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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作乱


    卫旻也只是笑笑, “但早年我不懂事,爱玩,不定性。不知是不是无意间让她失望或者伤心了。再后来她待我就同旁人一样了。你几年前刚来那会儿, 看得出,她待我有半分多余的情意么?”


    赵蛮姜呆愣着摇了摇头。


    “看吧, 你那会儿也该知事了, 都看不出来。我不知是不是我开悟得稍晚了一些, 就错过了……后来她沉心行医治病, 经历了这些年的打磨,如今她已经是位颇有些名气的医者了。”


    卫旻又斟了一杯酒,继续道:“其实后面我常常有试探她,直到去年底,她松口才答应。而且她答应的时候,明显不如年少那时……”


    赵蛮姜见他即将陷入某种情绪, 忙试图把他拉回来,便转了个话头:“阮姐姐真的很厉害,她天赋好, 但她付出的心血也真的很多。”


    卫旻这才恢复了笑意:“她确实是令人位敬佩的女子。如今, 人们都说秋叶棠有个女神医,年纪轻轻就医术了得, 是医术奇才。我不知她算不算医术奇才, 但是我看到她为一个病人不远万里的奔走,为一味药材跋山涉水去搜寻。每日看医书都到深夜,钻研药材药效更是废寝忘食。女神医这个名头, 是她自己挣来的,是她一寸一寸汗水与精血换来的。”


    赵蛮姜小抿了一口杯中的酒,“嗯!阮姐姐也是我见过最好最温柔的人, 也是对我最好最温柔的人。”


    卫旻拿起扇子敲她:“你有心醋我是吧!”


    赵蛮姜此刻酒已经有些上头了,红着一张脸问:“你都要娶她了,还跟我争什么?”


    “我才懒得跟你争。”卫旻一口闷掉杯中的酒,深吸口气,“我日后会待她好的,往日里缺的,都会补回来。”


    赵蛮姜感觉自己的头已经有些晕了,但是心情却格外兴奋,把杯盏里的酒仰头一饮而尽,“我也待她好。”


    “ 呵,小蛮姜,日后也要嫁人的,怎么待她好。”卫旻举着杯子笑着问。


    “嫁什么人!”刚刚那一杯喝的太急,赵蛮姜感觉舌头有点不听话了。“阮姐姐说了……我若……我若不喜欢,便不嫁。”


    “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听说你还送了个香囊给庆之啊,怎么,人家不喜欢你啊?”卫旻捡了几颗豆子扔进嘴里。


    “什么……什么香囊,遥遥的……香囊,冰块脸……不肯要。遥遥好难过……”赵蛮姜皱着眉,似乎在认真地思考,无意识捞着酒杯又灌了一口。


    她送庆之香囊的事,早被她忘干净了。


    “你不是喜欢庆之么?”卫旻拿起扇子,歪着脑袋问。


    “嗯?喜欢……什么……庆之。”赵蛮姜觉得头越来越重了。“喜欢……庆之……”


    “所以,小蛮姜,你要嫁给庆之?”卫旻一脸的调笑。


    赵蛮姜本感觉自己身子已经坐不住了,使不上劲,听到问话脑袋有一瞬间的清明,随即答道:“不,没有。”


    “你可不能喜欢庆之,也不能嫁给他,知道吗?”


    赵蛮姜缓缓趴到了桌上,闭着眼睛喃喃地说,“你……你和易……一样……嗝,自以为是……故作……高深……”


    卫旻看着趴在桌上沉沉睡去的赵蛮姜,轻轻地摇头,然后给自己的杯子斟满酒,仰头一饮而尽。


    “那等你真知道了,就该要难受咯!”


    卫旻掂了掂酒坛里剩下的酒,还剩下不少,打算等喝完了再送赵蛮姜回去。


    但还没等到喝完,就等来了寻过来的易长决。


    “你倒是有分寸,带她喝酒?”易长决看着眼前的场景,冷着脸质问卫旻。


    “这可不赖我啊!”卫旻举着手以示无辜,“是你们家小蛮姜让我喝的。”


    易长决脸色又冷了几分,“她才几岁,懂什么?”


    “她都快十七了,阿决,有些人家的女儿这么大都嫁人了。而且……”卫旻故作神秘地凑到易长决眼前,“她刚跟我讨论,要嫁什么人呢。”


    易长决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卫旻,眼神里带着透骨的冷。


    卫旻被这目光冻得脚底生寒,忙撤回身子。“你也别这样看着我,她刚还埋怨你呢!”


    “埋怨我什么?”易长决问。


    “说你……”卫旻卖起了关子,给自己重新斟满,举着酒杯玩味地看向他。


    易长决拧起了眉,泛着明显的不耐。


    “说她那个同窗遥遥,喜欢你,还送你香囊,但是你不肯收。”


    “这是能随意收的东西么?”


    “阿决,人家姑娘心仪你许久,整个秋叶棠都看出来了。你不喜欢人家啊?”卫旻卫旻试探着问。


    “不喜欢。”


    “真够直接啊!”卫旻摇了摇头,“所以小蛮姜埋怨呀,不解风情,这么直接,伤了人家姑娘的心。”


    易长决思忖了片刻,想起什么,“她那日跟我吵,说我不好好跟那个遥遥说话,原来就是为这个。”


    “亏得你记性好!”卫旻笑着站起来,就着赵蛮姜喝过的杯子,给他也倒了杯酒,递给他接着说,“我可还好好劝诫了一番,让她不要嫁给庆之。”


    “不用你劝诫。”


    易长决一口饮尽卫旻倒给他的酒,放下杯子,弯下身去抱醉倒在一旁的赵蛮姜。被抱起的人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习惯性地去找一个舒服的位置。


    易长决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定了定神,抱着人转身准备下楼。


    还没走两步,他忽然站定,不回头地对身后的人说:


    “她不会嫁给庆之的。”


    卫旻闻言收敛了笑容,有一瞬间怔愣,看着眼前抱着人走的易长决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不妙。


    他锤了锤自己的脑袋,试图清醒一下,是自己也喝多了么?


    ——他恍然似乎看见,易长决抱着赵蛮姜时,身上散发着那种猛兽对自己猎物的绝对独占欲。


    只是这头猛兽似乎又被拴上了禁忌的铁链,显得危险却又克制。


    “哼哼哼——”赵蛮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抬眼朝易长决诡异地哼笑。“易,是你啊。”


    “小小年纪,喝什么酒。”易长决垂眸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


    “不小了!都说我还小,我长大了……”赵蛮姜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痴痴地说,“这里,也不小了。阮姐姐以前说……这里长大了,我就……长大了。”


    易长决一时语塞,随即不打算理这个醉鬼,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我明明都长大了……为什么你……还要把我当……小孩子……什么都嗝……不告诉我……”喝醉的赵蛮姜开始无理取闹。


    “你长大了吗?”赵蛮姜说着,手又胡乱地去摸易长决的胸口,一片平坦。然后她怅然若失地说,“哦,你是……平的……还没长大……你不知道……”


    易长决差点一脚踩空,他定了定心神,垂首朝怀里乱摸的人道:


    “不要闹!”


    赵蛮姜的手还在她胸口一下下地划拉:“你都……没长大,还要……嗝……来管我……”


    易长决伸长了抱着她上半身的那只胳膊,直接环过她,按住了在自己怀里到四处作乱的手。


    他的骨架宽阔,指节修长,他收了收那只手,一把扣住她两个手腕。


    “哼哼哼——”赵蛮姜觉得不太舒服,手开始挣扎,“你又抓疼我了。”


    易长决只得放开,继续轻抱着她。


    “你是……冰块脸!”赵蛮姜的手轻轻地点着易长决的下巴,发现他下巴残留的点点胡渣略略有些扎手,顿时觉着有些好玩,又点了两下。


    “别玩了。”易长决拧着眉,不耐烦地看着她,却也没再制住她的手。


    他身上开始起了一些无名的火气,往回走的步子加快了些。


    赵蛮姜没听到似的,手渐渐滑到他的突出喉结上,又像发现什么新奇的事物,食指轻轻在上面点了点。


    喉结迅速滑动了两下。


    她更觉得的有意思了,开始一下下地去逗弄这个有趣的玩具。


    易长决倏地站住了。眼神直直地困锁住怀里的人,里面不再是平日里幽深的冷,而透着一股危险的灼热。


    可此刻的她完全不懂得避闪,半睁着眼,大胆地承接着他眼里叫嚣的欲念。她那双潋滟横波的浓黑眼眸里,满是懵懂的天真。


    可越是天真,越是让人无法直视。


    “赵蛮姜,你乖一点,不要闹好吗?马上就到家了。”易长决强压着自己的情绪,哑着声音轻柔地对她说。


    赵蛮姜闻言像只被顺毛摸了的猫,收了手,甜甜地笑起来,“好,我乖乖的,回家。”


    易长决长舒一口气,稳了稳自己乱掉的呼吸,不再看她,加快了回去的脚步。短暂的一路走的无比煎熬。


    直到送到她房里,才发觉她不知何时又睡着了。


    他把她放回床上,随意扯过被子帮她盖上,便匆匆回了主屋。


    可这一夜,易长决睡的并不安稳。


    他做过许多的梦,也梦到过许多人和事。父母,兄长,师父,孙先生……童年的,少年的,长大后的……


    可无论梦到什么时期的什么人和事,他每每都像一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走马观花,冷眼旁观。


    可今夜的梦里,他进到了一个挂满纱帐的屋子。似乎有什么指引着他,掀开一层层纱帐往前搜寻。


    直到他看见了一个坐在浴桶里的背影。


    沐浴的人掬起一捧水浇在肩上,水珠在细滑的皮肤上滚过,留下淡淡的水迹。


    他还在缓步向前。


    然后,他看见沐浴的人撩开后背披散着的长发。


    光裸瓷白的脊背上,一根红线从蝴蝶骨中央,延伸往下,淹没在轻轻荡漾的水波中。


    梦里的他第一次没有做看客,而是向她伸出了手……——


    作者有话说:有小天使看到这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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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入冬


    赵蛮姜翌日早上醒来的时候, 头痛得要命,浑身酸软无力。


    若不是这会儿是躺在自己房里的床上,真怀疑自己的头是被歹人锤过。


    她努力回想昨日和卫旻喝酒之后的事, 想了许久,想起好像是她跟卫旻说着话, 就醉过去了。


    然后, 应当是卫旻把自己送回来了。


    赵蛮姜捶了捶自己的头, 觉着要是早知道醉酒后这么难受, 她可再也不想醉酒了。


    “阿姜,你醒了啊!”阮久青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来,先喝了这碗醒神汤,还是热的,喝了会舒服些。”


    “噢——”赵蛮姜说着端过汤,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知道难受了吧?”阮久青嗔怪地看着她。


    “额, 知道了知道了,再不敢了!”赵蛮姜连连摆手。


    “你这个样子今日也不好去上学了。让年祺去帮你告假吧。”


    赵蛮姜连连摇头,“不了不了不了, 前些日子先生才训我玩物丧志, 我跟先生保证过的,不能再缺课了。”


    “那你这个样子……”阮久青不放心地看着她。


    “没事, 我赶紧去洗洗, 清醒清醒就好了。”赵蛮姜忙起身去收拾自己。


    一出门,看到门外坐着等自己的叶澜,忙撤回屋里, 用口型问阮久青:“阿澜不知道吧?”


    阮久青笑着在屋里摆了摆手。


    “咳咳!”赵蛮姜清了清嗓子,“阿澜,我们快些走吧, 今日我起得迟了。”


    “我就说你今日怎么这么久——什么味道,姜姐——你身上有奇怪的味道!”叶澜吸了吸鼻子。


    “哪有……我一个女孩子家,哪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可能是昨晚踩了哪里的臭水沟了。”赵蛮姜信口胡诌。


    “噢——那赶紧走吧。”叶澜居然也信了,转身就开始快步走起来,还转头喊了声赵蛮姜,“快走啊,姜姐——”


    “哦,走走走。”赵蛮姜也快步跟上,然后朝屋里喊了一声“阮姐姐,我们走啦!”


    正准备走,赵蛮姜余光瞥见主屋那边,易长决似乎正立在窗口,朝她这里嗖嗖地放着冷光。


    她只觉背后一寒,忙转头看过去。


    而在赵蛮姜转头的接上他眼神的一瞬间,易长决却匆匆别过脸,躲开她的眼神,然后“啪——”地一声直接关了窗子。


    这又是怎么了?


    赵蛮姜也来不及多想,跟着叶澜向院外跑去。


    而主屋里,易长决还靠在窗上,对着地上的寝衣,微微发愣……


    *


    原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安稳,偶尔吵闹,偶尔烦恼。


    直到入冬后——


    冬月里的天色总是灰败的,已经一连好几日不见一个大晴天了。今年的初雪还不曾到来,却一直冷得如冰封了万里。


    因为天冷,吃完晚饭,赵蛮姜早早地就钻进被窝了。躺了许久,手脚还是冰凉的,一直不能入睡。


    翻腾了几圈之后,好像听到院外有杂乱的脚步声。随即,就听到年祺一边小跑着进来一边喊易长决的声音:“少主——少主——”


    后面听不太清他们说了啥,然后似乎是易长决出来跟着年祺急急地出去了。


    赵蛮姜越睡越不安稳,干脆起身,披了斗篷,准备出去看看。


    一踏出院子,感觉今日的秋叶棠似乎有些不一样。


    现下差不多已经是子时了,居然还稀稀拉拉地点着灯,还有人影在来回走过。


    是有什么事么?


    赵蛮姜暗自忖度,伸长了脖子去望人来往的方向——似乎主要都是去往东北二院的。


    裴师爷的院子?


    赵蛮姜越发疑惑,但是夜太深,路有些黑,她不好独自过去。


    阮久青这个时候应当还在看书,赵蛮姜打算让她和自己一起去。


    但是摸到阮久青院里寻了一圈,发现她也不在。


    赵蛮姜更加疑惑了。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北二院走。


    越靠近二院,听到的人声也越来越嘈杂。院门口站着一个黑影,身量挺拔修长,十分熟悉。


    “赵蛮姜?”易长决辨认出走过来的人,往前迎了几步。“你怎么来了?”


    “易?”赵蛮姜听出他的声音,忙小跑几步到他面前,“我听着外面有动静,好像不大对劲,本想着去阮姐姐屋里看看,没想到阮姐姐也不在,我就摸着动静过来了。”


    易长决借着迷蒙的光火低头看了看她——只随意穿了件外袍,然后披着斗篷就出来了。


    他抬手把她的斗篷系好,又裹了裹紧:“出来怎么就穿了这么点,不冷么?”


    “我脚冷,睡不着,这会儿出来走走也不那么冷了。”赵蛮姜一脸不在意,“二院里怎么了?这样热闹。”


    易长决抿了抿嘴,似乎要压着什么情绪,“你先回去睡吧,这么晚了,明日再说。”


    赵蛮姜抬着一双闪着莹莹亮光的眼睛,认真看了看易长决的表情。印象中他大多数时候是这样,冷着一张看不出表情的脸。


    唯有眼神不及平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柔软的脆弱。


    “是……很严重的什么事么?”赵蛮姜试探着问。


    “嗯,有些严重。”易长决缓声答道,嗓音依旧沉稳。


    “又是不可以告诉我的事么?”赵蛮姜面色冷静,但兴许是情况诡异,语气里便带了些情绪。


    易长决沉吟了一下,艰涩地开口:“不是你不可以知道的事,你明日就会知道了。回去睡个好觉,有什么事明日起来再说。”


    赵蛮姜抓住易长决的手臂,恳求道:“既然我明日里会知道,那现在告诉我也是一样的。现在这样,我回去也睡不好。”


    易长决的唇抿成一条线,沉默地看着她,斟酌着如何开口。


    突然,赵蛮姜转头见卫旻和卫风也过来了,他们看到易长决和赵蛮姜站在院门口不远处,也没走过来招呼,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就转头进了二院。


    “卫旻哥他们也来了,一定是出什么大事了,对不对?你若不想说,我自己进去看。”赵蛮姜心里有些慌乱,她的手还紧紧拽着易长决的手臂。


    易长决将左手覆上她按在自己手臂的手,轻轻按住,似乎试图想稳着她些。


    “裴师爷……不大好了。”


    赵蛮姜只觉一个惊雷在自己头顶炸开,抓紧易长决的那双手慢慢松开,然后垂了下来。


    她压着声音开口道:“阮姐姐……能有办法吗?”


    “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久青在里面,大家都等着在。但是,让我们做好准备了……”


    “我可以过去吗?”赵蛮姜的眼睛微红,里面泛着一层雾,显得有几分凄楚。“我保证不添乱,就在一旁等着。”


    易长决看向她,赵蛮姜目光里的慌乱和恐惧,刺得人心口微微发疼。


    “走吧,你就跟着我,别乱跑。”


    赵蛮姜跟在易长决身后走着,突然一个踉跄,撞上易长决的后背。


    易长决忙回头扶住她,发现有一滴眼泪正好从面庞滑落。


    “不行,我好像有点忍不住……”赵蛮姜拽着易长决的衣角,努力放平声音。


    易长决握住她捏在他衣角的手,很凉,刚想开口,赵蛮姜便抽回了手,胡乱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泪,努力稳着声音淡声说:“我们还是站在外边等吧,我进去也帮不上忙。”


    明明她已经止了哭了,可是易长决还是觉得,她似乎更伤心了。


    “可以握一下你的手吗?有点冷。”赵蛮姜扯着嘴角,试图说的轻松一些。


    她的手在不可抑制地微微发着抖,不确定是冷的,还是害怕。


    易长决紧抿着唇,伸手将她冰凉的手裹在手心,牵住了她。


    赵蛮姜只觉得易长决的手很大很暖,可以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传递着融融的暖意。


    她慌乱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平复下来,两人就这样握着手,站在二院门外静静地等着。


    不多时,院里传出裴夫人悲戚的嚎啕,易长决拉着赵蛮姜缓步往院里走。


    人群逐渐积聚到房里,陆陆续续有呜咽声传出。而赵蛮姜此刻脑袋一片空白,她像一只提线的木偶,被易长决拽着进了二院。


    “你站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也不要进去。”易长决忽然站住脚,低头吩咐道。


    赵蛮姜麻木地点点头,眼神空洞,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很快,易长决就出来了,又牵起她的手,“我先送你回去,这里等会要忙起来了。你帮不上忙,回去歇一歇吧。”


    赵蛮姜如梦初醒般抬起头看着易长决,混乱地点头,“好……”


    忽然,易长决站定住了,拉住她的手往后一带,将她扯进怀里拥住。然后略有些生涩地拍了拍赵蛮姜的后背,轻声说:“不用怕。”


    他不曾这样拥抱过一个人,只记得幼年母亲安抚他时这样被抱过。此刻循着记忆里的样子,笨拙地想给怀里的人一些安慰。


    而赵蛮姜此刻也似乎有了支撑,抓紧易长决。耳畔响着屋里的人悲悲戚戚的呜咽声,赵蛮姜心里像是破了个豁口,呼呼地往里面灌着冷风。


    她觉得冷,也觉得不安。她要抓住的安稳,怎么就如一把流沙,越想攥紧,流走得越快。


    易长决轻轻地放开她,弯下腰,看着她的脸,“回去睡,好吗?”


    “嗯。”赵蛮姜应了一声,她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只觉得有人牵了她的手,她本能地跟着走。


    而易长决的内心没有面上的这般平静。


    他心中似乎有一头野兽,正在四处冲撞着,在寻着一个什么出口。


    看着赵蛮姜的模样,他的心口不知为何总在隐隐发堵,这让他有些烦躁和不安,总想做些什么来安抚她。


    就像以往她受伤一样,希望她快点好起来,希望她健康,希望她平安。


    但现下她只是在伤心而已。


    而伤心是死不了人的。


    可此刻,一种情绪饱胀地撑满他的心头,盖住一切别的念头——他也希望她开心。


    他甚至自觉荒诞地想,生死引除了牵着她同自己的生命,一定还牵扯了些别的什么。


    不然她的情绪微末,为何也能这般牵动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搬个小板凳坐等天使读者跟我说说话(冷宫呆久了哪有不疯的


    第43章 长线


    天还未透亮, 赵蛮姜在梦中惊醒。她努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试图抚平情绪,只觉近日里她睡得越发不安稳了。


    随意梳洗了下, 赵蛮姜准备起身去东北二院,一开门, 却看到坐在门口的叶澜, 听到开门声, 他忙回头向屋里看去。


    “姜姐, 你才起来,我都等了你好久了。”叶澜试图笑着说,但是嘴角牵强地扯起又放了下来。


    “怎么了?”赵蛮姜走到叶澜身边,跟他一起坐在了地上。


    “很早的时候我起来碰见少主了,他跟我说,裴师爷……”叶澜捶了捶头, 接着说,“他说裴师爷昨晚上突然发病,就死了。”


    “是啊, 死了。”赵蛮姜喃喃道, 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出神。


    “我好像,有点伤心。”叶澜皱着眉, 面对着赵蛮姜, 指着自己的胸口,“就是这里,闷闷的, 好像被堵住了。”


    阮久青说过,叶澜虽然心智不全,但是正常的时候, 他有近乎完整的情感和意愿表达。


    虽然阮久青不让她查叶澜的事,但是赵蛮姜私底下偷偷查过一些典籍,也大概知道“影人”是怎么被制作出来的。


    其中有很重要的一步,叫斩线。


    人生在世上,身上都牵着千丝万缕的引线,与父母,与亲人,与朋友。他们与人的牵连,就是用无形的引线,把人牢牢地扎根在这纷扰的人世间。


    而斩线,就是让被制作的“影人”,亲手斩断这些线。


    惨无人道,泯灭人性。这样才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影人”。


    可叶澜身上被斩断的线,在秋叶棠又长回来了。


    只是他如今不用去斩断这些线的时候,却发现,线自己会断。那种拽不住线另一端的无力与无措感,让他生出了惶然。


    然后他懂得了伤心。


    赵蛮姜看着叶澜凝了凝神,轻轻拍了拍叶澜垂下来的脑袋:“阿澜,这很正常。但是都会好起来的。”


    “是吗?”叶澜的表情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犹疑。


    “嗯”赵蛮姜一下一下地捋着叶澜的头发,缓缓说道:“因为,重要的人去世或者离开,比如说家人,人就是会伤心的。但是都会好的,世上治疗伤心最好的药,就是时间。”


    “裴师爷是,家人吗?”叶澜的眼神渐渐空洞,一瞬间划过一抹狠厉,但马上又温柔下来,似乎在思索什么。


    赵蛮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把话题转向从前:“前些年你喜欢裴师爷院里养的鸟,天天去逗,你都那么喜欢了,裴师爷怎么会舍不得送你呢?他就是让你常过去玩而已!你看你每次过去,再给你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是不是?”


    “还有你每次去偷裴师爷的酒喝,裴师爷哪能真不知道,都是他在偷偷惯着你,疼着你。”


    “其实我先前也不知道家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但是我觉得,被人这般疼着,就该是家人了。”


    “姜姐……我知道是什么。我只是偶尔想不明白,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叶澜看着赵蛮姜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堵得越发难受了,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捂她的眼睛。“姜姐,你也在伤心。”


    在秋叶棠长出线的,不止叶澜一个人。


    “阿澜,”赵蛮姜抽了口气,回想起裴师爷也疼爱着自己的点点滴滴,哑着嗓子说:“我们去看看裴师爷,好不好。”


    这场酝酿了许久的冬雪终于还是落下来了,秋叶棠在裴师爷丧礼的那几日里,悲戚地沉浸在一片缟素里。


    雪色来袭,只给整个秋叶棠添上了几分冷清和寂寥,比往日的雪天还多了些萧肃。


    唯有东北二院那棵老柿子树,还结着火红火红的果,固执地挂在枝头,在一片白茫茫的雪色里,点缀了几星暖意。


    这一年的冬日,终是艰涩地过去了。


    年节刚过,春寒未褪,赵蛮姜依然每日都裹紧了斗篷,还是总觉着周身都是冷的。


    往年东北二院里总烧着一堆炭火,赵蛮姜和叶澜没事就往那跑。一边烤火一边跟裴师爷扯一些有用没用的闲话,裴夫人就围坐在一边缝缝绣绣,时不时插几句嘴。


    裴师爷走后,二院的炭火也跟着熄了,那个往日里泼辣厉害的裴夫人像是换了个人,对谁都温声软语,客客气气。赵蛮姜他们也再不敢去二院了,怕看见清冷的院子,也怕看到裴夫人蓄满哀伤的又强颜欢笑的神情。


    过完了年节的休沐日,赵蛮姜又要回书院念书了。


    如今她将满十七,不知不觉在孙先生那快呆上四年了。


    赵蛮姜也想好了,往后等她念完了书,她会跟着阮久青,继续留在医坊。


    这样她可以永远留在秋叶棠。


    这几日,赵蛮姜看到易长决的时日越发地少了,吃饭也常常不见人。有时候早上打了照面,招呼一下就匆匆错开了。


    下午时分,赵蛮姜刚铺了纸研好墨,准备在院子里练练字,年祺举着一个红色的折子,欢欢喜喜地跑过来。


    “蛮姜,蛮姜!遥遥姑娘送来了请柬!”年祺一边往院里跑一边喊。


    “请柬?”赵蛮姜拿着笔的手滞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遥遥大婚?”


    “嗯!看这个喜庆模样,应当就是大婚的请柬了吧!”年祺说着把请柬递给了赵蛮姜。


    “嗯,筹备了大半年,也该是日子了。”赵蛮姜接过请柬,忙打开来看。


    很简单的请柬,封面烫金的几个大字写着:


    李昌齐 谢心遥 喜结连理


    恭请


    赵蛮姜阁下


    入席


    新郎的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听过。赵蛮姜注意到请柬里面的时间落款,婚期很近,就在这个月底。


    可惜天公不作美,阴雨连绵了好几日,直到谢心遥大婚,空气里还弥漫着粘稠的湿气。


    天光透不过阴云,黑沉沉的。


    赵蛮姜不是第一次来谢府。先前谢心遥及笄时,她也来观过礼。


    那时候的谢心遥如同一只破茧的蝶,记忆里那明艳的光彩仿佛还跃动在就她眼里。


    一到谢府门口便看到庆之不知何时已等在那里了。


    “你怎么来了?”赵蛮姜有些意外。谢心遥和庆之虽也做了小半年同窗,但在书院时两人似乎不算相熟。


    庆之解释道:“新郎李昌齐是我的师弟,我们一同在西武场习武。不过你不怎么去西武场,不认识也正常。他也就学了两年,便去朝廷任职了,如今我们也算是同僚。”


    难怪赵蛮姜觉得新郎的名字有些耳熟。


    “那你不是应当去新郎府上吗?”赵蛮姜边问边往里面走。


    庆之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头:“知道你要来这边,就跟着迎亲的队伍一起过来了。”


    赵蛮姜脚步微微顿了顿,立马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我还要去给遥遥添妆,这会儿应当是顾不上同你一起了。”


    庆之依然笑得爽朗:“没事,我就是来看看你。”


    “那我……先过去了?”


    庆之朝她挥了挥手,“去吧,我就在外头等你。”


    赵蛮姜转头长舒一口气,加快了脚上的步子,朝谢心遥的闺房走去。


    因为今日天色不好,闺房里还掌着灯。喜娘借着幽暗的天光和烛火在给谢心遥梳头,瞥见赵蛮姜进来,谢心遥忙招呼她坐到自己边上。


    赵蛮姜看着谢心遥的脸,娇艳动人,还有几分即将嫁做人妇的羞怯。倒不似自己想象中那副不情愿的模样。


    “看来,这桩亲事,你又觉得满意了?”赵蛮姜促狭道。


    谢心遥抿嘴笑了笑,白生生的脸在摇曳下的烛光显得无比生动,“他是个好人,待我很好的。”


    赵蛮姜是真心为谢心遥感到高兴的,她拿出自己准备的东西:“这个镜匣是我亲自打的,武师傅那寻的现成的材料,手艺有些粗糙,勉强算是给你添妆了。”


    谢心遥忙接过来,手轻轻抚上匣子,道了谢后先是夸赞了一句“做的很好”,过了一瞬才又问道:“当初你送给你哥哥的剑鞘,也是你亲自做的吧。”


    赵蛮姜没有想到她在这个档口提起了易长决,想到她之前的模样,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张了张口才吐出两个字:“是的。”


    “你那么紧张做什么。”谢心遥笑了笑,“也对,一柄亲自打造又实用的剑鞘,确实要比一只不中用的香囊要合心意。”


    “其实……”赵蛮姜有些艰难地开口,“他也不是我哥哥。”


    谢心遥这才有些惊讶:“不是你哥哥?”


    “我也说不上是什么,但是其实是没什么关系的人。我只是阴差阳错……恰好被养在秋叶棠了。”


    谢心遥听完后,歪着头略略思索后,拉过赵蛮姜的手:“这样也算是你哥哥呀!而且,我觉得他挺疼你这个妹妹的。”


    赵蛮姜看着她:“遥遥,你……”


    谢心遥知道她没问完的话是想问什么,她笑了笑,轻声说道:“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这句话云淡风轻,让过往都消散如烟尘。


    新郎过来接亲的时候,赵蛮姜才算是见着了谢心遥嘴里的那位“好人”。


    李昌齐生的高壮,是个圆脸,笑起来有几分憨实气质。此刻整个人意气风发,挂着洋洋喜气。


    接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准备送上新娘花轿。


    庆之从人缝里挤过来,喊她:“蛮姜——”


    赵蛮姜看到了他,周围太过嘈杂,她稍稍放大了音量问:“你不跟接亲队伍过去吗?”


    “一会儿就过去了的。”庆之说完,把头朝她偏了偏,眼神不敢落到她身上,“蛮姜,你想成亲吗?”——


    作者有话说:呜呜今天的好像有一丢丢小虐……


    来求一波收藏~谢谢可爱小天使读者们~~~


    第44章 眼光


    赵蛮姜抬头看了他一眼, 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略思索了一下才答:“不知道,连嫁谁都还没个定数呢。”


    “那——”庆之的犹犹豫豫地不知怎么开口, 他的手动了动,攥了攥藏在袖子里那只已经有些磨损的旧香囊。


    似乎是从香囊里得来了一些勇气, 但还是不敢看向赵蛮姜, 目视着正前方开口问道:“蛮姜, 如若是我去提亲, 你可愿意嫁我?”


    正巧这时,唢呐声起,鼓点也随之密集地落下来。庆之的话被淹没在 一声声喜悦的歌吹里。


    庆之看到赵蛮姜笑着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着急地皱着眉看着她的脸,试图从她微动的唇角去分辨她的言语。


    耳边的声响越发嘈杂, 鞭炮声响起,人群也开始随着歌吹喧闹起来。庆之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赵蛮姜的手腕, 拉着便往屋外跑。


    赵蛮姜只觉她的手被攥得好紧, 甚至微微有些疼了,手里还有庆之细密的汗水。


    “庆之,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赵蛮姜气喘吁吁地问他。


    庆之闻言停了下来, 看了看旁边高高的院墙,松开了赵蛮姜的手。


    “对不起啊阿姜,一时情急就……”庆之的脸微微红着, 手不好意思地蹭了蹭衣角。


    “怎么突然就跑起来了?”赵蛮姜问。


    庆之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起来,“你刚刚, 有听到……有听到我……问你的话吗?”


    赵蛮姜笑了笑,“是问我想不想成亲吗?我答了呀。”


    “哦——”庆之干巴巴的笑了两声,“刚刚那边太吵,我没听清。”


    “嗯,那现在应该听得清了吧!你也不必跑这么远的,这会儿上花轿了,你该跟着他们一起走了。”赵蛮姜说着,准备转身往回走。“我们先回去吧。”


    “哦,好。”庆之怅然若失地跟在赵蛮姜身后,亦步亦趋地走。赵蛮姜也不回头看,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一前一后地慢慢走。


    “蛮姜——”庆之终究还是没忍住,喊住了前面的赵蛮姜。


    她停了脚步,却仍然没有回头。庆之朝那个纤瘦的背影道:“我刚刚问你,如若是我去提亲,你可愿意嫁我?”


    赵蛮姜没有转头,刚刚在谢府里边的话,她听得清楚。但是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只好笑着看能不能避上一避。


    而现下已无处可遁形,她有些头疼地皱了皱眉。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转头,忽然,一道凛冽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赵蛮姜。”


    这个声音赵蛮姜再熟悉不过。是易长决。


    他怎么在这里?


    赵蛮姜转过头,见那人正寒着一张脸,朝她大步走过来。


    “你怎么过来了。”赵蛮姜下意识地问。


    “接你回去。”易长决的手直接按住她的后背,推着她往反方向走。


    “哎——”赵蛮姜被推的一个趔趄,又被易长决一把扶住。她朝庆之瞥了一眼,见他朝这边追了几步。


    “蛮姜,你还没有回答我……”


    易长决的脚步顿住了,偏头看向庆之,那双眼里似乎裹上了风雪,透着比以往更深的寒意。


    然后,他拉着赵蛮姜,半拖半拽地直接塞进了马车。


    庆之僵在原地,没有继续追上去。他读出了易长决眼神里的警告。


    “你拽疼我了。”赵蛮姜一上马车就捏着自己的手腕,来来回回地活动了下,确定没事才冲人抱怨:“都还没跟遥遥说一声呢。”


    “不用了,送亲的队伍已经启程了。”他声音里的寒意没有褪尽,答得有些冷淡。


    赵蛮姜倒也不是真的同他生气,反倒是庆幸他解了围。但方式过于粗暴,她有些不满意,有些故意没事找事地说:“庆之还等我答话呢……”


    她说的轻松,却不想坐在对面的人目光一凝,直直的锁在她身上。


    太像某种猛兽在锁定自己猎物时的眼神。赵蛮姜被这眼神扎得有些难受。


    “我就说说,你生什么气。”赵蛮姜把头转向一边,躲避他的眼神,“你还把我拽疼了呢。”


    易长决眼里的神色缓和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推了推,瓷白的肌肤上确实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缚痕。


    他眼神暗了暗,转头在马车上的药箱上翻找出一个小药瓶。


    其实这痕迹不是他拽的,易长决动作看着粗暴,但实则没怎么用力。刚刚那副半推半就模样是演给庆之看的。


    赵蛮姜不知怎的有些心虚。


    她把手往回缩:“也没那么娇气。”


    “别动。”他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柔软的请求。


    赵蛮姜蹙了蹙眉,还是老实地将手腕伸了过去。


    药膏是冰凉的触感,很快抚平了红痕上的热意,赵蛮姜垂眼看着眼前认真给自己上药的这张脸。


    赵蛮姜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该说不说,遥遥挑皮相的眼光真还挺好。


    *


    另一边,听闻易长决回来了,卫旻迈着急急的步子往东南三院赶。


    这几日连他都不怎么能见到易长决的人,积了好些事要同他商议。便吩咐了年祺,只要易少主回院子,立马来跟他汇报。


    “我几日都寻不见你的人,你倒还有空去接小蛮姜回家。她就是去参加个婚宴,你也要管着……”卫旻进来就向易长决抱怨,嘴角的调侃的笑意还来不及收起,就见他正把一封淡黄色的信件往炭火里面扔。


    “阿决!你干什么?”卫旻顾不得炭火烫手,快速把信件从火盆里捞了出来。“这上面有王爷的印信封泥,你怎的都不拆就要烧掉,看都不看一眼么?”


    易长决看着眼前震惊慌乱的卫旻,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坐在了几案边上的椅子上。


    卫旻见他也不说话,把信抖开来迅速过了一眼,信件的部分内容虽被烧毁,但是也不影响辨认出整体意思。


    卫旻快速看完信,一大步踏上易长决面前,“阿决,王爷他……”


    “我知道。”易长决淡淡地答道。


    “你怎么就一点不着急?”卫旻急急地问道,随即又反应过来什么似的,震惊地追问,“这应当不是第一封催你回去的书信了吧?”


    “嗯!”易长决淡淡地回应。


    卫旻上前了两步,皱着眉道:“王爷他重病在床,已经……已经……你再怎么说也为人子,不回去看看吗?”


    易长决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节,不答话。


    “我知你心里有怨,但……且不说你兄长腿脚又不方便,一人要操持这些,你回去帮衬一下也好;再者,王爷若……”卫旻顿了顿,接着说:“岐王府还掌管着好几万的靖远军呢,你兄长那个样子,怕是领不了兵的。这还不是得落到你头上……”


    易长决抬眼看了一眼卫旻,丝毫不避讳什么:“他若死了,他的东西,我也不要。”


    “哎……”卫旻皱眉叹了一声,“只怕这回,是由不得你了。你可知我来寻你,是为何事?”


    不管易长决的反应,他自顾扔下一个重磅消息:“小蛮姜的身份可能被人发现了。”


    易长决指甲瞬间无意识地剜进皮肉,抬眼看向卫旻:“什么?”


    “小蛮姜的身份当时我们虽只是猜测,没有进一步查实。但我们不查,自是有人查。近日有暗桩传来消息,有人在搜捕镜国前朝公主。


    虽说暂时是查不到她头上,但她可能是镜国前朝公主这件事,似乎要瞒不住了。如若牵扯上秋叶棠,陛下那边不好交代。”卫旻看着易长决,斟酌了一下才说:“父亲已准备将这件事告知陛下,这次我们会一同回去,上报此事,再一并,看看王爷……”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但易长决没有开口。


    他知道不可因自己的一人之私,累及卫扶城和整个秋叶棠。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开口,嗓子有些干涩:“好,我同你们一起去。”


    卫旻松下来一口气,问道:“小蛮姜那边呢,要带上一起过去么?”


    易长决看了他一眼,眼神看向别处,唇抿成一条线,不说话。


    如若带她回去庄国,那事态很有可能会将超出他的掌控,他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完全护住她。


    “好好好,先不带,到时候看看陛下是什么态度再说。”卫旻看着他那副表情,无奈道。


    “嗯。”易长决觉得有些头痛,按上自己的额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卫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半晌才说:“我先去跟父亲说一声,你准备准备,越早动身越好。”


    说完,也不等他答,便转身甩了甩衣袖,踏着大步离开了。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屋后有一个人,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颤抖着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漫天的阴云厚厚地叠在上空,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一道惊雷裂在半空炸开,像是要将云层撕开一道口子,宣泄出上空所有不可言说的秘密。


    今年的第一声春雷,终究是来了。


    赵蛮姜觉得这两日连带着阮久青也有些奇怪了,总是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今日吃饭,阮久青也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赵蛮姜,碗里的饭菜一分没动。


    “阮姐姐,你这两日是怎么了,怎么老是看着我不说话呀?”赵蛮姜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长什么东西了吗?”


    阮久青一愣,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笑意:“没事。”然后又给她夹了块糖醋小排,“阿姜,你多吃一点。”


    但赵蛮姜也算敏锐,见阮久青的模样,猜想她定是有心事。


    难道是因为婚期近了?——


    作者有话说:虐章预警,后面有几章剧情有些小虐,顶锅~


    第45章 冷春


    吃完饭, 赵蛮姜和叶澜又闹腾了一阵子,便各自回了屋。


    本来赵蛮姜想喊年祺帮忙点下灯的,不知怎么不见人影。遂自己点了灯, 回屋里坐着。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缓缓响起,赵蛮姜忙去开门, 只见阮久青站在门口, 微笑着看着她。


    “阮姐姐怎么来了, 今日不看书了吗?”赵蛮姜说着去挽她的胳膊。


    “嗯, 来你屋里坐坐,说会儿话。”阮久青说着,被赵蛮姜拉着进了屋。


    “好呀!”赵蛮姜引着她在桌边坐了下来,试探着问,“阮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今日的晚饭我看你没怎么吃。是不是婚期将近,你在忧心……”


    “没有的事。”阮久青淡淡地笑着,“婚期是卫前辈定下的, 我这边虽有些顾虑, 但都不算特别要紧。”


    “那……阮姐姐是想同我说些什么的?”赵蛮姜问。


    阮久青抬手捋了捋赵蛮姜额角的碎发,轻声问:“阿姜, 你想过, 不在秋叶棠生活的话,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赵蛮姜闻言一呆,但是看着阮久青没有半分玩笑的表情, 只得认真思索了一番,才开口道:“没想过,只不过, 我除了秋叶棠,似乎无处可去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跟着我去一个别的什么地方?去生活?”阮久青接着问。


    “就我们俩吗?”赵蛮姜歪着头,指着自己。


    “嗯,就我们俩。”阮久青微微牵起嘴角,点了点头。


    “那好啊!阮姐姐你如今名气这般大了,要是我跟着你四处行医,游历四方,我也能跟着名扬天下,受万人敬仰了。”赵蛮姜脸上浮起几分得意神色,似乎都陷入了美好的妄想里。


    “你若真是这般想便好了!”阮久青看她这幅不正经的模样,知道她在哄自己,无奈地笑着,“你就没想过万一哪天我们不得不离开秋叶棠去别处生活,该是什么模样么?”


    赵蛮姜挽过阮久青的手,头靠在她肩上,“阮姐姐,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不过秋叶棠的人都待我这样好,这里就是我唯一的家。”


    她好容易才赖在了这里,可不能轻易离开。


    赵蛮姜把头搁在阮久青肩上蹭了蹭撒着娇,看不到阮久青脸上怅然的神色。


    “阿姜,你小时候的事,就是五岁之前的,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么?”


    阮久青先前也问过她,说到以前,赵蛮姜就会想到莲花街。


    对于莲花街,她多是闪烁其词,但对于到莲花街之前,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赵蛮姜不知她怎的又提起这个,摇了摇头:“不记得了。现在小时候的事情都模糊了,五岁之前的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你听说过南凉岛吗?”阮久青轻抚着赵蛮姜的头,淡淡问。


    赵蛮姜略思索了一下,“孙先生提过,十几年前一把火烧了,听说很是惨烈……阮姐姐怎的想起问起这个?”


    阮久青眼神有些飘,“早些年我跟着师父游医时,认识了几个幸存下来的南凉人。正好这几日又听了一些风声,就往心里去了……”


    “南凉岛还有幸存下来的人?”赵蛮姜有些惊讶。


    阮久青点点头,接着道:“他们之中有些人,隐蔽在这世上的某处,过着还算安稳的人生;但还有些人,散藏在各国的各个关节处,伺机而动,筹谋复仇。”


    “复仇?他们的仇家……镜帝?”赵蛮姜小心地看了一眼门窗的位置,“阮姐姐,你怎的知道这些?”


    阮久青不回答她的话,只是接着问:“阿姜,如若是你,你是想选安稳,还是想选复仇?”


    赵蛮姜虽不明白阮久青为何莫名提起的这些不相干的事,但还是认真答了:“南凉岛灭都灭了,既然活下来了,当然是想办法过安稳的日子。复仇这么凶险的事,还是同……再丢了小命,先前的蛰伏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阮久青终于是笑了笑:“阿姜这样想很好。是啊,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阮姐姐今日怎么想到这些事?”赵蛮姜有些担忧:“你认识的那些南凉人……是要逼你做什么事吗?”


    “不是,也就随便聊聊,时间不早了,你早些歇着,我先回去了。”阮久青起身拥住赵蛮姜的头,轻轻地拍了拍,然后迅速转身,往屋外走去。


    赵蛮姜的手里还残留着阮久青身上的温热体温,怔怔的发了会儿呆。


    半晌,她眼皮倏地抬起,心下有了一个猜测——


    阮久青兴许是南凉人。


    是族人要让她一同去复仇吗?


    不行!赵蛮姜“腾”地站起来,眼神一凝,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哪怕是阮久青的族人,也休想把她从自己身边抢走。


    *


    自那日阮久青同她夜谈后,赵蛮姜也开始不安起来。


    她开始小心地观察阮久青的言行。但似乎那日之后,阮久青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这日傍晚,赵蛮姜和叶澜在阮久青那吃过晚饭,准备回东南三院。


    阮久青正好去取前几日放在她那里的医书,三人便一同过去。


    刚到院里,几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易长决正立在院里的银杏树下,似乎是在等人。


    赵蛮姜也有几日没见到他了,看着他的样子,一边往院里走,一边朝他抱怨:“你可算是回来了!年祺这几日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晚上都没人点灯,黑漆漆的……”


    一旁的阮久青闻言插话:“哦,我让他帮着去送点药材,路途有些遥远,阿织一个女孩子不好跑那么远,估计得要些时日才能回来。”


    赵蛮姜笑着看她:“我说呢!”


    “赵蛮姜——”易长决垂着眼眸,缓声喊她。


    赵蛮姜转头,走到他跟前,抬眼看着他:“你在等我吗?”


    少女的眸子里总是闪着潋滟的光,随着她的一动一静,轻轻的荡漾着。


    易长决没动,看着少女的眼神有些不自知的深沉,他淡声开口:“嗯,等你。”


    赵蛮姜有些意外,面上虽还强装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嘴角已经先翘起来:“有什么事吗?”


    “明日我会带叶澜出趟远门,卫旻和卫风也会一同去。我同西武场那边说过了,明日起张淮闻会安排人送你上学。”易长决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赵蛮姜还来不及放下嘴角,脑子已开了锅,下意识抬眼看向他:“你说什么?”


    易长决没有再重复一遍,只是垂眸看着她,似乎在平静地等她接受这个事实。


    看着他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赵蛮姜胸腔腾起一股无名火,声音也不由地大了些:“为什么?你连阿澜都要带走?”


    易长决眉心微蹙。叶澜身份特殊,几年前出事后,本就该直接处理了。但那时赵蛮姜的抗拒太过激烈,他一时鬼迷心窍心软,就这样一拖再拖,便拖到了如今。


    但该来的总是会来。


    现下情况有变,叶澜这样一个身份留在秋叶棠,怕是留下什么痕迹。易长决便决定趁着此次回去,一并将叶澜带走处理。先斩后奏,到时候赵蛮姜再闹应当也于事无补了。


    但易长决断然不会告诉赵蛮姜实情,只得皱着眉安抚道:“我们大约两月便回,至于你生辰……”


    赵蛮姜转头看一眼叶澜,此刻他一反常态地没有问话,也没有闹腾,安静地立在一边,一言不发。


    她的面色也跟着冷淡下来,抬眸瞥了一眼易长决,噤了声,走到银杏树下的躺椅上缓缓坐了下来。


    “你们人都不在了,还操心什么生辰。”她不想弄得自己好像是在无理取闹。但是一想到今年生辰,连裴师爷也都不在了,便压不住地有些失落。


    易长决着赵蛮姜的反应,轻蹙了蹙眉,心头不知为何也酸胀得厉害,几度张口想安慰一下,最终出口却只是冷冰冰的四个字:“不要任性!”


    还未等赵蛮姜回应什么,只见阮久青几步擦身而过,蹲在赵蛮姜身前,抚着她的手安慰道:“阿姜,没事,今年我陪你过生辰。”


    赵蛮姜扯着嘴角笑了笑,“阮姐姐,我陪你进去拿书。”


    她并没有再看过易长决一眼,便拉着阮久青进了西厢。


    易长决并没有留意到阮久青今日格外淡漠的态度,脑子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


    赵蛮姜在不开心。


    他看着两人的背影,心头臌胀情绪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那个荒唐的梦境之后,他总在有意避开与她见面。那个旖旎梦境里缱绻勾缠着自己的那张脸,会与眼前那个天真桀骜的她重叠,让他下意识血气翻涌。


    本想着趁此次离开,那个荒唐的情境就会被自己淡忘掉了。可眼下还没有离开,他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不应该让她不开心。


    他抬眼看了看看天空的阴云,似乎是要酝酿着一场滂沱的大雨。


    翌日,赵蛮姜一早要去书院,西武场那边一早安排的人在南大门等着她。


    她平日里不怎么与西武场那边的人往来,只偶尔在医坊帮忙时,会遇上几个受伤的弟子,但也不会多交集什么。


    这一路很沉闷,西武场的弟子坐在马车前积极地同她搭话,她却没什么心思应。


    他们几个今日就都走了。赵蛮姜脑海里不知为何升起一个念头——她被丢下了。


    “回去——”赵蛮姜突然掀开马车帘子,同驾车的西武场弟子吩咐道。


    年轻的弟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蛮姜姑娘,你说什么?回去?”


    “这……这都要到书院了,莫不是落下什么要紧的东西了,我等会帮你回去取?”


    赵蛮姜也觉着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反常有些莫名其妙,沉默了一瞬才开口:“没事,是我记错了,继续走吧。”


    一阵冷风刮过,赵蛮姜打了个寒颤,她缩瑟了下脖子,转身坐回车里。心里一片空空落落的,呼啦啦地灌着冷风。


    今年的春天,似乎格外的冷些——


    作者有话说:小易的分离焦虑正在蓄力中……


    这周加更一章!


    第46章 惊变


    镜国皇宫。


    一位中年男子身着紫金锦袍, 歪坐在紫檀鎏金的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白玉制的佛珠。


    他眉目慵懒,气度却透着威严。


    “都查实了吗?”男子淡淡地开口。


    “禀陛下, 卑职无能!但查实桑城的秋叶棠,确有窝藏余孽之嫌疑, 应是庄国人的手笔。但是里边的江湖势力又盘根错节, 许多细节不好查证。”大殿下跪着一个戎装男子, 头叩在地上, 极尽恭敬姿态。


    “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这么多年了才查到这么点东西。”男子的声音透着冷厉,“能确认是不是她么?”


    “之前抓住了他们埋藏的暗桩,用了好些手段,才拷问出来。经确认,秋叶棠就是庄国的一处细作窝点。至于那个丫头, 我们核查了年岁,行迹,都能合上。总之不论真假, 抓回来一验便知。”


    “若真是她, 那她还真是命大,宫变那场大火居然都没烧死她。也罢, 那就再烧一次。”王座上人轻描淡写地开口。


    “是!但是……但是属下还有一事要禀明。”底下的人犹豫着开口道。


    “有什么赶紧说。”镜帝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秋叶棠的砚山先生, 收了不少弟子,里边有李尚书的次子……还有……还有参边将军庆述之子庆沅沣。因为涉及朝臣,卑职不敢妄下定夺, 还请陛下裁定。”


    “诛了吧!”镜帝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回陛下,李尚书咱们好处理,只需随便寻个什么由头。但是这庆沅沣……去年边关那一战, 他……他身上有军功,若随意处置了,恐怕有损陛下威名……且现下与庄国边境紧张,正是缺将的时候……”


    “庆沅沣?是那个唤作庆之的年轻小将吧,倒是有点本事。那就……”镜王直起身子,略略思索了下,整肃了神情开口道:“传令下去,庆沅沣退敌有功,封暨远将军,率兵剿灭秋叶棠余孽,最好是一把火烧了,若不能活捉,就不留活口。”


    “是,卑职领命。”


    “还有,让参边将军庆述一起去,你来做监军,若有异动,一并诛之。”


    镜帝平淡的眸光里闪烁着杀意,只一转身,又是一派慵懒淡漠模样。


    王令传至参边将军府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一层又一层的阴云笼罩在上空,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父亲,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秋叶棠……怎么会……”庆之整个人犹如被抽光了神志,空洞着眼神看着庆述。


    “陛下说是,不是也必须要是!何况,你怎么知道是不是,他们既是查过,又下了这样的命令,必定是有证据的!你刚刚对传令的宦官说的那些话,就非常失仪。你现在是被封了大将军,你要谢恩!”庆述语气严厉。


    “不——蛮姜还在里面,师父也在里面,还有……不可以——不可以!”庆之脱口而出,他缓缓退至墙边,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眼眶一片血色。


    “儿啊!你还不明白吗?现在你说的那个叫蛮姜的姑娘,很有可能就是他们说的‘前朝余孽’啊!”庆述低叹一口气,“哎,若她还活着,确实也是这个年纪了。”


    “父亲,我不可以杀蛮姜,我那么喜欢她,我说过要保护她的……”庆之的眼泪从眼角止不住漫出,他跪在地上,匍匐着爬到庆述的面前抱住他的腿,“父亲,你帮帮我好不好,秋叶棠还有我师傅,还有我的师兄弟们,还有……我怎么可以——我怎么可以——不行的父亲,我不可以……”


    庆述揪住庆之的衣领将他拽起,“庆沅沣,你清醒一点!你是将门之后,祖祖辈辈都在拼死效忠你的国家,你现在的锦衣玉食是你先祖在沙场的血泪换来的。你从于君为人臣,必将以忠义事君。陛下为什么指你去你剿灭秋叶棠你想过吗?你今年还不满二十岁,少年封将,这是陛下给我们家的体面。”


    “你十二岁入秋叶棠跟砚山先生学剑,现下秋叶棠事态的严重性你还没有意识到吗?是敌国奸细作乱,企图利用前朝公主,祸乱我们的国家。现在陛下给足了面子,要你证明你和这件事没有丝毫关系,不光是你,还有我,我们整个庆家,你要证明我们和他们没有关系,所以你要亲手剿灭他们,你懂吗?”


    “可是他们,他们是我的师父,我的朋友,我的……我要用他们的血来洗干净自己,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庆之缓缓蹲下身,哭坐到地上。


    “李大人次子李昌齐在你之后进秋叶棠,只学了两年,今早就被查贪腐抄了家,现在一家几十口人押在刑部大牢,生死未卜。这是巧合吗?你念及你的恩师朋友,但你可曾想过你的家人?奶奶现在年纪大了,这些他受得住吗?”庆述跟着蹲下来,语重心长地对庆之说。


    李昌齐?!


    他的师弟,谢心遥的新婚丈夫……


    庆之麻木地坐在地上,甚至于忘了呼吸,良久惊觉,大口大口喘着气,喘得过激又呛住,钝钝地咳嗽起来。


    庆述站起身,准备往外走,“现在这件事还是秘密进行,一旦走漏风声,计划失败,我们的下场会和李大人一样,甚至更惨。”


    “今晚你休息一下,好好想想。三日之后就要动身,我希望到时候,你是军容整肃的少年将军,是杀伐果决的战场鬼神。在此之前,我会让人看住你,哪里都不许去。”


    “三日之后?三日之后……”庆之躺在地上,嘴里喃喃地念叨着,眼泪从眼角渗进发丝,流到地上。


    庆之此刻只觉得,命运就像是朝他奔涌倾泻而来的洪水,他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反应,整个人便被这湍洪水裹挟着,扯进一个巨大的漩涡,不停得往无尽黑暗的深渊里拽。


    他无从招架,无法呼吸。


    *


    赵蛮姜今日的课总是上得心神不宁,孙先生讲的东西,她一点没听进去。直到下学,她才反应过来,仓皇地去收拾东西。


    “小蛮姜,今日是怎么了,看你有些心不在焉。”孙先生走上赵蛮姜跟前,温和地问。


    赵蛮姜忙摆摆手:“哦哦哦,没有没有,对不起老师,我之后注意。”


    “别是我这个老家伙讲的东西越发无趣,你都不爱听了。”孙先生自嘲地打着折扇。


    “哪里的话!孙先生可是这天下顶有学问的人,学生我天资愚笨,都没有学到您的一些皮毛,实在惭愧。”赵蛮姜嬉皮笑脸地去拉先生的衣袖,哄着孙先生。


    “小东西,你就顶会哄我开心!”孙先生也笑了起来,随即又收了折扇,怅然道:“这么些年,你小娃娃也长大了。这日后,也是要出师了……”


    赵蛮姜看着孙先生鬓边的白发似乎又添了好几缕,心下不免有些伤感,但还是强打了精神,“出师还有好久呢!再说了,我出师了也还住在秋叶棠呀,没事的时候,我就常来看您,继续跟您说话陪您解闷,可好?”


    “哈哈哈哈,好好好,别学阿决那个顽固的性子,请都请不过来。你快回去罢,莫要外头接你的人等急了。”孙先生爽朗地笑起来说道。


    “嗯,明日再见!”赵蛮姜调皮地眨了眨眼,往门外走去。


    赵蛮姜刚出书院门,就看到坐在马车上等着她的阮久青,背着要西沉的太阳冲她招手,整个人看着柔和得不像话。


    “阮姐姐!你怎的又来接我,说了你忙的话让西武场的人来就好。有等很久嘛,我刚多和先生说了两句话。”赵蛮姜小步跑上前,对着阮久青说道。


    “今日出外诊,结束后直接过来了,没有等很久,也就刚到。”阮久青笑着扶着她上马车。


    阮久青也知道赵蛮姜同西武场的弟子不相熟,这几日都想着法子过来接她。


    “我今日也坐在外边陪你说话,不进去坐了。”赵蛮姜并排着阮久青,在马车前坐下来。


    “依你。”阮久青温柔地应了她,轻抽了一下马,马车开始跑起来了。


    一路上他们如往日一般聊着天,果真同阮久青一起,路程也不觉着长了。


    不多时,已经快到秋叶棠了。


    “阮姐姐,这里怎么有这么多烟啊?”往秋叶棠方向走着,一股刺鼻的烟味越来越浓。


    “这个季节,不该是烧田埂啊,是什么着火了吗?”阮久青皱着眉思忖道。


    “越往前走越浓了!”赵蛮姜不知怎么,心底升起隐隐的不安。


    阮久青用力地拽了一下缰绳,神色凝重,“阿姜,情形不大对,我们先下车,慢慢往那边走看看。”


    “好!”赵蛮姜心里止不住地开始慌起来,她扶着阮久青的手下了马车,任由她牵着小心翼翼地往浓烟方向走去。


    “诶,你看那方旗子上写的‘庆’……”赵蛮姜话还没说完,被阮久青捂住了嘴。


    阮久青把赵蛮姜拖到一边,指了指秋叶棠的方向,“阿姜,你看。”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夕阳把天空浸染得如血色一般,火红的云一层一层地铺开,显得无比凄美壮丽。


    而前方秋叶棠的位置,正向天空滚滚地冒着白色灰色的烟尘,直 接遮蔽了那片上空的血色云层。


    赵蛮姜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惊叫出声,她的眼神充满了惊诧,呆呆地望着阮久青。


    “此地也不宜久留,我们先回马车那边。”阮久青紧紧握着赵蛮姜的手,拉着她往马车的方向跑。


    赵蛮姜感觉到牵着她的阮久青,手心一片冰凉,“阮姐姐,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今日一早就出外诊,结束后便直接过来接你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阮久青停了下来,双目赤红,里面压着湿意。


    她捧着赵蛮姜的脸,拥在怀里,“阿姜,我们先跑,这里太危险,等会在马车上,我跟你说我知道的。”


    “好!”赵蛮姜点了点头,主动拉起阮久青,没命地往前跑。


    她心里有好多好多的疑问与担忧。为什么秋叶棠会被烧?为什么会有军队在这里?里面的人怎么样了?她们现在要去哪里?


    所有的问题全部缠成一团,搅得她心慌意乱——


    作者有话说:虐章开始……


    明日再见不见得到呢~


    第47章 梦醒


    到马车前, 阮久青一把把赵蛮姜塞进车里,狠狠抽了马一鞭子。


    马儿吃痛快步跑了起来,阮久青看了眼四周, 随即也钻进了马车。


    “阿姜,现在我跟你说的, 无论你听到什么, 你都要冷静。”阮久青虽让赵蛮姜冷静, 自己却满脸的泪痕, 神色里是掩不住的慌张。


    “嗯嗯嗯,阮姐姐你说!”赵蛮姜压着嗓子应声道。


    只见阮久青咬破自己的大拇指,用鲜血在额前竖着划出一道红痕,再将带血的拇指放在胸前,然后在她跟前屈膝跪下,叩拜在地。


    “阮姐姐你做什么?”赵蛮姜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阮久青, 赶紧去扶。


    “这是南凉人祭祀神女的赎罪礼,也是最高规格的拜君礼,阿姜, 我是南凉人。”阮久青跪伏在地上, 声音被颠簸的马车震得不太连贯,但却字字铿锵。


    “我……我猜到了, 但是你跪我做什么……快起来。”赵蛮姜慌得没太能集中精力思考, 事态紧急,见阮久青不起来,她不放心地起身掀起马车帘看了一眼身后。


    “因为你是主君的女儿, 是南凉的少君,月知雏。”阮久青直起身子,却依然跪在地上。


    赵蛮姜闻言, 后退两步,直接跌坐在马车里。她张着口,说不出来一句话。


    阮久青的眼泪淌了下来,满脸悲壮:“十几年前的那场大火之后,南凉生还者寥寥无几。我在那场灾祸中侥幸获救,又因着师父,在秋叶棠偷得一段安稳人生。定是神女保佑,让我还能遇到少君……”


    “我……我是……”赵蛮姜喃喃的出声。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我尽量把我现在知道的都告诉你。”阮久青伸手去扶赵蛮姜,她语速很快,但字字清晰:“但是如今事态发展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我前不久不小心听到,易长决他们不知为何把你当做镜国的前朝公主,所以把你养在了秋叶棠。易长决和卫旻他们……都是庄国人,似乎是想等时机成熟了,就带你回庄国。”


    “什么?”赵蛮姜被这一连串的惊雷炸得猝不及防。


    她只觉得脑袋嗡嗡地,一个个信息在她脑子里爆炸开来,顺带着连同曾经在秋叶棠生活的所有美好记忆一起,嘭嘭地碎裂开来。


    阮久青扶住她,接着说,“秋叶棠这次出事,肯定是他们哪里的事情败露了,或者出了别的什么岔子,以至于你这个镜国的前朝公主身份被坐实。这次易长决他们从庄国回来之后,应当就该带你过去了。我得知了这件事之后,就让年祺帮我去送一封信,收信的人叫高亦,也是南凉人。他收到信后,应当会找人来接应我们。”


    “南凉被烧后,存活下来的为数不多的族人,有些被相继迫害了,有些隐姓埋名,还有一些,就被高亦集结起来,筹备为族人复仇。我原本是高亦救回来的,但是我的能力有限,也不想过被仇恨覆盖的一生,所以选了与他们不同的那条路。本以为是苟且求生,却阴差阳错让我在秋叶棠……遇到了你。”


    “你怎么知道我是……南凉……”赵蛮姜坐直了身子,看着她问。


    阮久青看向她的眼睛,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缓声说,“你或许不记得了……但是我不会忘,你小时候,我是见过你的。你初到秋叶棠时,我只以为是太像了……直到易长决拿出你脖子上带着的黑色小球纹样,我才确认是你。因为上面的纹样,是南凉主君专用的。因而我断定,你就是少君。”


    “那……”赵蛮姜抬头望着阮久青,像是被卡住了嗓子,说不出完整的话。


    “阿姜——”阮久青看着发抖的赵蛮姜,轻轻地握紧了她的手。


    赵蛮姜此刻宛如一只木偶,脸色煞白,麻木地看着阮久青,口不择言地低喃:“原来……所有人都瞒着我,都骗我……都是假的……你也只是因着一个少君的身份……”


    阮久青看着她的神情,心钝钝地疼。她一把抱住了她,“阿姜!我没有骗你,你是月知雏,是南凉少君,但是你也是赵蛮姜啊。我本想着这些都过去了,只要不想着报仇,这些也不必再提。我也就同卫旻成亲留在秋叶棠,守着你过一段平凡安稳的人生。可是如今……命运弄人,但你是我的阿姜,是我最疼爱的阿姜啊!我怎么舍得骗你,我告诉你这些,是……”


    阮久青剩下的话被咽回肚子,因为现在不说,她怕再也没有机会告诉她真相了。


    赵蛮姜赤红着一双眼,一把扣住阮久青的手,宛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对,我是赵蛮姜!”


    她很快冷静下来,撑着车壁站起来,扶了一把阮久青让她站稳,然后掀开马车门帘看了一眼前方:“我们不能往书院方向去,他们寻不到我会去书院方向,容易被发现,也会连累孙先生。”


    “往东走,我去那边采过药,我知道有一条路。”阮久青说着回到车前,狠拽了一把缰绳,改变了方向。


    而不多时,马儿似乎受了什么惊吓开始飞奔起来,马车颠簸得越发严重。阮久青忙朝车后看了一眼,一队骑兵隐约可见,尾随在后,相隔已经不那么远了。


    来的好快!


    “追上来了!”阮久青的语气明显是慌了。“你说对了,他们果然就是顺着你上学的路来寻的!”


    “我来!”赵蛮姜一把拉过缰绳,狠狠地抽了一下马匹,马儿吃痛,撒腿更快地跑了起来。


    然而马车是跑不过骑兵的,一旦被发现,被追上是迟早的事。


    得想个别的法子!


    阮久青神色张皇地按住赵蛮姜的手,“阿姜——你现在听我说,刚刚我所说的一切你且先放在一边,现在,不管发生什么,我要你活下去。”


    赵蛮姜强装着镇定,又往身后看了一眼,咬着牙道:“我们会活下去的。”


    而就在此时,阮久青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然后伸手探向她的后颈一个位置。


    顿时,赵蛮姜只觉后颈一阵刺痛,然后身子一麻,瞬间脱力。


    “阮姐姐,你要做什么?”赵蛮姜心里腾升起的不安已经压抑不住,她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想。


    “阿姜,现在冷静些,不要做傻事,千万千万要活下来!”阮久青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身上氅衣,“前面有个急转弯处,那里多灌木陡坡,视野会被遮挡。下面正好有个凹洞,我采药时在那里避过雨。”


    阮久青说着,用氅衣把赵蛮姜裹紧,手脚都捆缚住。


    赵蛮姜想挣扎却使不出一点力气,眼泪漫进鬓发,她慌乱地请求:“阮姐姐,你放开我好不好,我跟你一起下去!我同阿澜练了几年剑术的,我可以保护你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就这么一次机会,等会我就把你塞进去,到时候等药劲过去了,你得想办法把氅衣解开,再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们阿姜这么聪明,定是有办法的。”阮久青像没听到她的话似的,自顾自继续道,语速又快又急。


    赵蛮姜不住地摇头,一边呜咽一边挣扎,“不要不要,阮姐姐你不要丢下我……”


    “你放心,我只是引开他们。万一不幸被抓住了,我一个不相干的人,他们未必会难为我,是吧?”阮久青强撑着笑了笑,又把赵蛮姜身上捆缚的氅衣紧了紧,“你不要乱动,也不要来寻我,等我安全了,就去同你汇合。”


    “不,不……阮姐姐,不要……你刚不是叫我少君吗,你不是该听我命令么,我命令你放开我!”赵蛮姜很慌,她觉得整个大脑似乎都停止了思考,死死瞪着着阮久青,眼神里已经带上了狠厉。


    “快到了!”阮久青似乎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变化,她扭头看了一眼后方,然后一手扶着车门站稳,一手轻轻抱了抱她,“阿姜,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她终于也忍不住,眼泪串珠般地下落。


    “不可以,我不要!”赵蛮姜整张脸像是被眼泪洗过,声音从慌乱转向绝望。


    眼看着马车要拐进弯道,阮久卿看着赵蛮姜,轻声说:


    “阿姜,一定一定要活下去!如果你还有机会见他们,记得,帮我同卫旻说一声,是我对他不住,利用了他。”说着惨然一笑,“好在,这婚还没有成。”


    说完,她扯着缰绳急停了马车,快速抱起赵蛮姜下去,径直塞进那个陡坡下的凹洞。


    “阮姐姐……求求你……不要……”


    阮久青把食指放在她唇上:“嘘,阿姜,你要安静,不能前功尽弃。”


    说完,她最后看了一眼赵蛮姜的脸,眼神在她身上眷恋地停滞片刻,表情决绝又凄美。


    一如今日那绝美残阳。


    她的眼泪随风吹起,滴到了赵蛮姜的身上。


    而赵蛮姜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阮久青用一丛灌木挡住了全部视线。


    她只听到阮久青上去窸窣响动的声音,低喝抽马鞭的声音,和马车车辙在上方碾过的声音。


    阮久青离开了。


    赵蛮姜躺在山坡下边,只觉得有什么压抑住了胸口,又堵住了喉头,让她无法正常呼吸。


    她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很快,她听那队骑兵踏着凌乱的脚步从上方经过。那一声声马蹄似乎都踏在了她的心口,一下一下,钻心地疼。


    她脑海里凌乱地跑过刚刚阮久青告诉她的所有事,才恍然了悟,原来秋叶棠,就是易长决他们给她编织的一个美好的琉璃梦境,一个长达近四年的梦。


    只怪梦太长又太美好,如今一朝梦醒,才如若被剜去血肉,骨血分离一般疼痛。


    她甚至以为是自己幸运,易长决养着她,阮久青疼爱她,秋叶棠的每个人都予她太多温情,所有人都似乎那么不计代价、不求回报地对她好。


    因而赵蛮姜一度以为,这就是家了。


    可原来,世上本就不存在什么没有理由的爱恨,和没有理由的付出。


    赵蛮姜的眼里的恨意腾升而起,所有被压抑的恶念都汩汩冒出来——


    都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绝境


    天色已经逐渐昏暗, 赵蛮姜的手脚动了动,似乎已经在慢慢恢复力气,心绪也逐步冷静下来。


    阮久青刚刚抱她的温度还似乎真实地留有余温。无论起先是出于什么, 她是真真切切疼爱了自己这么多年的。


    不对,从走上这条她熟悉的采药路起, 她就在准备这样做了!她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


    如果一开始是这样打算……


    刚刚的阮久青最后看她的眼神在脑海一闪而过。


    阮姐姐?!赵蛮姜猛地回过神, 开始挣扎着撕扯身上的束缚。


    阮久青绑的不是死扣, 为她留足了逃脱的空间。


    她解开大氅, 如同一只愤怒的小兽,发了疯一般往山上跑。她开始害怕,怕她要做什么让她措手不及的事。


    “不……应该不会的,怎么会呢……”赵蛮姜一边跑一边吃吃地笑起来,然后眼泪又不自觉地往外冒,她喃喃地自言自语道:“一定不会的, 不会的……不要……阮姐姐……不要……”


    天色已经全黑,赵蛮姜心里极度害怕慌乱,她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跤, 只是每次摔倒又爬起来, 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跑。


    山中逐渐响起虫鸣和鸟叫,一声声听着凄厉又惊悚。


    等她顺着车辙跑到山顶, 看到一地混乱的蹄印, 那两道车辙像是掌心的两道折线,突兀地消失在山崖边侧。


    赵蛮姜只觉血液在脑子“轰——”地炸开,全身都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双脚无力地跪在地上。


    “阮姐姐……你等一等我……我马上就来救你……”赵蛮姜一边失去神志一般地喃喃自语,一边往山崖边上爬。


    崖下被浓黑的夜色掩住,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一道道凄冷的风灌上来,发出一道道幽幽的呜咽。


    忽然,赵蛮姜听到有马蹄声往这边靠近,她的思绪瞬间冷下来,眼里闪过锋利的恨意。


    她伏藏在崖边的一块巨石后,静静地观察等待。


    “蛮姜——”


    赵蛮姜听到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庆之的声音!


    只见不远处有个人骑在马上,在山崖边上停下,望着崖底喊她的名字——“蛮姜”。


    确实是庆之!


    赵蛮姜忙从巨石后出来,往庆之那边跑,一边跑一朝他道:“庆之——是庆之,阮姐姐……阮姐姐好像……阮姐姐好像掉下去了,我们得快点去救她……”


    但当她抬起头看清庆之的模样,她愣住了。


    眼前的庆之穿了一身冰冷坚硬铠甲骑在马上,周遭都散发着森森的冷意,天色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而赵蛮姜下意识地转过头,看见庆之不远处的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铁骑。借着迷蒙的月光,她看到了旌旗上的那个“庆”字。


    和在秋叶棠附近围着的那些人挂着的旗子一模一样。


    她突然想起来什么,赤红着双目警觉地盯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去秋叶棠,你来做什么的?”


    “蛮姜——”庆之下了马,却不敢靠近赵蛮姜,看到她的样子,心里揪得发疼。“我先带你去找阮姐姐,可好?”


    赵蛮姜手上和身上沾满了刚刚在地上爬行后的污泥,她看着庆之身后黑压压的那队人马,知道自己已经跑不掉了。


    是她轻信了,以为庆之是可以拉她们出泥潭的一抹生机,却不想他是将自己推向深渊的那双手。


    终究还是让阮姐姐前功尽弃了。


    “带我……去救阮姐姐,我最后一个请求……之后,任凭你处置……”赵蛮姜踉跄了一下,看向庆之的眼神冷的发寒。


    庆之不再说话,一把拉起赵蛮姜上到马背,踢了一下马腹,往山崖下方绕去。


    上一次这样坐在他马背上,还是带着她去桑城游玩……


    庆之强压下心头的酸涩,看了一眼跟上来的兵士,咬着紧牙关,不再发一言。


    一路上,赵蛮姜也不再说一句话,庆之感觉到她在不住地发抖。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他从未发现黑夜这么让人可怕。


    他们在走向深渊。


    再往前不能骑马,赵蛮姜下了马,也不管庆之,没命地往山崖下方的位置跑,一边跑,一边抬头,而夜色太浓了,已经渐渐看不到山崖的位置了。


    忽然赵蛮姜看到前方有一处光亮。她摸上前,看到似乎是那队刚刚追赶她们的骑兵。


    他们生了堆火,那个写着“庆”字的大旗分外显眼。


    目光再前移,赵蛮姜全身一震——她每日坐的那辆马车已经摔成一地大大小小的碎块,那匹马似乎已经倒在一边的黑暗里。


    而旁边躺着一个人,穿着那身她无比熟悉的白色衣裳,脸被一块布被随意地盖着。


    赵蛮姜疯了一般往前冲,被庆之一把拽回。她看了看眼前的人,一巴掌打抽在他脸上,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他推开,“你滚——”。


    那几个骑兵被突然冲出来的赵蛮姜吓到了,纷纷拔出剑指着她。而她似乎跟没看到似的,径直冲到那个躺在地上的人身边,扯开盖在她脸上的东西,然后轻轻搂起。


    “阮姐姐,我来救你了——你不要怕,我来陪你,好不好。”


    “都怪我不好,我以后都乖乖的,听你的话……你要给卫旻哥说的话……我才不要帮你带……你自己去跟他说,知不知道?”


    “你怎么那么傻啊……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赵蛮姜抱着怀里的人喃喃地念着,她身下是一大滩血迹,阮久青那身雪白雪白的衣裳,此刻已经被鲜血层层浸染,干成了发乌的暗红色。


    “蛮姜——对不起……我……”庆之跪在离她约莫三尺的地方,压抑住自己想冲过去抱住她的冲动,不敢上前。


    赵蛮姜像是哭得忘了神,如梦初醒般看着庆之,双目赤红,迸发着骇人的森冷。


    她抱紧了怀里的人,回过头,冷声说:“滚——”


    “蛮姜……”庆之伸手想似乎想去碰一碰她的衣角。


    赵蛮姜整个人伏在怀里的人身上,指节因为过于用力泛着白,她背对着庆之,像受了惊的小兽一般嘶吼道:“你滚啊——滚——滚——”


    一声声嘶吼尖锐又凄厉,回荡在在寂静的山谷,如鬼如魅,如妖如魔。


    庆之双眼泛着红,他撑着剑想要站起来,一个趔趄没站稳,仰坐到地上,身边的骑兵忙去搀住他,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将军,得要关起来吧?”其中一个骑兵缓缓开口,然后又压低了声音道,“这里有许多监军的人。”


    “你们留在这。”庆之艰难地转过身,“先看紧她,我要活的,不得有失!”他背着身下令,声音嘶哑又低沉,踉踉跄跄地逃离这个地方。


    “滚——都给我滚——滚啊……”赵蛮姜的嘶喊声音渐渐弱下去,转变成无助的呜咽。


    再后来,只剩一片死寂。


    *


    赵蛮姜醒来时,只觉浑身都是痛的。


    太阳的亮光晃得她眼睛有些疼,她眯起眼,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囚笼里,四周是正在歇脚的兵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


    边上一位小兵看她醒了,忙凑过来。


    “姑娘醒了?要喝水么?”小兵塞进来一个水壶,看着她说。


    赵蛮姜微微抬起眼,挣扎着爬到囚笼边上,抓住柱子;“阮……阮……阮姐……”


    “姑娘莫急,你是指那位故去的白衣姑娘吗?将军命人妥善安葬了,您不必挂心……”


    赵蛮姜一瞬间双目赤红,手伸出笼外,一把拽住小兵的肩:“葬……葬……”


    她努力想说着什么,发现已经发不出完整声音,喉咙刀刮一样发疼。


    “姑娘你……你节哀……”士兵被她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到。只觉她像一只绝境的幼狮,在发出最后的嘶吼,微弱又绝望。“将军命我暗中照看你,你前面哭得狠了,身上有伤,还烧了两日,这好不容易醒来,要小心些身子。”


    赵蛮姜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士兵的话,死死揪住士兵肩上的铠甲,双眼还在发红:“葬……葬……在哪?”


    “哎,姑娘你现在执念太深,将军说你若好好吃饭喝水,就让我告诉你。”士兵说着叹了口气,“将军也是为难的,但是也没得法子,君命难违……”


    赵蛮姜不说话,手渐渐松开了士兵的肩膀。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似乎是要重新出发了。


    “姑娘你先歇着,我也不便待得太近,有什么吩咐记得喊我。”士兵说完,退回了囚笼侧边。


    赵蛮姜整个人似乎失了魂,头靠在囚笼边上,双目空洞。一切对于她而言像是一场美好又残酷的梦,她已无从分别梦境与现实。


    只是现如今,脱离梦境的剧烈疼痛已经过去,只剩下一身绝望的麻木。


    赵蛮姜也没有去喝士兵留下来的水,她看了一眼远处排头庆之的背影,似乎陌生得可怕。


    那个曾经对她无限宠爱的明朗少年,现在却像一个冰冷的陌生的怪物。


    让人恐惧,憎恨。


    翌日,到了晚饭时分,押送的军队停下来休整。


    有士兵过来给她送饭。赵蛮姜也没有抬眼,保持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姿势,靠坐在囚笼的柱子上。


    “姑娘,吃饭了。”这个声音听着陌生,不是昨日给她送水那个。


    赵蛮姜微抬了抬眼皮,看了那个士兵一眼——约莫三十多岁,眉间有一道很深的川字纹。


    见人没有反应,士兵端着饭碗凑近了些:“姑娘若要报仇,也得先有力气爬起来不是?”


    声音压得很低,但赵蛮姜听清楚了。她睁开眼,认真的看向那个人:“你说……什么?”


    她的嗓子还坏着,说话很吃力。


    “姑娘先吃点吧,”那个士兵把碗侧着塞进囚笼,示意她吃饭,然后顺着这个弯腰的姿势,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我是高亦。”——


    作者有话说:这里想多写几句废话……阮久卿这个角色的死是最早就确定了的,这个后面我大纲再怎么变都没改过的一部分,因为只有她的死,才能打碎小姜,然后重组,进而推着小姜往前走。但是我实在又爱这个角色,所以在我的私心里,给了她最体面的方式……我也需要缓缓,呜呜呜……


    第49章 黎明


    赵蛮姜的瞳孔急剧收缩了一下, 回想起阮久青的话——是那个阮久青送信求助的对象。


    “阮……”她赤红着眼睛,想告诉他阮久青已经……


    “我知道,怪我们来晚了。”高亦只是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但事情既然已经如此,我们还要往前走, 还要……报仇。”


    赵蛮姜看了看被囚笼困住的上方, 自嘲地勾了勾唇, “我还能……报仇么?”


    “少君, 只要你想,你当然可以。”高亦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的眼睛,“而且,机会马上就要来了。”


    “什么?”赵蛮姜有些疑惑。


    “我长话短说,原本我们是计划劫囚将你救走的,但是我们得到消息, 庄国有人已经在筹备此事了,并且今夜就会动手。如今你被镜帝如此大张旗鼓的追捕,到时候又被庄国人救走, 那你镜国前朝公主的身份就会被坐实。那不如, 将计就计,你就做这个名为繇宛的镜国前朝公主。”


    高亦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句都顶在赵蛮姜的胸口, 那抹已经燃尽的死灰,又闪烁起了星火。


    要报仇。


    赵蛮姜死死攥住囚笼的一根柱子,红着眼问:“我需要……做什么?”


    “少君现下什么都不需要做, 静待时机即可。等到了庄国,我会安排人与你接应。到时候,我们再做下一步计划。”


    赵蛮姜一把抓住高亦的衣摆:“那我又, 如何联系你?”


    高亦从怀里掏出一个指节大小的卷轴,“这是我们南凉的密文和译本,千万收好。”


    他比着卷轴封印上的图案继续道:“许多药坊有我们的人,见到类似的形状,抓白豆蔻三两七钱。”


    “好。”赵蛮姜接过被团紧的卷轴,藏进衣襟。


    “千万要收好,背下来了记得销毁,这关系着我们族人的安危。”说完,高亦认真地看着赵蛮姜的眼睛:“久青来求我,是想给你安稳无忧的一生。但如果选择报仇,可就与久青原本的意愿背道而驰了。少君,你想清楚了吗?”


    赵蛮姜抬起漫着血色的双眼,直直地看向高亦。“我要报仇。”


    “那……从此,你就告别你她想给你的,那样安稳的人生了。”高亦也紧紧看着赵蛮姜,生怕错过她眼神里哪怕一丝的犹疑。


    赵蛮姜凄然一笑:“有四年,足够了。”


    “好,总之,无论发生什么,密文译本不要让人发现。”高亦又多交代了一句,直起身,环视了一下四周,“我不便在此多留,少君好好吃饭。”


    赵蛮姜看着高亦的背影,眼里的恨意烧得炽烈。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饭菜,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味同嚼蜡。但她也强忍着喉间的不适,努力往下吞。


    深夜,赵蛮姜听到有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的声音。有人似乎和庆之的军队起了纷争。


    然后,一柄长剑在她面前划过,“嘭——”地一声劈开了锁链。


    是那柄她见过无数次的苍阙剑。


    有士兵开始高喊:“有人劫囚!”


    那声高喊之后,队伍开始混乱起来。此时队伍正好行进至一处山路上,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陡崖。山上开始滚落下无数巨石,招架不住的士兵有的被撞落下陡崖,有的直接被巨石砸死。


    顿时哀鸿遍起。


    庆之见状立即要策马要往囚车方向赶,奈何山路窄而险,又被处于一片混乱的士兵层层阻隔,进退不得。


    他干脆扔下战马,飞身从一个个士兵肩头跃过,直至囚车附近。


    庆之太熟悉那把长剑了,那柄细长的利刃在黑夜里闪着点点银光。有一种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握剑的手似乎都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自己争不过这个人,这本就是一场必输的战局。


    但是不容庆之多想,易长决的剑已经迅速地向他刺来。庆之余光瞥见囚车的锁链已经被斩断,他清楚自己和易长决的实力差距,也知道不能和易长决久耗,所以必须先引开他。


    庆之边打边撤,往队伍前方移动。


    参边将军庆述从队伍后方赶来时,被一柄红色的剑拦住了去路。


    叶澜直接拽下面罩,一脸天真的朝身后的赵蛮姜喊:“姜姐,这次先把眼睛闭起来!”


    赵蛮姜看着眼前乱作一团的兵士,内心也同样混乱和悲凉。她跪坐在囚车里,看着已经断掉的锁链,也不动,一点也没有要逃出去的意思。


    她感觉如果从这里走出去,只不过是进入了一方更大的囚笼而已。


    一方囚人,一方囚心。


    突然,赵蛮姜感觉囚笼的门被拉开,一个人拽着她的手往囚车外拉,然后一手拖着她,一手拿着剑阻挡源源涌上来阻挡的兵士。


    “卫风……哥……”赵蛮姜看着拖着她的人,喃喃地喊,声音哑得几乎不可分辨。


    “还站的起来么?现在不宜多说,先跟我们走。”卫风不看她,只顾挥剑在前方杀出一条出路。


    “我……”赵蛮姜前几日都没有好好吃饭,虚弱得如一片纸,在风里摇摇欲坠,却用仅有的一丝力气挣扎着。


    卫风无暇顾及,粗暴地一把搂过她的腰,“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任性?赵蛮姜心里悲戚地升起痛楚。


    她多希望这只是她平日里在骄纵任性同他们闹脾气,然后他们轮番哄上一哄,她就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现在,才被被剥开来的真相还带着血淋淋的伤口,泛着剧烈的疼,提醒着这所有的残忍与惨烈。


    这次,她无法装作什么都还未发生。


    易长决他们带的人虽个个精悍,但并不算多,与这样整肃的军队抗争,若不是借助地形的优势,根本是以卵击石。


    所以他们不能拖。后续的兵士源源不断地涌过来,根本打不尽,杀不绝。


    “卫风,你先走!”易长决看破庆之的意图,回身跃至卫风和赵蛮姜不远处,帮助他们阻挡迎上来的兵士。


    赵蛮姜抬起头,看向易长决在纷乱中冷漠得泛着寒光的眼睛,里面还装着一些别的什么情绪,她分辨不清。


    卫风箍紧搂着赵蛮姜的手,往山上的方向撤去。赵蛮姜被他轻松带起,跃上半空。


    匆忙中,她瞥见那个一身冰冷铠甲的庆之,用一种似乎带着绝望和眷恋的眼神,深深地看她一眼。


    然后易长决的剑,在这个空档,直直刺向他的肩膀。


    这一剑,他没有躲。


    赵蛮姜觉得很累很累,她闭上眼,任由卫风带着自己,踩着山石树木,往远处飞跃。


    易长决快速看了一眼已经消失的卫风和赵蛮姜,长剑一挽,抵在庆之喉间。


    庆之一条腿跪在地上,一只手扶着肩上的伤口。


    “我今日不杀你,就当以前她承过你的那些情分,我还了。”易长决抬眼望了望四周不敢靠近的士兵,冲叶澜的方向 喊,“叶澜,走!”


    叶澜听到易长决的命令,正要抽回剑,而眼前的庆述突然慌了一般,一把抓住叶澜的剑刃,往自己腹部刺去——叶澜从没见过如此情状,一时竟来不及抽回。任由那柄鲜红的剑刃穿过轻甲,刺入庆述的腹中。


    “父亲!”庆之双目圆睁,顾不得指向他的苍阙剑,撑着身子往庆述的方向赶。


    眼前的一切发生的很快,叶澜被庆之的声音拉回神志,忙撤出剑,慌乱地看向易长决的方向——他怕是又犯错了。行动前易长决下令,救人是第一要务,如非必要,不可伤及那两位将领。


    士兵们见状都迟疑了脚步,缓缓后撤,远处的弓箭手开始架弓。


    来不及了,要赶紧撤。


    易长决迅速往前翻身,钻进黑暗的密林冲剩下的人喊道——“撤!”


    叶澜看了看眼前倒下的人,也来不及再多想,跟着往易长决的方向撤去。剩下的黑衣人也不再恋战,纷纷边打边撤,往山上撤去。


    庆之眼里寒光一凛,“给我追!”


    “沅沣……”庆述捂着腹部的伤口,艰难地撑起身子,“别追了,追不上的。”


    “父亲!”庆之忙踉跄着跪到庆述身边,扶起他,“军医呢!军医——”


    “沅沣——”庆述压着庆之的手,在他耳边轻声说,“沅沣,这一剑,我不是躲不掉。但是如果我躲掉了,陛下的剑,我们就躲不掉了。”


    庆之的手狠狠地握成拳,指节泛着白光,他心里的像是积压着巨大的痛楚,将剑重重地插到地上,像是绝望般地继续嘶喊道:“军医呢!军医!”


    然后,一口鲜血喷出。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军医背着药箱,慌慌张张地挤过来。他残存着意识,嘴里喃喃地冲军医喊着:“救他,救我父亲……”


    原来我……谁都……护不住……


    随后,庆之失去了意识。


    卫风带着赵蛮姜往丛林深处潜逃,后面追过来的士兵也逐渐少了。正当他觉得到了一处安全的角落,他脚下不慎踩空,一个趔趄往前摔。


    他心下暗叫不好,但是也来不及了,两人就这样摔倒滚在了地上。


    他忙去查看倒在自己身边的赵蛮姜,只见她呆呆地睁着眼,躺在一边。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空茫的眼神里没有聚焦,往日灵动的瞳仁里,蓄满了深渊一样的绝望。


    像极了一只没有生命的坏掉了的傀儡娃娃。


    一路上都来不及好好看她一眼,这个曾经大家捧在手心里养大的灵隽少女,怎么就坏掉了?


    卫风已经顾不上多想,重新将她抱起,往撤退的方向继续赶。


    黑夜即将散去,但黎明被层层的黑云掩住了天光。几声闷雷响起,一场雨在蓄势待发。


    等到卫风到达同易长决的汇合处时,怀里的赵蛮姜已经晕过去了。她本就虚弱,此刻发着烧,意识模糊。


    易长决几步上前,轻轻地将赵蛮姜从卫风手里接过,拥进怀里。怀里的人还无意识地打着抖,嘴里低喃着他听不清的呓语。


    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抱着赵蛮姜进了马车。一行人踏着颠簸的道路,向着庄国的方向前进出发。


    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马车里,易长决没有把赵蛮姜放下来,依旧固执地拥紧在怀里。


    这时,他才恍然觉得,身体里攥紧他命门的那根线,终于稍稍地放松了些许。


    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人,易长决紧抿着唇,用微微发抖的手,抚上了她的脸,嗓子哑得不像话:“赵蛮姜,不怕,我在这里……”


    然后,所有的情绪在眼里百转千回后,逐渐平息下来。唯有心脏的位置还在剧烈地跳动着,如被车马碾过,还泛着钝钝的疼。


    他后怕得厉害。


    雨点砸落在马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周遭的一切都淋得湿透。


    这场酝酿了许久的雨,终于下下来了。


    而赵蛮姜的心里,也因着这场雨,自此便积了一块一生都散不去的潮湿——


    第一卷:镜花水月·琉璃梦完——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在这里就结束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人看到这里。如果还有,那么很感谢能有耐心看到这里的小天使,真的非常感谢支持。


    这篇文真的非常慢热,整个第一卷主要是一些情感铺垫和一些伏笔的铺陈,主要是在等小姜的长大,后面的第二卷开始慢慢回收一些伏笔,当然第二卷他们俩的情感上的互动也会更多。


    第二卷会有权谋的部分,当然主要还是为小姜的成长和感情服务~


    再次感谢大家的收藏追更~


    这是周二的更新,更错了


    第50章 往前


    这一路走的并不轻易。


    镜帝似乎派了不少人手在搜捕他们。秋叶棠被毁后, 原本布下的内线暗桩很多断了联系,只能凭借寥寥信息和巧妙应变去避开追捕。


    而赵蛮姜从上路起,就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时烧时退。一行人也跟着揪着一颗心放不下来。


    直到入庄国第二天,寻到了大夫喝了药之后, 终于才彻底退了烧, 清醒过来。


    叶澜看着醒过来的赵蛮姜, 觉得她似乎变了一个人。她不说话, 不撒娇,也不笑。整日呆坐在车里,偶尔木然地喝药,木然地吃饭,木然地喝水。


    叶澜知道,她是在伤心。可是看着她这般模样, 自己也觉着喉咙被扼住一般,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到庄国第三日,他们换了马车, 准备往庄国都城——岁城出发。


    易长决今日也不再骑马, 在马车里陪着赵蛮姜坐着。


    赵蛮姜想起不久以前,易长决坐在马车里接她回秋叶棠, 他们也这样面对面坐着。


    回忆一幕幕讽刺地盘旋在脑海里, 挥之不去。赵蛮姜手里攥着一处衣角,死死地看着眼前的人。


    易长决看着她在颠簸中摇晃不稳的身体,在狭小的空间里探过身, 单膝跪在地上,扶住她的肩头。


    她苍白着一张脸,瘦了许多, 触手是坚硬的骨骼。


    “别哭……”易长决的声音很轻,恍然都有了温柔的意味。


    而赵蛮姜只是红着眼睛,抖了抖呼吸,没有真哭出来。她冷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易长决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份,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才缓缓开口道:“我是庄国原岐王的次子,现在挂着一个靖远侯的虚衔,此行是带你去我的母国,庄国……”


    庄国、岐王府、靖远侯……


    原来阮久青提及的只是冰山一角,他竟是这样了不得的身份。


    “带我去做什么?”赵蛮姜问完,不等他答,脸上透着悲悲戚戚的绝望低声自语,“问了又有什么用,我不过是你们手里把玩的棋子,棋子确实不配多过问什么。”


    易长决抚着赵蛮姜的手一僵,“你说……什么……”


    “不是吗?”赵蛮姜拂开易长决易长决的手,直直得看着他,眼神冰冷。“你们如今是将我以什么身份接到庄国的?莲花街孤女赵蛮姜?还是镜国前朝公主繇宛?”


    易长决的唇抿成一条线,用一种近乎无奈的眼神看着赵蛮姜。


    “我说对了是么?你们把我养大,不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把我送到你们庄国,好作为你们对付镜国的棋子么?阮姐姐……只不过是你们这个计划里无辜的殉葬品。”赵蛮姜嘴角似乎想勾起冷笑,眼泪却还是漫出来。


    易长决闭上了眼睛,微不可查地轻叹一声,“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又是如何?那你告诉我,你们为何把我留在秋叶棠,阮姐姐又为何而死?”赵蛮姜拽住易长决的手,神色绝望又迷茫。


    “是我错估了事态发展,让你……”易长决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多了一些执拗的坚定:“但是不会再有了……去了岁城,我会护着你,别怕。”


    不会让你再身陷险境。但是他甚至不敢再提及那个情境。


    “你护着我?你这次又因什么护着我,又拿什么护着我呢?”赵蛮姜松开他的手,突然又想起什么,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用带着哀求的眼神看着易长决,“你不要送我去岁城,可以吗?镜国公主这个身份太危险了,我不想要。你有没有办法带我逃了,再找一个像秋叶棠一样的地方,过以前一样的生活,好不好?”


    这些话是为了试探易长决的立场,看对于这个假身份的她,能左右到何种程度。


    赵蛮姜做过许多戏,骗过许多人。而她深信,这是她做过最真的一场戏。


    甚至很难说这算不算得是作戏,因为她自己都要相信,她真是这般想的了。


    所以易长决也信了。信她是个囿于自己出身而只想求得安稳的镜国前朝公主。


    “现在……”易长决艰难地开口,心口一瞬划过如刀剜一般剧痛,他按住赵蛮姜的手,轻轻摇头,“现在还不可以……你再等一等……”


    赵蛮姜看着易长决,漠然地抽出手,将身体颓然地靠在马车上,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他们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马车里是陌生的安静。


    赵蛮姜伸手碰了碰怀里高亦给的卷轴,还在。


    此刻,她才确实地感受到,凛冽的现实正朝她扑面而来,前路是荆棘遍布的万丈深渊。


    可她得往前走了。


    赵蛮姜收起了眼泪,也不再争辩,一路上安安静静。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只有在午夜梦魇惊醒,才会摸到脸上的一片湿意。


    数日后,终是到达了岁城。


    刚进城,庄帝就派人等在城门处接应,传庄帝旨意:镜国公主繇宛以客卿身份入庄国,赐居庄国皇城内的朝颜宫。靖远侯可先带一行人等先回岐王府,休整一日,次日辰时入皇宫觐见。


    随行护送的人马又翻上了一番,浩浩荡荡的一长队往岐王府行进。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来,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掀开了帘子,午后刺目的日光直射着透进马车厢内。


    赵蛮姜在晦暗的车厢里闷坐了几日,此刻像一只畏光的鬼魅,一时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地用手挡了挡。


    等适应了强光,她看见了易长决朝她伸出来的手。


    “到了,下来吧。”


    赵蛮姜瞥了一眼那张逆在光里的脸,恍然窥见了一抹温柔。


    那抹温柔似乎比那日光还要扎眼,她微微侧目,避开了那只手,直接扶上了门框,擦过他的身子,钻出了马车。


    但屈身在马车里坐了这样许久,加之身体还虚着,脚踏到地上时赵蛮姜不稳地晃了一晃。身后的那双大手迅速将她托住,将她扶稳后,又不着痕迹地撤开了。


    赵蛮姜还未来得及回头看他一眼,就听闻前方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


    “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更早些呢!”


    赵蛮姜抬眼,见一青年男子坐在四轮椅上,他与易长决的眉目有些许相似,但要柔和许多,不似他那般凶冷。脸上还透着些许苍白,肤色要比易长决还要白上几分。


    下半张脸就不太像,特别是双唇——不同于易长决锋利冷硬的唇线,他唇线平和,唇角是微微上翘的,似是带着隐隐笑意。


    这样一个好模样,却是坐在四轮椅上被侍卫推着,应当腿脚太好。


    这任谁看了都不免心生叹息。


    易长决上前一步,介绍道:“兄长,这便是我先前同你提起过的赵蛮姜,如今的身份也是镜国的繇宛公主。因躲避那边的追捕有些费功夫,回来耽搁了些时日。”


    然后对身侧的赵蛮姜道:“这是我兄长,也是今庄国岐王。外面风大,都先进去吧。”


    还是在孙先生课堂里,偶尔讲别国政治时,赵蛮姜听孙先生提到过“岐王”这号人物。据说岐王手握十万靖远军,镇守边境数十年,是庄国的边境柱石。


    先前易长决说他是原岐王次子,但是眼前的人是他兄长。


    很明显,当时提及的庄国岐王不应当是眼前这位的这个年岁。


    但世人皆知的是,岐王有位闻名于世的嫡子,有“玉面公子”之称的长瑜世子。传闻他虽腿有残废,依旧不掩其惊才绝艳。


    原以为这些皆不过是遥远的传说中人,赵蛮姜也没曾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走进了这些传说,见到了这样的人。


    这位坐四轮车椅的明显就是传闻那位“玉面公子”,既他已承袭了爵位,那老岐王想必已经故去。


    赵蛮姜回想到之前易长决因故离开秋叶棠的那段日子,该不会就是因为老岐王故去?


    果然那个人,什么都不会同自己说。


    她心里快速过了一道这些信息,对眼前的人行礼:“见过岐王殿下,早年就听闻过‘玉面公子’盛名。如今有幸得见,果然是玉质金相,气度不凡,真当百闻不如一见。”


    赵蛮姜也算不得夸张,这位传闻中的王爷相貌确实出挑。


    “公主谬赞,不过一些虚名罢了,公主才是生的一副绝好姿容。”岐王笑了笑,看向易长决,“你们一路颠簸,定是累了,我准备了接风宴,先进去吧。”


    易长决立在边上,此刻黑沉着一张脸,闻言才瞥了一眼赵蛮姜,对叶澜说:“叶澜,你扶着她。”


    “我自己走。”赵蛮姜迅速应声,往边上挪了一步。


    叶澜一愣,一路上他被易长决吩咐不许多说话。看着眼前的状况,他忙凑到赵蛮姜身后,轻声说:“姜姐,我就在你后边,不怕。”


    岐王轻笑起来:“岐王府还是龙潭虎穴不成,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


    “岐王殿下莫要多虑,是我身体有些微恙,阿澜是担心我……”赵蛮姜忙解释道。


    “既来我岐王府,公主不必拘这些虚礼,自在些便好,叶澜还是扶着你吧。”岐王笑着说。


    “姜姐说不用扶……”叶澜嘟囔了一声。


    对于叶澜的没规矩,岐王倒是没多说什么,让人推着四轮椅进了门。后面的叶澜跟在赵蛮姜身后,仔仔细细地看着她。


    原本易长决是打算在庄国遣走叶澜的,但是秋叶棠事发突然,一方面他需要信得过的人手,另一方面,他不好再在这些事上刺激赵蛮姜了。


    叶澜还是被留了下来。


    易长决看着眼前的情景,那张冷肃的脸更阴沉了。他顿了顿,还是跟着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小姜要往前走啦!


    新篇章开始,会解锁新人物,期待两小只更多互动~搓手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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