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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哥哥


    这顿宴席赵蛮姜有些食不知味, 发现自己以前从未考虑过这些,此刻盘算起来乱七八糟的,理不清头绪。


    宴席过后, 孙夫人将她拉到一边。她今年六十多了,两鬓添了好几缕白发, 笑起来很慈爱。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玉镯, 拉过赵蛮姜的手, 一边往上套一边说:“阿决那孩子来跟我说的晚了, 时间紧,我也来不及准备什么。这是早年你老师送的,不值什么钱。但我与你老师这数十年互相扶持,也称得上一句人常说的恩爱到白头了,就当是我迷信,自认它也算有个好意头……”


    赵蛮姜情急阻拦:“师母与老师鹣鲽情深, 这礼是情谊,如此贵重,我怎么好拿!”


    孙夫人捂着她的手, 不让她往下薅:“过日子, 人是最重要的,这些都是些虚浮之物。你若看得起, 觉得它意头好, 才算是贵重,那这礼赠你,还算是妥当的。”


    赵蛮姜停了往下薅的手, 看向孙夫人。孙夫人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接着道:“你老师常也跟我提起你,是个好孩子, 我也是喜欢你才想着送你。这回阿决来请,我还有些意外,这孩子倔,什么都闷着,能开口求个什么更是不易。他近些年来忙,看我们少了,能见见他我也很欢喜的,所以今日我和你老师都很开心。”


    赵蛮姜虽知受之有愧,但眼下也只得收下,“师母开心就好,谢过师母了。”


    送完宾客,天色已经暗下来。


    回到三院,她看了看手上的镯子,盘算着这东西得知会下易长决,毕竟人是易长决请的,面子也是给他的。


    易长决去送孙先生夫妇回去,估摸着还有一会儿才回来。她便自行去了主屋的正堂,等易长决回来。


    这一日忙下来,确实有些累人。没坐一会儿,赵蛮姜的头点了几点,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易长决回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年祺只点了院灯,以为主屋没人,没点灯。


    他进到正堂,本没打算停留,径直转去书房的,却看到桌上趴着个人。


    黑暗中,赵蛮姜枕着一条手臂,侧着脸躺在桌上,一副毫不设防的模样。


    今日的她,像一枚华贵精美的玉石,被扫去了遮蔽的尘沙,发出过于耀眼夺目的光芒。


    而这样一颗曜于堂庭的华美珠玉,必将招来觊觎者。她漂亮得有些过于锋芒毕露了。


    怀璧其罪!


    白日里的那些褪去的情绪又涌上来——那种事态超出自己控制的不安和要害被剖于人前的紧张与惶然,一整日在撕扯他的神志,他努力压抑着,才能维持着情绪的体面。


    以至于此刻都有些魔怔了。


    他把目光锁在她身上,一步步地靠近。


    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着——


    她最好一直这般隐蔽在暗处,最好永远被藏匿起来,不被人看见,不被人知晓。


    这样她就不会被那么多人觊觎惦念。


    此刻眼前的人双目紧闭,张姣好的脸还未被那双闪着水光的眸子点亮。


    他欺身过去,宽大的手掌轻轻挡住她的脸。


    该用什么法子将她藏起来?


    易长决的脑海里的思绪不受控地乱窜,一时腾升起数个危险可怕的念头。


    他猛然惊醒,瞬间收回手后撤两步。


    他被学习并遵循了多年的《君子论》规束捆缚多年,却在这一瞬间差点失控。


    孙先生当年的话犹在耳畔,只是没想到先试图扯下枷锁的是他自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极不情愿地,像是认命一般,向她走过去。


    赵蛮姜感觉有人拿什么抵了抵她的肩膀,力道有点大,她皱了皱眉,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找我?”他的声音在这夜色里显得更为深冷。


    赵蛮姜抬眼,看向他,他的表情明明隐晦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但她莫名觉得——他不开心。


    她“嗯”了一声,声音带着未醒透的沙哑。她又清了清嗓子,试图爬起来,才发现半边身子被自己压麻了。


    她捏着自己的手腕低吟一声:“哎呀——”


    “怎么了?”易长决闻言忙放下剑探身上前,接过她的手腕,一边查看一边问。


    赵蛮姜:“睡觉压麻了。”


    易长决:“……”


    他绕到她手臂的那侧,弯着腰,一下一下按压她酸麻的手臂,力道也恰到好处。


    今日怎么这么有耐心?不是不开心么?


    赵蛮姜没有收回手,就着被揉捏的姿势,将袖子往上薅了一点,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挂着那只孙夫人送的镯子。


    “这是孙夫人给的。”


    “嗯。”他反应很淡。


    “我推脱了一下没推脱掉,要不你去还给她?”赵蛮姜偏着头,试探地问。


    易长决抬眼瞥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脸上明晃晃是一副“我这只是随便客套,你千万不要答应”的神色,仿佛生怕他下一秒答应了。


    “给你了就是你的。”


    “那可是你说的哦!”赵蛮姜一副得逞的模样,得意地反复端详着镯子,见他的样子,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笑什么,都已经给我了,以后都不兴要回去的。”


    他笑了么?


    易长决收回了手,岔开话题:“手还麻么?”


    赵蛮姜收回了手试着动了动,摆了摆头,“不麻了。”


    “嗯。”易长决站直了身子,转头去书案边,点上了灯。


    烛火照亮了他那张素日里冷寂的脸,赵蛮姜这才看清了他,脑子里恍然想到了谢心遥。


    她大概明白了谢心遥看中他什么了。


    许是刚刚替她捏过手,这会儿赵蛮姜胆子大了些,跟着凑到书案前,探究似的看向他的脸:“你今日怎的不高兴?”


    少女的眼睛过于摄人,乍然就这么凑过来。他蹙了蹙眉,指尖抵着她的肩膀推开了些许。


    “没有不高兴。”


    “嗯,这会儿像是没有不高兴了。”赵蛮姜满意地点头。


    白日里典礼那会儿像是烦透了我似的,我都怕你随时要拿鞭子抽我。她心想。


    易长决睨了她一眼,不再管她,径自去取了昨日未看完的一本书,在书案前坐下。


    他也不管她,兀自一手撑着头,一手还半握起一本书,眼睛阖着,浓长的睫毛直直地压下来,如半片黑羽。


    见他一副逐客的模样,赵蛮姜也不多留,冲人说了句,“那我回屋了”,便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待外面的脚步声消失,易长决才搁下手里的书,指尖在眉心处按了按。


    半晌,他抬起眼,看向搁在另一处的那柄剑,久久没有回神。


    赵蛮姜一路上腹诽了几句才回了自己的西厢屋。坐到书案前,准备温一下功课。


    不知怎么脑海中又想起刚刚眼前易长决撑着头看书的模样,闲适的,随性的,自在的……


    好看的……


    她也不知自己出于什么心理,在书案上也拿起了一本书,学着她脑海里易长决的模样,一手撑着头,一手拿着书,眼睛也照着他的样子,懒懒的往书上扫。


    没一会儿,赵蛮姜把书气愤地扔在了一边。


    又学他做什么!


    *


    自打谢心遥在赵蛮姜笄礼上惊鸿一瞥,惦记上易长决后,她过来秋叶棠的日子便多了。


    虽和易长决同住一个院子,但赵蛮姜向来不主动去招惹他。因此哪怕谢心遥过来,俩人通常只是窝在她的西厢屋里,偶尔刻意地在院里等着,也极少能与易长决打着照面。


    数月过去,易长决同谢心遥说的话,还止步于笄礼上赵蛮姜的一句引荐。


    “我怀疑你哥哥已经记不得我的名字了。”谢心遥趴在赵蛮姜的书案上,丧气地抱怨。


    赵蛮姜听到“哥哥”两个字就头皮发麻,这也是她不敢领着谢心遥去易长决跟前晃的原因之一。


    露馅了可就太丢脸了。


    “他平日里忙。”赵蛮姜手里握着本医书,一边圈自己不认识的字,一边漫不经心地敷衍她。


    眼看着不认识的字也越来越少了。


    “走走走,去院里坐,说不定还有机会遇上。”


    赵蛮姜没办法,把主屋边上的另一只躺椅也拖到树下,两只躺椅并在一起,她俩分别躺着。


    叶澜见俩人出来,这会儿也跟着跑出来。他在今日一早就被勒令不要打扰她接待客人,在屋里闷了半天了。


    “姜姐,我要跟你们一起玩。”


    赵蛮姜指了指一边的石桌,“我俩看书呢,你乖一点坐那,别打扰我们。”


    叶澜瘪了瘪嘴,捏着根草,蹲在一边去逗树底下搬东西的蚂蚁线。


    六月的天,院里有些闷热。几口舒爽的风穿过,吹得人脑袋发晕,赵蛮姜的眼皮也直往下耷拉。


    年祺这会儿从外头进来,谢心遥以为是易长决,一个鲤鱼打挺就坐起身,动静大得惊醒了赵蛮姜。


    “怎么了。”赵蛮姜脑袋还懵懵的,看着谢心遥问。


    谢心遥这会儿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失望的神情,说了句没事。


    年祺这会儿开了口:“蛮姜,刚刚久青姑娘托我传话,刚有人急传,这会儿出外诊去了,晚饭在咱自己院里吃。我这会儿去吩咐后厨去。”


    “少主回来吃晚饭吗?”贴心的叶澜问了她想问的,赵蛮姜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回来的。”年祺答。


    赵蛮姜的心霎时提了起来,转头见谢心遥果然一脸期待:“蛮姜,我今日是不是……可以同你哥哥一起吃晚饭了?”


    叶澜听了这话,疑惑:“姜姐的哥哥?”


    “咳!”赵蛮姜忙咳一声,冲叶澜道:“我们要看书了,别吵。”


    叶澜气鼓鼓地闭上了嘴,听话但很是不服气。


    第32章 南墙


    平日里阮久青不在的时日, 他们确实是在主屋吃饭的。易长决在她刚来秋叶棠不久的那场高热之后,对她吃饭的态度有很大的转变。


    只要是同他一起吃饭,必定要遵循他的规矩。除了强硬将她按在主屋的饭桌边, 直到吃完整顿饭,还会要求她的饭碗不可以剩饭, 菜不可以挑食。


    而且他存在本身, 对赵蛮姜来说就极具的压迫感。每次同他一起吃饭, 都觉得倍感煎熬。


    好在这样的时日也不算多。每次吃饭她也只需要听话照办就行, 一切都尚可以忍受。


    眼下的情境赵蛮姜略微有些头疼。但着实想不出什么别的应对的法子,便开始破罐子破摔。


    也罢,反正横竖也要面对的。


    易长决不到晚饭时分便回来了,进院子的时候几人还在院里说话。


    “你回来啦!年祺跟你说没,今日我们在咱三院里吃饭。”赵蛮姜见人回来,装着一副热情模样去跟他搭话。


    她很少这么热络地跟他搭话。一看就有猫腻。


    “嗯。”易长决狐疑地看着她颔首, 示意知道了。


    “我今日带了同窗过来,她叫谢心遥,笄礼那日来过, 你还记得么?”


    “记得。”易长决神色冷淡, 看不出喜怒。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小骗子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谢心遥闻言立马上前行礼:“想不到您还记得我,今日多有叨扰, 礼数不周的地方, 还请多包涵。”


    “不必多拘束,谢姑娘里面请。”


    几人进了主屋正堂,依次落座。赵蛮姜坐在了另一侧, 把离易长决最近的位置留给了谢心遥。


    谢心遥接着客套:“在书院就常听见蛮姜提起哥哥,先前也来过几次,早就想拜访您, 一直没寻到机会。”


    易长决这会儿倒是看过来了,但看的是赵蛮姜。


    赵蛮姜余光都没敢往他那边递,端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


    他盯着赵蛮姜,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谢心遥根本顾不上这里有什么异样,沉浸在同易长决搭上话的喜悦里,把早先准备的话一句句往外掏:“早先还听闻您也在孙先生那里上过学,我跟蛮姜又是密友,可否称呼您一声师兄……”


    叶澜已经被教导过很多次这会儿不能随意说话,只能闭着嘴,看着几人干着急。


    赵蛮姜继续装死。


    易长决不知是喜是怒,他没答这句话,反而又看向赵蛮姜,冷声问:“你觉得呢?”


    她不敢再继续装死了,忙扯出一个做作的笑,对谢心遥说:“如今他都不在孙先生那儿好多年了,再喊师兄不合适。再说了,如若喊师兄,咱们书院那么些人,都该喊师兄了,对吧?”


    谢心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哦,那,要不,我跟着蛮姜,叫一声哥哥呢?”


    赵蛮姜此刻只觉得易长决的视线要把她给钉穿了,她无比想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最好是让叶澜还把缝都封上那种。


    易长决黑沉着一张脸,淡声开口:“这声哥哥在下可万不敢当,谢姑娘非秋叶棠人,怕是被外人听见要引人误会,唐突了谢姑娘的身份。”


    这一声一声谢姑娘,点明了要什么称呼。


    谢心遥才讷讷答道:“易公子说的是。”


    好在后厨这时来传菜了,打破了这要命的尴尬。


    可能是年祺交代了今日有客,菜色要比平日丰富不少。但赵蛮姜今日没什么心思放在菜上,闷头吃着眼前的一盘菜。还是自己最不爱的青豌豆。


    但她只想赶紧吃完,速战速决。


    在南侧院吃饭的话,阮久青要么是帮她夹菜,要么会把她爱吃的直接换在她面前。早先被易长决压着不让挑食后,在东南三院她也偶尔能享受一下此种待遇。


    她着实有点被惯坏了,许久没受过这等委屈了。


    易长决带着些冷淡的声 音又响起来:“今日的菜不合胃口么?”


    赵蛮姜刚扒完一口饭,准备再去挑拣眼前那盘青豌豆的手顿住了,意识到他这是在跟自己说话,忙几口咽了嘴里的饭菜,应了一声:“没有。”


    他又在嫌弃自己挑食了。赵蛮姜识趣地把筷子往前伸了伸,去夹他面前那盘糖醋小排。


    虽然糖醋小排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但赵蛮姜心里还是忍不住抱怨:吃个饭都要管。


    但谢心遥看着却是另外一番心境——这位易公子虽一副冷面,但是对妹妹却是细心周到,定是个会疼人的。


    原本被挫败一些的心情又昂扬起来。


    赵蛮姜并未察觉到好友这起起伏伏的心情,一顿饭食不知味,连平日里最爱的糖醋小排和清炒藕片都不香了。


    好容易熬到吃完,赵蛮姜如释重负,准备送谢心遥出门。


    谢心遥偷偷拉过赵蛮姜:“能不能让你哥哥送送我。”


    这声音不大,但屋里很静,以易长决耳力,听得很清楚。


    他正捧着一杯茶,抬眼看过来。赵蛮姜偷偷朝易长决那边瞟过去,触上他好整以暇的打量她的目光。


    像是在打量一只无处窜逃的猎物,欣赏着它的惊惶。


    赵蛮姜硬着头皮走过去,说话的时候眼神有些心虚地四处乱瞟,“这天色要暗了,你若无事,帮我送送心遥。”


    “在同我说话?”易长决缓缓放下茶杯。


    “对呀!你可是这院里的长辈,出于礼数,也该送一送。”赵蛮姜转身,干脆坐到了易长决边上的椅子上,也不要什么脸皮了,“你说对吧……哥哥?”


    “嗯。”易长决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在几案上。然后他一手撑在桌上,探过身,侧在赵蛮姜耳边说了一句:“谁是你哥哥,小骗子!”


    这几个字似乎还带着玩味的笑意,温热的气息在赵蛮姜的耳畔扫过,她觉得痒痒的,伸手胡乱在耳朵上抹了一把。


    待赵蛮姜转头看,他已经直起身子撤开,脸上不见任何波澜。


    “天色将晚,我去给谢姑娘安排车马。”易长决说着,朝谢心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那就,有劳易公子了。”谢心遥一脸惊喜,忙跟上踏步出门的易长决。


    谁料想,易长决又加了一句:“谢姑娘既知来秋叶棠路多艰涩,日后还是少冒险的好。”


    赵蛮姜闻言,也无奈为谢心遥捏了把汗,她这回这怕是撞上块南墙了。


    但谢心遥这块南墙撞了许久。


    *


    易长决的生辰是十一月十九,当初是裴师爷告诉赵蛮姜的。


    然后经不住谢心遥缠问,赵蛮姜也告诉了她。


    裴师爷当初也只是随口一说,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记下了。


    “你要送你哥哥什么生辰礼呀?”谢心遥悄摸地凑到赵蛮姜跟前,这已经是第三次问她这个问题了。


    赵蛮姜实在避不过,敷衍道:“还没想好。”


    “那你知道平日里你们那其他人送什么礼吗?比如有没有别的女子……送过什么特别的礼物给他……”


    赵蛮姜无奈,他倒真没见过有谁送过他什么礼物。


    “不知道,这哪好问。”她继续打太极。


    “那如果你见着什么别家姑娘送他什么礼,一定要告诉我哦!”


    “好好好,一定……”


    告别了谢心遥,上了回去的马车,照例是卫风和年祺来接她。


    她的心思还本在盘是不是真得给易长决送一份礼,然后听见了马车前卫风和年祺的谈话。


    年祺:“我刚出来前听说,阮大夫今日又拒了上门来的求亲。”


    卫风:“你管这些做什么?”


    年祺:“这不是随便聊聊嘛!阮大夫都二十有一了,还未定亲,不知是想找个什么样的。早年我听闻你家少爷也有意求娶,是不是真的?”


    卫风:“女子婚嫁是大事,莫要妄议。”


    年祺:“那说说你家少爷,他今年也二十一了,有听闻要求娶哪家姑娘吗?”


    卫风:“没有。”


    年祺:“那他和阮大夫还有没有可能?哦……说起来,我家少主今年也快满二十了……”


    赵蛮姜忍不住先开车帘,敲了敲年祺的脑袋:“我再听到你在背后编排我阮姐姐,看我怎么治你!阮姐姐这一辈子不嫁人又怎么了,到时候我陪着她,用不着你操心。”


    年祺捂着脑袋,不满地抱怨:“你还陪着阮大夫,再过不了两年你都是要嫁人的!你以为裴夫人给你办笄礼是做什么?寻常人家办了笄礼,就是能议亲了!说不定裴夫人已经在帮你相看了呢!”


    “你瞎说什么!”赵蛮姜恼怒,又狠拍了一下年祺的脑袋,这回没留情面。


    年祺吃痛喊:“哎呀……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虽堵了年祺的嘴,但年祺的话并非空穴来风。就连谢心遥都抱怨过,笄礼后有人上门议亲的事。


    翻过年她十六岁,现今女子大多十七八左右成婚,但十六定亲的也并不在少数。


    赵蛮姜心底种下了一枚不安的种子。


    一下马车赵蛮姜就往南侧院跑。阮久青正穿着一身柔蓝色布衣,头上绑着条同色的巾帕,蹲在院子里整理药材。


    “阮姐姐。”赵蛮姜喊她。


    阮久青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忙手里的药材:“阿姜回来了啊,你去屋里把,有些药材霉变了,今日得空理一下。院里都是霉灰,你躲远些。”


    “我也来帮忙。”赵蛮姜说着要去卷袖子。


    “不碍事,我和阿织弄就成。这活儿脏,别弄脏了裙子。”


    赵蛮姜自笄礼后一直穿的女装,平日里上学倒还好,干这样的活儿还是有些不方便。


    听了阮久青的话,她也不进去,就站在一边看着。阮久青手上此刻沾满了灰渣,但十指灵巧翻动,挑选药材动作熟练又麻利。


    她的双手长期经由药材的浸润,已算不上柔嫩光滑,指腹还有微微的薄茧。


    第33章 香囊


    “怎么了?今日书院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阮久青见她还杵在原地不动, 又起身看她。


    赵蛮姜摇了摇头,蹲下身去仔细打量她,未施粉黛的一张脸, 皮肤依旧如初见那般莹润,五官单拎出来都不算特别出挑, 但组在一起, 又有一种别样的温润气质, 让人看着亲切又柔和。


    “今日怎么总瞧着我?我面上长花儿了?”阮久青笑着说。


    “是啊, 阮姐姐好看!”赵蛮姜不算是恭维,她是真觉得阮姐姐是好看的。


    “就会哄我。这会儿我得赶紧把这些理完,不然晚些就下露了。”


    “我来帮你嘛!”


    阮久青忙拦住她:“说了不用,粘上这些脏东西难洗,你在一边坐着别沾上,就算是帮忙了。”


    赵蛮姜笑, 继续蹲在原地,看着他们干活儿。


    半晌,赵蛮姜还是没忍住:“阮姐姐, 我听说今日又有人上门说亲了?”


    阮久青不以为意, “我说是什么事呢!年初那会儿的一个病患,应当是想还恩, 已经托人说清楚了, 没什么事。”


    “那你……”赵蛮姜顿了一会儿才说,“以后会成亲吗?”


    成亲了还管我吗?


    赵蛮姜其实想这样问。就像担忧易长决会不会成亲一样。


    阮久青放下手里的一把药材,认真地看向赵蛮姜:“阿姜, 你怎么看成亲这件事的。”


    “啊?”赵蛮姜一愣,她自己倒是没想过,“好像到年龄了, 就要成亲了吧?”


    “到什么年龄呢?”阮久青温和地追问。


    十八岁?可是阮久青二十一了。


    赵蛮姜答不上来,愣愣的看着阮久青。


    阮久青笑笑,习惯的想去摸她的头,伸了手又怕弄脏,放下手接着说:“成亲对于不同人家的人都是不同的。像有些人生来是世家大族,出自朱门绣户,也有些是平凡人家的小家小户,一桩婚事于他们而言意义是很不一样的。甚至于我于你,也都是不一样的。


    大多数人家成婚讲究一个门当户对,高门配高门,低门配低门。这般一门配一门,有几对是两情相悦情投意合的。当然,情意又是这世上最为虚无缥缈的东西,比门第更难计算,人们计算不了情意,才来计算门第与权势。我本就是一孤女,既无门第可言,又无情投意合之人,成婚于我而言,都不及去看个病人来的紧迫。人生在世,我有许多事可做,若无缘分,看一辈子的病人也无妨。”


    “可是……”


    可是好像所有人都会成婚。赵蛮姜没说出口。


    阮久青似乎看出她想问什么:“我刚说了,人与人都是不同的。不必人云亦云,亦不用他人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阮久青笑了笑,温柔地继续:“”当然,我还是希望我们阿姜,将来会同一个情投意合的男子成亲。最好处处都顾念你,要紧你。”


    所以,你不会着急让我去配一门所谓“门当户对”的婚事。


    赵蛮姜那簇不安的火苗似乎被阮久青的这番话掐灭了。她放下心来,笑着说,“哪有要比阮姐姐还顾念我的人?以后我也不成亲,跟你一块去做游医,去走遍四方,尝遍世间百味!”


    阮久青笑意温柔:“远古神农也游四方尝百草,你倒是找了好榜样。”


    在阮久青眼里,好像自己怎样都是百般的好。


    赵蛮姜又认真地看向阮久青,“不过,我也希望阮姐姐能嫁一位情投意合的人!哦对——”她又想起什么,“我听闻卫旻哥哥之前有意求娶你,是不是真的啊?”


    阮久青出乎意料的没有否认,而是沉默了,偏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赵蛮姜觉着问了不该问的,又忙攀扯别的:“啊,我同窗谢心遥,她想送份生辰贺礼给易,今日问我,我要送什么给他……阮姐姐你觉得呢?我要不要送个什么给他?”


    阮久青已经收回了思绪,轻叹一声,“遇上阿决那么个人呐,只怕是神女有意襄王无心,这姑娘的满腔的心意怕是要浪费了。”


    赵蛮姜跟着附和:“对啊,这么根冰凌子,什么心意都得浪费!”


    “之前笄礼他送你的那支簪子也算是有心,你可以想想送点什么,也算是回礼了。”


    “哦对!那送点什么好呢?”


    “你可以去武师傅那边看看,他那回送你的短剑也不错。”


    赵蛮姜闻言“嗯”了一声,说着起身就准备往武师傅那儿跑。


    叶澜这会儿跑过来,估摸着是等不回赵蛮姜,跑来这里寻她,正好撞上她出去。


    “姜姐,你这又不回去要去哪儿呢,我等你好久!今日还没跟我比剑呢!”


    赵蛮姜边往外走边冲他喊:“晚会儿,我要去趟武师傅那儿。”


    “去那儿干什么?我也要去!”叶澜不依不饶地跟上。


    阮久青笑着望了望门外,对她说,“让他也跟去吧,他也等你一天了。武师傅铸剑的本事可厉害了,估摸着他也喜欢这些,你让他跟着去玩会儿吧。”


    “阮大夫你真的是太好了。”叶澜说着也不管赵蛮姜同不同意,就跟着往屋外跑,。


    “知道啦——”赵蛮姜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阮久青笑着目送叶澜离开,直到他们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才回院子继续收拾药材。


    赵蛮姜在武师傅的铸剑坊逡巡了许久,最终决定亲手做一把剑鞘。


    而这番决意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一开始她本想让武师傅帮着打一把剑,奈何武师傅一点情分都不讲,开口就要了个卖了她也付不起的价钱。正当她为难的时候,武师傅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怎么,倒是帮着她想了个法子,她若是自己打造,他可以免费教。


    这是想把她当徒弟收呢!


    铸剑是要经年久月锤炼出来的真本事的,这么几日她可铸不出来。赵蛮姜想了想,倒是可以试试造一柄剑鞘。


    正好苍阙剑是不配剑鞘的。以往易长决总是找根布条随意一缠,或者直接明晃晃地拎在手里行走穿梭。


    煞气太重,怪吓人的。


    如此想来,赵蛮姜觉得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礼物了。


    而自打决定送易长决一柄剑鞘之后,每日里下学之后直奔武师傅的铸剑所。这一折腾,就折腾了一个多月。


    这些日子天天跟武师傅学做剑鞘,叶澜也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像个长了嘴的炮仗,和武师傅几个闷葫芦似的小徒弟们简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时候被叶澜闹得烦了,也回几句嘴,几个人吵吵嚷嚷,倒也十分热闹。


    待到赵蛮姜做好了剑鞘,还厚脸皮跟武师傅蹭了个精巧的盒子,仔仔细细封好,盘算着就等到日子送出去了。


    她对自己的作品还是有些信心的,毕竟武师傅看到成品的时候,都连着叹了三声“好!”但是真的要送出手,不知怎的还是有些忐忑。


    可惜易长决生辰当天,完全不见人影。


    赵蛮姜本想着一早上就给他,特地起了个大早,奈何去主屋没找见人。


    赵蛮姜这才想起来,裴师爷说他每年生辰都不在秋叶棠。


    她把东西直接留下,搁在主屋正堂的桌子上。办妥了这一切,兴致不高地去了书院。


    “啊?不在?”谢心遥本打算今日下学了同她一起回秋叶棠送礼,但听闻易长决不在,也不知该怎么好。“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年祺说昨日就没在了。估摸是出了远门。”


    “你哥哥过生辰还出远门么?做什么去?”


    赵蛮姜摇摇头,只说:“平日里都不怎么出远门,都在秋叶棠。”


    谢心遥不甘心,下学还是跟着赵蛮姜回了秋叶棠。


    赵蛮姜领着她看了自己准备的礼物,但没好意思说是自己亲手做的,推说是武师傅的新徒弟做的。


    谢心遥不知是客套还是真心,也夸奖了几句。


    俩人在院里等。


    虽说谢心遥一直在打听别人的礼物,自己送什么倒是捂得很严实。此刻也没见她揣着什么大盒子,赵蛮姜不免好奇地追问:“你到底送啥给他呀?”


    谢心遥脸先是一红,又怕屋里的叶澜听见,凑到赵蛮姜跟前,从袖袍里扯出一角精致的布料。


    “这是什么?”赵蛮姜没看明白。


    谢心遥耳尖都红透了,又把东西往外扯了扯:“你还看不出来吗?”


    织锦的缎子,绣样十分精致,甚至勾有金线,封口处系着一根红色的锦带。


    “哦,香囊呀!这绣娘的绣工可真好!”


    “小声一点……”谢心遥羞赧地拍她。“这是……我自己绣的。”


    “这有什么!我都做过。而且你这个做得这么精美……”


    “你做过?”谢心遥有些震惊,“送给谁了?”


    “叶澜和庆之啊。”赵蛮姜不以为意,见谢心遥惊讶的表情又有些不确定了:“怎么了嘛?”


    “你不知道女子送男子香囊,是什么意思吗?”


    赵蛮姜真没想过:“啊?还有什么意思吗?”


    谢心遥无奈地摇摇头:“也难怪你学什么都快,就礼法有所欠缺……当时孙先生讲‘红绶带,锦香囊,为表花前意,殷勤赠玉郎’这句的时候,你也没听吧,所以你知道香囊授意这个说法吗……”


    赵蛮姜就算当时没听孙先生讲,这会儿听谢心遥说的,再怎么也反应过来了。她朝东厢屋子喊了一声:“阿澜!”


    叶澜打开了窗,探出头来看她们,有些委屈地说:“又不嫌弃我碍事了?要喊我一块玩了?”


    “别撒娇了,快出来,有事问你。”赵蛮姜不耐烦的挥挥手。


    第34章 痴妄


    叶澜屁颠颠地跑出来, 又是一张小狗似的脸,期待地看着她,“我们玩什么?”


    赵蛮姜随手勾起叶澜腰侧的那只香囊:“你知道我送你这香囊什么意思吗?”


    叶澜忙捂住香囊:“这可是你送我的第一个礼物, 很重要,你不能要回去。”


    谢心遥忍不住也追问:“香囊该送什么人的, 你不知道吗?”


    “送我的就是我的!”


    赵蛮姜此刻也觉得跟叶澜理论这些有些对不起叶澜的脑子, “没事, 你回去吧, 没说要拿回来。”


    谢心遥有些惆怅:“那……你哥哥该不会也是这么想的吧……”


    赵蛮姜心说,他是个正常人,没这么拎不清。“他也是在孙先生那上过学的……”


    谢心遥放下心来。


    然而赵蛮姜忘了,庆之也是个正常人。并且也在孙先生那上过学。


    易长决过了晚饭时刻都不曾回来,左等右等,天色要暗下来, 谢心遥不便多留,香囊只好经由赵蛮姜转交。


    送走了谢心遥,叶澜陪着赵蛮姜坐在主屋门槛上, 一边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 一边等易长决回来。


    “少主要是今晚不回来了呢,别等了先去睡觉吧。”叶澜靠在门框上, 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说。


    “你先回去睡觉吧, 我再等一会儿就去睡了。”赵蛮姜双手撑着下巴,望着前方。


    “为啥一定要当面给呀,你搁在他房里就好了呀!”叶澜问。


    “哎呀, 你不懂!”赵蛮姜摆了摆手,又补充着说,“到时候只见个香囊, 谁知道他以为是谁送的。遥遥做那么久,做那么好看,心意可不能白白浪费了!”


    “那你做的剑鞘也做了好些时日呢!”


    “我做的那破玩意儿,他还指不定收不收呢。”


    “怎么可能,你做的那么用心,那么好看,少主不要,你就送给我!我要!”叶澜急急说道。


    “哎,我也不知道。整个秋叶棠,我最拿不准的就是他的心思了。”赵蛮姜叹了口气,幽幽的说。


    “那你就现在把剑鞘送我好了!”


    “你要来干嘛,这是配套着苍阙剑打造的,你那个不合用,给你也是放着浪费。”赵蛮姜没好气地怼道。


    “怎么会是浪费呢,做得那么精巧,我定好好收藏着!”叶澜不依不饶。


    “哎呀行了行了,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睡觉。”赵蛮姜一边说着,一边把叶澜往北厢推,还贴心地为他带上了门。


    “哎——真的可以给我的!”叶澜还在屋里做最后的挣扎。


    “那当我谢谢你!快去睡觉!”赵蛮姜说完,回到主屋的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冬日的夜,寒意逐渐浸透骨髓。一口冷风卷过,赵蛮姜打了个喷嚏,拢了拢衣服,继续靠着门槛等着。


    一边等一边胡乱想着,似乎这样等了他许多回。


    年祺备的炭火已经不剩多少了,手里的暖手炉也慢慢凉下来了。


    心里默念着只再等半个时辰,再不回便不等了。却不知不觉靠在门框上睡着了。


    易长决回院里的时候满身疲惫,浑身似乎都脱了力,脚步都有些虚浮。


    每年生辰,他都会赶去母亲的墓前祭拜。往来路途艰远,马不停蹄地奔走这几日,饶是他体力也有些吃不消。


    走到院中的时候顿住了脚步,定神看了半晌,才缓步走上前。


    他蹲下身,拍了拍赵蛮姜的肩膀,“怎么睡在这?”


    赵蛮姜朦朦胧胧半睁了眼,神志还没清醒回来,“你怎么才回来,我还等着送你生辰礼呢。”说完又闭上了眼睛,靠了回去。


    易长决握在手里的剑紧了紧,嗓子像被沙土碾过一样哑:“你……是怎么知道我生辰的?”


    “裴师爷去年说的。”赵蛮姜睁不开眼,人没清醒,脑子却还在转,闭着眼迷迷糊糊地说着,“礼物我搁在桌上了,我可做了一个多月……”


    他今日及冠,二十岁了,却没有收到过一件像样的生辰礼。


    易长决的胸口似乎被什么撞了一下,微微裂开了一道缝。


    他拖着疲惫酸软的腿进了屋,正堂的会客桌上搁着一只锦盒,他上前打开,入眼的是一张大字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贺生辰


    易:长乐康泰,平安顺遂。


    以他对赵蛮姜写字水平的了解,这几个字应是极尽了她十二分的功力。


    字条下面是一只剑鞘。


    易长决拿起来细细看了下。剑鞘出乎意料的轻,是木制的结构,但是因上了漆,看不太出来用的什么木;护环是精铁制的云纹样式,几朵团云一直延伸到中间,正反两面各飞着一只鹤,看着栩栩如生。剑镖被制成丹炉的样式,上面还有几缕用精铁镶嵌的云烟。


    整个剑鞘起来颇有仙风道骨,灵动非常,巧思妙想又搭配得一气呵成。


    易长决把苍阙剑试着轻轻插入这柄剑鞘,发现贴合地严丝合缝,恰到好处。


    做得真好。


    他转过头,走到赵蛮姜身边,并排着也坐在门槛上。


    “赵蛮姜——”易长决尝试喊醒她,舌尖翻转的触感是陌生的,想想发现自己这么久以来似乎很少认真喊她的名字,不由得顿了顿。


    他看了看手里的剑鞘,唇角轻轻向上扯了扯,又放软了些语气:“赵蛮姜——醒醒!”


    “唔——”赵蛮姜迷迷瞪瞪地直了直身子,“怎么了?”


    “我拿到你送的礼物了,你回屋睡吧。”易长决看着她,轻声说。


    “嗯,你喜欢吗?”赵蛮姜努力地睁了睁眼睛。


    易长决抿了抿嘴,思忖了下,缓缓道:“喜欢。”


    “嗯,那就好。”赵蛮姜说完,骤然又想到了什么,清醒了几分,掏出袖子里的那只香囊。“对了——”


    易长决看到她手里的东西飞速地蹙了蹙眉:“谁的?”


    然后听到她开口说道:“谢心遥,就是我同窗,她给你的。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他没回答,反倒问:“你知道送这个是什么意思?”


    赵蛮姜这会儿困得厉害,又靠回门框上,思绪转得越来越慢,呢喃道:“我当然知道了,你又在不开心什么。”


    然后,眼睛缓缓闭上,身体不知觉得往后边倒去。


    易长决忙伸手托住她的头,无奈地摇摇头,“赵蛮姜,你该回屋睡觉了。”


    “……”


    没人应他了。


    易长决一手扶上她的肩膀,准备抱她回屋。


    但赵蛮姜此刻又忽然惊醒,努力睁开眼:“香囊给你了……我要回屋睡觉了。”


    “我带你回屋吧。”


    “唔?”赵蛮姜脑子还是混沌的,只觉得好像是被人拽了拽肩膀。


    “站稳。”嗓音微凉,但许是夜色太冷,显得不像平日那般不近人情,反倒透着点耐心与温软。


    赵蛮姜勉强打直了身子,扶着门框站起来,便感觉有人拉起了她的手腕。


    她半扯起眼皮看了看眼前的人,便跟着迷迷糊糊地跟着往前走。


    易长决望了望天空,漫天的星星散落成海,伴着一弯峨眉残月,像一叶孤舟,散发着熹微的光亮。


    他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身后的牵着的人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跟着,借着星光月影,映出两个相互依靠的影子,渐渐消失在朦胧的夜色里。


    *


    鸡鸣不知过了几道,赵蛮姜才悠悠转醒。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身上的衣裳还是昨晚上那件,脚上的鞋都没脱,就被搭上了条被子。


    刚抬手,就看到袖口吊着谢心遥那只香囊缀着的红色锦带。


    ——坏了!事办砸了。


    昨夜不是给他了么?


    赵蛮姜瞌睡一下子就醒透了,爬起来就往主屋跑。她匆匆进了正堂,却发现会客桌上空空如也,昨夜放在上面的锦盒已经不见了。


    书房的人听见动静,掀了帘子出来。


    “礼物……”赵蛮姜刚开口想质问,只见易长决腰间配着一把剑,剑鞘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那只——是她花了一个月亲手做的。


    她转了个语气,掏出袖子里的香囊递给他:“这个你忘了拿。”


    易长决只是瞥了他手上的东西一眼,淡声道:“你拿回去还给她吧。”


    “为什么?”赵蛮姜上前一步,看向他的眼睛。


    他偏了偏头,看向门外,声音又开始发冷:“这种东西,是能随便收的吗?”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啊。”


    他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知道,便能收了吗?”


    赵蛮姜被他深冷的眼神震慑住了,但那股倔强的劲儿又压不住地往上冒,她面色也沉下来,梗着脖子道:“你不想收就不收,不会去好生去同人家讲么,对着我发什么脾气。”


    说完,赌气似的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回了屋。


    昨夜她只是困,并没有失去意识。那个带着温度的人似乎成了幻觉,一觉之后,又恢复成这幅冷冰冰的模样。


    她不明白谢心遥为何要执念这根忽冷忽热的木头,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搅和进这淌浑水,一大早上去受一肚子气。


    她带着一腔怨气,去书院把东西还给了谢心遥。


    谢心遥面色很差,一双空洞的眼下缀着小片青灰,一看就为此事惦记了一夜。


    但在看到香囊的一瞬间,神色似乎没有多少异动,对赵蛮姜说:“不碍事,我也料到了,本也是我一厢情愿,多余生出这么多痴妄的念头。”


    赵蛮姜隐约能察觉到她在难过,试图安慰:“没事,会有更合适的人收下这只香囊的。”


    谢心遥只是摇摇头,她把香囊收起来,扯出一个惨淡的笑:“不会再有了,不过也不重要了。”


    第35章 庆之


    人与人之间很难存在感同身受, 因而赵蛮姜此刻也不能懂谢心遥说出这番话的心境。但是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才慢慢发现谢心遥的变化。


    她似乎是把自己以前那个鲜活明媚的灵魂织茧那样捆缚住,然后只留出一具死气沉沉的躯壳。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 谢心遥再不提及易长决这个名字,也不再去秋叶棠玩耍。


    她同赵蛮姜一如既往地在书院说笑谈天, 但那笑意总似乎触不达眼底。偶尔不经意的瞬间, 她会忽然走神, 赵蛮姜要叫几次她才会醒神。


    赵蛮姜还不知道, 那是她在舔舐自己内心那道叫“易长决”的暗伤,每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什么关联上,就会闷痛一次。


    赵蛮姜现下还来不及察觉这一切,而在更久远更久远的后来,她才慢慢察觉,并对此感同身受。


    但在此之前, 她收到了一封信——庆之回来了。


    此刻赵蛮姜刚过完她的十六岁生辰。


    谢心遥这些天到书院的日子越发少了,赵蛮姜少了最好的玩伴,书院的日子又寂寞了许多。


    孙先生今日讲的一些当朝的政局, 赵蛮姜恍然听见长年受压迫的镜国边境居然打了胜仗。有些热血的学生比较激动, 跟孙先生慷慨陈词侃侃对谈,气氛格外热闹。


    赵蛮姜只觉他们吵闹, 懒懒地撑着桌子犯困。


    好容易熬到了下学,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边走。远远就看到年祺冲她兴奋地挥手,似乎还在说着什么。距离太远,有些听不清。


    她小跑了几步, 赶上前喊道:“年祺,发生什么要紧事了吗?”


    “庆之——”年祺挥着手,赵蛮姜终于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庆之来信了!”


    赵蛮姜觉得喜悦嘭地在头顶炸开,快步跑到马车边上,急切的说:“快快快,给我给我。”


    年祺冲边上的叶澜指了指,“在他身上,被他抢了去。”


    在去年底,叶澜终于重新获得了护送赵蛮姜上下学的机会。那会儿她陪着叶澜比试也两年多了,成效明显,叶澜的行为逐渐变得可控。


    而且卫风越来越忙了,抽不开身。就这还是反复斟酌衡量后才谨慎答应的,卫风还一并陪着送了许久。


    但是大多时候,还是得让年祺陪着。


    叶澜此刻一脸骄傲地看着赵蛮姜,仰着头说,“姜姐,你快求我,求我就给你。”


    “求你求你求你!快给我吧!”赵蛮姜说着去拽叶澜的衣袖。


    “求人都求得这么不诚心!”叶澜愤愤的掏出信,“庆之竟然就只给你一人写信,莫不是都忘了我们了。”


    赵蛮姜不理叶澜,拿过信就爬到马车里开始拆信。这封信确实隔得久了一些,距离上一次庆之来信,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阿澜阿澜!”赵蛮姜看完信,兴奋地撩开马车帘子,冲叶澜兴奋地说,“庆之要回来看我们了!就在下个月!”


    “真的啊?”叶澜跟着眼睛放光,紧接着又别过脸,“他又不要告诉我!”


    “瞧你小气的!”赵蛮姜用手去点了点叶澜的脑袋,“我就不信你不想见他!”


    “他要是很想见我,我就可以想见他!”叶澜努了努嘴,颇有几分傲娇。


    两年了,距离上次送别,已经有两年没有再见过庆之了。开始还寄过几封信,后面隔得越发久了。听闻他要回来,赵蛮姜心里也雀跃地期待着。


    大半个月后,这日赵蛮姜下学回来,见秋 叶棠门口停着一辆双驾马车,不像是平日里来往的人用的。


    她往马车多看了两眼,正猜想是哪边来的客人,只听门口有个声音轻轻喊她——


    “蛮姜——你终于回来了。”


    赵蛮姜闻声转头,眼前的人一袭靛青色劲装,手腕绑着黑色的皮质束带,腰间佩一柄黑色长剑,看着英姿勃发,气宇轩昂。


    两年不见,他长高了不少,也黑了瘦了些。气质带上了些许锋利,但眉目依然清明舒朗,一笑起来,犹如清风穿过山涧,让人心旷神怡。


    “庆之——”大步跑着奔过去,带着明晃晃的喜悦与兴奋。


    庆之伸过手,要去迎她,但是看到她身后的叶澜和年祺,手又缩瑟地垂了下来。


    赵蛮姜倒是不管不顾,冲上来一把抱住他,然后在他怀里仰起头,亮着一双灵动的眸子看他,笑嘻嘻地说道:“你终于回来看我们啦!”


    庆之一瞬间耳朵红到脖颈,心脏跳得如擂鼓,结结巴巴地开口说:“蛮姜——蛮姜现在是大姑娘了,这样……这样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以前也这样抱过你,我可想你了!”虽然嘴上这样说,但赵蛮姜还是松手放开了他。


    庆之被这裹挟着浓浓的少女气息怀抱砸得有点懵,脑子里被搅成一滩浑水,眼神一错不错地锁着她说:“蛮姜,你如今穿女装了,真好看。”


    “哈哈,就你最会哄我开心了!”赵蛮姜说着手指着庆之,脸却转向叶澜,对他说,“阿澜你看看,学着点。”


    “羞羞脸,你都十六岁了,还撒娇。”叶澜两步跳上前,冲赵蛮姜做了个鬼脸。


    赵蛮姜故意撩架,刺激他:“要你管!庆之是回来看我的,又不是来看你的。”


    “我才不稀罕呢!”叶澜闪身侧过她,然后瞟了一眼庆之,仰着头就往里面走。


    “快快快!”赵蛮姜见状忙拍了拍庆之的手臂,“去哄哄阿澜,他生气了!还怪你不给他写信呢!”


    “那?”庆之摸不着头脑,脑子似乎还懵着,只看着她,茫然地问,“怎么哄?”


    赵蛮姜忙上前几步跟上叶澜,又朝庆之招手示意跟上,“阿澜很好哄的,你有没有带什么东西,吃的玩的都行,说是礼物给他,马上就能好。”


    “礼物已经放在院子里了。”庆之无奈地笑着,跟在她身后,一步步慢慢走。


    他看着她的背影,少女一身粉色衣裙,跑动的时候,衣裙翻飞起来,像极了头顶那一簇簇正在开在风里摇曳的海棠花。


    突然,少女站定,回头看他,笑着喊,“庆之,你走快一点。”


    一刹那,满树荼蘼的海棠花都失去了颜色。


    庆之收回眷恋的神色,快步跟上,笑着说:“嗯——倒是长高了不少,跑起来也快了!”


    “那是,我现在已经有阮姐姐高了!”赵蛮姜扬着头,往院里走。


    回到三院才发现,原来庆之一早就到了,屋子里堆了好多他带来的礼物。叶澜看着主屋桌子上堆着的各种礼盒,兴奋地冲庆之招手。


    “真有礼物啊,还不少。”赵蛮姜笑盈盈地望着他。


    “先前你给我的信我收到了,知道你行了笄礼。本想着今年赶回来给你过生辰的,但是战事吃紧,走不开,书信也不达。所以现在回来了,都给你补上。”庆之慢慢解释道。


    “战事?这两年你去做什么了呀?你信里也从不告诉我!”赵蛮姜偏头问。


    “前半年做一些只是做一些城防的事,立了些小功。一年前封了都尉,去了边关前线打仗,运气好,这回打了胜仗回来的。边关那边乱,信不能随意写,怕被人截了去泄露军机,所以也不便同你多说。”庆之看着赵蛮姜,曾经遭遇的绝境逢生,看过的尸山血海,都被他掩藏在只言片语里。


    “打胜仗?”赵蛮姜模糊想起书院里先生说过的话,“是不是前些日子边境的那场胜仗,我听说,镜军此战出奇制胜,重伤了敌军主帅呢!立了这么大的功,庆之你不说封侯拜相,也得封个将军了吧!”


    庆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谦虚道:“这回打了胜仗,君上倒是给了些封赏的。”


    赵蛮姜看着眼前的庆之,试图想了想他鲜衣怒马在战场上的模样。


    曾经那个陪伴过她的无比熟悉的少年,长成了眼前这个透着些许陌生的意气风发的大人模样。


    还没来得及回话,叶澜在里面等得着急了,冲他们喊道。“你们说什么呢,怎么还不进来!”


    “来了来了!”赵蛮姜一蹦一跳地跑进了屋。


    叶澜还昂着一张脸,想装着生气的模样,又压不住兴奋:“这些,总该有送给我的吧!”


    桌上有许多是一些各处搜罗的零嘴吃食,叶澜很是稀罕。


    庆之笑着答:“都是给你们的,你和蛮姜分着吃。”


    赵蛮姜拍了拍叶澜的手:“马上吃饭了,还要分给阮姐姐,你不许动。”说着又转头看向庆之:“庆之,等会同我们一起去阮姐姐那吃饭呀!”


    庆之看了看屋外的天色,摇了摇头:“今日就算了,本早就该走了,想看你一眼才等了这么会儿。我还要赶去趟桑城那边,有些事情要办,过几日再来找你玩。”


    后山听雪楼里,易长决和卫旻站在顶楼的亭台上,面色凝重。


    “当初确实是大意了,没仔细查庆之的身份。他满十五岁就取了字,虽知道会有点来头,只当他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但谁能想到这么麻烦。”卫旻拧着眉开口。


    “不能让他和秋叶棠有什么牵扯了,万一露出了什么破绽,会出大事,城叔那边会很危险。”易长决冷声说。


    卫旻收了折扇,分析道:“现在想来,他带着个年纪大的方婆婆来照看,一开始也是有意要遮掩身份的。他父亲庆述身为镜国镇北将军,常年驻守边关,谁能想到竟然把儿子送到秋叶棠来。你说,他是误打误撞,还是真知道点什么派庆之来查探的?”


    第36章 听话


    易长决沉吟片刻:“庆之初到秋叶棠, 不过十二三岁,不像知道什么,不然早该有动静了。”


    “也是, 砚山先生毕竟声名在外,慕名而来者众多, 孙先生更不必说, ‘南文十大家’称得上举世闻名。且现今这些高门贵子, 都有送孩子出来历练的先例……”卫旻突然转头, 看向抱剑靠坐在立柱边上的易长决,道:


    “说起来,你与庆之的经历倒是有些相像的,都是被送来一边在孙先生那学文,一边在秋叶棠习武的……”


    易长决眸光一顿,转头看向远方, 眼神不知落到了秋叶棠的哪个角落定住,半晌,才冷硬着嗓子答道:“不像。”


    庆之被送来过来, 是他父亲为之长远计算, 满是一腔望子成龙的拳拳之心。


    而他……


    卫旻看着易长决的模样,才后知后觉嘴快说错了话, 忙又拉回话头:“不管怎么说, 现在已经不该与他有什么联系了。他现在身上还有军功,牵系越深,麻烦越大。”


    易长决闭了闭眼, 回神:“你安排下去就好。”


    说着站直了身子,准备下楼。


    卫旻忙伸手拦住:“砚山先生那边我会去交代,我们这些人断了联系是容易。你们院里那个, 主意那么大,打算怎么说?”


    易长决看了眼卫旻,抿紧了唇,沉思了一瞬,回道:“我来说。”


    “哎,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下去。”卫旻忙追上快步下楼的人。


    庆之带来的果脯花样多,味道也好。赵蛮姜怕叶澜吃起来没节制,找了借口藏了起来。叶澜馋得不行,只得被赵蛮姜拿捏着支使。此刻赵蛮姜正悠哉闲适地躺在院里的躺椅上,叶澜在狗腿地给她捶肩。


    易长决回到三院,看到的就是幅这样的情景。


    他眉目一冷,低瞥了一眼赵蛮姜,“赵蛮姜,你过来一下。”


    说完,便径直往屋内走。


    赵蛮姜一头雾水,起身朝身后跟着的卫旻打眼色,问发生什么事了。


    谁又开罪这尊大佛了。


    卫旻只是摇摇头,示意她赶紧过去。


    赵蛮姜一边往主屋走,一边飞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最近可能闯的祸,一无所获。


    书院课业顺利,药坊也应付得当。


    实在没留下什么把柄。


    进了正堂,没见着人,往书房那边看了看,总觉得那边冷飕飕的,便知道那尊大佛在里头了。


    她装着一幅若无其事的随意语气问:


    “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易长决坐在书案前,手边搁着庆之送来的一只礼盒,也不看她,只开口道,“庆之今来过了。”


    赵蛮姜忙不迭地点头,“对的,还给我们带了礼物,好长时间不见他了,你看见他没?他有些长变样了,高了不少,我乍看还有点眼生呢!他刚走,还说过几日过来找我们……”


    易长决拧着眉,打断她:“你别再见他了。”


    赵蛮姜疑惑:“为什么不能见,我们都说好了……”


    “往后,都不要再同庆之有往来了。”易长决开口道,语气冷硬。


    赵蛮姜瞪大了眼睛,往前走了两步,“为什么啊?”


    “你听话。”


    赵蛮姜身上的刺立刻竖起来:“凭什么?你连个道理都不稀得同我说,我为什么就要听话?”


    易长决闻言,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压迫的冷意。


    赵蛮姜见他看过来第一眼被震慑得下意识要后退,但最终只是咬紧了唇,直直地站在原地,梗着脖子半步不退。


    她觉得有些委屈:“我不知道你哪受了气,但跑来找我撒什么气。我见不见庆之,又与你何干?”


    易长决手按着桌上,站起来,眉头皱起,一幅耐着性子招架无理取闹小孩的无奈模样:“没有在跟你撒气,庆之马上要做将军了,我们身份不合适和他来往。”


    赵蛮姜并不觉得哪里不合适,听着易长决的话只觉得自己在被当小孩子管束,有一种强烈的愤怒和想要抗争的意念在胸口叫嚣着。


    我早就不是小孩了。


    “你当我跟阿澜一样,脑子永远只有十岁吗?”赵蛮姜只觉得那些情绪在胸中翻涌过后,被自己硬生生地压下来,犹如风浪过后的无波的海面,她说话的语气也平静下来,只是喉咙有些干涩。


    她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我十六岁了,也在孙先生的书院呆了这几年,我自觉与愚钝和蠢笨这两个词扯不上太多干系。我不是不讲道理非要与你作对,但是我确实不明白你为何不让我同庆之来往,我也不明白为何做了他将军就与我们隔了什么天堑。”


    “连嫁娶都没有哪条律法写着要门当户对,我只是去见见他而已……还是说,你只是觉得我年纪尚小且愚昧无知,合该被你随意摆弄?”


    易长决紧抿着唇,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看她那双原本灵动潋滟的眼眸里,闪着丝缕冷意。


    犹如一道寒芒,刺进了他眼里。


    他又想到初见她时的那个眼神。


    易长决心底突然升起一种隐隐的不安,他不知道这种不安的源头来自何方。但是多年行走险境培养起的强烈的危机意识和敏锐的直觉,让他下意识升起一个莫名的念头——


    不要被她讨厌。


    但是为何不要被她讨厌?他还抓不住那个答案。


    犹如在面对无数不明方向射来的危险箭矢,所以他有些乱了阵脚。


    “你为何这么执意要同他见面吗?”易长决声音缓了下来,问得很轻,似乎是真的希望知道答案。


    赵蛮姜都快被气笑了。


    她不满的,是他那副拿她当小孩子,什么都不解释便随意拿捏她支配她的做派。她故意犟嘴:“我就是喜欢同他见面。”


    易长决深吸一口气,似乎是顿悟了什么,“你……还喜欢他?”


    “我当然喜欢他。”赵蛮姜想也没想就答,已经在破罐子破摔。


    她说完,易长决没有回话,屋子里一时陷入沉默。周遭都很静,只能听闻两人不算平静的呼吸声。


    良久。


    “不要再见他,也不要喜欢他。”易长决皱着眉,面色冷硬,但语气带着强硬和妥协的别扭感。


    他向来讷言,此时不知该怎样组织更好的说辞,去劝服这样一个浑身竖着着刺的她。


    因此脸上有一丝无措的仓惶。


    “脚长在我身上,脑子长在我头上,要不要见他,要不要喜欢他,你都管不着。”赵蛮姜说完径直转了身,大步向屋外走。


    易长决她转身那一瞬间下意识想要抓她,但如今这条泥鳅滑溜得很,闪身就出去了。


    卫旻本站在屋外等着,听到屋里赵蛮姜出来的声音,一把拦住了跑出来的她,“怎么了这是,还吵上了,不听话了啊?”


    赵蛮姜听见“听话”两个字又炸了毛,拂开他的手,朝卫旻也瞪了一眼,丢下一句“你也别管,一丘之貉”。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易长决看着完全不在他控制的事态发展,收回手按在眉心,只觉什么东西都乱套了。


    卫旻打着扇子走了进来,倒是还有心情调侃,说,“我当易少主说你来解决是稳操胜券,轻而易举就能摆平呢!”


    “越来越难管了。”易长决揉着眉心。


    “要不是你平日里惯着,她能这么无法无天?秋叶棠还有第二个人敢这么跟你说话么?”卫旻也坐了下来,躺靠在椅背上。


    “她说……还喜欢庆之。”易长决声音有些低哑,兴许是刚刚真的动了怒,现在胸口被堵着似的,闷闷的。


    卫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笑着说:“我倒是有听闻,她早先送过庆之一只香囊……小姑娘还挺长情。”


    易长决冷冷的目光刀在卫旻脸上:“你还有心玩笑。”


    见人似乎真动了怒,卫旻好整以暇地开口:“要不让我来安排吧,你别管这事儿了,儿女情长的,闹心。“说着把扇子收起,状似不经意地接着道:“再说了,你这不是,没什么经验嘛。我再怎么说,明年也是要成亲的人了。”


    卫旻这么有意无意显摆要成亲也不是一两天了。今年初他同阮久青商定了婚事,婚期定在明年十月。


    当初阮久青同意求亲那会儿,他在当下恨不得在秋叶棠贴上几圈告示宣告婚事,平日里更是各种假作不经意提起,看多听多,也颇有些招人烦。


    易长决只觉得眼前人今日也格外碍眼,冷声说:“你不必管。”


    卫旻也没真想操心,东南三院的人,个顶个的不好招惹。


    他站起身,同易长决告辞:“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多管。我去久青那看看。”


    卫旻走了,屋子里又静下来,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安越发明显了。他拧眉努力思索了一下,试图要抓住那个答案。


    为何不要被她讨厌?


    由于幼时的经历,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不与人产生太多情感连接。在他这贫瘠的小半生,很少去在意什么人的感受或者感情。


    赵蛮姜是一个意外。生死引蛮不讲理地将他的命系在她身上,让他不得不去守着她,关注她。


    偏偏她还是一个这样的大麻烦,劣性不改,惯会惹事生非。这几年里,他日日被一个人这样占着了全部的注意力。


    一开始,他不胜其烦。


    可是兴许是习惯了,他关注的越来越多,对她的掌控欲也在日渐膨胀。一旦她偏离了自己的套索牵引,他便开始烦躁起来。


    他清楚自己心境变化,但似乎又无能为力,只眼看着这些不知名的情感和欲望肆意疯长。


    第37章 喜欢


    和易长决闹过那一通之后, 赵蛮姜又觉得有些后悔,不该这样同他说话。毕竟是她的衣食父母,也不能太过拿乔。


    只是当时情绪上头, 难免有些控制不住。


    后面连着几日,她也不知怎么开口跟易长决说话。每日下学回来, 就闷着头回屋里坐着, 连带着叶澜都不怎么陪着了。


    阮久青劝了两句, 不大管用, 就先随她了。


    这日在书院,课上到一半,突然说有人找,赵蛮姜疑惑着出去看,只见庆之牵着马,站在门口看着她。


    “呀!庆之, 你怎么来了!”赵蛮姜赶忙迎上去。


    “来看看你,想着你这会儿该在书院,就先过来了。”


    “你从哪过来的, 远嘛?”赵蛮姜问他。


    “本来是打算回秋叶棠小住几日的, 师父那边遇到点变故。这会儿住在桑城一位战友那儿,过来只十几里路, 不算远。”庆之温柔地答道。


    赵蛮姜回头望了望书院, 冲他狡黠一笑,“庆之,你带我去玩吧!”


    “可是, 你还要上学呢!我也只有一匹马,今日只是打算来看看你的……”庆之为难道。


    “不上了,反正今日我也不想听课。你坐前面, 我坐后边搂着你。”赵蛮姜说着走到马边上。


    “咳咳!”庆之猛地一下被自己呛住,连着咳了几声,吞吞吐吐地开口,“这……咳咳……这怎么……这怎么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阿澜有时候骑马来接我也是这样的!”赵蛮姜一脸坦然,“快点快点,再晚些太阳可大了。”


    庆之无奈,一张脸不知是咳得还是怎么,通红通红的。他翻身上马,把手伸给赵蛮姜。“阿姜,上来吧。”


    “嗯!”赵蛮姜握住他的手,借着力爬上马背。


    “你……你抓紧了。”庆之清了清嗓子,说道。


    “嗯嗯!”赵蛮姜说着,一把抓住庆之的腰。


    庆之的整个背挺得僵直,透过衣服,他能感受到背后少女隐隐的玲珑曲线。明明是暮春的日光,却蒸烤得人有点过分炎热。


    “驾——”庆之踢了踢马肚子,马儿应声跑起来。风拂过脸,带着一丝凉意,才让人的心神渐渐平静。


    庆之带着赵蛮姜去了桑城街市,去传闻中有名的酒楼吃了饭,去看了花,去游了湖……


    下午时分,赵蛮姜手里已经抱着不少逛街市时庆之买来的各种吃的玩的,看着越来越低的太阳,微微有些跑神。


    “庆之,我们回去吧!”赵蛮姜顿下脚步。


    “嗯,我直接送你回秋叶棠吧。”庆之也没有多留她。


    赵蛮姜连忙摆手,“不不不,你送我去书院吧,我怕阿澜去接我了,没看到我的话怕他着急。”


    “好,依你。”庆之牵过马,送她回了书院。


    到了书院门口时,赵蛮姜着急地下了马,对庆之随意招呼了一声,准备往里面走。


    “蛮姜,你慢些,别摔着了。”庆之忙翻身下来。


    “庆之,今天很开心,谢谢你带我玩。”赵蛮姜转身站住,笑着对他说。


    庆之本就乱窜的心跳又乱了几分。


    “蛮姜——”庆之喊住又要转头跑的赵蛮姜,犹豫着开口,“我明日还能找找你玩吗?”


    赵蛮姜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易长决的话。


    她没回答庆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像今天这样,玩会儿我就送你回书院呢?”见她犹豫,以为是她怕叶澜担心,追问了一句。


    “好,那——”赵蛮姜犹豫了一下,“你明日再早些送我回来。你快些走吧,我先进去了。”


    赵蛮姜说完,跑着进了书院,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庆之才骑上马,回去了。


    连着两日,庆之都来接赵蛮姜出去。这日正好谢心遥来了书院,本想拉着赵蛮姜要说说话,见庆之在外面等着,赵蛮姜走得着急,便没多说两句就匆匆和庆之走了。


    下午赵蛮姜回来,她记着谢心遥好像有话要对她讲,待去寻她时,她已经先回去了。


    她看着书桌上堆着的各种小玩意,心里升起一丝烦乱。这些东西她不敢带回去,庆之还偏偏使劲买。


    总觉得这样不太稳妥,赵蛮姜决心明日跟庆之说一声,不能让他再过来了。


    “蛮姜啊——”赵蛮姜突然听到有人喊她,忙抬起头看,只见孙先生拿着书,凑到她眼前对她笑着。


    “老师。”赵蛮姜忙站了起来。


    “你这是要在这儿摆上摊了呀!”孙先生看着这一桌的玩意儿,调侃道。


    赵蛮姜心下大窘,忙解释道,“没有没有,就……就没地方放,我搁两天就拿回去的。”


    “你现在也是小半个前辈了,要给你后边这些后辈做好表率。这两天也不好好上学,这可不像样!”孙先生这几年也算是看着赵蛮姜长大的,一脸的语重心长。“可还记得,你第一天过来,我曾说过的话?”


    “要珍惜当下上学的机会啊!”


    “老师教训的是!”赵蛮姜低着头,鹌鹑一样认错。


    “行吧,这会儿也下学了,偶尔玩也不打紧,切莫玩物丧志就好。早点回去吧,现在是大姑娘了,别到处跑,让家里人担心。”孙先生一脸慈祥,语气却有些严厉。


    “嗯!我知道了,跟老师保证,明日最后一回,说清楚了就再不会这样了。”赵蛮姜抬头看着孙先生,眼神坚定地承诺。


    其实蛮姜心里也明白,第一日和庆之出去玩,是实打实的开心,玩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后面再出去,她总觉得心里压着块石头,玩也玩的不尽兴,总是不安心。


    回了东南三院,赵蛮姜依然不同易长决说话。但是之前是赌着气,后面的几日却是有些愧疚和闪躲。


    这样不好,她也并不觉得开心。


    次日,庆之又如约而至。赵蛮姜心下已做好了决定,出去的时候也轻松了许多。连庆之都察觉到,她今日的心情相较于前一日要格外好些。


    庆之今日带赵蛮姜去逛园子。巧的是,出来时正好遇上了庆之借住的战友,他和他夫人是正准备进去。


    庆之和他们招呼了几声,因为着急送赵蛮姜回书院,庆之便匆匆辞了行,先出门牵马。


    赵蛮姜同他们不相熟,随意寒暄了几句。实在无话,她便借口出去找庆之,也同他们道了别,准备往外去找庆之。


    刚走没两步,又打算问问庆之要在他们那住多久,于是便折了回去。


    她还没喊住他们,便听那位夫人说:


    “这就是庆都尉喜欢的丫头呀!模样真是顶顶好,怪不得他这么大老远地跑到我们这,就专程来寻她。这回是要提亲吧?……”


    声音不大,但是赵蛮姜听的清清楚楚,她顿时僵住了脚步,不再敢上前一步。


    庆之喜欢的?提亲?


    饶是赵蛮姜再迟钝,她心里也是明白,这个“喜欢”,和她平日里说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蛮姜,在发什么呆呢,过来吧。”庆之骑着马在远处,笑盈盈地冲她喊,阳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啊——哦,来了!”赵蛮姜回过神,匆匆跑到庆之身边,看到他伸出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拉住了,然后翻身上马。


    一路上赵蛮姜都没怎么说话,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直发慌。


    “蛮姜,还发呆呢,到啦!”庆之轻拍了拍她的手。


    “哦!”赵蛮姜才发现已经到书院了,忙松开了抓着庆之的手,滑下了马。


    “怎么了,蛮姜?”庆之看着赵蛮姜一改以往匆匆地跑进书院的样子,站在马下低着头一动不动。


    良久,赵蛮姜抬起头,看着庆之说:“庆之,我有话同你说。”


    “嗯?”庆之闻言立马凝神下马,看着赵蛮姜。


    “孙先生昨日里训我了。说我整日里不学无术,玩物丧志,接下来的日子我得好好在书院待着,不能同你出去玩了。”赵蛮姜字字斟酌着,这是之前路上打好的腹稿,觉着没有什么错处了,但还是有些为难地看着庆之。


    庆之松了口气,“我当是什么事呢,你这一路都闷闷不乐的。不碍事,明日咱们就不去玩了,你好好念书,正好我也该回去了。在这里留了这么多时日,堆了不少公务要处理。”


    赵蛮姜嘴角漾开笑,好像心里的石头终于下了地,对庆之说,“那我先进去了。”


    “先等等,”庆之斟酌了一下,开口道:“等再过段时间,我会再去趟秋叶棠的,你等我!”


    等我提亲。庆之在心里悄悄说。


    “好!”赵蛮姜点了点头,如往常一样往书院走,没有再回头。


    庆之看着赵蛮姜离去的背影,勾起的嘴角慢慢回落,隐隐有些怅然若失。


    赵蛮姜这次回到书院,意外看到谢心遥居然也在,但是孙先生还在上边讲学,她只好缩在一角偷偷朝她挤眉弄眼。


    “哟,是我们小蛮姜今日来逛书院了啊。”孙先生看到角落的赵蛮姜,笑着编排她。


    赵蛮姜垂着头,往里边挪了挪,“老师好,昨日说好了,今日是最后一次了,我绝对保证!”


    “还不快回去坐下,傻站着做什么。”孙先生佯怒。


    赵蛮姜吐了吐舌头,回到位置上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收拾东西听孙先生讲学。


    一下学,谢心遥就叫住了赵蛮姜。


    “蛮姜,你等我一下。”


    “嗯,遥遥,你今日怎么来了,早上都没见着你。”赵蛮姜笑着问。


    “还不是为了你!听他们说你这两日这个时候才回书院,我特地来等你的。”


    第38章 抱怨


    “等我?有什么事吗?”赵蛮姜疑惑道。


    “你方便让外边接你的人多等等么, 我想和你说会儿话。”遥遥神色迟疑。


    “好说,我们先边走边说,出去我跟他们说一声。”赵蛮姜收着收拾好了东西, 站了起来。


    谢心遥挽上了她的手,“嗯, 先走吧。”


    “你来书院的次数越发少了, 好长时间不见你, 怪想你的。”赵蛮姜蹭了蹭遥遥的肩膀, 撒着娇。


    “蛮姜,我之后,可能不来书院了。”谢心遥试探着说,小心地看着蛮姜的脸色。


    “啊?为什么!”赵蛮姜弹起身,瞪大了眼睛看着遥遥。


    “因为……因为……”谢心遥吞吞吐吐地说,“我……我要嫁人了。”


    赵蛮姜的脑子立马开了锅, “嫁给谁?你不是……”


    谢心遥凄然一笑,“是啊,你也都知道, 我心里喜欢的人是谁。但是这又如何呢?父母之命难违, 我还能到书院里这样跟你说这些,已经是对我莫大的宽容了。”


    “那你……要嫁给你不喜欢的人了吗?”赵蛮姜扶着谢心遥的肩膀, 小心翼翼地问。


    “是王知丞家的外孙, 姓李,父亲说也是一表人才仪表堂堂,不算亏待了我。没有喜欢不喜欢, 我今年十七,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谢心遥的嘴角勉强扯起笑意。


    “你若真不想嫁,你父母怎可以逼迫你。”赵蛮姜有些着急。


    “蛮姜, 你还这么天真,真好。”谢心遥说着,眼里开始蓄满了泪水,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我当然不想嫁,但是如若他对我哪怕是有半点情义,且不说情义,哪怕只是情面,我拼了命也要跟父亲犟到底的。但是蛮姜,这种事勉强不来的,我认命了。”


    看着眼泪如断线珠子一般落的谢心遥,赵蛮姜的心揪揪地疼,她轻轻拥住遥遥,安慰道,“遥遥,别哭,你未来的夫君,指不定比那个冷心冷情的冰块脸要强上百倍呢!”


    赵蛮姜虽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但也分外护短。被她圈进来的人,她都好好放在心上护着。


    谢心遥勾了勾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笑,还是失败了,她不答话,止住了眼泪,默默地伏在赵蛮姜肩上发呆。


    赵蛮姜想到白天庆之的战友夫人说的话,思绪百转千回,她喃喃地问谢心遥:“遥遥,你说,为什么会喜欢一个人呢?平白惹这些烦心事。”


    谢心遥缓缓直起身,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强笑道:“你莫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吧?听说是庆之回来了,这几日都是他来寻你?”


    赵蛮姜一时被哽住了,半晌才清了清嗓子答道:“是庆之,但是……”


    “他对你有意?”谢心遥继续问道。


    这下又难住赵蛮姜,皱着眉道,“好像——是的吧,我也不知道。”


    “那你对他呢?”


    “我可不要嫁他!”赵蛮姜反驳道,“我不会离开阮姐姐的。”


    “蛮姜啊,你不会跟你阮姐姐过一辈子,听说她也要嫁人了吧……”遥遥轻 抚着赵蛮姜的脸,轻轻扯出一个微笑。“但是你同我不一样,要选个你中意的。”


    赵蛮姜沉默了,她思考了许久才开口,“遥遥,我同你不一样,我身边重要的人不多,所以我得留住。阮姐姐嫁的是卫旻哥哥,她还是会留在秋叶棠。只要她在秋叶棠,我就会在。我不傻,我知道,她这是世上最疼爱我的!至于我中意的,他若不疼我,我中意他什么!”


    谢心遥轻轻点了点赵蛮姜的头,无奈地说。“蛮姜,你今年也十六了,别像个孩子似的,你日后便知,中意谁,不是你我能控制的,哪能那么容易管住自己的心呢。


    女子的婚姻是大事,虽说希望你将来能嫁个合心意的,但终究世事无常,人心难测,如若不能如愿,也希望你嫁个可靠些的人,所以你要擦明心镜……”


    就在此时,赵蛮姜听到叶澜的声音。


    “姜姐,你怎么这么久还不出去啊!我们都等好久了!”


    赵蛮姜感觉握着她手的谢心遥明显僵住了,她忙回过头,看叶澜背后,那张熟悉的冰块脸正大步往这边走来。


    是易长决。


    他怎么来了?这是易长决第一次来书院里接她。


    “回去了。”易长决冷冷地开口,他带着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凉下来。


    “我刚和遥遥说了会儿话,就要走的。”赵蛮姜因为谢心遥的事情,看着易长决心里有隐隐的敌意,不耐烦地答。


    “易公子,”谢心遥对着易长决规矩地行礼,端正地没有一丝差错,“难得看你亲自过来接妹妹。”


    只是看着他的眼神里,掖着幽深的情绪。


    “嗯,带她回去还有些事,你们日后再叙。”易长决说罢,拉着赵蛮姜的手腕就往外走。


    “别拉我!”赵蛮姜一边挣扎着抽回手,一边回头看身后的谢心遥。


    这会儿日头不高了,被一片厚厚的阴云挡了大半,只从那朵云周遭裂开几束光,折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显得有些凄凉。


    “易公子!”谢心遥突然往前走了两步,喊了一声。


    易长决回首,看了看她。


    谢心遥似乎对自己的唐突感到意外,愣了一愣后,才缓缓笑着开口,“若是有缘,我们再会。”


    “嗯,再会。”易长决淡淡应声,然后拖着赵蛮姜继续往外走。


    谢心遥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透着重重的无力感,抬眼看了眼天际的被阴云遮全了的日头,胸口也似乎被一团云堵住,闷闷的,让呼吸都有些艰涩。


    易长决一把把赵蛮姜塞进车里,吩咐了年祺驾车出发,然后弯腰也进了马车。


    “你很失礼,为什么不好好跟遥遥说话!”易长决一进马车,赵蛮姜就质问道。


    她心疼谢心遥,但是却无从理论,压抑着胸口难受,急需发泄出来。


    “我有好好说话。”易长决淡淡回道。


    “你没有。”赵蛮姜开始执拗。


    易长决也不打算跟她胡闹,开门见山地问:“你这几天是不是跟庆之出去玩了?”


    赵蛮姜腾起的气焰一瞬间被掐灭了。


    “啊!姜姐你这几天都出去玩了啊?你都不带上我!”叶澜听到他们的对话,掀开马车帘子,伸着脑袋问道。


    “好好驾车。”易长决横了一眼叶澜,他默默闭上嘴放下帘子。


    “你说话。”易长决紧盯着赵蛮姜的脸。


    “是!”赵蛮姜自知理亏,但是也不想认错,梗着脖子看向一边。


    “我跟你说过什么?”易长决拧着眉问。


    “我又没答应你。”赵蛮姜狡辩。


    易长决的语调缓了下来:“你这样也会害死庆之的,你既然喜欢他么,就当是为他好。”


    “到底是因为什么?你也不告诉我缘由,我就不该知道么。”赵蛮姜也不想同他争辩喜欢不喜欢了,只觉得烦闷。


    “不要再见他了,听话。”易长决觉得有些无力,他尽量压抑着语气,倒是有了些似有若无的温柔。


    “以后不会了。”赵蛮姜见他态度软了,也不再梗着,学他冷着一张脸,淡淡地答道。


    马车像是硌到了块石头,重重地颠簸了一下,赵蛮姜忙伸手抓住马车窗棂。


    易长决抬眼看到她露出的小臂,刚刚抓她上马车的时候,力气似乎大了些,这会儿已经有了几个红红的指印。


    “手疼么?”


    “不用你管!”赵蛮姜别扭地放下手,用衣袖盖住指印。


    昏暗的马车厢里,易长决长久注视着那只刚刚被他捏过的手腕。明明已经被衣袖遮住了,但他却似乎能看到白皙的手腕上,渐渐浮起的青紫痕迹。


    他有些失控了。


    一路上别扭又尴尬着,几人回了秋叶棠。


    晚饭赵蛮姜没吃多少,草草地搁了筷子,回了院子,在屋里坐着。


    阮久青看着实在放心不下,还是来了东南三院,敲了她的门。


    “阿姜——我可以进来吗?”阮久青站在门外问。


    赵蛮姜本坐在几案前生着闷气,听到阮久青的声音,忙去开门。“阮姐姐!”


    “阿姜,你这些天都没有好好吃饭,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到底是发生什么了,可以跟我说说吗?”阮久青一边说着,一边牵着赵蛮姜到榻上坐下。


    赵蛮姜苦着脸,“太烦了,我不知从何说起。”


    “那就慢慢说,我陪着你。”阮久青温柔地说。


    赵蛮姜弯下身抱住阮久青的腰,脸埋在她胸口,“阮姐姐,遥遥要嫁人了。”


    不知为何,在阮久青怀里,她压抑了好久的情绪像突然找到了宣泄口,说着说着,眼里开始泛酸:“遥遥要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了。她喜欢谁不好,要去喜欢易那个冷血又无情的冰块脸。”


    “他不让我跟庆之玩,他说我会害了庆之。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我不懂我为什么会害庆之。但是,他也什么都不说,就只会命令,只会让我听话,哪有人这么说话的。他又不是皇帝,还当自己在下圣旨……”


    “还有……我今日听说,庆之想跟我提亲。但是我不想嫁给他,我也不想离开秋叶棠,不想离开你。还有我拒绝庆之的话,万一她遥遥一样难过怎么办。遥遥今天好难过啊,我都看出来了,因为易长决那根冰木头今日甚至没有好好同她说一句话。”


    “还有他今天拽我的手,用了好大好大的力气,我的手现在都青了,好疼啊……”


    赵蛮姜脑袋里思绪万千,说的话也颠三倒四,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清楚,也顾不上阮久青有没有听明白,便想到什么就胡说一气。


    核心主旨就是抱怨易长决。


    第39章 哄她


    阮久青静静地抱着她, 等到她想说的都倾诉完了,才温柔地扶她起来,撩起她的衣袖。


    赵蛮姜的皮肤是很漂亮的瓷白, 干净细腻,现在小臂上透着微微的淤青。


    “我待会给你拿点药, 这一点点不碍事, 阿决应该也是气急不过, 失了些分寸。”阮久青揽过赵蛮姜的头继续靠在怀里, “向来情爱这种事,最是不好勉强,但是呢,情爱只是你人生众多情感中的一部分而已,不需要也不值当这样耗费太多心神。”


    “你若对庆之没有哪方面的意思,好好跟他说也不是不行, 毕竟你们年少相识,这种情义不是说断就断了。日子长了,他自然也会想开的。他的人生也会有许多事情要做, 也会明白, 人与人不一定要用情爱绑着,也可以是亲人, 朋友。阿姜, 你的人生还会很长,来来往往会有许多人。你也不要害怕失去什么,人生路上这些人都是一程一程的, 哪怕真的失去庆之了,还会有别的人来填补。”


    “这些人和事都不该绊住你,你会往前走, 以后也会有你想做的事情,或者不得不做的事情。你念了那么多书,也跟着我学了不少东西,你很富有,有才智,有能力,不该被困囿于秋叶棠这方寸之地,去算计这些似是而非的情爱。”


    赵蛮姜闻言抬头看她:“阮姐姐,你在发光。”说着又摇摇头,“不对,你一向都是在发光的人,是菩萨,是神。”


    阮久青闻言笑了笑,点了点她的脑袋:“说正经的呢,又哄我。”


    赵蛮姜摇了摇头,“没有哄你,你救过那么多的人,不就是在行神明之事吗?我都想给你塑神像。”


    “那你想做这样的事吗?”


    赵蛮姜闻言一愣:“行医救人么……我学的还不够精……”


    阮久青十二岁就能行医救人了,赵蛮姜想到自己如今十六了却还在浑噩度日,有些惭愧。


    “不是让你一定要做这个,就是在问你,你日后想做什么。”阮久青看着她,目光柔和温润:“也不用着急,可以慢慢想。”


    赵蛮姜点了点头,之前萦绕心头的那些烦乱的愁绪都似乎散去了,取而代之是一种厚重的责任和满腔的热血。


    不得不做的事情,喜欢做的事情。


    “再者说,阿决让你不要见庆之,定有他的道理,他现在不愿说,肯定也是不便说。他是这样的性子,不太会说话,你也不必太往心里去。”阮久青想到什么,笑起来:“我当初来秋叶棠那会儿,好几个月都没听他说一句话,还以为他是个哑巴。”


    说着,她回想起初见易长决的模样,一个寡言冷寂的少年,看着她满是防备和打量,数月后才对她说了第一句奇怪的问话——“你不是镜国人?”


    似乎是那句问话之后,他才卸下防备,渐渐同她有了些来往。


    赵蛮姜闷闷地说:“他还不如当个哑巴。”赵蛮姜往后倒在榻上,望着屋顶,叹了一声“我也知道,他这么说必然有他的道理,所以我都答应了,也不会同庆之出去玩了。可是我就是……”


    “就是觉得委屈是么?”阮久青轻笑。


    “嗯!”赵蛮姜撑起身,点点头,心事都倒了出来,这会儿好像轻松了一大截。


    “没事,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受了委屈,我也帮你去讨公道。”阮久青轻轻点了点赵蛮姜的鼻子。


    “算了,我就是……就让我别扭一阵,过几天就好了,不至于讨什么公道。”赵蛮姜在阮久青肩上又蹭了蹭。


    “好,都依你。那以后都好好吃饭,可以吗?”


    “嗯,都听阮姐姐的!”赵蛮姜抬起头,笑了起来。


    “阿澜这几天估摸着也憋坏了,你也好几日没好好陪他练剑了。”阮久青笑着说。


    “好,明日定要好好陪他!”


    跟阮久青聊完,赵蛮姜觉得心下轻松畅快,心里压着的气也顺了。送走了阮久青之后,夜色也有些深了,她顺道走到了院里常坐的那把躺椅那边。


    边上的这棵老银杏已是满头嫩青,昨夜风大,吹落了好些叶片。她随手扫了扫躺椅上的枝叶,仰面坐躺下来。


    透过层叠的枝丫,看着散落的漫天星辰汇成的那片星河,越发觉得凡人渺小。


    她这一点烦恼,似乎更不算什么了。


    “这么晚了,还不睡?”


    一道清冽的男声在身侧响起,易长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边上,淡淡地开口。


    赵蛮姜转头瞥了一眼易长决,又看回天空,“看星星呢!”


    “有心情了?之前……”易长决话说到一半又住了嘴。


    主屋和西厢的距离就这么些,赵蛮姜才意识到,先前同阮久青的那些编排他的话可能被他听去了几分,不禁有些赧然。


    “你还管我什么时候有心情看星星不成?”赵蛮姜不看他,继续仰头看着上空。


    易长决也不生气,反而撩下另一张躺椅上的几片落叶,在她边上坐了下来。“嗯,这个不管。”


    赵蛮姜听到这话,倒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看着他,问:“那你还管些什么?”


    易长决抿着唇,似乎仔细思量过一番,开口道:“管养你。”


    赵蛮姜被一口噎住,却找不出半句话来反驳,只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


    易长决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玩味,看着赵蛮姜的反应,略疑惑道:“说的不对吗?”


    “没有。”赵蛮姜回过神,又躺回椅子上。随即又有些好奇,试探地问道:“那——我可还好养?”


    赵蛮姜回想这些年在秋叶棠的生活,吃穿从来都没短过,甚至生活得还不错,还要上书院……林林总总都是要花银子的。


    也不知他靠什么挣银子,挣的多不多……


    想着想着就觉得,养她似乎的确是有些费劲的。


    易长决认真地说:“有时候容易,有时候,也有点难。”


    “那以后……可以少花点钱的。少吃一点,衣裳也不用做那么多了,还有书院……差不多可以不用去了,我在院子里也能自己学。这样会不会养起来轻松一点?”赵蛮姜一脸谄媚地看他。


    她不事生产,深知吃白饭该有的姿态,既然得了便宜,卖乖卖得格外卖力。


    易长决侧头看着赵蛮姜,嘴角勾起弯弯的弧度,淡淡地笑了,原本冷寂的双眼也被带着柔和起来。


    “你笑什么?”赵蛮姜感觉自己卖的乖受到了嘲笑,微微有些恼羞成怒。


    易长决收了弯起的嘴角,只剩眼里还有浅淡的笑意,对她说,“我还养得起。”


    赵蛮姜反应过来他“难养”的意思,犟嘴,“还不是因为你不讲道理,你看我就不和阮姐姐吵,阮姐姐比你会养!”


    “嗯。我处理的不好。”易长决认真地蹙了蹙眉,语气里当真有了一些歉意。


    赵蛮姜觉得新鲜,这冰块脸居然也会认错了。


    这让她小人得了志,顿时有了点得理不饶人的底气,往他的躺椅那边凑了凑,笑着朝他伸手:“没一点赔罪礼么?”


    易长决转头看着她,漫天星河此刻都落在她眼里,闪着莹莹的光。


    他偏过头,似乎是认真思忖了半晌,解下腰上的玉佩,递给她:“我用这个来赔罪,可好?”


    赵蛮姜接玉佩抬起对着月光随意看了几眼,是一个圆扣模样。玉佩摸起来很很油润,通身细白,中间镂空,还有个缺口。


    但什么纹样也没雕刻。


    赵蛮姜没想到他真要给点什么,本也只是玩笑和无意一句搪塞,没想当真,所以觉着不好就这么收了。但现下又不好表露,只得故作为难地把手伸回他面前:“你就随便拿个东西来打发我,我才不要。”


    她知道是好东西,摸着比庆之当年给她的玉牌质地还要好。


    “不是随便拿来打发你。”易长决也没多解释什么。


    “那如果是个宝贝的东西,我若是收了,不就更坐实了我不好养嘛。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我这可占全了。”


    谁知易长决一手轻托起她的手背,一手接过玉佩搁在她手心,握着她的手掌微微捏紧,说道:“送你了,就是你的。”


    然后松开她的手,在她头上拍了一下,丢下一句“早些睡”,起身迈着轻快的大步,往主屋走去。


    赵蛮姜握着玉佩,想着方才那些不似他平常会说的话语,脑袋里有个不太确定的想法——


    他似乎是,很笨拙地,在哄她。


    第二天一早,洗漱好准备出门的赵蛮姜正好撞上要去后山练剑的易长决。


    “去书院别乱跑。”易长决淡淡地叮嘱道。


    “遵命遵命。”赵蛮姜笑嘻嘻地回答。


    坐在院子里等着送他上学的叶澜看着眼前和谐的一幕,一脸惊奇:“你们?不吵架了啊?”


    “吵什么架呀,没有的事!”赵蛮姜说着去拉叶澜,“走走走,去书院了,要来不及了!”


    “那——少主,我们先走了。”叶澜边回头边说。


    “嗯!”易长决淡淡地点点头,往后山走去。


    去书院的路上。


    “阿澜——”马车上的赵蛮姜凑到叶澜边上,颇有几分悔恨的意味,“这些天我不该不理你,今日下学回来,我继续陪你练剑吧。”


    “哼,你现在知道错了吧!”叶澜努着嘴说。


    “那你生不生我的气?”赵蛮姜轻声问。


    “怎么会生你的气呢,你是姜姐呀!”叶澜一脸爽朗,天真地笑起来。


    若是别人,赵蛮姜定是要觉得他在阴阳怪气,可他是叶澜。


    心智不全,头脑简单,但坦然热忱。


    “哈,怎么,我做什么你都不生气嘛?”赵蛮姜笑着问。


    “嗯,都不生气!”叶澜说完又补充道“嗯……但是……但是……你以后不要丢下我自己去玩就好,我想跟你一起玩。”


    赵蛮姜听到叶澜的话突然升起一些真实的愧疚,好在叶澜坐在马车外面,看不到她的表情,她清了清嗓子,“你就知道玩……那你还想玩什么,我陪你。”


    “你想玩什么我就想玩什么,反正姜姐带着我的,我都觉得好玩。”叶澜一脸天真。


    赵蛮姜回想起来,好像叶澜永远在等她,等着接她,等着送她,等她上学,等她下学,等她回家,等她陪他玩……


    他是易长决的护卫,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却成了那个一直站在她赵蛮姜身后等待的那个人。


    而这份等待还常常被她忽略,不被在意。只有偶尔,譬如此刻,才恍然惊觉,原来等待自己,已经成为了他生活的全部了。


    真像一条小狗啊!


    “好,我以后都带你玩!”赵蛮姜揉了揉小狗脑袋。


    第40章 喝酒


    入夏之后, 这几日越来越热了。


    阮久青前些时日医好过一位病人,他原是位果农,为感谢阮久青, 送来好多瓜果。


    天气热了这些瓜果也不经放,便让赵蛮姜和叶澜一起往各个院里送些。


    赵蛮姜吩咐年祺送西武场那边, 叶澜去送北大院那边, 她去送裴师爷和武师傅那边。


    她这么安排, 当然有自己的一堆子计算。


    西武场砚山先生那边她一向不怎么敢去, 被砚山先生逮着了就得一通说教。北大院卫扶城前辈那边礼数又多,她自己觉着拘束,就支使叶澜去了。裴师爷院里和武师傅她最常去,也最熟悉,每次去还能顺便蹭点东西走。


    这不,武师傅拿了她的瓜果之后, 坚持说要给她铸把匕首。奈何现如今手头上的铸剑单子太多了,但是承诺定能在明年她生日之前给她。


    赵蛮姜假意推托了一番,便喜滋滋地离开了。


    去裴师爷院里的时候, 他居然趁他夫人不在, 偷偷藏酒,被赵蛮姜撞个正着。


    “哟, 裴叔, 这是在藏什么呢?”赵蛮姜放下一筐瓜果,凑到裴师爷背后,一脸促狭地问。


    裴师爷忙看了看四周, 食指比在唇间,“嘘,别吵!”


    “藏酒呢!”赵蛮姜笑着看裴师爷。


    “小祖宗, 你小些声。”裴师爷急急地往院门口看了看。


    赵蛮姜一边笑一边跟上,“好好好,不说不说,我就是来送点瓜果,我什么都没看见。”然后话锋又一转,“但是嘛,您要是不分我一点,说不定我又看见了,然后一不小心,您夫人就看见了!”


    “你这个小狐狸!”裴师爷一脸无奈地去点她的额头。


    “好啦好啦,不闹您啦,瓜果我帮您搬到屋里搁着,不要您的酒。”赵蛮姜说着,起身去搬刚刚放在地上的瓜果,往屋里走,“不过裴叔,林姨不让您喝酒,也是为您好呀!阮姐姐都说了,您不能再喝酒了,当心身体受不住。”


    “哎呀,我就好这么一口,不让我喝酒,那活着又有什么乐趣,我宁愿少活几年,多喝点酒,快活几年是几年。”裴师爷嘿嘿地笑着。


    赵蛮姜把瓜果放在桌上,“呸呸呸,瞎说什么呢,裴叔当然是要长命百岁。”


    “嘿,小蛮姜,这你就不懂了吧!活的有滋有味,那活的久才有意思;天天拘束着,做不想做的事情,那叫活受罪!”裴师爷捋着胡须说。


    “好好好,那希望裴叔天天有滋有味。瓜果我给您放桌上了,这些瓜果很甜的,林姨应当也会喜欢。我就先回去了!”赵蛮姜说着,要往外走。


    “哎,小蛮姜,你等等。”裴师爷又喊住了赵蛮姜,转身往刚刚藏酒的地方走去。


    “嗯?还有什么事嘛?”赵蛮姜问。


    裴师爷取出一坛酒,走到赵蛮姜面前,“这坛给你。这可是存了几十年的佳酿,我好不容易得了几坛,剩的也不多了,就分得你一坛了。”


    “不是说不要您的酒了嘛!您放心,我不告诉您夫人。”赵蛮姜笑着摆手。


    “拿着,你如今大了,让你小家伙也尝尝这有滋有味的感觉。”裴师爷笑呵呵地把酒递给赵蛮姜。


    “那我就当是遵循了阮姐姐的嘱咐,让您少喝点了。”赵蛮姜说着接过酒。


    “小东西,讨了便宜还卖乖!”裴师爷笑道。


    “谢过裴叔啦!”赵蛮姜朝裴师爷欢喜地鞠了个礼,转身往院外走去。


    赵蛮姜不是没喝过酒,有时候在宴上会沾上一两口,但也没怎么正经喝过。


    得了这好酒虽然高兴,但是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置。


    送人?有点舍不得。裴师爷说是好酒,必然是顶好的。


    她心里开始有点蠢蠢欲动:要不然,自己喝?


    可是自己一个人喝好像也挺没意思的,得找个人陪着喝。


    找谁呢?赵蛮姜开始认真思索。易长决肯定是不行,估计没开始喝,酒就被他给没收了;阮姐姐不太会喝,而且大概率也要被念叨两句;阿澜的酒量,两杯就倒了,说不定到时候喝到一半还得抬他回去……


    “哟——小蛮姜,在那干嘛呢!”卫旻正摇着折扇,在荷塘的另一侧冲她招手。


    这不,合适的人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赵蛮姜看了看四周,冲卫旻神秘地招手:“卫旻哥,你过来,我有好东西给你。”


    卫旻老远就看到她手里的酒坛子了,也不着急,边往她那边走边问:“什么好东西啊?”


    “你小声些,我们去后山。”赵蛮姜说着,转身就往后山方向走。


    卫旻快步跟上,“你这是要做什么坏事啊?”


    “你瞎说什么呢!”赵蛮姜又不放心地看了看身后,“我刚从裴叔那过来,得了点好东西。”


    “裴师爷那边?”卫旻立马眼睛放光,要去接过她手里的酒坛,“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拿着多重呀,给我给我。”


    赵蛮姜把酒坛递给他,“可说好了啊,这可不单是送给你一个人喝的。”


    “嗯,怎么?还有谁?”卫旻问。


    赵蛮姜凑到他耳边,“我同你一起喝。”


    卫旻听着哈哈大笑,“小蛮姜,你会喝酒嘛?”


    “怎么不会了,我就尝个鲜。”赵蛮姜说着又不放心地接着说,“剩下的都给你,你要帮我保密,不能让易知道了。他成日里管天管地的,听见又要生气。”


    “好好好,我帮你保密!”


    两人一路说着话到了听雪楼,放下酒坛,俩人开始面面相觑。


    “就——这么喝啊?”


    “不然呢?”赵蛮姜一脸理所当然。


    “哎——”卫旻叹了口气,“你且先坐着等我,我去拿几个杯盏,再弄几个小菜过来。”


    “还这么多讲究!”赵蛮姜一脸不以为意。


    “嘿,你要是真这么直接喝了,你就知道我这是在为谁好了。”卫旻用折扇敲了敲赵蛮姜的脑袋,转身下了楼。


    赵蛮姜坐了下来,等着卫旻去准备。她抬眼看了看头顶,还挂着是去年的愿灯,风吹日晒,早已失了原本的颜色。


    有一只灯穗被风吹得勾在了屋檐上,整个灯都贴上去了。赵蛮姜辨认了一下,似乎是阮久青的愿灯。


    她便扶着柱子站到了凳子上,想把灯穗给拽下来。


    听雪楼楼顶还是有些窄的,她也怕自己摔下去,踮着脚,小心翼翼一点点地挪。


    好容易够上了一根什么穗子,再坚持估计就站不住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便用力一扯。灯是受力被拽得不贴在屋檐上了,但那根穗子也应声断了。


    也算是成功了!赵蛮姜看着手里那根穗子,发现并不是什么灯穗,而是系愿笺纸的红绳。


    ——原来是阮久青的愿笺被她拽下来了。


    虽然叠的很好,但是里边的笔迹隐隐透出来了,实在按捺不住好奇,赵蛮姜拆开了阮久青的愿笺纸。


    愿少君长乐无忧。


    很简单的六个字,字体飘逸而清瘦,但是笔锋又隐隐透着力道。


    “君”是指“郎君”吧?那应当是值卫旻少爷?赵蛮姜正思索着,听到有脚步声上楼,忙把东西藏好。见是卫旻上来,舒了口气,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卫旻哥,你真是好命!”赵蛮姜笑着说。


    “哟,头回能喝上你的酒,旁人都得不着,可不是好命么!”卫旻一边笑着说,一边把食盒里的碗碟杯盏都摆好。


    “那可不,而且不单单是这个命好,往后的命也好!”


    “怎么,你最近还学了相面?”卫旻顺便帮赵蛮姜把酒倒好。


    “对,还能未卜先知。”赵蛮姜接过卫旻手里的酒杯,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辛辣入喉。


    “先吃两口菜压一下。”卫旻给赵蛮姜夹了点菜,“头回喝这么烈的酒,会有些难入口。”


    “哇——”赵蛮姜忙塞了两口菜。


    “怎么样,感觉如何?”卫旻凑上前问。


    “辣——”赵蛮姜吐了吐舌头,笑起来,“不过很刺激!”


    卫旻也笑起来,“哟,有点本事呀!”


    “哈哈,说不定我有喝酒的天赋!”赵蛮姜一脸骄傲。


    “呵,那以前埋没你了还真挺可惜!”


    赵蛮姜突然想到刚刚拿到的愿笺纸,慢悠悠地开口道:“卫旻哥,明年你就要娶我阮姐姐了。”


    “哈哈,那可不!”卫旻先是得意地挺了挺胸,然后又有些好笑地看着赵蛮姜,仰头把杯中的酒一口喝下。“怎么想到说这个。”


    “我听说,你好像等了阮姐姐好些年哦?”赵蛮姜双手抱着酒杯,直直地看着卫旻,有一丝审视的意味。


    卫旻听到他这样问,倒是没有特别意外,顺手也给她斟满了酒,悠悠地开口道:“怎么,现在想起来要给你阮姐姐把关了么?”


    赵蛮姜瞪他:“不说算了!”


    许是喝了几杯,卫旻此刻有了那么点倾吐的意愿。


    他把扇子搁在一边,收敛了平日里那副纨绔姿态,“其实哪怕是久青她同意嫁我了,我也还是有几分不确定,她如今是否真的倾心于我。”


    赵蛮姜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她需要忙的事情太多了,需要关心的人也太多了。因而,她的情意太淡了。但你可能有所不知,早先,是她先对我有意的。”


    赵蛮姜愣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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