她并不在乎死了谁,也并不为人命可惜,她只在乎自己的东西。
莲花街滋养出来的“恶”,在孙先生那里被一通仁义大道浸淫了多年后,用道义礼法遮掩住了。披上正道君子的外衣,哄骗住了太多人,赵蛮姜有时候自己都要信,她应当也是一个‘好孩子’了。
而莲花街养出来的恶小鬼,只是被秋叶棠拴住了。
那些恶念也有镇压不住,试图窜逃出来的时候。
——对!那些人都死有余辜,根本不值一提。
她下意识抬起头,带着一脸的血,像个玉面罗刹,红着眼朝眼前的人道厉声问:“他们要杀我,我要等着他们杀吗?”
马车里瞬间寂静了。
这下赵蛮姜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半晌,她冷静下来,她垂下眼帘,努力放缓了声音:“我不是那个意思,是那伙人想劫走我,阿澜是为了保护我才……”
声音还在抖,带着若有似无的可怜。
“知道了。”
她又装起来了。
易长决闭了闭眼,脑海里的思绪天人交战地撕扯着。一面觉得她完全藐视人命,劣性丝毫没有褪去,简直不可救药。
另一面又隐秘地庆幸,她还好好地,活在自己眼前。
他倏地睁开眼,拇指掐进自己的食指指节,细微的疼痛让他意识回笼。
他起身掀起车帘,跳下了车。
赵蛮姜伸手再想抓住他的衣角,被他避开。
“你要去做什么?”赵蛮姜追到马车门口,一把扶住门框,抬起那张满是血污的脸问他。
血迹混乱地交织在一起,那张脸上生出来一种凄惨的妖艳。
一张尚且稚嫩的脸,却漂亮得毋庸置疑。
但危险也初见端倪。
“他闹出这么大动静,我要去看一下,要怎么处理。”易长决别开脸,语气听不出任何波动。
“那地方——”她想出言提醒,但还是闭了嘴。
最终,易长决转过身朝一边的马匹走去,临行前,他对身后的赵蛮姜冷声道:“你进去,别乱跑。”
说完,骑着马扬长而去。
赵蛮姜在马车里坐了许久,才终于起身下车,往院里走去。
一进东南三院门,就看到叶澜跪在主屋门口,赵蛮姜也没有多说话,也在他边上跪了下来。
“阿姜,这是都发生了什么?”阮久青本是来找他们吃饭,见眼前的状况,吓得不轻,在一旁急的眉头紧蹙。
赵蛮姜这才看着向阮久青,一字一顿地解释道:“阮姐姐,我和阿澜闯了很大的祸,我们要等易回来,领罚。”
叶澜也有些惊讶:“小蛮姜,你怎么……”
赵蛮姜看见叶澜就气不打一处来,头转头对跪在一侧的叶澜说:“小什么小,你以后不许再叫我小蛮姜了,叫我姜姐。”
要从易长决手里护住他,豁出去这么大牺牲,什么好都没讨到。赵蛮姜实在憋屈得很。
心智就只是个小孩子,天天小蛮姜小蛮姜地喊。
那就讨点口头便宜也行,就当收个便宜的傻子弟弟,权当是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
“可是小蛮姜,我比你大啊……”叶澜看着此刻赵蛮姜黑沉的脸色,反驳得也没什么底气。
“到底是什么事?我看卫旻和卫风刚刚也很着急地出去了。”阮久青担心地问。“阿姜,你跟我说说,好不好……”
“哎呀!是有坏人想抓小蛮姜,我很厉害的,把那些人都……”
“闭嘴,叶澜——”赵蛮姜厉声喝道。
叶澜在那一瞬间似乎看到了赵蛮姜身上有些许易长决的影子,被她喝得一愣,下意识听话闭上了嘴。
阮久青一怔,想到了什么,伸手去探叶澜的脉搏。
“阿姜,你在这里陪着阿澜,不要让他乱跑。你额上磕伤了,我去拿药箱过来……”阮久青神色凝重,又多交代了一句,“我去去就回,很快。”
赵蛮姜也顾不上阮久青神色异常,脑袋里如一团乱麻。
接下来的戏该怎么演,才能保住叶澜?
阮久青确实回来的很快,除了药箱,还带上了食盒。
夜色渐起,她把赵蛮姜拉到进了西厢屋里,在桌上点了一盏灯,暂且任叶澜继续在原地跪着。
阮久青把药箱打开,拿出里面的棉布,托着赵蛮姜的脸,小心地擦拭她脸上的血迹。
“阿姜,关于阿澜,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赵蛮姜被迫仰面看她:“怎么了,阮姐姐?”
第25章 治病
“我早先对你说过, 叶澜心智不全,有时候只有七八岁。”阮久青放下手里沾满血污的棉布,长叹一口气, “其实不尽然……或者说,这不是全部。”
赵蛮姜忙问:“他有什么问题?”
阮久青沾上药膏, 轻轻点上赵蛮姜的额角, 缓缓开口道:“你听着这些也都不要害怕……叶澜应该是一个‘影人’, 又被称作‘引人’或者‘傀儡人’, 是影人阁用一种比较残酷的方式养出来的杀手。但是叶澜是一个失败品。因为如我们所见,他心智虽有些缺失。不过总体看来,还是属于正常人,有近乎完整的情感和意愿表达。而真正的‘影人’成品,是几乎没有自己的情感和意愿的,也就如世人常说的, 是一把兵器……”
赵蛮姜想起先前易长决的话,原来叶澜真的是被人当做一把兵器的。
“‘影人’制作的手段我没有知道太多,但必定十分残忍。因为这一步要让要拔除一个人的七情六欲, 对所有情感淡漠, 甚至没有‘我’这个意识,仅让杀人成为身体的本能。
叶澜虽然是个有大部分正常的情绪的失败品, 但他也已经被培养了这种身体本能。这些年我给他开的药, 一方面试图恢复他的心智,一方面试图去消解‘影人阁’对他的药物控制。身体的损伤可以缓解,但心绪上的损伤难解。‘影人’认主后, 护主是本能,一旦受到本能的刺激,就容易……”
他应是看到了自己额头上的血。这傻子!
可他的主人不是易长决么?
“他是因为我……”赵蛮姜猜测着叶澜受刺激的缘由, 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这种‘本能’,能有办法拔除么?”
“训练这种‘杀人’的‘本能’,定不是一朝一夕的。所以要改,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其实这些年他被关在秋叶棠,几乎很少有这样被激发本能的时候了。
要拔除他这种错误的‘本能’,就必须要让他意识到,人命贵重,不可轻易抹杀;也要让他意识到,他的刀剑所过之处,是会受伤的,受伤了,会痛会死。而每条人命都带着千丝万缕的牵引,杀死一个人,会带来许多后果,也会让许多人难过……要让他去感同身受这种身体的痛和心里的痛,让他害怕,有所顾忌。”
“就像……你如若受伤,在他看来是顾忌的。”
人命贵重,不可轻易抹杀……
赵蛮姜心里排山倒海似的,有什么东西跟着坍塌。她好像,和叶澜在某些点上,有那么一点相似。
阮久青顿了顿才继续说:“要把训练‘影人’时产生的错误的扭曲的意识,慢慢掰正回来,恢复成一个正常的人。所以给他治病,更是要慢慢来,急不得一点……阿姜,你能懂了吗?”
“我知道该怎么给阿澜治病了。”赵蛮姜站起来,但因长久跪坐腿麻了,一个趔趄往下倒。“我可以!”
阮久青忙扶住她,接着说:“世人说‘影人’是一柄凶器,是因为世人都拿‘影人’来杀人。一柄剑握凶手的手里,自然就是凶器。但是阿姜,如若你握着这柄剑不用杀人,那怎么会是凶器呢?”
“可已经……”赵蛮姜的眼睛一瞬间暗淡,她的这柄剑,已经杀过人了。
阮久青看着她的反应,想到今日可能发生的事,替她拢了拢散下来的发丝,“阿姜,你才十四岁,过往已不可追。但是人生还长,你如若拿了这柄剑,他是否为凶器,还是可以由你来定夺的。”
“嗯,阮姐姐,我懂。”赵蛮姜又强调了一遍:“我真的懂了。”
阮久青伸手托住了她:“你慢点,今日别跟着跪了,吃点东西吧。”
赵蛮姜只是倔强地摇摇头,“阮姐姐,你不用管我,该我担的,我不能逃。不然我可能连给阿澜治病的机会都没有。”
她得把叶澜留下来。
叶澜在院子里跪了一夜,赵蛮姜也陪着跪了一夜。阮久青也默默地陪着站在一边,也守着了一夜。
易长决他们直到早晨才回来。
他看着很疲惫,但是身上不见有任何血迹或者污秽,卫旻和卫风在后面跟着,应当还有什么事要商量。
看到院子里的他们,易长决揉了揉眉心,觉得眼前的事比晚上处理的事更加棘手。
卫旻见状也不好开口,只是一个劲地冲阮久青打眼色。
“你们起来吧。”易长决淡淡地开口,瞥了一眼赵蛮姜被上过药的额角。
叶澜撑在地上,艰难地爬起来了。赵蛮姜却一动不动,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你们要……怎么处理阿澜?”赵蛮姜缓缓开口问。
“啊?少主,都怪他们伤小蛮姜——我才——”叶澜又跪了下来,急急地解释。
“阿澜,你闭嘴。先认错。”赵蛮姜的语气严厉。
叶澜闻言,立马不再争辩,“少主,我知错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但是小蛮姜说认错,他就要认错。
卫旻见叶澜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刮目相看,“你倒是很听小蛮姜的话。”
阮久青这才开口问卫旻:“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那些人是一伙山匪,平日里作恶多端,杀了他们算是为民除害,本闹不出什么太大的动静。”卫旻有意无意地瞥了瞥叶澜,“只是死状太过惨烈,还吓着了路过的人。安抚那些无辜的路人和收尸花了不少时间,还得平息因此生出的怪力乱神的谣言。”
赵蛮姜蹙眉,补充道:“是我之前的同窗要陷害于我,他欠了那些人赌债,攀扯说我是他的未婚妻……”
紧接着,又换上一副痛心的表情:“这次怪我,我没有拦住阿澜。但是我保证以后不会了,他不是生性滥杀,只是生病了,我以后会好好给他治病……”
卫旻忙问:“你那位同窗叫什么?”
“宋知乐。”赵蛮姜想也没想,迅速地答了。
易长决听到这个名字时想,她这还是因果报应。
“知道了。”他接过话,半阖了眼眸,不再想多说什么,“一个月后,我会把叶澜送走。”
“那我若是给他病治好了呢?”赵蛮姜跪直了身子,试图讨价还价。
“没人在同你讲条件。”易长决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冷硬的威压,不带一丝温度。
这话如同兜头一盆冷水浇下,赵蛮姜从脚底漫上透骨的凉,半晌才缓缓吐字:“好,那还有一个月……”
易长决不再管跪着的人,径自回了主屋。卫旻和卫风在后面快步跟上。
“平日里你不是挺心疼小蛮姜的吗,这回倒是狠心。”卫旻一进门就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冷的,咽下一口,忙活一整夜的心神都清明不少。
“你懂什么。”易长决拧眉看他。
卫旻也不怵他:“是是是,别人都不懂,你整日里就跟那门口的石雕似的,又冷又硬,一张嘴就是摆设,憋不出两句话,谁能懂了才怪了。”
卫风见状开口试图替赵蛮姜辩解:“这次蛮姜也不算犯错,先是被别人的祸事殃及,又是歹人要作恶,若不是叶澜,那些人说不准要把她……”
易长决的眼神倏地冷下来,一个眼神刀向卫风,卫风立马识趣地噤了声。
“你吓唬我弟做什么,这会儿知道事情严重了!怎么说叶澜还是护住了人的,这手段嘛……再说了,小蛮姜不是说了要给他治病嘛,你不想看看怎么治病吗?”
“不过是些无用之举。”
这脾气,谁爱伺候谁伺候吧。
“阿决啊——”卫旻叹了声,“你这态度,小蛮姜心里定是要怨你的。她本就无辜,受了惊吓还陪着跪了整整一夜。你刚是没见你说的那话,那语气冷得我都要抖上一抖,她指不定一会儿回屋哭呢。”
“随她去。”易长决点了点眉心,“你们也回吧,忙一晚上了,歇着吧。”
“我看你这臭脾气,到时候有你悔的。”卫旻说完,拉着卫风便出去了,连带说了几个走。
院子里跪着的人这会儿已经散了,应是去阮久青那上药了。
“装模作样,我看他能装到啥时候。”卫旻转头看了一眼主屋,也起了点火气。
“易少主性子冷,也正常。”
“正常个屁,他养赵蛮姜比人家养闺女还上心,平日里小磕小碰都在意得不行,这回这么大的事,别人看不出来我还不知道吗,他从头到尾都不正常。”
卫风有些疑惑:“怎么不正常?”
这一晚上出去查探和处理这件事,他依旧冷静周全,卫风不觉得他有什么不正常。
“你看他刚刚瞧你那眼神凶得,都听不得一点小蛮姜不好的可能性。而且他都多久没对小蛮姜说重话了……”卫旻撇了撇嘴,“明显就是后怕。”
“少爷,你说……”卫风试探着开口:“易少主为何如此在意蛮姜这姑娘?因为她身份的那个猜测吗?”
卫旻闻言倒是噎了一下,脑子转了一圈才丢下一句“谁知道”,便大步往回去了。
而另一边,赵蛮姜已经拉着叶澜坐在南侧院,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自己的“治疗”。
“阿澜!你现在认真听我说——”赵蛮姜坐在椅子上,阮久青拿着药箱给她检查膝盖上的伤口。
“好的,姜姐。”叶澜不明所以,但是也认真听着,这会儿看起来像一只犯过错乖乖受训的小狗。
没想到叶澜真这么听话,赵蛮姜初听到这个称呼,也觉得有几分新奇。
但想到正经事,她又正色道:“你想过,你如果杀了我,会怎么样吗?”
阮久青帮赵蛮姜伤口上药的手一抖。
叶澜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说:“不会的,不会的,我怎么会杀你呢?”
“如果是你的易少主,让你杀了我呢?”赵蛮姜一瞬不瞬地盯着叶澜,直直地看到他的眼睛里。
“易…….易少主……”叶澜像是想到到了某种可能性,被刺激到,不住地摇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让我杀你呢?”
说着,叶澜的情绪似乎跟着错乱了,吃吃地笑起来,“哈哈哈哈,我怎么可能会杀你呢,怎么会呢?”
赵蛮姜抓住叶澜的手,她似乎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我说如果,阿澜你不要逃避!你冷静一点,认真想。”
“小蛮姜,好难啊,好难啊!”叶澜说着脸上还在笑,可是眼泪却流出来了,他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
第26章 训诫
“小蛮姜我好难受啊, 这里!”叶澜捶着自己的胸口,心脏的位置,“就是这里, 好难受啊。哈哈哈哈,我这是怎么了……我好像不是想笑的, 哈哈哈哈哈, 但是我好像控制不住。”
“阮姐姐, 你快看看。”赵蛮姜急急地看向阮久青。
阮久青见状, 扣住了叶澜的脉门,快速取出一根银针,按住他头顶的一个穴位,缓缓地扎了进去。他立马昏睡过去了。
然后把手在他的脉门上,停留了许久许久。
“阿姜,你缓一缓, 这急不来的。时间才是最好的药引……”阮久青扶着叶澜缓缓躺下,对赵蛮姜说。
“他给的时间不多,我想不出更多的办法了。”赵蛮姜无助地看着阮久青, “阮姐姐, 我怎么办,我要是做不到, 阿澜要被送走了。”
阮久青温柔地把手搭在她手上, 安抚道:“我先前给他的药都用的比较温和,你不要着急,我试着加大一点点药量, 会有办法的。”
“好,好,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赵蛮姜拉住阮久青的手。
阮久青蹲下身, 心疼的看着赵蛮姜,摸着她的脸,温声说,“阿姜,你现在太累了,你需要休息。我带你去洗个澡,你先睡一觉,好不好?”
“可是——”赵蛮姜想说什么,被阮久青打断。
“阿澜的事情要慢慢来,你明天开始,先陪他试试练剑——不要用真的剑,竹棍就好了。他出手的时候应该都是无意识的状态,所以当初阿决都不让他用剑,也不让他同人比试。但是看他刚刚的反应,对你是有顾忌的,所以可以先从这点慢慢下手。”阮久青缓缓说道。“但是即便这样,你也要万分小心,不可以伤了自己。”
“好,我以后陪他练剑,天天练!”赵蛮姜说道。
“别急,我们慢慢来,去睡吧,乖!”阮久青牵起赵蛮姜的手,往床边走去。
她抱着这么一堆的混乱想法,就这么躺下了。
赵蛮姜做了好多的梦,梦到各种可怖的场景,然后看到叶澜提着那把红色的还在淌着血的剑,向她一步步慢慢走来。
“不——阿澜,不要!”赵蛮姜猛地惊醒,似乎已是午后时分了,屋外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整个房间十分敞亮。
赵蛮姜才缓过神——原来是一场梦境。她在自己东南三院的西厢屋里。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是阮久青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屋里,手里还拿着一本翻阅过的书,听到声音忙赶来坐在了床边。
“阮姐姐……”赵蛮姜的心绪缓缓被抚平。“什么时辰了,阿澜呢?”
阮久青轻轻抚了抚赵蛮姜的额角,才开口道:“你睡的不算久,这会儿差不多过午时了,要不起来吃点东西,昨晚你就没吃。”
赵蛮姜缓慢地点了点头,往阮久青怀里蹭了蹭:“阮姐姐,你怎么这么好啊……”
“不对阿姜好要对谁好。”阮久青笑着答道。
赵蛮姜看到她手里的书,问:“你在看什么书?关于阿澜的病吗?”
阮久青点了点头,“阿澜的情况比较复杂,里面还涉及一种东西……”阮久青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一种叫‘引虫’的东西。”
赵蛮姜的脑海闪过一些破碎的片段,但是抓不住,多一想就头疼。
她闭眼缓了缓神,才继续说:“可以给我那几本书吗?我想多了解一些,才知道怎么做……”
阮久青轻轻地摇摇头:“阿姜,你还小,这些事还是不该太早知道。如若你还有什么别的想知道的或者不确定的,再随时来问我。”
“好。”
阮久青温笑着摸了摸赵蛮姜的头,起身回去忙了。赵蛮姜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身上一直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温柔又强大。
她穿好衣服走了出去,看到叶澜在院子里,靠在大银杏树下的躺椅上睡着了。
“阿澜,醒醒!”赵蛮姜轻轻拍叶澜的脸。
叶澜惊醒,一瞬间要去找剑的位置,看清了眼前的人,灿烂地笑起来,“小蛮……姜姐,你醒了啊,我等了你好久。”
“你等我做什么?”赵蛮姜问。
“少主给托人你告了假,你今日不用去书院了,我等你一起去吃饭啊。”叶澜的表情一如往日的天真。
“阿澜!”赵蛮姜认真地看着他,“我陪你练剑。”
“嗯?好啊好啊,我以前要教你剑法,你都不乐意,终于要跟我学剑了吗?”叶澜起身,开心的说道。
“不是你教我,是我陪你练剑,我当你的对手。”赵蛮姜继续直直地看着叶澜。
叶澜似乎想到了早上的对话,开始恐慌地摇头,“少主不准我比剑的,而且小蛮……姜姐你打不过我,不行!”
“阿澜,不怕!”赵蛮姜牵起叶澜的手,拉着往院里走,她捡起平日里她跟叶澜学剑时用的竹棍,递给他,“你用这个,你不要用真的刀剑,这样,你就伤不到我了。”
“可是,你打不过我啊!比什么呢?”叶澜皱着眉。
“没关系,你平日里该怎么打,就怎么打!”赵蛮姜说着,找来另一根竹棍,立即就开始挥舞起来。
“啪——”叶澜的竹棍下意识抽到赵蛮姜手背上,她吃痛一下扔了竹棍。一道明显的红痕就显现在她手背上。
“小……姜姐——”叶澜顿住了,不敢上前看她。
没有流血,但是赵蛮姜肤色瓷白,痕迹十分显眼。
“阿澜,你看,你是知道我会疼的,你真的打的我好疼呀!如果这是一把剑,我的手就要被你砍断了。”赵蛮姜忍着痛,把伤口伸出来展示,眼巴巴地看着叶澜。
“不打了不打了!”叶澜扔了竹棍,表情有一些茫然。
赵蛮姜把地上的竹棍捡起来,又塞回叶澜手里。“阿澜,你要学会看清你眼前是什么,是人,就都会像我一样,会这么疼。再来!”
“不不,不能比,打得也会疼的。”叶澜全身都在拒绝。
“那你试着控制一下力道,不要打疼我就好了,对吧?”
叶澜脸上的笑意渐 渐消失了,眉头越锁越紧,缓缓点了点头。
但这根本不是比剑,而是叶澜单方面的“虐杀”。赵蛮姜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甚至脸上都有了一道红痕。
“好了好了,不打了!”赵蛮姜终于摆了摆手,开始告饶。
叶澜终于也松了一口气,他觉得从来没有比剑的时候这么累过。
“明日,明日下了学,再来!”赵蛮姜气喘吁吁地说。
叶澜的眉头又蹙了起来,“啊——明日还来?”
“不仅明日要来,以后每一日都要来!”赵蛮姜不再理他,她拖着满身的伤,准备去找阮久青讨药去。
阮久青给她上药时,看着她满身大大小小的伤,心疼得眼角的泪就要泛出来。
“阿姜,我们换个方法好不好,慢点也行,这样——”
“阮姐姐!”赵蛮姜打断她的话,“就这样,没事,我不要紧。”
莲花街出来的人,最不怕的就是受伤。
“哎——”阮久青长长地叹着气,“这又是何苦……”
“阮姐姐,不管怎样,这次阿澜是因为我犯病的。他是天天陪着我,跟我说话,陪我玩,陪我生活的人。你知道孙先生和同窗们提起这里,都不说秋叶棠,说‘你家’。他们会说‘你家’阮大夫,‘你家’叶澜……所以,你们都是我的家人。”赵蛮姜趴在床上,脸埋在手臂里,看不到任何表情。“我没有多少家人,抓住一个是一个吧……”
阮久青不再说什么,只是紧抿着唇,慢慢地给她继续上药,手法极其温柔。
——
晚饭后,赵蛮姜和叶澜回到院里,正赶上易长决提着剑,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他第一眼看到赵蛮姜脸上多出来的一道红痕,一把拽住赵蛮姜的手,冷着嗓子问:“脸上怎么回事?”
赵蛮姜的手被抓痛,“嘶——”得吸了口气。
易长决这才注意到她的手,垂下眼看了一眼,只见一道道红痕触目惊心地交错,有些已经泛起了青紫。
他目光狠狠地转向身后的叶澜,“你说。”
叶澜本就一路失魂落魄,此刻更是吓得要跪下去,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我……”
“是我逼着他跟我比剑的,你不用管,我就是这么治病的。”赵蛮姜说着,张开一条手臂,试图把叶澜护在身后。
易长决往前欺身,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森冷:“这就是你说的有办法?谁教你的?阮久青?”
以往她受伤,他总是若有似无地带着些关心,只有这种时候,这个冷冰冰的人似乎才有了一点温情。
而此刻眼前的人似乎是撕开了温和的假面,暴戾得可怕。像要发疯似的。
赵蛮姜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咬了咬唇,倔着一张脸,仰头看他,“你管我是谁教的,是我要给他治病的。用什么法子,我自己说了算。”
“我好像没有说过治好了就不送他走。”
“但是你自己说一个月后,这一个月,我是不是要给他治病,也我自己决定。”
“再这样我明日就送他走。”
赵蛮姜闻言立马急了,往前凑了一步:“孙先生教导我君子重诺,你也是他的学生,你不能出尔反尔……”
易长决面色阴沉得可怕,他眼睛裹挟着幽深的情绪,深深地看着赵蛮姜,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似乎在极力压抑情绪。
良久,他直起身,重新看向叶澜,喉结滑动了一下,才压着低沉的嗓音开口:“我不管你们怎么治病,如若她身上的伤再多一道,我会让你身上多十道。”
“跟你又没有关系,你不能这样蛮不讲理。”赵蛮姜皱眉。
她听出来了,这看似是跟叶澜说的,实际上是在威胁她。
“跟我没有关系?”易长决敛去了面上所有情绪,冷嗤一声,面无表情地开口。“我没有在跟谁商量。”
说罢,提着剑,大步跨出了院子。
赵蛮姜长舒一口气,强撑着笑意对着叶澜道:“没事没事,我们不管他。”
然而,很快赵蛮姜就能发现,他们没办法不管他。
第27章 过年
次日, 赵蛮姜手臂多了五道伤。易长决就候在院里,一言不发地按着她检查她手腕的伤口。
然后领着她和叶澜两人去了西武场,直接走上刑台。
他指着叶澜朝底下练武的弟子冷淡地吩咐:“五十鞭。”
西武场所有人噤若寒蝉, 砚山先生今日不在,张怀闻是大师兄, 已经算是辈分最大的了, 也对这个师叔的命令不敢不从。
而易长决像一个冷酷的主刑官, 站在一侧的高台上, 扣着赵蛮姜的手腕,不允许她轻举妄动。
她看着戒鞭一下下抽在叶澜身上,回望向易长决的眼神,几乎都带上了恨意。
孙先生曾说,有些你以为躲掉的罪责,是有人帮你担了。
“世上不会有比你更冷情的人了。”她眼里一片干涩, 但嗓子哑的厉害。
易长决没有答她的话,也没有看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听弟子数到五十的时候, 松开了赵蛮姜的手。
“让人带他去医坊。”他对在一旁候着的张怀闻他们说完这句话, 又看向朝叶澜扑过去的赵蛮姜,扔下一句“明日我会再检查”, 便离开了。
饶是叶澜身体好, 这五十鞭打下去,还是躺了好几天。
可幸的是,再后面连着的几日, 赵蛮姜和叶澜没再被领着去西武场受罚了。
一方面是出于对惩罚的忌惮,赵蛮姜对自己的防护越来越严实;另一方面,是叶澜确实有了变化, 他“下意识”的伤人招式在明显减少。
同时,叶澜开始认真教赵蛮姜一些躲避的招式,赵蛮姜也认真学。
赵蛮姜在这日复一日的训练里,剑法居然也进步了不少,至少是能懂得怎么保护自己不再受伤。
而赵蛮姜数着日子到了一个月的时候,易长决似乎忘了那为期一个月的约定,对此只字未提。
但到十一月的时候,出了趟远门。
听说是要过完年才回来。
这些日子,赵蛮姜与易长决的关系,似乎比她初到秋叶棠时还要糟糕。
她自打来了秋叶棠的这些时日,几乎少有与易长决这样僵持的时候了。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披着一张乖顺的皮,收敛起自己不合时宜的一些情绪和棱角,努力扮演一个好小孩。
——毕竟这些日子的许多时候,她是感受到过一些似有若无的关心,和隐约存在过暖意。
赵蛮姜觉得,自己是愿意做等价交换的。
但是此次她被那一身冰锥子扎到后,一身的反骨似乎也冒出了棱角。
赵蛮姜不再确定那些温暖是否真的存在过,她撑着一口劲,懒得再去他面前装乖扮傻故作姿态。
她只想护住自己要的东西。至于易长决这种冷心冷肺的人,不去招惹就好。
在那件事发生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卫风去接送赵蛮姜上学下学,日子似乎又平静了起来。
这样再往后的日复一日,赵蛮姜同叶澜练剑的这个习惯,从此再也不曾断过。
——
冬天的日子短,时间像在插了翅膀在飞,天气也一天较一天的冷。
很快,这一年的年节将近。
秋叶棠上下都弥漫着浓浓的年味,四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
赵蛮姜早上醒的早了些,觉得今日格外的冷,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觉得怕不是要下雪。
“蛮姜——裴师爷给各院写了红联,让你过去拿我们院的。”年祺在院外喊着。
“好!这就去——”赵蛮姜搁下手里的药材,应声道。
自打书院休了年节的假,叶澜天天缠着她,处处都要跟着。
赵蛮姜倒是宁愿去跟阮久青在医坊待着帮帮忙。她现在能帮上的忙也不少,一些简单的小病都能看了。有时候叶澜缠得她烦了,也把他当个药僮使唤。今日一些药材要处理,便带回三院和叶澜一起弄。
“我也去我也去!”叶澜说着也跟着赵蛮姜跑了出去。
赵蛮姜:“你家易少主都不知道去哪了,你就知道天天跟着我跑!”
叶澜:“哎呀,少主不让我跟着,他剑法也比我好,用不上我保护,我跟着也确实没用啊。”
赵蛮姜:“他就是嫌你话多,你以后少说点话说不定就带上你了!”
叶澜:“好像是哎!他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让我闭嘴。可是我不理解呀,不理解就要问,不问怎么能懂呢?”
赵蛮姜扶额:“笨的!”
两人吵吵嚷嚷,一会儿就到了东北二院。
“裴叔,年祺说您给我们写了红联啦!”赵蛮姜进院,看到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挂着好多红联,一片的红红火火。
“蛮姜来了呀!”裴师爷笑嘻嘻地招呼,“快来看看,选个你喜欢的。”
“好好好,裴叔推荐一个吧,这么多,怕是要挑花眼!”赵蛮姜打量着院里的红联说。
“姜姐,我们选个长点的,霸气!”叶澜在边上出谋划策。“那个,我看那个就不错。”
赵蛮姜看了一眼,“你就认识哪那个是最长的吧!别添乱,让裴叔选。”
叶澜笑嘻嘻地应:“嘿,好好好,你现在是念过书的人了,你自己不能选嘛!”
“哈哈哈,无妨无妨,蛮姜你可以自己选。随便哪个都成,自己家里也不讲究那么多。”裴师爷笑着说。
赵蛮姜听到裴师爷话里“自己家里”这几个字,被烘得心头暖暖的,拼命压着自己想要扬起的嘴角,装模作样的在一串红联下踱步。
最终,她停在一副对联前面。
云开雾散,春光乍破还送暖;
雪化天晴,百花齐放笑春风。
横批是:春暖花开。
“就这个吧!”赵蛮姜指着面前的对联对裴师爷说。
“好,我给你包起来。顺便给你拿对福字。”裴师爷说着取下了这幅对联。
“哦对,裴叔,也顺便给阮姐姐包一副吧!这两天病人多,她天天到处奔忙,我给她们小院也贴一副。”
阮久青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饭都不回来吃了。这几日他们都留在东南三院吃饭,好在易长决这些日子不在。
“也是,那得给我们阮大夫包一副好的。”裴师爷说着扯了一副边上的空对联,准备重新写。
“裴叔裴叔,还有里边屋呢!易少主的主屋,我还有姜姐的屋里都得贴上呀,还有里屋,卧房,厨房好多地方呢!”
赵蛮姜听到叶澜吵嚷着只觉得脑仁有些疼,用竹棍敲了下他的肩膀道,“照你这个贴法,裴叔再写一院子的红联都不够。”
“哈哈哈哈哈,叶澜小兄弟没说错,那都准备准备……”裴师爷见他的红联这么招人待见,喜不自胜。
“别别别!”赵蛮姜赶紧摆手,又看了一眼一脸期待的叶澜,无奈地说,“那主屋和东西厢屋再各一副吧,别的就真的不能再要了……”
裴师爷突然想到什么:“哦对,你们院易少主要回来过年吗?”
赵蛮姜摇了摇头:“不知道,应该不了吧,也没人跟我们说。”
叶澜问:“少主做什么去了?”
“他回去了,生辰,每年这个时候都不在。”裴师爷笑笑,“日子好像是十一月十九吧,就前些时日,满十九了。”
赵蛮姜闻言倒是呆愣了一瞬,来了秋叶棠快两年了,没见过易长决过生辰。
她突然想起,去年的十一月十九他也是不在的。
今年卫旻正好及冠,冠礼当日邀请了好些人,办得很是隆重,算是秋叶棠最热闹的时日之一了。赵蛮姜有幸去观了礼,当时还想过易长决及冠的场面。
只是没想到他的生辰都不在秋叶棠过。
他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何一直在秋叶棠?
她不知道,也不敢问。
赵蛮姜一下子也没了挑红联的兴致,让叶澜随意挑选了几幅,便告别了裴师爷,出了东北二院。
直到贴红联的时候,赵蛮姜还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坐在院里的躺椅上,看着叶澜和年祺在那忙活。
“对对对,左边一点,哎多了多了,再右边一点!”叶澜站在个小板凳上,年祺在下边指挥着。
“哎呀,别说,这贴上了红联,就看着热闹多了。”年祺转了几转,满意地打量着几个屋门口的红联。
“今年你们少主不回来过年,我们院里人还去中心内堂吃年饭嘛?”赵蛮姜半撩着眼皮,漫不经心地问。
“谁说少主不回来过年了?”年祺疑惑道。
赵蛮姜闻言起身坐直,“什么?今日都二十八了,他年前要回?”
年祺说:“少主去时交代过我了,让我给各个院里的年礼备好,他年前回来。他向来说到做到的,而且他也不爱在那边过年,也向来都不过年的。”
“为什么?”赵蛮姜有些憋不住,问出口。
年祺没直接回答,先是看了看院门口,似乎是确认不会有什么人会突然造访,才凑近了赵蛮姜,压着声音说:“要不是生辰,少主是不能回去的。他家那边不让他回,他也不爱回。不过一般都不会去那么久,这次应当还要一并处理什么事。”
赵蛮姜惊讶:“还有有家不让回的?”
“嘘!”年祺谨慎地又看了一眼院门口,“少主很不愿意提家里的事,这里的人都不敢提——不过知道的人也不多。他不是这里的人,五岁就被送秋叶棠来了,说是‘送’,其实跟‘丢’没什么差别,这些年来,不闻不问的,也不让回。”
年祺说着又叹了口气,“别看我们少主平日里冷冰冰的模样,他小时候也很可怜的。”
叶澜一反常态没插嘴,像是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蛮姜僵着背,撑在躺椅上坐着,沉默了半晌才开口:“他家在哪呀?”
年祺摇摇头,“少主的身份似乎是秋叶棠的大秘密,卫棠主和卫旻少爷他们应当知道,再应当就没什么人知道了……”
“噢……神神秘秘的。”赵蛮姜撇撇嘴,“反正我也不想知道,不猜了,免得还惹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年祺又多交代了一句:“我今日说的这些可别到处乱说,少主知道了要生气的。”
赵蛮姜摆了摆手,又躺回躺椅上。
谁想招惹那坨冰碴子,不嫌扎手么。
但是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一个画面,五岁的小男孩,冷冰冰的一张脸,还短手短脚的,却孤零零地立在空茫的风雪里。
好像还真有那么点可怜。
第28章 团宴
年二十九阮久青终于闲下来, 赵蛮姜过去南侧院那边坐了会儿,给她也贴了红联。吃完午饭,阮久青给她找了几本医书典籍给她, 让她沉下心看看。
今日的太阳好,赵蛮姜回了东南三院, 便随便找了张椅子支在门口, 捧着一本厚厚的医书翻阅。
书卷有些晦涩, 看得久了, 眼睛有些疲累。赵蛮姜闭着眼轻轻揉捏着眼睛,忽然听到院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
被揉压过的眼球闪过一片片红影,片刻才清明些许,看清了来人。
一如既往冷肃的一张脸,还是一身玄色,身姿落拓挺拔。
赵蛮姜用过许多不好的词评判过他, 冷漠,暴戾,铁石心肠不近人情, 若即若离反复无常……
很令人讨厌。
但是每当看到他, 就又觉得这些词都有失偏颇——因为他生的太好看,似乎与所有坏的形容攀扯不上任何关系。
赵蛮姜皱了皱眉。
她合上书, 眼神迅速搜寻了一下叶澜的位置, 想起他还留在医坊帮手。然后迅速起身,拿着书拖着椅子,回了自己的西厢屋, “啪——”的一声阖上了门。
一路拖拖拽拽,动静闹得有点大。
易长决在院子中心驻足了一瞬,环视了一圈几扇门上贴着的红联, 然后视线留在西厢屋紧闭的那扇门上。
并未在看红联上写着什么,就是空茫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许久,他挪开了目光,然后径直进了主屋。
年节正当天,秋叶棠上下欢聚一堂,其乐融融。饶是赵蛮姜已经在内堂吃过好几次饭了,还是有些怵这种人多的场合。
叶澜倒是兴奋得很,从到内堂就开始东张西望,东跑西跳。被易长决交代了两句才老实下来,小媳妇似的跟在赵蛮姜后头,眼睛时不时抬起瞟一下四周。
赵蛮姜和阮久青坐在一桌,今日大家似乎都格外高兴,或多或少喝了些。裴师爷满桌绕着敬酒,赵蛮姜看着他都转了两个圈了。
她也被喝多的裴师爷硬拉着喝了两口,最终是裴夫人过来拉才被放过。
热热闹闹的,赵蛮姜也有些高兴。只是偶尔目光扫到那处冷冰冰的脸上,才会被堵上一堵。
平日里大家不怎么敢去敬他的酒,但是今日卫扶城在席上提到他的生辰,说他没能到场祝酒,连着同他喝了几杯。
这便撕开了个口子,过来敬他的人一个接一个,到席末了的时候,往来人的面上都已经带着几分醉色。
易长决倒是还面不改色,白生生的一张脸,只是眼神有些飘,不怎么落在实处。
叶澜似乎是没什么酒量,一开始冲易长决敬酒的人多的那会儿,还十分兴奋帮着易长决挡了两杯,这会儿已经不省人事地趴在桌上,嘴角还念念有词。
裴师爷不知喝了几圈,末了凑下来在赵蛮姜耳边说,“蛮姜,你去厨房帮师爷我拿碗醒酒汤来,就在刚进厨房灶台边上,进去就能看见。偷偷的啊!”
赵蛮姜闻言点点头,穿过席间往后门去了。
她没来过中心内堂的后院,这内堂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原以为厨房出了后门就能看到,谁料想夜黑风冷,出了后门只看见黑黢黢的好几条长廊。她随便选了一条,走了好长一段长廊,还不见厨房的影子。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才发觉自己走错了,是从小侧门出来直接能进厨房。
拿了醒酒汤出来,她看到长廊那边有个人,半倚在长廊上,一只脚半曲着放在廊椅上,一只脚随意地散放在地上。
是易长决。
夜里的寒风呼呼一吹,赵蛮姜抖着缩瑟了一下脖子,鬼使神差般走过去,小心翼翼,生怕汤碗里的汤水全撒出来。
“易——”赵蛮姜试探着开口,声音很小,想让人听见,又不想让人听见的样子。
她每次喊他都要犹疑半晌怎么称呼,拉拉扯扯的,每次都只喊出这么一个字。
后来,也干脆就直接这么喊了。
易长决似乎有些吃力地抬起了眼皮,茫茫然看了她半晌,才定格在她脸上。
赵蛮姜张了张口又闭上,指了指手里的汤,又开口道:“你喝醉了吗?醒酒汤,你要么?”
易长决木然地看着她,“是裴师爷让你拿的吧,给他送进去吧。”
语气很清醒,但是又带着清醒的易长决不会有的表情。
“我可以再拿一碗的!”赵蛮姜走近了些。
他顿了一下,手撑了一下似乎想站起来,却又放弃,手搭在膝上,怔怔地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样怪异地看着对方,也不说话。就在赵蛮姜觉得端着汤碗的手都有些酸了的时候,听到易长决略带沙哑的声音。
“你看人的眼神,很讨厌。”
以前不是说没有讨厌我么?你也很讨厌!赵蛮姜心里暗暗反击。
但这是清醒的易长决会说的话吗?
赵蛮姜困惑地往前凑了凑,想探过去看他是不是真的喝醉了说胡话。
易长决却突然起身,吓得她往后撤了两步,汤也不小心洒出来了些。
“我先回去了,你让年祺把叶澜弄回来吧。跟裴师爷说声我回去了,他会告诉城叔的。”易长决交代完,转身下了台阶,头也不回地走了。
话语清晰,脚步稳健,不像喝醉了。
赵蛮姜愣了愣,皱着眉转身去厨房换了碗汤,再回了内堂。里面的大多数人喝的东倒西歪,她把醒酒汤给了裴师爷,又说了易长决交代的,才跑去找阮久青。
“你做什么去了,我还当你是去了茅厕,怎么去了这样久?”阮久青一边担心地问,一边拿手去捂她在风里吹冷了的手。
“裴师爷让我给他拿醒酒汤,我走错了,找了好半天。”赵蛮姜环绕了一圈,“年祺呢?带阿澜回去吧。”
“刚去了外头,我去叫。”阮久青一边起身一边说。
叶澜被年祺扶着走了一半醒了,撒着酒疯,非要回内堂继续喝酒。
赵蛮姜一边心说那点破酒量还闹酒喝,一边哄着他道:“我们回三院喝,这会儿要守岁了,回去一边守岁一边喝。”
“哦对!过年节的时候……还要守岁……对对……对,卫旻说,还要……还要看焰火。”叶澜努力地捋着舌头,不清不楚地说。
“好好好!守岁,看焰火。”阮久青也跟着随意地应付着,和赵蛮姜对视无奈一笑。
他们本想回了三院直接把叶澜塞进东厢了事,谁知这醉鬼越发像个小孩,非拽着他们仨,去主屋正堂坐着——要一起守岁。
赵蛮姜和阮久青这下笑不出来了,俩人面面相觑。
“那就守岁吧,我去看看后厨大婶的饺子放在哪了,给你们下点饺子,你们在这等等。”阮久青拍拍手说道。
“好。”赵蛮姜乖巧地点头。
屋里剩下他们仨,叶澜是个胡言乱语的醉鬼,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胡话,赵蛮姜和年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刚刚席间听来的八卦。
等阮久青煮好了饺子回来,叶澜已经坐在地上倚着门睡着了。
“你们先吃,我去给他拿被子,这会儿应该也是搬不动他了,地上又太凉了。”阮久青搁下饺子,准备起身。
“阮大夫你们吃,我来吧,地上睡不得,我给他弄回去睡床上。”年祺说着就要去拽如一滩烂泥一般的叶澜,阮久青和赵蛮姜见状也去帮了把手。
好容易安顿好了叶澜,再回来饺子已经有些坨了。但是赵蛮姜很少吃饺子,她其实挺喜欢的,还是吃的津津有味。
年祺吃完饺子,也准备回屋睡了。阮久青出门帮他照了照灯,又想起几个屋的岁火还没点,顺便去点了东南三院的岁火。
待她回来的时候,看到赵蛮姜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阮久青摇摇头,无奈准备去抱,又觉得无从下手,怕弄醒了她。
“我来吧!”
正当阮久青手足无措的时候,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不由得惊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当你还在那边,要同他们一起守岁呢!”阮久青细声说道。
“前面喝多了几杯,回来的早,睡了会儿。”易长决说着走到阮久青身边,“你也早些回去睡吧,也难为你,被他们折腾到这个时辰。”
他刚睡醒,许是还带着被窝里的温度,易长决不似平日里的冷淡,整个人看着还有几分柔软和煦。
“我倒是乐在其中!”阮久青轻笑,“那你抱她回屋睡吧,这儿冷,她身子骨不比阿澜,经不起折腾。”
易长决顿了顿,才开口道:“你照看她总是很仔细。”
阮久青闻言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我是真把她当妹妹,姐姐照顾妹妹,是理所应当。”
见易长决不搭话,她才接着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不用送了,外边我点了岁火,亮着呢。”
说是不用送,易长决还是送阮久青到了院门口。
回到主屋正堂后,他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倒是发了一会儿愣。
门口一阵风灌进来,小小的身子缩瑟了一下,他才想起要送她回房。
易长决轻轻地将赵蛮姜横抱起来,小心地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口,慢慢地一步步往屋外走。
廊上、门檐都点好了岁火,风轻吹过,火光摇曳,疏影斑驳,照得院里似真似幻。
就在此时,中心内堂方向的上空,传来“碰——”地一声响动,一朵巨大的焰火随声炸开,紧接着,一串串焰火冲上天,在天空散落出五彩斑斓的颜色。
易长决怀里的人动了动,像是被声音吵到。他回过神看她,她却又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下去。他看着怀里的人,脑海里焰火般绽一些记忆的碎片。
未曾想过,这样跌跌撞撞,又是一年。
翻过年,赵蛮姜就十五了。寻常人家养女儿到这个年岁,都会筹备一场盛大的及笄礼。
第29章 及笄
二月的天, 春意盎然起来,草木探头探脑地冒着点点青绿。
赵蛮姜下了学如往常一样,留在阮久青的医坊帮手。被阮久青这样长日的耳濡目染, 如今也算是有了些许造诣,能看懂那些晦涩医书典籍的许多内容了。
这会儿, 赵蛮姜脚上踩着药碾子的碾轮磨着药, 手里也不得闲地捧着一本医书翻看着, 抬眼正好看见裴夫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往这边来。
她停了脚上的活儿, 起身去迎:“林姨,怎么这会儿过来?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裴夫人母家姓林,平日里赵蛮姜喊她林姨。
裴夫人看见她,面上的笑容荡开:“没有没有,就是知道你在这儿,我来寻你的!”
赵蛮姜搁下手里的书, 拖了张椅子给她,问:“是因什么事寻我?”
“前些日子我同你裴叔说起来,小蛮姜你今年十五了, 我们想着, 要给你办个及笄礼。”裴夫人说着,扶着那张椅子坐下。
“及笄礼?”赵蛮姜一时间似乎被这几个字砸懵了, 呆愣着看着裴夫人。
她的同窗谢心遥的及笄礼邀请她去观过礼, 赵蛮姜知道那是个什么日子。只是这些年,她连生辰都不曾过过,更不曾妄想过拥有一场自己的及笄礼。
但是贪欲都是会被滋养膨胀的, 此时被裴夫人这样提及,那种隐秘的渴望和期待就升腾起来。
“真……真的嘛?”赵蛮姜努力压住面上的情绪,表情木得有点不自然。
裴夫人笑着说:“当然是真的, 你裴叔和卫棠主商量过了,咱的排场不会弄得太大,但是该有的都会有,就我们秋叶棠自家人热闹热闹。你也是我们秋叶棠的孩子,应当要准备这些的。”
“那……”赵蛮姜下意识地用眼神寻了寻阮久青,这会儿她应当还在药房熬药。
裴夫人见她的模样,以为是不愿意:“蛮姜,你不想办吗?还是我们这样擅自决定你不开心了?”
“不不不,”赵蛮姜忙摆手,随后重重点头,“我想的,就是太开心了,想赶快告诉阮姐姐,林姨,你们真好,谢谢你们。”
“都是自家人,谢什么!”裴夫人说着拉过她,“日子还没定好,你的生辰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似乎是三月份?赵蛮姜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裴夫人有些心疼地搂了搂她,“那你挑一天,以后这天给你也当生辰过。”
赵蛮姜正要答,见阮久青闻声过来,忙喊住她:“阮姐姐,你快过来!”
阮久青见裴夫人也在,正坐在椅子上揽着赵蛮姜,她擦了擦手走过来问:“裴夫人过来了啊,什么事这么高兴?”
俩人脸上的喜悦都掩不住,赵蛮姜忙不迭分享:“林姨说,要给我办及笄礼,我们正挑日子呢!阮姐姐你帮我挑挑。”
阮久青面上的笑意闪烁了一下,说:“下个月吧,三月份天暖和些,这几日还是有些太冷了。”
裴夫人跟着说:“蛮姜来秋叶棠这么久都还没过过生辰,就当这回给你补个够!以后每年都给你过。”
“这样啊,“阮久青背过身去,拿起柜台边上的一历书,随意翻了翻,”我看二十二是个好日子,裴夫人您看呢?”
“主要是看小蛮姜的意思,我们跟棠主也说过了,不会大操大办,置办的东西也不会太多,不需要筹备多久。”
赵蛮姜忙点头,“我可以的!”
裴夫人这才拿过手里的东西,是一条布尺:“小蛮姜,笄礼的时候该穿女儿家的衣裳比较妥当,都没见你穿过,应当是没有的。我准备给你做一身,也当是我给你的贺礼了。”
裴夫人说着站起身,拉开布尺,要给赵蛮姜量身。
阮久青也走过来,抚上赵蛮姜的肩:“我们阿姜真是长大了,这就要同我一般高了。”
“可不嘛,我们蛮姜生的这么好看,我再给做身好看的衣裳,到时候笄礼上,你定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姑娘。”裴夫人一边量尺一边说,语气有种夸耀自家孩子的骄傲和自豪。
赵蛮姜感知到她们带着温热的手落在自己身上,伴随着这些柔软的言语,烘得人连同心底都是暖的。人被这些暖意簇拥着,似乎腾到半空,落不到实处,生出来梦一样的虚幻感。
虽说不大办,赵蛮姜的笄礼也是这些日子里秋叶棠的一桩要紧的大事了。到三月中,各个院里都有在打点和准备,甚至砚 山先生那边都有备贺礼。
有些提前已经把礼送过来了,卫旻送了方好砚,武师傅给打了把精致的短剑,裴师爷送了幅字画,说是出自名家。
倒是同一个院里的易长决,赵蛮姜看他全然一副不插手的样子,像是不知道这回事儿似的,游离在外,八风不动。
笄礼前日,到点灯时分裴夫人才急急送来了做好的衣裳,帮她试穿。
最先试的是三加的大袖衫,这件不是裴夫人亲手做的。因工艺和绣样繁复,工期太长,直接让制衣的铺子改制的。
赵蛮姜展着双臂任由裴夫人帮自己一层一层往上叠,最终系上腰带后,裴夫人退开两步,叹道:“我就说我们小蛮姜这模样,是这世上顶好看的。”
说着,裴夫人小心地引着她前去镜子前看。
她抬头上前几步,看向妆奁的铜镜,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华丽的粉色大袖衫,大朵大朵的精绣的牡丹从左肩延伸到宽大的左袖,后背整个铺满,展开到拖尾上。袖口是金色的滚边,绣着一圈缠枝。
整个一派花团锦簇的富贵模样,让镜子里的人影也生出来几分雍容的错觉。
夜色太黑,烛火太暗,铜镜也有些模糊,赵蛮姜看不全也看不真切,只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影十分陌生。
赵蛮姜有些别扭,“太华丽了,不适合我。”
“怎么会,可太适合太好看了,”裴夫人说着拿过第二套,“再来试试第二套吧,蛮姜你是没穿习惯,往后就穿女装吧,我们蛮姜生的这么好看,不穿女装太可惜了。”
“我穿习惯了,换的话衣服都得换,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我给你做,你穿的这么好看,做衣服我都做的开心。女装多穿穿,也会习惯的。”
如今赵蛮姜心里也释然了,她好像确实不用再活在莲花街了,也不用穿着男装掩藏自己了。
几套衣裳试穿完夜色都深了,赵蛮姜其实也没太看清她穿着什么样,只听裴夫人在一边把她夸得花样百出天花乱坠。
送走了裴夫人,赵蛮姜还穿着最后试穿的那身女装,凑在烛火边上看礼制的流程和颂词单子,脑子里预演着届时行礼的情景。
她邀请了书院的同窗谢心遥,这是她第一次邀请别人来秋叶棠。仿佛在这场笄礼的加持下,她成了秋叶棠一位小主人,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院外传来脚步碾过碎石的响动,似乎是易长决回来了。
“叩叩——”门口传来两声清脆的敲门声。
此时再吹灯装睡就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赵蛮姜略微挣扎了一下,搁下手里的东西,去开门。
乍开门时一口冷风灌进来,连同被带进来的声音也显得清寒。
“明日你的笄礼,不用安排裴夫人……”
易长决说着转头看人,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一瞬怔愣住了,反射性退了半步似乎以为走错:眼前的少女眉眼明媚,穿着一件浅绿色襦裙,系着一条深绿色腰带,青涩的身体虽然还未长成大人模样,但是已有了婀娜的影子。
穿堂的风顺着半开门扉跑过,撩起她绿色的裙摆,衣带翻飞,如同一只翠色的蝴蝶,在烛光里摇曳。
易长决稳了稳心神才站定。
他那句话很突兀,赵蛮姜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带着点疑问歪头看他。“嗯?”
易长决思绪已经回笼,接上之前的话:“我请了孙先生的夫人来做正宾。”
其实早先裴夫人建议过孙夫人的。原先是邀请她做正宾,但她推说自己的分量不够,再推荐的孙夫人。赵蛮姜没有父母亲眷,孙先生是她的老师,孙夫人的身份做正宾倒也合适。
但她不想阵仗太大,也不好意思邀请孙先生。但是此刻易长决这么说,他应当是早就考虑到了的。
赵蛮姜这才回想起来,他也是孙先生的学生,严格算来,他还是她的师兄。
“好。”赵蛮姜应了一声,示意知晓了,以为他知会完了就走,然后准备关门了。
奇怪的是,易长决立在门外,听到她应声后沉默地垂眼看她,没有离开的意思。
四目相对。
见他不说话,赵蛮姜只得把着门微微仰头,看着他开口询问:“还有什么事么?”
易长决沉吟片刻才说:“明日要用的东西都备好了么?”
“没太多我要准备的东西,裴夫人和阮姐姐都帮我打点好了,流程也对过了,本也没有弄得太繁杂。”赵蛮姜平静地叙述。
“嗯。”
易长决应完又兀自沉默了,眼神飘向一处空茫。
又一阵风呼进西厢将开未开的门扉,赵蛮姜本只是待在屋里,衣衫不厚,此刻被风刺得微微缩瑟了一下脖子。
动作并不明显,但是易长决的眼神很快追着落到了实处,瞧着她身上的衣衫紧了紧眉心,“夜里凉,这衣衫太薄。”
又不是有意穿的这身,你来的太赶巧了。
还没等赵蛮姜抱怨出口,只见他左手抬起,翻转向上展开,手心握着一只精雕的木盒。
“拿进去吧,明日用这支簪。”
赵蛮姜猝不及防看见那只木盒,有些不可置信,嘴比脑子快地问了一句:“你送我的吗?”
第30章 藏锋
易长决只是维持着那个递木盒的姿势, 冷淡地“嗯”了一声。
这下倒是赵蛮姜有些不知所措了,终于是松开了把着门的手,拿过那只木盒。
易长决脚步依然没动, 又垂着眼看她。
赵蛮姜被看的有些头皮发麻,在他眼皮底下打开了木盒。
——应该没理解错他的意思吧。
木盒里是一支做工极其精细錾刻金簪, 簪头是的云纹, 乍看有些像个花样繁复的长命锁。赵蛮姜识货, 这支钗的色泽工艺和分量, 绝对是上上品。
看在这支簪的份上,就算他的脸再冻三尺厚,赵蛮姜也能舔着脸去给他卖卖好。
她的脸上绽开一副惊喜的笑容,“哇,真好看,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我好喜欢。”接着又开始假意推脱:“但是这也太过贵重了, 收下是不是不太好。”
赵蛮姜觉得自己这笑容里起码带了七成的谄媚和三成的虚伪。
可惜冰块脸并不买账,眉间的神色反倒又冻上了几分:“拿进去,门窗关好。”
然后扭头就走。
赵蛮姜朝他的背影愉快地挥了挥手, 随即关上门就直奔到内室, 扑到床上,抱着簪盒在床上滚了两圈。片刻后, 又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 把那支簪拿出来细瞧。
——真好看呐!
赵蛮姜此刻痛下决心,看在这支簪子的份上,她单方面再也不同易长决置气了。
因着那支簪, 赵蛮姜这一晚上兴奋了许久才睡下。
次日就是笄礼,早早的就被阮久青从床上拖出来,赵蛮姜迷瞪着一双眼, 任由裴夫人和阮久青在她身上脸上折腾,给她换衣上妆。
昨日试衣未梳发上妆,光线也暗,赵蛮姜没怎么看清。这会上梳妆好了换好衣裳后,才真切地发觉到自己和往日里的模样大相径庭。
阮久青端看着赵蛮姜的脸,惊艳的神色过后逐渐染上忧愁。
有些过于出挑了,如此利器,只怕锋藏不住。
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颌角,低声开口:“只希望我们阿姜平安顺遂,最好是平平淡淡,一世无忧。”
赵蛮姜笑着点头,“嗯嗯,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裴夫人拉起她:“走吧,差不多该到时候了。”
“哦对!”赵蛮姜想起那支簪,起身去取了簪盒递给阮久青:“易给的,你看行笄礼的时候是不是可以用。”
裴夫人闻言好奇地拿过来打开瞧,惊喜道:“啊呀,东西很好,易少主还是会疼人的。”
阮久青也笑了笑:“阿决有心了。”
倒是赵蛮姜很不赞同地撇撇嘴,也不欲多辩解,拽着阮久青准备去门口迎孙先生夫妇和她的同窗谢心遥。
叶澜非要跟着她一块去迎接书院的几位师友,还一直围着她兴奋地绕圈,嘴上巴巴个不停。
西武场的好多弟子都跑出来看热闹,见她的反应如出一辙的惊艳。平日里大家都没见过赵蛮姜女装的模样,都跑过去了,有些瞧新鲜的意思。
卫旻形容说,有种“看兄弟男扮女装”的怪异,几个人便笑着在门口闹开了。
易长决是孙先生夫妇到的时候出来迎的。孙先生一下马车就拉着他,说了好几句话才来看赵蛮姜。
赵蛮姜打直了背,然后朝孙先生和孙夫人行礼,行的是君子礼,一副端方礼正的从容姿态,颇有几分唬人的大人做派。
只是微微笑起时,眉眼里还留有几分尚未消退的稚气。
孙先生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她,感慨了道:“嗯,小娃娃确实是长大了,有模有样的。”
她今日装得十分规矩,架势也拿捏得足,乖巧地答:“都是孙先生教导有方。”
几人簇拥着孙先生热热闹闹地地进去了。
典礼就安排在中心内堂,虽说了不大办,但秋叶棠的人来得挺齐,场面看着很是热闹。
易长决的位置安排在卫扶城边上,和砚山先生分别在左右两侧。卫扶城今日看着满面笑容,很是愉悦,易长决过来时,他正在和砚山先生说着什么。
见他落座,卫扶城便朝着他这边倾过身,带着几分感慨的语气朝易长决道:“阿决,你看到没?蛮姜这孩子,穿上女装可真不一样,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易长决冷淡地应了一声:“嗯。”
“你啊……”卫扶城习惯了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转了个话头:“你可知道,西武场那边好几个弟子都过来试探我,有些个甚至就明目张胆地直接问。”
“问什么?”易长决看着席下热闹的情境,兴致缺缺。
“问蛮姜的婚配意属啊!她今日不是及笄么……”
易长决闻言,手顿时攥紧了扶手,呼吸一滞,下意识脱口而出:“什么?”
“已笄称字,便可许嫁了。虽说如今不那么遵循古法,但笄礼后就定亲的女子也不在少数。你这都不知么……”
对,他知道。孙先生的礼法课多多少少有提过,但一方面他接触这些内容的时日太过久远,有些淡忘了;另一方面,他这些时日总是有意避开提及赵蛮姜的笄礼,潜意识里也去避开把赵蛮姜的笄礼与她即将婚嫁这件事相联系。
他知道要来,只是没想过这么快。
易长决的拇指紧扣着食指的指节,指甲嵌入皮肉,他却不知疼似的。
如若赵蛮姜许嫁他人,他便无法将她护在身边,无法掌控她的生死。
半晌,易长决眉一凝,朝卫扶城说了声:“我去找下孙先生。”
——
礼制的流程赵蛮姜虽已经熟悉了,但是跟着唱词一步步履行下来,最初的兴奋与期待慢慢褪去,有了些疲累。
三加的大袖衫换出来,在场的宾客发出了明显的叹声。
有惊艳,有赞叹,有骄傲。
赵蛮姜略微扫视一圈,她能读懂周遭人眼神。但在掠过易长决的时候微微顿了顿,他坐在孙先生边上,典礼过半,他脊背依旧竖的笔直,脸上神色与在场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是一种带着明显烦躁和忍耐的神色,似乎是不安,又似乎在看什么让他极为不适、却又无法拒绝而只能被迫忍受的东西。
赵蛮姜眼里的神采黯淡下来,转头看到过来给她加冠钗的阮久青。
她走过来,用同以往一样和煦温软的声音低问:“怎么了,阿姜。”
赵蛮姜正了正神色,笑道:“没事,有些累了,继续吧。”
直到礼成,她也没再看那人一眼。
后半程她有些心不在焉,因此也没有注意到,给她取字的环节被临时取消了。
开宴后,大袖衫的拖尾行动不便,赵蛮姜换了衣服出来准备入席,刚出来就被谢心遥拉到了一边。
“蛮姜,你跟我坐。”
赵蛮姜刚在谢心遥边落座,就见她偏过身子,附在她耳侧,“蛮姜,那人是你什么人?”
她的眼神往主桌那边递了递。
赵蛮姜闻言往那边看过去,正好触到易长决瞥向她的眼神。
怎就那么不凑巧,他刚好也在看这边!
赵蛮姜忙收回眼神,心里抱怨,嘴上问:“哪个?主桌那边?”
谢心遥笑意带着几分羞赧:“玄色衣服,身量最高的那个。”
赵蛮姜一愣。
易长决是他什么人?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更不知在此情境如何作答。
她想起曾经要喊他,但总在一声“易”之后边卡住了。没有办法像阮久青和卫旻他们那样,对他亲昵地喊一声阿决,又不想像叶澜和年祺那样,尊敬地称一声少主。
因而对他的称呼,到现在都是一声“易”。
不伦不类。
赵蛮姜还在愣神,正好叶澜这会儿也蹭过来:“姜姐,裴师爷让我们过去那边坐!”
叶澜指了指主桌边上的那一桌。
赵蛮姜仿佛看到了救兵,一把薅住叶澜:“好,”然后转头顺理成章地对谢心遥转移话题“我们一起坐过去吧。”
阮久青已经在那桌等着她们了,赵蛮姜喊她:“阮姐姐,我和遥遥挨着你吧。”
“好。”阮久青笑。
没想到,谢心遥刚一落坐,又捡起之前的话茬:“蛮姜,你还没回答我呢!”
赵蛮姜装傻:“什么?”
“我问,他是你什么人!”谢心遥的声音小,但是阮久青听见了,也跟着问了一声。
“在说谁?”
赵蛮姜有心糊弄,用下巴指了指主桌。
从阮久青的角度看赵蛮姜指着的方向,是卫旻,他正好挡在易长决的身侧。
阮久青答:“阿姜喊他哥哥。”
赵蛮姜闻言偏过头,才意识到阮久青搞错了人。但这个回答也很巧妙,没有说是哥哥,而是说的“喊他哥哥”。
她也没再多解释,只当是糊弄过去了。
但布菜的时候谢心遥又偷偷偏过来,一对忽闪忽闪的杏眼藏不住一点事,“你哥哥,定亲了没有?”
赵蛮姜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谢心遥这是……
她今日事忙,没怎么顾及到她,不知道她是在哪个契机,哪种因缘,看中了那根冰棱子。
这人今日的脸比平日里还冷上几分,是看上他什么了?
赵蛮姜拧着眉看她,“遥遥你……”
谢心遥耳尖都红透了:“哎呀,你回答我嘛!”
赵蛮姜这才认真思忖了一下她的问题,他今年十九,外头人家的男子这个年纪是差不多要定亲了。
而易长决平日里在秋叶棠的日子,要么是练剑要么是看书。身边别说姑娘,陌生的面孔都没几张。
但是不在秋叶棠的日子……她不知道。
应当是没有的。
赵蛮姜说的很不确定,“没有吧……”
谢心遥眼里闪过明显的惊喜,连着低喃了几个“好”。
但赵蛮姜的脑子里思绪开始满天飞。易长决到了娶亲的年纪,往后若是娶亲了,还要住在东南三院么?那她要住到哪里?可以跟阮久青住么?那到时候还要去书院上学么?还有叶澜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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