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送的侍卫就此留下来, 将整个岐王府层层围住。赵蛮姜被安顿在岐王府的一方小院内,院外也有小队的侍卫巡逻着。
呵,好大的阵仗。
待重新沐浴梳洗完, 赵蛮姜赴了岐王备下的晚宴。她没什么胃口,席间没吃多少, 便借口身体不适下了宴席。
回到被安置的那处院子, 她支开了随侍的人, 跪坐在地上, 随后慢慢躺了下来。
紧绷了整日的神经终于有了些许舒缓。
她不知道自己在戒备什么,却好像什么都要戒备,满目之下,不知何人可信。
刚想摸索打开高亦的卷轴查看,忽然,外面似乎有些动静, 赵蛮姜忙收好卷轴,看向门口。
似乎是有人要闯进来。
岐王府和她所在的院子被这样重重的侍卫看守着,进来时她还自嘲地想, 如果插上翅膀, 似乎都飞不出这华丽的牢笼。
这样居然还有人要闯她的屋子——这是想救她出去,还是想要她的命?
赵蛮姜都忍不住好奇了几分。
屋外似乎有人说了些什么, 然后动静停了下来。
随后, 屋门被一把推开。赵蛮姜撑着身子从地上坐起来,看到眼前的人,她险些撑不住自己, 就要倒下去。
卫旻被卫风扶着进了屋,他整个人犹如失了魂魄,两眼空洞, 像一只失去了牵引的风筝,跌跌撞撞,摇摇欲坠。
他抬头看到坐在地上的赵蛮姜,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推开搀着他的卫风,冲到赵蛮姜面前。他抓住赵蛮姜衣服的前襟,一把将她从地上提起,眼里一片赤红。
“小蛮姜,你告诉我!久青在哪?你告诉我,她还活着的,对不对!”
赵蛮姜后颈被他拉拽得生疼,但是她只是仰着头看着卫旻,眼里一片凄凉的血色。
看着眼前的人,她甚至难得生出了些悲悯。
“他们……他们是骗我的,对么?久青不会死的……”卫旻看着赵蛮姜的反应,内心明明已经一片了然,却自欺欺人地开始喃喃自语。
易长决很快侧身进来,抓住卫旻的手腕,冷声道:“卫旻,你别这样。松开!”
卫旻恍然回神,松开了拽着赵蛮姜衣襟的手。
赵蛮姜失去支撑,整个人直直往后倒,易长决一手揽过赵蛮姜的后背,一手捞起她的双腿,将她一把横抱起来。
“她让我同你说,是她对不住你。”赵蛮姜靠在易长决怀里,侧头看着卫旻,面无表情地开口。
然后闭上了眼,不再去看身前那个跪坐在地上、令她感到陌生的卫旻再多一眼。
他是秋叶棠的谦谦公子,他风流潇洒,他温润有礼,他心性不羁。不管怎样的他,都该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模样。
不该是像现在这般——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衣服上分布着大块小块的血迹。脸上被泪洗过,还冒着一圈青色的胡茬,苍白憔悴。
看着人不人鬼不鬼。
赵蛮姜木然地想,与其伤心颓废,不如想一想怎么给阮久青报仇。
仇恨会推着你往前走的。
但她什么都没有再说,她自有她的路要走。她都只是笼子里的鱼肉,救不了任何人。
易长决将赵蛮姜的身体往怀里拢了拢,挡住被扯开的衣襟,转过身,对背后的卫旻说:“今日你大闹岐王府,要是传到陛下那里有嘴也说不清。你先回府吧,冷静一下,改日再细说。”
说罢,易长决抱着赵蛮姜,往房内走去。
*
翌日辰时,易长决领着赵蛮姜,去皇宫面见庄帝。
两人一路无话。
赵蛮姜无心欣赏这紫柱金梁的华丽宫殿,脑海里不住地盘算着等会要怎么应对庄王的问话。
假的终究是假的,一个谎要许多谎去填盖。稍有不慎,就会露出马脚。
袖口的衣角被她拽在手里太久,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而另一边,易长决漠然着一张脸,抿着唇,一如既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心里止不住的烦乱。
先前他离开秋叶棠,短短不到一月,赵蛮姜就出了事。那阵后怕的情绪就在他心里扎了根,挥之不去。
好容易将她拽回到自己手里,眼下又不得不放着她离开。而对于分离的不安与惶然这一路都缠绕着他。
因而这一路,他都一直看向茫然的前方,不曾转头看赵蛮姜一眼。
他怕多一眼,那些被关闸的情绪会陡然倾泻而出。
直至大殿门口,易长决才停住了脚步,轻声对身侧的人说了句,“进去吧,别怕!”
赵蛮姜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强装镇定地跟在他身后,脸上看不出波澜,心里却一片兵荒马乱。
门口的宦官用尖细的嗓子喊道“宣——靖远侯及繇宛公主觐见!”
这声宣呼似乎从天上飘来,刹那间给人一种命运使然的压迫感。赵蛮姜松开了手里的袖口,仰着头,望了望前方的大殿,一步一步地往台阶上走去。
若是命运安排的,挣扎不开,逃脱不掉,那就坦然受之吧。
赵蛮姜摸了摸胸口的卷轴,从此刻开始,她便是镜国的前朝公主——繇宛。
按照礼制,她不是正儿八经的公主,以现在的身份,是要对庄帝行跪拜大礼的。今早来王宫前,岐王长瑜专门请了礼教的女官来教赵蛮姜礼仪。但其实在镜国的时候,各国见君的礼仪孙先生早就教过了。
只是到大殿上,这位帝王并不如她所想那般端坐于高台的王座上,待他们行礼。而是立在大殿中央,一见二人进殿,忙快步迎上来。
易长决的腰都没弯下去,便被庄帝一手托住了,“这些虚礼你们先免了,阿斐,你可算是回来了。”
赵蛮姜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帝王,他身形圆润,眉目慈和,举止也并无半分威仪,像个平凡富贵人家的小老头。
“参见庄王陛下。”赵蛮姜还是老老实实行礼。
庄帝只是随意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样貌倒是不错……”接着又看向易长决,“莫不就是被这美色所迷了吧……”
“陛下。”易长决在一旁皱着眉出声。
庄帝这才端出点帝王的威仪,吩咐那个侯在边上的宦臣:“顺德,你先把那什么公主……”
叫顺德的宦官在一旁补充:“繇宛公主。”
“啊对,繇宛公主,”庄帝接着说:“公主这一路奔波想必是累了,你先把他送去朝颜宫,安置一下。”
“遵旨!”顺德垂首应完,便朝赵蛮姜道:“繇宛公主,这边请。”
赵蛮姜还未全然弄清现下的状况,便要被支开。但事已至此,她欠身告退。
一路上她都在疑虑,繇宛公主不是他们奉庄帝之命暂养在秋叶棠、用来对付镜国的工具么?怎么庄帝一副全然不在乎她的所在,也不关心她来路是否属实的模样。
仿佛她是个实在无足轻重无关紧要的人。
那岐王府围着如铁桶一般的一重重侍卫又是怎么回事。
走在长长的廊庑上,赵蛮姜忍不住朝边上顺德开口问道:“大监,我初来乍到并不知庄国皇宫的规矩,想请教一二,如有冒犯还请大监海涵。”
顺德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老太监了,一副谨小慎微的人精模样,他微微颔首,答道:“公主不妨有话直说,奴才知道的,当然是知无不言了。”
“以前来庄国做质的质子们,所居何处呢?”赵蛮姜面露坦然,“不瞒大监,我也知我在庄国的身份,不过就是做质,只是好奇为何不安置在质子府,而是住在庄国皇宫呢?”
顺德那对稀疏的眉往上扬了扬,嘴角勾起:“公主的身份尊贵,先前在他国身陷险境,陛下对公主的安危实在挂碍,必然要安置在庄国最安全的地方。这最安全的地方,当然是皇宫了。”
一派胡言。赵蛮姜在心里暗骂。
庄帝那个反应,可不像是对她的安危“实在挂碍”的模样。
但她没办法直接戳穿了这老狐狸,只得继续与他虚与委蛇。
得想个办法,要是这么呆在庄国皇宫,便是完全没办法与高亦的人联系上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对顺德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道:“大监,我此行匆忙,还有几句话想同靖远侯说,可否容我在这里等一等他,待说完再带我去安置也不迟?”
只见顺德闻言微微拱手,“若是不介意,奴才也可代公主传个话。”
这老狐狸并不好应付。赵蛮姜脑子飞速转了转,灵光一闪,想出了个绝佳的应对说辞。
她眼神略微闪了闪,做出几分忸怩模样,“这种话……自然还是我亲自说与他才好。”
顺德看着她脸上飞过的云霞,迅速理解了:“哦,哦!原来公主同侯爷还有这样一层关系。怪不得侯爷先前都不肯定亲,也难怪,也难怪……”
赵蛮姜继续闷着,怕再说多要漏出马脚。
另一头,庄皇宫内。
“阿斐啊!”赵蛮姜一走,庄帝面上不做掩饰地换上一副焦急的神色,“这要接的人也接回来了,兵器粮草也按你说的先行了,你这边何日动身啊?”
“孤知道你本事大,但非要涉险救这个姑娘,你可知孤这些时日有多忧心。边境的镜军虎视眈眈,朝中又没有个靠得住的……”
说完又觉得催的太过,语气稍缓了缓:“额,按理说现下你还在孝期,不是我非要催你,实在是,实在是情势紧急……”
“谢陛下恕罪,臣明白,臣即日便出发。”易长决敛了敛眉目,脸上的神色晦暗难辨。
庄帝突然话锋一转:“早先听闻你父王发了不少信函,催你回来,但你迟迟未归……是为着那个小美人?可不能耽于此事,美色误人啊!”——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推推剧情
第52章 作戏
易长决整肃了神色, “并非如此,应当是镜国那边出了事,书信有所滞阻。”
庄帝神色这才放松了些:“我还当你还怪着你父王, 不愿接这‘烂摊子’呢!”
易长决弯腰拱手:“陛下言重了,驻边御敌, 拱卫社稷乃臣之天职, 臣万不敢推脱。”
庄帝拍了拍易长决的肩膀, 颇有些语重心长的意味:“你能这样想便好, 靖远军是你父王所建,也统帅多年,是你父王毕生心血。眼下只有你去,才能稳定住军心了。你父王都是为你好,他就只两个儿子,你兄长又……虽说手段是严厉了些, 看看你如今,也算是不负他所望……”
易长决只垂着眉听着,不应声。
“我也不多留你了, 边境紧急, 你要把那个什么公主留在宫里就留在宫里吧。”庄帝挥了挥手。“出发应当还有不少要准备的,你先回吧。”
“谢陛下!”易长决躬身退下。
易长决在大殿呆的不算久, 走过太极广场, 刚出宣和门,就看见左边廊下立着两人。
顺德公公朝他挤了挤眼,还带着一脸高深莫测的笑, 见他过来,便朝他行了一礼:“侯爷,繇宛公主这边还有话相托, 你们先聊,我先去边上候着。”
看着顺德公公走远,赵蛮姜先是看了一眼易长决,又转身看了眼身后高高的宫墙,肩膀一点点塌了下来,脸上是三分悲戚,三分无奈。
哪怕她这些时日同易长决的关系有些僵,此刻作戏也还是信手拈来——
赵蛮姜小心地拿捏着语气和表情,极力做出委屈愤恨模样:“我往后,是会一直住在这皇宫里了吗?你们要如何用我?”
易长决想走上前,迈出了步子又收了回去,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负在背后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与她就隔着这么几步的距离,看着有些疏离。
赵蛮姜眼神往顺德公公的方向飘了飘,然后几步上前,让他高大的身形正好挡住她,远看上去,似是两两相依。
她仰着头,忽闪着眼睛小声道:“你能带我去别处住吗?这皇宫好大,我谁也不认识,万一不小心开罪了什么人……我有些怕。”
赵蛮姜一边说着,一边盘弄着腰上悬着的那枚白玉——这还是当初易长决随手送的,就这么别在腰里,也戴了许久了。
见他紧抿着唇不说话,又加大力度,继续放软声音:“或者岐王府也行,那么多人看着,我也跑不脱……”
易长决垂首看向那双潋滟着水光的眼睛,极力克制内心窜动的念头,嗓音低沉又嘶哑:“不会让你在这里呆很久……等我回来,就来接你。”
“你要去哪?”
易长决只是抿着唇,没有答这句话。
又不想告诉自己,装哑巴。赵蛮姜悲悲戚戚地吸了吸鼻子,又扯着嘴角似乎要笑,“那……你早点来接我,我等你!”
这番的可怜劲儿做足了,才准备收了戏,转身往顺德公公等的方向走。
她在莲花街时候叶婆婆跟她说:做戏最少得带有三分真情实感,才更有可能哄骗住一个人。她在莲花街懂得透彻用得熟稔,为了生计骗住了一个又一个人。
却不曾想到这么多年后,又都捡回来了。
她怕联系不上高亦,也怕这牢笼一样的皇宫里,暗藏着不可见的危机。她希望通过易长决的手段,把她从这皇宫里捞出来。
所以今日这番戏里的真真假假,她自己都不知混了几分。
“赵蛮姜。”
易长决不知为何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蹙着眉,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开口:“再信我一次,会护着你的,所以,别怕。”
我当然得信,不然我还有别的倚仗吗?赵蛮姜在心里凉凉地想。
她转过头,做出一个笑容,朝易长决回道:“好,我等你。”
忽然,她眼前一暗,只见易长决上前一步,微微弯下腰,影子压下来——紧接着,她被拉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风跨过一层一层的宫墙,偶然分下一缕,从这条长长的廊庑下穿过。她发丝被卷起,纠缠到易长决的脸上。
而易长决身上那股好闻的草木香也被风卷起,将她一层层包裹,萦绕在她的鼻息,顺着一呼一吸,深入肺 腑。
赵蛮姜只觉得,这阵风似乎带着什么吹进了心底,有什么东西顺着风,飞跑了起来。
易长决还带着冷意的嗓音就响在她耳侧,“发生了诸多种种……你也可以不信我的。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然后,他克制地松开了手,直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过去吧。”
赵蛮姜的思绪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滞,像只木偶般,依言往顺德公公的方向走,甚至忘了继续伪装。
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来回倒腾他说的那番话,思绪也逐渐清明。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会知道吗?
知道她在做戏,知道她有所图谋。
知道这些层层包裹的虚情假意里,究竟混着几分真心……
*
依庄帝的意思,她被安排在朝颜宫。
这里被荒废了许久,四处都凋敝得不像样子,唯一说得上好的,就是离东宫近。
赵蛮姜心下也明白,她名上虽是个公主,但也是个别国前朝公主,算不得什么尊贵的身份。没有直接放到囚牢里关着,庄帝已算是给足了体面。
虽说没有明面上禁足自己,但是边上是东宫,守卫森严,大小也只能在朝颜宫边上晃悠晃悠。
朝颜宫只有两个宫女,一个有些年纪的叫三彩,约莫有三十多了。过了出宫的年纪,又没有爬到比较高的位份,许是犯了什么错,被降罪到这里服侍她。
另一个二十来岁,叫阿欢,干活伤了手,说话还有些不利索。
但是两人都是比较好说话的,赵蛮姜不习惯人服侍,平时也没什么需要做的活儿,三人处得也算是安稳。
她住进这里有小半月了,也没有人过来看望过她。那本来还想着让易长决带她出去的期待也慢慢冷下来了。
这日赵蛮姜在朝颜宫的庭院里呆坐着,想起一些在秋叶棠的旧事。
想着想着,一阵风刮过,几瓣花瓣飘落在她脚边,一片被风卷起,贴在她手背上。
赵蛮姜轻轻捡起这片花瓣,环顾了一下朝颜宫的院子。这破落的院子,也养不出这些粉嫩的花来。
她眯起眼,抬头看了看,才发现是东宫那树开的极好的海棠,正在风里簌簌地飘谢。
许是风在怜悯这破落的小院子,想添上些许点缀,便送了些花瓣散过来。
秋叶棠的南大门边上,也有几株这么好的海棠。花谢的时候,花瓣飞了整个秋叶棠的边边角角。裴师爷还写过小句:昨宿妆淡粉,艳动四方;今美人妆残,春色摇光。
不知如今秋叶棠的那几株海棠,还能不能春色摇光……
赵蛮姜醒了醒神,对阿欢和三彩说:“我去院外走走。”
俩人忙放下手中的活儿,揣着手跟了上来。
赵蛮姜嘴角无奈地弯了弯,还是踏步走了出去。
她也不能走远,只绕到那树海棠附近。高高的宫墙挡住了视线,那些枝丫翻过高墙,伸展过来,风一吹,摇摇晃晃得散落着花瓣。
赵蛮姜仰着头,任花瓣撒在自己身上头上,眯着眼看着那株只剩星星点点粉色的海棠。
阿欢看着眼前的景象,那张不怎么利索的嘴也不由赞叹:“公主,你……你真好看!比那……海棠花,还要……还要好看!”
三彩闻言也抬头看向赵蛮姜——造物神向来都是偏心的,少女生的雪肤粉面,眉目一如这春末的朝阳,舒朗清冽。双唇未着芳泽,透着花样缬晕;特别是那一双眼,似是潋滟含情,映着这样一树缤纷的海棠,透着摄人心魄的艳色,颜色却是真要胜过这半残的海棠许多。
造物神想来又有些公平,她十七岁,花样美的年纪,被禁锢在这深宫牢笼。那样好看的眼睛里,积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这花都败了,不看了,回去罢。”三彩估摸着她是触景伤情,想到什么伤心事,看着有些不忍,想劝说她回去。
赵蛮姜转头对三彩笑笑,“我再看看,这会儿还能看看这漫天飞花。等再过些天,就什么都不剩了。”
三彩刚想开口说什么,宫墙对面传来一声轻柔清冷的女声。
“谁在那边?”
赵蛮姜心头一紧,三彩已经迅速恭敬了身子,开口道:“这边是友邦的繇宛公主,只是前来赏花,无意冲撞。”
三彩毕竟是在宫里待久的人,遇事很有些分寸。
对面另一个脆生的女声道:“这边乃是当朝太子妃。”
“东宫重地,小女身份特殊,不便前去拜访,还请太子妃见谅。”赵蛮姜仰头答道。
那个清冷的女声又传来:“还请公主且在此处稍候。”
赵蛮姜听着,也依言等在宫墙边上,低声问三彩:“太子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奴婢见的少,太子妃是当朝皇后的侄女,也是盈和家的嫡长女,身份尊贵,但是行事比较低调。除了大典,再就是给皇后太后请请安,平日窝在东宫,不怎么出门,不是招摇的人。再加上公主身份特殊,太子妃不会刁难您的。”三彩压着声音,侧身附着赵蛮姜的耳朵说道。
盈和家?似乎是现今庄国第一大高门,最开始就是以外戚身份起家的。
赵蛮姜点点头,看到了远处被宫女搀扶着,向她款款走来的人。阳光照在那人身上的华服,粼粼地闪耀着华彩。
她眉目从容,举手投足都透露着优雅与尊贵——
作者有话说:小姜:我是演员!
第53章 试探
赵蛮姜迎上去, 弯腰行礼:“太子妃安好!我乃友邦公主繇宛,托庄帝陛下的福,在朝颜宫小住, 刚刚不知有没有冲撞到太子妃。”
太子妃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眉目没有什么波澜, 略还了一礼, 用刚刚他们听到的那样清冷的声音说:“公主模样生的真好, 旁人夸的比这海棠花美, 也不是谬赞。”
赵蛮姜敛眉:“比不上太子妃天香国色。”
她这句话不全是恭维,眼前这位太子妃,确也担得起“天香国色”这几个字。
只是神色过于冷清,显得有些骄矜。
太子妃沉吟着,不再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赵蛮姜见状, 试探着问:“太子妃若是方便的话,可以随我去朝颜宫里坐坐。”
太子妃抬了抬眼,吐出两个字, “也好。”
神色依然看不出波澜。
一行人进了朝颜宫。平日里这里没什么人过来, 阿欢和三彩要去烧水准备茶水会客,都忙开了。
赵蛮姜也没什么讲究, 拣了会客厅里的干净椅子, 邀太子妃坐下。
太子妃看着眼前陈旧得有些破损的椅子,也没多说什么,端坐了下来, 然后挥了挥手,屏退了两个宫婢。
“看来,太子妃是有话要问?”赵蛮姜看着她的动作, 开门见山地问。
太子妃也不答话,只是垂着眉眼,神情冷淡,正正地端坐在那里,显得无比雍容,与这有些破旧的朝颜宫有些格格不入。
“那看来太子妃就只是来坐坐了,我这也没什么好茶,就怕慢怠了太子妃了。”赵蛮姜笑起来。
太子妃看着眼前的少女笑起来,带着一双眼睛似乎更加清灵,眉头终于动了动。
“我倒是听过一些公主的传闻,只是久居深宫,难免孤陋,也想听一听本人的说法。”
“那就先冒昧问问,太子妃都听闻了哪些?”
“公主是镜国龙凤,可现下飞到了我庄国皇宫,不知是想歇在宫里的哪一株梧桐之上?或者说,这庄国皇宫里,公主可有挑好一枝?”太子妃的眼神依旧无波无澜。
赵蛮姜笑得更开了,也懒得跟她绕弯子,“那可就要问,你们庄帝陛下,要我来这庄国皇宫,做什么了。”
太子妃看向赵蛮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赵蛮姜也不躲,就直直地迎着。
“朝局与深宫,波谲云诡。公主确有一副好姿容傍身,若以此为器,公主未必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赵蛮姜歪了歪头,嘴角噙着笑,盈盈地看着太子妃:
“我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不是我能左右的。既来了这庄国皇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太子妃真会说笑,像是觉着我一阶下质子能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不过,如此情境之下,相貌若真能成利器,我若能稍加利用,又有何不可呢?”
“更何况,太子妃还不知道,我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太子妃闻言垂下眼眸,脸上依然没有任何波澜。
“听闻你今年十七,倒不像是传言里说的那般,是个养在乡野的浅陋之人,倒是有几分深沉的心思。”太子妃淡淡地开口。
“若是太子妃来体验一下我这身为鱼肉的生活,想必也能长进几分深沉心思了。”赵蛮姜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接着说:“不过太子妃养尊处优,想来,是体会不到的。”
太子妃像没听到赵蛮姜话里的刺似的,只平和地开口回道:“我虽无法设身处地,却也能看得几分你的处境。”
赵蛮姜看着眼前泰然自若的太子妃,觉得自己这般阴阳怪气很是不大方。再者,如此咄咄逼人,万一被太子妃记恨了,随便给自己使点绊子,也不好过。
但她本性尖锐,被问及这些话,就有了许多无名的火气,冲冲地要往外冒。
“太子妃说能看得我的处境,不如同我说说,我现下是个什么处境?”赵蛮姜收了自己的刺,语气柔和起来。
太子妃不再搭话,空气又沉默下来,正好三彩沏好了茶送来,赵蛮姜看着气氛有些尴尬,说起了客套的场面话。
“平日里我这儿没什么人来,都是些陈茶……”
太子妃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展示了一套标准的喝茶该有的周正礼数。然后扶手起身,传唤了外边的宫女进来,端着优雅的步子离开了。
赵蛮姜完全不清楚太子妃到底是什么意思。一头雾水地送她出门后,思量了许久,也未想清楚太子妃是好意还是歹意。
但是此后,太子妃便偶尔会过来。
似乎每每也并无来意,只是坐着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赵蛮姜没规矩惯了,睚眦必报的心思也不藏着掖着,有时候言语无意间带了刺,太子妃也不生气,只是换个话题继续说两句。
大多时候,也就两两沉默着喝茶。
哦,对!太子妃差人送了些不错的茶叶过来,兴许是觉着,那些陈茶过于难以下咽了。
渐渐地,赵蛮姜心里有了两个猜想——
一则,也许矜贵雍容又清冷的太子妃,只是个笨拙的,不知如何与人交际的年轻女子。过来寻她,只不过是深宫寂寞,想找人说说话,消磨一下这漫长的光景。
毕竟她也就二十几岁,就被永远地困锁在这高筑的宫墙里了。
但另一则,就是太子妃在观察她。也许她在防备着什么,又或者是在谋划什么。
然而她身份特殊,太子妃也不便常来。更多时候,她只是独自坐在朝颜宫院子的秋千上,一晃一晃地数着她自己的深宫岁月。
就在赵蛮姜以为,她说不定要在朝颜宫蹉跎到老时,庄帝那边传来消息:她可以住回岐王府了。
此时,她入住朝颜宫将将三个月。
正值七月末,暑气正盛。
这日她起得很早,临行前她没有去跟太子妃告别,只是去了那株早已谢尽了的海棠下边驻足了许久。
望着被高高的宫墙锁起来的海棠树,转瞬觉得,那尊贵优雅的太子妃,才像这一树繁华落尽了的海棠花。在这深宫里盛开得轰动,败谢得张扬,却依然悄无声息,无人察觉。
赵蛮姜辞别了三彩和阿欢,临别俩人还有些不舍,好歹说也算主仆了一场。
三彩红着眼睛对赵蛮姜说:公主还是好福气,还有人一心惦念,接你出宫。
赵蛮姜笑笑没说话,只认认真真和他们道了别。
才出宫门,就看到易长决和叶澜站在宫门边一辆马车边上等她,见她出来,叶澜掩饰不住地雀跃地跑过来。
“姜姐——姜姐——”
说着,叶澜像只小狗,围着赵蛮姜转了一圈,上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阵,才蹭在她身边撒娇。
“可算是出来了,我天天都在等着你。”
边上的易长决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身上,但依旧冷着一张脸,瞥了一眼蹭在她身边的叶澜,才淡淡地开口道:“先上车吧,回去再说。”
赵蛮姜看着易长决,面上的轮廓似乎更加锋利了——瘦了些,肤色也深了些,身上还尚存着一丝风尘仆仆的气息。
不知他从哪里回来。
她一把扯住易长决的衣袖,正准备上车的易长决回过头,看着她。
“谢谢……”赵蛮姜笑了笑。她尚分得清好歹,她能出宫定是易长决的安排,且眼下也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易长决听着脸上依然不见任何波澜,一步跨上车,然后转身反手将她的手腕握住,搀着她说:“上车,先回去。”
“对对对!姜姐,王爷命人做了好多好吃的,在王府等我们呢!”叶澜忍不住催促道。
这时的赵蛮姜嘴角也难得有了笑意,低声说:“好。”
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很快就松开了,没有多做停留。
一路上赵蛮姜被叶澜缠着问个不停。宫里的生活好不好,吃不吃得惯,有没有受欺负,平日里都玩些什么……赵蛮姜都耐心地一一解答。
一旁的易长决一直抿着嘴沉默着,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在听。
赵蛮姜总隐隐觉得他似乎在看着自己,可抬头看过去,那人的眼神只是空茫地散着,并未落到实处。
回到岐王府,岐王确实命人准备了丰盛的饭菜,琳琅满目的菜品,比初次到时,还要精彩些。
依照王府的规矩,叶澜不能在一桌吃饭。易长决话少,只岐王长瑜偶尔温声招呼她,一顿饭吃得十分安静。
饭后,长瑜被推着去院里散步,易长决领着她到她的住处——和上一次不同,这次的院子稍大些,一看就是仔细修缮过,景观错落别致,院子中央还种了一株槭树。
但赵蛮姜兴致缺缺,没有观赏的兴致。因为院子周围还有一列士兵巡视,说白了,就是换了处精致一些的囚笼。
进了屋,赵蛮姜脸色便垮下来,也没了应付的心思,挥退了指过来随侍的小婢。坐到一把太师椅上,一手撑着额头。
“不喜欢这处院子么?”站在一旁的易长决冷不丁地开口。
赵蛮姜抬眼看了看他,不知怎的,在他眼神里读出了一点失落。似乎是精心准备的礼物,没有合上送予的人心意。
她拉回思绪,晃出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这些将她囚守在院子里的人,总归是他易长决也不能左右的。
赵蛮姜不想去做徒劳功夫去难为他,立马换上了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啊?没有……我是在想事情。”
“你若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不会欺瞒。”易长决凝视着赵蛮姜的眼睛,语气很是认真。
她倒还真有不少想问他的。
赵蛮姜略微思忖了一下才开口问道:“你是庄国人,为何会在秋棠?”——
作者有话说:小易回来了~下一章有互动
第54章 关心
“我五岁那年, 被父亲送去秋叶棠学剑,那里是牵引布在镜国暗桩的一处主要联络点。城叔早先是我父亲的副将,也算是他信得过的人, 只是此次秋叶棠损毁……”易长决没接着往下说,顿在了这里。
“那……秋叶棠……到底怎么样了, 还有谁……还活着吗?”赵蛮姜绞着自己的衣摆, 神色紧绷地看着易长决。
她很早就想问, 却又怕问。
在朝颜宫住了三个月, 常常午夜梦魇,不是深渊底下那辆破碎的马车,就是那场浓烟滚滚的滔天大火,要呛得她喘不过气。
易长决看出她的不安,错膝蹲她面前,看着她, 低低地开口:
“那日事发很突然,砚山先生带着一众弟子试图突围,但是寡难敌众。对方是一整支军队, 军备也十分齐全。除了砚山先生和为数不多的几位剑术好的弟子, 其余人,城叔他们, 包括小厮后厨……无一生还……”
饶是给自己做了许许多多的暗示, 知道情况会十分糟糕,但是听到“无一生还”四个字的时候,赵蛮姜的背脊还是一僵。
易长决的手搁在椅子的扶手上, 似是一个拥抱,虚虚地撑着她。
“砚山先生……他们现在在哪?”
“他……眼睛被灼坏了,看不见了。我送他去了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了。几个原是镜国人的弟子, 也安置去了别的稳妥的地方,以后等有机会,可以带你去见见。”
赵蛮姜勉强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不,不见了吧。”
她不是会自揽罪责的性子,也并不认为秋叶棠被毁自己有错。
但是曾经属于过自己的安稳被这般惨烈地撕碎,留下的伤痛入了骨,撕开便会疼。
所以还是不要碰,不要见了。
“嗯,也好。”易长决尽量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他垂下眼眸,脑海里浮现起他寻到砚山先生时的情景。
那时砚山先生的手已经被灼烧得不像样子,血肉模糊,身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伤,看着十分惨烈。
听清来人是他,才用那被烟熏得嘶哑到不行的嗓子艰难地开口说道:“师弟,如若当时是你,兴许就……会再多救回来……一些人。”
“师兄……”
这是他等了多年也没等到的认可。自打师父走后,砚山先生再也没有喊过他一声“师弟”。
他心里,的确也是一直认可他的。别别扭扭这么些年,他们师兄弟,却要以这样惨痛的方式冲破心结。
还记得那年他才六岁,那时候砚山先生已经出师多年,回来看望师父,听闻师父收了个新徒弟,虎着脸去瞧他。
他年纪虽小,心气却很高,只听说了砚山先生厉害,就拽着砚山先生比剑。
被打倒了,再一次次爬起来继续。砚山先生同他差了二十多岁,那会儿还不是后来那个不苟言笑的老古板,也会陪着幼小的他胡闹。
一遍遍笑着问他:小师弟,还来不来?
易长决闭上眼,不敢再想最后看到砚山先生的样子。他那个骄傲又固执的师兄,一生不肯示弱,最终却是如此破败下场。
他还不到五十,就斑白了两鬓,还斑驳着一身再也无法愈合的灼伤。
确实,不见的好。
赵蛮姜还有许多疑问,但看着易长决的神情,张着嘴却再也问不出来。最后还是缄了口,不再多问。
他在难过。
原来他也会难过。
往日里她嘴里那个冷心冷情的人,似乎是被融掉了那层裹着的冰霜,反倒透着几分脆弱。
让人想抱一抱他。
赵蛮姜被脑子里这个莫名的想法一激灵,忙醒过神,“你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忙乱中,她的手想去撑一把扶手站起来,正好握住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腕。
而易长决却迅速地抽回了手,表情像是在忍耐什么。
赵蛮姜面色一沉:“你受伤了?”
“不碍事,一点小伤。你先歇着,我……”易长决说着起身准备出去。
赵蛮姜似是没有听到他的话,直接去捡他那条试图藏到背后的手臂。
易长决微微退闪了一下,赵蛮姜一个不稳,要扑到他怀里。
他忙伸出手去扶住,而赵蛮姜也趁此机会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小骗子。
易长决蹙了蹙眉,无奈地轻叹了一声,“早先就有大夫处理过,已经不要紧了。”
“你是觉得我的医术还看不了你的伤?”赵蛮姜虎着脸,撑起一脸凶相。
颇有几分可爱。
易长决看着眼前少女带着几分桀骜的神情,觉得她终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模样。先前聚拢的几分黯然情绪倏地散了,不禁勾起了嘴角,伸出了手。
“要看便看吧。”
赵蛮姜闻言,一手握着他的手腕,一手推着他退到一把太师椅边上,摁着他坐下。然后用脚随意勾来一把凳子,坐在他的身前。
她把他的手腕轻放在椅旁的小桌上,然后垂着首去解他的臂缚,动作谨慎又认真。
易长决垂眸看着她的发顶,目光追着她的一举一动,紧抿着唇,不再说话。
赵蛮姜微微倾身,往前挪动了些许,垂落的裙摆堆叠在他的鞋面上,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拖动,似是有一支羽毛,在他的脚背一下下搔动着。
他觉得微微有些痒,却没有把脚挪开。
赵蛮姜拆开了臂缚后,看见了手臂上被绑缚的伤口——就用了一根棉布条随意缠着,手法也很是粗糙,一看就知是他自己的手笔。
赵蛮姜拧着眉,小心地拆开布条,见到伤口一瞬间险些要气笑了,“这便是有大夫处理过?”
易长决的皮肤偏白,手臂因常年练剑,分布着遒劲的肌肉,线条干净好看。而那条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小臂延伸到手肘,像平原裂开的山谷,盘踞在那里,皮肉微微绽开,少许血迹结痂凝固在周边,乍看像是一幅胡乱涂抹的血腥的山水画。
一看就是利器深刺所伤,还未仔细处理,且这样捂着好几日了。
易长决紧抿着唇,不再回话。
是他太着急回来了。
从皇城牵着他的那条线整日撕扯着他的神志,因为焦灼滋长出来的暴戾,随着看不见她的时日逐日膨胀。然后,发泄在战场惨烈的杀戮中。
这是他第一次率兵,却直接因神迅勇猛的作战风格一战成名,得了一个“雷霆神将”的名号,直接让他在靖远军站稳了脚跟。但战场本就刀剑无眼,更何况他排兵布阵都是兵行险着,走最快最险的路子,受伤也在所难免。
手腕上的伤在他看来只是无关紧要的一道罢了,因而处理得随意了些。
“得重新上药。”赵蛮姜说完,心念一动,往院外看了一眼,“我想出去买些药材回来,你能跟外面巡守的人说说么?”
不怪她动心思,送上来的机会,没有不用的道理。她出了宫,高亦那边的人怕是还不知晓。在皇宫与他们搭不上线,但在这岐王府兴许有些可能。
易长决闻言放下手:“不必麻烦。”
赵蛮姜一把抓住他试图收回的手,摁在脉门上探了探,着急道:“怎么就不必麻烦,你体内有明显失血的亏损,身上定不止这一处伤口,你受伤了就不会疼吗?”
易长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头一回有人关心他会不会疼。
她仰着头,看向他的那双眼眸里,映着他的影子,像是把他满满装进眼里的模样。
果然是一双惯会蛊惑人的眼睛。
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说出来的话却与脑子里清醒的意念不符:“好,我来安排。”
赵蛮姜不知他是怎么同巡守的人说的,约莫半个时辰后,那个小将领便过来禀报,说可以跟着她一起出门采买。
易长决被召入宫,没办法跟着。交代她可以顺道买些喜欢的,并再三嘱咐不要乱跑,早点回来。
不知是不是正好有了这样合适的由头,事情意外有些顺利。
出于谨慎,赵蛮姜连叶澜都没带上。在路上,她与那位小将领随意拉扯了几句,试图得到点有用的信息。
但这位小将领除了告诉自己名崔言,别的话都答得很是谨慎,而且不知为何,在很刻意地与她保持距离。
似乎很是避嫌。
不过崔言比她想象的要好说话好哄骗些。毕竟除了易长决,少有人能在她做戏的时候给她带来被看透的压迫感。
赵蛮姜说自己对医术还是有些研习,此番出来除了给易长决的伤配药,正好多采买一些药材,供自己在王府继续研习,因此要多对比几家药坊的药材质地优劣。崔言不疑有他。
转了五家药坊,才找到密文卷轴上的那个标志。她进去了之后,便同她在其他几家药坊的表现一样,一副大主顾的模样,喊出药坊掌柜,让他拿出些药材供她查看。
当念出白豆蔻三两七钱的时候,掌柜不动声色地问:“不知这位贵人府上居于何处?若订下的药材多,敝店还可专程差人送过去。”
不等赵蛮姜答,一边的崔言开口道:“不劳掌柜,我们有车马。”
赵蛮姜只是笑笑,接着道:“看掌柜是个实在人,我们也跑了几家药坊,也不想再折腾了。”说着,便拿出事先备好的单子,“便按这个单子及份额拿吧,我们拿的分量也不少,掌柜再送些黄芪和枸杞炖些滋补的汤用吧。”
掌柜看了一眼药单后便给了一边备药的小厮,脸上也堆叠起笑容,“那是自然,贵人是个会挑,药材都给贵人备上好的,黄芪与枸杞的分量,也给贵人备足。”
听这话的意思,像是已经领悟到岐王府的指向了。
药单是她事先备好的,没打算藏什么,都是实打实用得上的药材。不管崔言看不看得懂,装模作样也拿给他看过。
赵蛮姜很谨慎,至少这第一通外出,不能让人抓到什么错处——
作者有话说:有点子暧昧了
第55章 潮热
易长决回到岐王府已是晚上。
他是昨日到达的岁都, 献捷、朝会、封赏等仪式折腾了一整日,因此今日才将赵蛮姜接出宫来。
但后续还有祭祀和连着几日的宫宴要参加,且经此一役, 他现下已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往来结交的达官显贵也纷至沓来。
这些繁琐的章程规矩和人情世故, 让他有些焦头烂额。
他在宫宴上喝了两杯, 虽然没醉, 但此刻也有些晕。但待他进到院里, 见到眼前的情境,便立刻醒了神。
两名姿容出挑的女子立在院里,见他进来,齐齐地跪下:“侯爷,妾身给您请安。”
易长决周遭空气骤然冷下来,转头唤了一声:“崔言。”
崔言进了院子, 看了一眼易长决的脸色,忙行礼:“将军,宫里太监送来的, 说是陛下赏的……说是……”
那两名女子早就被他声音里的冷意吓得瑟瑟发抖, 垂着头不敢有任何动作。
“找个地方暂且安置了,”易长决闭了闭眼, 冷声道:“以后不要让我在院子里看见未经我允许的东西。”
说完, 转身便进了屋。
崔言是见过易长决战场上冷着脸佛挡杀佛的暴戾模样的,忙不迭领着那俩烫手山芋出去安置了。
小厮已提前备好了热水,易长决准备沐浴。
他脱掉身上那身厚重的朝服, 解开内里白色中衣和泽衣,低头看了一眼胸腹,上面的伤口已经在结疤了。这几处的伤要早些, 现只余新长出肌理的微痒。
唯独手臂上最晚受的伤口还缠着棉布,今日才被赵蛮姜查探过。
他小心地解开绑带,轻轻一扯便带着皮肉,看起来有些狰狞。
她很在意这处伤。
易长决此刻不知自己出于什么心理,觉得这处伤口该好得慢些才好。他伸出另一只手,朝那处伤口用力按压下去,直至鲜红的血液崩开血痂,从指缝渗出……
一阵钻心的疼从手臂蔓延至头顶。
他脑海因这抹疼痛有了一瞬间的清明,低头瞥见伤口越发狰狞的手臂,和那只沾满血迹还微微发抖的手掌,似乎还未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这是疯了吗。
“咚咚咚——”
正在此时,一阵敲门声从屋外传来,缓慢,不轻不重。
易长决烦躁地蹙起眉,哑着嗓子问:“谁?”
屋外的人没有回答,片刻后,只听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屏退了院里的人,现在已是深夜,王府守卫森严,以为不会有人敢唐突造访,便没有栓门。
易长决迅速拢了衣服,提起手边的剑走向正堂,却见那个刚刚还盘桓在他脑海的的少女,此刻正提着一盏灯笼,大步踏进来。
“出去!”易长决放下剑,侧过身,有些心虚地想挡住那条血肉模糊的手臂,语气透着别扭的冷。
赵蛮姜没听到似的,提着手里的灯,径直走到正堂的桌边。
“我说出去!”易长决眼底难得闪过一丝无措。
赵蛮姜放下手里的灯,把另一只手里拎着的食盒也放在桌上,取出里面的一碗汤药,和几个小瓷瓶。
“正好你衣服都脱了,我看看你的伤。”赵蛮姜似乎完全没感受到他的态度似的,微笑着往前凑了一步,拉着他的衣摆,却没使劲。
“跟阮姐姐也学了这么些年,虽没学出太多名堂,但是一般的伤病,我也治得挺好的。”
“明日再看。”他方才就随意裹了中衣,穿着并不齐整,此刻她在这样近的距离也让易长决感受到了一丝局促。
他别过头,不看她。
赵蛮姜牵着衣 摆,目光丝毫不回避地看向他的眼睛。“我都备好了,给你配药熬药花了我好久的功夫,明日不就都浪费了。”
易长决看向她的眼睛,神色复杂。
僵持了片刻,他偏过头,艰难地开口:“你坐过去,我给你看。”
赵蛮姜依言坐到边上的椅子上,眼神落在他身上。借着烛火的微光,她这才发现,不知为何他衣服上沾了许多血迹,连同手上也有。
“怎么这样多血?”赵蛮姜又站了起来。
“不小心碰到了。”易长决不擅长撒谎,他眼神闪躲着,坐到她边上的椅子上,把手臂搁在桌上。
赵蛮姜撩开他的袖子,却不知为何短短半日,这伤口竟恶化成这样。看着像是被人有意按着伤处磋磨过。
还专挑着伤处来,是遇上小人陷害了么?
想来这种事他也不会对自己多言,她也不再多问,打开了手边的一个瓶子,小心的把布条用药酒沾湿,然后手掌穿过他的掌心,轻轻托住。
易长决的背脊有一瞬的僵硬。微凉的手掌垫在他手下,那种微微酥麻的柔软触感,从手心蔓延至了全身。
赵蛮姜一手托着他,一手用浸湿的棉布一点点仔细地擦拭伤口周边的血迹。因她凑得很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手臂上。
对方似乎是吃痛,微微绻了绻手指,像是抓握住了她的手。
她用药酒洗净了伤口,准备抽出手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手被握紧了。
“我拿一下药。”她抬头朝人说道。
眼前的人没有看她,手却倏地被松开了,留掌心一丝湿热。也不知是谁的手心出了汗。
赵蛮姜从药箱里翻找出另一瓶药,没再握着他的手,只是扶着他的手腕,一边将粉状的药物一点点倒在伤口上,一边看着伤口轻声说:“不能再沾水了,你看,都化脓了。”
“嗯。”
易长决一直紧抿着唇,依旧维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没动。他冷肃着一张脸,灯火幽暗,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
直到赵蛮姜把伤口绑好了结,他才转过头来,收回了手。
而赵蛮姜却没有完事的样子,她转身正对着他:“把衣服脱了。”
易长决的呼吸短暂地滞了滞,拧着眉道:“赵蛮姜,别闹了。”
赵蛮姜只觉这位病人属实是讳疾忌医,她沉默着,不由分说要去扯他随意拢着的衣襟。
他无奈地捉住了她的手,语气有些僵硬,“我自己来。”
说完,易长决重新散开前襟,露出胸腹的两处伤口。
赵蛮姜的手轻微在那两处伤口上轻触了触,可能她动作太轻,他反射似的也缩瑟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没有躲。只觉似是有羽毛在心尖上扫过,竟然比先前的疼还要难以忍受。
好在她迅速住了手。
“这两处没什么大碍,已经结疤,也可以沾水了。”赵蛮姜转头把那几瓶药推到他跟前,往他面上凑过去轻轻嗅了嗅,“手臂上的药这几日还是得日日换。我闻着你似乎是喝过酒,这碗药今日也不能再喝了,明日再给你煎一副。”
又仿佛知道这位病人要说什么,追加了一句,“不许拒绝,这是医诫。”
说完,也不管人答不答话,便提着她的灯笼,往自己院里去了。
直到赵蛮姜的脚步完全消失了,易长决才垂首看了眼身下,然后闭上眼,平稳着有些紊乱了的呼吸。
*
赵蛮姜出宫半月后,便是岐王长瑜的生辰宴。
长瑜虽承袭了爵位,但因着他那双腿,手上并无兵权,只在朝中领了个庭审司的职位,也算得上是个闲王。
原本这场生辰宴也并未打算大操大办,但架不住现下易长决名头太盛。
他回朝后虽御赐了新的府邸,但因还在修缮,并未搬离岐王府。一时间,想要上来结交笼络者接踵而至。
岐王府这场简单的生辰宴变得有些声势浩大起来。
赵蛮姜平日在岐王府并未有什么限制,只要不出府,府内四处均可走动。
但今日人多,崔言怕人多会出什么乱子,委婉交代她暂且不要去前厅。
就是要乱才好呢。
赵蛮姜在心里暗暗盘算,如果高亦那边的人接收到了她的暗号,那今日便是个来岐王府接洽的绝好机会。
正当赵蛮姜坐在荷花池边的亭子里思索找什么理由去前厅,便听一个清亮的男声入耳——
“哟,想不到岐王也玩金屋藏娇啊!王府里藏着这么个大美人啊!”
赵蛮姜闻言先是一愣,抬头看了眼说话的方向,一个青年男子正一脸玩味地看着她,半睁着一双吊起的丹凤眼,有十成纨绔的味道。
她的心绪飞快转动,来贺生辰的必当是高官或者王亲贵族。岐王妃的位置是虚着的,此人这样言语,一定是误会了她的身份,以为她是某个没什么名分的贫贱侍妾。
呵,机会送上门来了。
她迎上男子的目光,笑起来,也不否认什么:“公子谬赞,中人之姿罢了。”
男子见眼前的人笑起来姿容更胜,特别是一双眼睛,掩映着一塘池水,闪着摄人心魄的光。听她这样的回复,脸上笑意更盛:“在下盈和朝,问姑娘芳名啊?”
盈和?庄国第一大家族,太子妃的同宗。
赵蛮姜立马做崇敬的姿态:“原来是盈和公子!失敬,在下名唤赵蛮姜。公子应当是给岐王贺生辰的吧,莫不是逛着迷了路?前厅在那边呢!”
说罢还往前厅的方向指了指。
但要说能在岐王府迷路,委实有些夸大其词。她料想他可能只是嫌那边的宴会无趣,出来透口风,盈和朝既然绕到这边,肯定也不会找不到回路。如此说也只是给他留了个话口。
如赵蛮姜料想,盈和朝以为这是她留下试图攀附的钩子,立马欣然接了这个话茬:“正说岐王府布局精巧呢,散了几步路便有些摸不清了。不知赵姑娘是否方便带个路?这王府绕山绕水的,万一又迷路就不好了。”
赵蛮姜笑答:“自然方便!”
说完,赵蛮姜拿捏着几分妖娆架子,施施然地往盈和朝那边走——
作者有话说:小易在偷偷发疯~~
小姜在偷偷作妖~
绝配!
第56章 蓄意
前厅其实不远, 她走到盈和朝边上福身一礼,便走在他前面两步距离开始带路,分寸拿捏得极好。
“赵姑娘是岐王的……”盈和朝嘴角勾着笑, 往前大踏了两步,与赵蛮姜并肩, 探究地看着她。
赵蛮姜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算是……暂住在这里。”
盈和朝垂眼看着眼前的少女, 眉头微蹙, 粉唇轻抿, 明明是一副缩瑟的谨慎模样,但是在赵蛮姜脸上,偏巧生出了几分蛊惑。
这张脸漂亮得勾魂摄魄,眼里又写满了纯真的不谙世事,要勾出人内心那些邪恶龌龊的念头,要去踩碎, 要去摧毁……
“哦……这样……”盈和朝看得一时晃了神,勾起的嘴角不知不觉压下,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只喃喃地应了声。
俩人不再说话, 很快就到了前厅的不远处。
“公子进去吧,在下不便再往前多走动了。”赵蛮姜垂着眉, 周到地行了礼。
盈和朝看到少女的样子, 总觉得少女眼里铺满了遗憾,忙伸手拦住:“今日岐王生辰,我看赵姑娘一人在湖边赏景也甚是无趣, 倒不如一同进去看看,热闹热闹……”
“谢过公子好意,在下身份着实不便, 万一怪罪下来……”赵蛮姜拧着眉,很是忧虑的模样。
她故意不言明是谁怪罪,盘算着崔言巡逻过来的时间。
“当着本公子的面,我看里面有谁敢为难你。”说罢盈和朝似乎又想到什么,补了一句:“就算是这岐王府的主子,也不敢!”
“料想盈和公子必定是权势过人,且深得陛下青睐……只是在下如若过去了,真搅了王爷的生辰宴,怕是公子……公子也未必能填平,反倒给公子招来麻烦……”赵蛮姜一边拿捏着面上委屈的分寸,一边斟酌着这激将之法的力度。
盈和朝一脸不屑,拉起赵蛮姜就要往前厅走,笑道:“这岐王府就没有本公子开罪不起的人!”
崔言的人驻守在前厅边上,本是无意吓到宾客,只分了零散几个人巡视,见到盈和朝拉着赵蛮姜往这边来,忙支使了人去禀报崔言,另两个人凑过来行礼。
“怎么,这是要拦本公子,不让本公子进去?”
“小的哪里敢,只是盈和公子您要进去便罢了,这位姑娘……”小兵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措词,犹豫着。
“这位姑娘怎么?现下连我也带不进去了?”盈和朝拧着眉。
“不敢违逆公子,只是这位姑娘身份特殊,王府今日人多,太杂了,小的只是办差的,这要办错了差事,小的们怕不好交代……”
“公子,在下先回去了,为难公子了……也为难各位当差小哥了……”赵蛮姜做足了十成委屈的样子,试图挣开被抓住的手臂。
“我盈和朝,今日就偏要带她进去了,我看谁敢拦我!”盈和朝一手扯过她,放大了声音,透着几分威严。
几位小兵立马跪下谢罪,崔言听了禀报,快步赶过来,一些前厅和路过的宾客听到动静也往这边凑,一时间围了好些个人。
盈和朝带来的仆从这才留意到是自家公子在闹,也都赶过来,一个家仆走过来,凑在盈和朝耳边细声说了些什么,盈和朝先是一愣,然后转头看向了赵蛮姜。
她离得近,也听了个大概,是告诉了盈和朝她在这里的身份。赵蛮姜心里大致盘算了一下,动静现在闹出来了,现在虽然进得去更好,进不去也不太影响——毕竟高亦的人若真混进来了,差不多也该行动了。
谁知,叶澜转头出来看到被盈和朝扣住的赵蛮姜,见她的模样,以为她是受人胁迫了。当即提了剑,杀气腾腾地往这边赶。
“你放开姜姐!”叶澜人虽冲过来了,但没有贸贸然动手。
几个盈和朝府上的家丁也都往前挡了挡,要护着自己的主子。崔言这会儿也已经带着人围过来,在边上进退不得,岐王府的侍卫听到动静也纷纷往这边赶。
场面一下子混乱了。
盈和朝被刚刚家仆告知的信息懵了半晌,立马又看到眼前的景象,整个人还杵在原处,也来不及管顾身边的赵蛮姜。
赵蛮姜打算把戏做全,假意挣了两下,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公子还是先放了我,我先回去了。”
想着戏也唱完了,差不多该收手了。
忽然,赵蛮姜听到了什么声音,清脆的金属器物撞击声音,不大,在周遭嘈杂的动静里并不起眼。
但是她就是听见了,像是铃铛的声音。
然后,她瞥见叶澜的瞬间表情变了——是她曾经见过的,那个残忍又天真的表情。
不好!
叶澜周遭瞬间腾起杀意,随手挽了剑,直直地向盈和朝这边刺过来。赵蛮姜已来不及作任何反应,长久与叶澜练剑,让她的身体长出了应对他的本能。
她一把扯开盈和朝,挡在他面前。
这是先前为阻断叶澜嗜杀本能,赵蛮姜常用的一个方式。只是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她还来不及取一把剑,而是这一次叶澜用的也不是一根木棍。
电光火石间,一个玄色的身影跃进纷乱的人群,细长的剑身与叶澜那柄剑刃相撞,擦出一道刺目的光火。然后他翻身闪到叶澜身后,一掌拍在叶澜后颈处。
叶澜倒了下去。
赵蛮姜看着身前的易长决,三魂七魄一一归位,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叶澜又闯大祸了。
周遭盈和朝的亲随一拥而上,慌忙查看主子的状况。受惊的宾客也围拢过来,将易长决簇拥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奉承赞叹。另一头,崔言的人正拖着昏迷的叶澜,悄无声息地退向暗处,不知要将他带往何处。
盈和朝拨开围拢的家丁,上前向赵蛮姜躬身一礼,神情已无先前的轻慢试探,转而流露出几分诚恳的敬重:“先前见姑娘待我疏淡,还暗忖姑娘是否别有意图。如今危急关头,姑娘却愿挺身相救……倒是在下狭隘了。此番恩情,盈某在此谢过。”
一边的盈和朝拨开围拢的仆从,上前朝赵蛮姜躬身一礼:“先前我看赵姑娘对我的态度,以为赵姑娘是有所图谋,但如此危急关头赵姑娘却愿舍身相救,实是在下小人之心,在此谢过姑娘了!”
他的言语恳切,先前那份轻慢试探已全然消散,眉宇间转而浮起一层震动与敬重。看向她时,目光深处竟真切地掠过一丝意动。
赵蛮姜这才想起自己还身在戏台上,脸上换出一副受惊吓后的惊惧状态:“公子不必多礼,是我扰了公子雅兴,还平白添了祸事。”
盈和朝刚准备回话,周边有认识他的宾客,也过来同他搭话,询问是否受伤云云。
赵蛮姜正准备趁此机会离开,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姑娘,这里乱的很,先回去歇息吧。”她声音不疾不徐,绕到赵蛮姜身侧,在她耳边低声一句:“乱易生变,来日方长。”
然后搭住她的手轻握了一下,迅速地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东西,然后走开了。
赵蛮姜只来得及看她的侧脸一眼——平平无奇,人群看了一眼便会忘的脸。
她迅速将手里的东西拢进袖子,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她假装整理仪容,余光快速瞥了一眼在应付宾客的盈和朝他们。
“我送你回去。”
背后响起的沉冷嗓音把她吓了一个激灵,易长决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看见了吗?
赵蛮姜强装镇定地转身,朝他颔首,“好。”
两人一路无话
她忧心他打算怎么处理叶澜,但满脑子又在盘算刚刚的画面到底被易长决看见了没有,所以一时间什么也不敢问。
而易长决还在平复刚刚被搅乱的心绪——把人放在这么近的地方都不够放心,还要再近些……
直到赵蛮姜回了院子,易长决才淡声开口:“吓到了吗?”
她闻言抬眼看了看他,袖子里还攥着那人给的东西,只想快些打发人走:“嗯……你前厅那边应当还有很多事要忙,我想歇会儿,别的晚些再说。”
眼前的人似乎是犹豫了半晌,才微不可察地叹了声:“好生歇着,晚些来看你。”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赵蛮姜觉得他一副不想走的模样。
好歹把人送走,她便关了门,去到内室,放下床帐,才敢把东西打开。
果然是高亦给的密文写就的内容。
她艰难地译出密文的内容,里面主要写的三个点:
一则是大致介绍了庄国现今的局势。庄国如今属于宗室、高门、外戚三足鼎立,除此之外,还得算个太子府。因为实际掌兵的,主要是这几方势力。
原本大庄高门里主要是世家,但如今得另算上一个外戚——主要就是因为盈和家这个特例,他们家便是顶级的外戚加高门。因为盈和曜是跟着太祖一起打下来基业的,其中盈和承业是次子,他们这一脉承袭了岁都戍卫军兵权,盈和朝就是这一脉的长子。太子妃盈和晞,是盈和曜长子盈和承光的长女。
宗室的封王由于大都呆在封地,如今有些威望的且还尚留在岁都的,当属岐王和允王。但岐王府这边的靖远军主要驻守边境,留在岁都的人马不算多,不过近畿还驻守着几万人马。
其中皇城最重要的禁军虽名义上在庄帝手里,但太子拥有直接调配的权利。但这庄太子虽是庄帝独子,且深受其宠爱,但这人为人软弱,资质平庸。
第二则,便是真正镜国前朝公主繇宛的一些生平讯息。
第三,便是每月岐王府有雇花匠上门巡护的旧例,届时他们便会安排人安插进来,让她注意接洽。
赵蛮姜烧了密文纸,开始一点点去捋上面的内容,还有今日发生的一切。
其中最诡异的一点,就是叶澜为何会突然失控。他在她的训练下,已经近乎不再失控过了。
她想到在叶澜失控之前,她听到那诡异的声音。
脑海里猛然跳出一个可能性——高亦他们试图利用叶澜来制造混乱,从而向她传递消息。
赵蛮姜的手瞬间攥紧了。如若是如此,那高亦他们便知道如何让叶澜失控。
假设他们不知叶澜对自己的重要性,那他们就算是误伤。可他们既都知晓如何控制叶澜发病,那不知叶澜是她身边人的可能性便很小了。他们定是仔细调查过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包括叶澜。
但假设他们知道叶澜于她的重要性,还……
赵蛮姜的手攥地太紧,开始微微发抖——
她意识到一个问题,高亦不可全信。
似乎他也只是把她当一个工具。毕竟对待工具才会物尽其用,无所顾忌。若她再全心托付,必定得不偿失。
她得寻别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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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冤枉
叶澜被关起来了。
相较于上一次赵蛮姜大动干戈的反抗, 这一次她出奇地平静。
岐王长瑜跟她解释说,毕竟是叶澜的过错,哪怕是没有伤到人, 但是那日生辰宴上闹出的动静太大,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需要给盈和朝家那边一个交代。
赵蛮姜不是不懂, 这是要做一个他们这些权贵要的体面过场。
但她安静是因着另一层原因——在查清那个诡异声响之前, 叶澜还有再被利用的可能性。与其在那种情况下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还不如先拘着他。
所以她只是同岐王确认了一下叶澜被关起来的环境是否还舒适,吃穿会不会苛待,以及会被放出来的时间。
好在,易长决提前都安排过了。
过完了中秋,热气逐渐褪去。这一日天阴着,偶有几阵凉风送过来。
赵蛮姜嫌院子里闷, 晃荡来荷花池边的亭子里吹风。
荷花池里已不是大片繁盛的油碧色,冒着小片小片的绣黄。稀疏荷叶空隙里穿插着几株枯何枝,有几个莲蓬零星地支出来。
有些颓败了, 算不得多美的景。
赵蛮姜本也无意赏景, 脑子里都是七零八落的碎片碰撞着。思虑着还有何人可用,思虑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想着想着, 也深觉无力。便也不再难为自己, 坐着打起了瞌睡。
正要趴在石桌上小睡,看到侍卫推着岐王长瑜朝她走过来。
赵蛮姜醒了醒神,直起身, 迎过去行礼。
“蛮姜姑娘。”长瑜眉眼柔和地点头回礼。“这些日子在王府可还住得惯?”
赵蛮姜看着四轮车椅上的青年,他同易长决眉眼确实相似,但不同的是, 易长决神色大多是冷峻,长瑜却透着一股儒雅的书卷气息。
“嗯,很好,岐王殿下待人亲厚,王府里的人上行下效,也很宽待我。”赵蛮姜敛着眉,拿捏着分寸回答。
长瑜轻笑起来,嘴角柔和地勾起,温和地说:“你也不必如此客气。我也知你日日拘在府里,难免觉得烦闷,但阿斐也是担心你……你在王府还要住上一段日子,就当自己家里就好,自在些。”
赵蛮姜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只觉得这里面透露的信息有些多,她打算同岐王套套话。
“阿斐是……”
“哦,你们那边应当习惯唤他阿决。这以往是他母亲取的小名,后来当字称。”
其实先前赵蛮姜听他这样喊过易长决,只是没话找话,但他这么答倒似乎又有别的一层意思。
“他母亲?”赵蛮姜疑惑,“你们不是亲兄弟嘛?”
长瑜一愣,随即扯出一个略微尴尬的笑,“原来阿斐也没有同你说过。”
“他是根冰棱子,半天也捂不出一句话,也不会同我说起家里的事。”赵蛮姜说完又觉得背后这么编排他有些失礼,忙找补了一句:“可能是我不甚了解他……”
长瑜轻轻摇了摇头,缓和了神色,语气也轻松下来,“不过他小时候确实要活泼些的。”
赵蛮姜来了兴致:“他小时候什么样?”
长瑜略微回忆了一下,“活泼但是懂事。有一年他也就四岁吧,父亲征战回来,带回了些牛乳糖,分给我们兄弟俩。不知他的是吃完了还是弄丢了,过来寻我,但又不说是想要糖。也怪我反应过来的慢,硬是看他在我院子里转了一天。后来回过味来,才托嬷嬷偷偷塞给他。”
“从小就这么别扭啊!”
“但是他也吃了不少苦,我父亲,确实有些……”长瑜顿了顿才说,“我也是后来才知晓那件事,他被送去秋叶棠之后,年纪又小,又人生地不熟。起初有一位师兄对他很是照顾,他对那位师兄便稍多依赖了些。但那位师兄是镜国人,父亲担心他年纪小受到影响,日后立场不坚定,便暗中把那位师兄送走了。”
“他知晓此事之后,他便不主动同人来往了,性子慢慢也越发冷。往年还回来过生辰,他母亲故去之后,便不怎么回了。”
怪不得秋叶棠那地方能养出他这么冷的性子。那么小的年纪,身在他国,无从分辨身边的将来是敌是友,只得小心翼翼将自己封闭起来,不敢再交付情感。
好像有点可怜。
赵蛮姜不由想起曾经年祺的话,心口涨涨的。
“那他为何会被送去那么远的地方?”
长瑜轻叹一声,似乎不愿多提,只缓缓道:“都是一些深宅的旧事,不提也罢。”
然后垂头正好看到她腰间别着的玉佩,便岔开了话题,“阿斐的名字原本同我一样,均源自玉器。我是长瑜,他是长玦。刚出生的时候,父亲还送了他一块玉玦,我见那块玉玦佩在你身上了,想来阿斐很看重你。”
赵蛮姜略微吃惊,垂首看了看腰间别着的那块带了个缺口的玉,当时还当它形制特殊,没想到这也是他的名字,叫玦。
她还未来得及再追问什么,只见长瑜挥手招来了侍卫,“不打扰蛮姜姑娘清净了,我还有些公务,先行告辞了。”
赵蛮姜只得起身送行:“送岐王殿下。”
易长决回来,没在院里见着她,问了崔言才知人去了荷花池边。
他寻过来时,赵蛮姜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这一幕让他顿觉有些似曾相识——她似乎这样睡着等过他许多次。
风拂过,牵起她的发梢,在空中舞动几许,然后垂落到她的胸口。单薄的夏衫还未换,那里隐隐透出少女青涩而玲珑的曲线。
易长决的目光追着那缕风,无意瞥见半片春光。
原本俯身要抱她的手握成拳,收了回去。他直起身撤开,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看着她。
他觉得有些渴。
赵蛮姜做了很多零碎的梦,等朦胧中醒过来,看到眼前坐了一个人,正背对着她,看着前方景致凋敝的荷花池。
也不知现在的时辰,她随手摸了一把脸上被压出的印子,醒了醒神。然后望着眼前的人,用刚睡醒的沙哑嗓音开口道:“易……”
易长决回过头,目光却落在她身上后却转瞬移开了。
“回屋睡吧,入秋了,当心着凉。”声音依旧带着冷调,但有些低沉的哑。
赵蛮姜起身,才发现刚刚趴着睡觉之后,腿全麻了,又坐了下来。
易长决的手动了动,下意识要去扶,见她坐下,又收了手。
“我缓一缓,腿麻了……”赵蛮姜揉了揉腿。
易长决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赵蛮姜想起刚刚和岐王长瑜在这里的谈话,可能是觉着当下干坐着也略有些尴尬,也可能是觉得他当下的模样有几分柔软,不似往日冰木头般不近人情,她起了跟他打探的心思。
“刚刚岐王殿下在这儿同我说了会儿话,提起你小时候。你和他不是一个娘亲啊?”
易长决闻言先是看了她一眼,抿着唇似乎斟酌了一瞬,才开口,“我是庶出。”
见赵蛮姜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便开始解释,“我母亲曾是名动大邺的舞姬——‘霓裳双姝’之一,并非庄国人氏。被人献给陛下,随后被陛下赏赐给了我父亲,然后有了我。但是她的身份,给不了什么名分,只能做侍妾。”
“哦……”赵蛮姜没想到他真的会说,且似乎对此也并不避讳。
“那你为何那么小就被送去秋叶棠啊?”这个问题她先前问过,所以多解释了一下,“方才我同岐王殿下谈起,他似乎很不愿意提及这个。”
易长决敛了敛眉,淡声答道:“你以后想知道什么,问我便好。这也算是兄长的郁结所在,自然不会同你多说。”
“我五岁那年,兄长被人害了,差点丢了性命。也是因那次,他废了双腿,没再能站起来。王府里的人都怀疑是我母亲,说她谋害兄长,好让我当世子。后来确也查出来是侍候我母亲的一位老嬷嬷所为。父亲大怒,当即便发落了我母亲,然后送走了我。”
赵蛮姜呆愣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话。
半晌,她才张口问了句,“那,你母亲是冤枉的吗?”
易长决的眼里闪过一丝异动,似是很诧异她会这样问,随即又收敛了神色,语气依旧出奇平静地答道:“不知道。我那时候小,只听说嬷嬷认罪了,往后便没有人关心我母亲是不是冤枉的。后来她被幽禁在王府数年,便病逝了。”
虽然眼前的人一副全然并不在意的模样,但赵蛮姜也不想继续问了,低头正好瞥见他送的那块玉玦,转了个话头:“对了,今日岐王殿下说起我才知,你送我的这块玉叫玦啊,还是你以前的名字呢。”
“嗯。但我父亲送我道秋叶棠之后,替我改了名。虽然城叔说是为了掩盖身份,但我后来也知晓,这是什么意思。”
长决,取的是决裂诀别之意。也不知先前那位老岐王,是要怎样的狠心,才如此决绝的把掌心宝玉换了骨肉生离。
她怎么一戳就是块烂伤疤。
但易长决诉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与他毫不相干故事。
“你怨你父亲吗?”赵蛮姜还是没忍住,脱口问。
易长决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一丝怨恨或者责怪。
“怨过吧。”
“但是他死了。”
“所以也无所谓了。”
易长决面色平静,脑海浮现他回到王府见到父亲临终时的画面。
那个曾经尊贵威严的男人卧在塌上,花白了头发,被伤病折磨得面容枯槁。见他来,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发出微弱的声音:
“阿斐,你回来了。”
直到那只手垂下去,他也没有去握那只手。只在这一刻回想起来,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那时那只手,是温热的,还是冰凉的。
一阵风从亭子穿过,带上了些秋日的凉意。
“好像起风了。”赵蛮姜的手脚恢复了知觉,她直起身,走到易长决身前,纷乱的发丝又卷到了风里。
“我们回去吧。”
易长决的眸光在她脸上停滞了片刻,最后落到她略带笑意的唇上,看着它一张一合。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才应了一声,“嗯。”——
作者有话说:啧,好像木有人在追更了,但是还是要宣布一下这周多更!
还想改一下文名,改得俗气一点那种……
第58章 还她
赵蛮姜平日里也无事可忙。她找岐王要了些医书典籍, 偶尔配着些药材钻研钻研,其他的时日不是四处晃悠,就是练练字。
今日看着外头的日光似乎格外柔和, 便取了字帖,到小院的石桌那边去练字。
也不知是不是凑巧, 和秋叶棠的东南三院里一样, 赵蛮姜所住的王府的小院, 也有一方石桌。 不同的是, 东南三院的石桌上什么都没有,这里的石桌上刻还着棋盘——兴许是依了岐王的爱好。
说起来,东南三院的石桌边上还有棵高大的银杏,有些年头了,每到这样的时节,叶子就开始泛起点点碎金, 再晚一些时候,会染上整片整片的热烈的明黄,煞是好看。
赵蛮姜常常就躺在这株银杏树下的躺椅上, 观赏缀在那一扇扇叶里的春夏秋冬。
而这里的石桌边上是一株新种的小槭树, 还不足以成荫,稀拉拉的叶子, 风一吹, 都没什么响动。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以前在秋叶棠的时候,赵蛮姜无事时也会在院子里的石桌边练字。叶澜这时候会很听话地在一边坐着,有时觉得无趣了会去边上逗个鸟, 抓个虫,或者干脆抱着木剑,坐在树下打盹儿。
偶尔阮久青病人少的时候, 也会陪她坐在石桌边上,有时看着她练字,有时给她打扇,有时帮她研墨。
易长决便会坐在主屋里品着茶,或者拿着书卷,偶尔,也看一眼屋外。
——如今想来,那些时日仿佛偷来的,美好得不真实。
易长决走到赵蛮姜的小院的门口,看见院里练字的人,顿了顿,才抬步走了进去。
“易——”听到脚步声,赵蛮姜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回首把风带起的纸重新铺好,摆弄着手里的笔,不抬头地问:“你要出门吗?”
赵蛮姜算是摸着了些规律,在岐王府的时日,他出门或者回来,会过来她这边看一眼。
“嗯。”易长决点头,缓步走到石桌边上,负手看她摆弄着笔墨纸砚。
赵蛮姜也没有多招呼他,自顾地坐着,压好纸准备继续练字了。
她看了眼墨盒,发现里面的墨已经被吹干了,便直起身,准备取水研磨。
只见眼前易长决的长臂一伸,先自己一步接过了,顺手取了石桌上的墨条,小心地倒了些水进砚台。做完这些,他略弯了腰,直直地拿着墨条,端正地一下一下地研着墨,看起来一丝不苟。
赵蛮姜怔愣了一下,然后重新坐下来。
易长决从来没有为她研过墨。以前在秋叶棠,还不会研墨的时候,阮久青手把手地教过她,后来她会了以后,便也能自己研墨了。只有阮久青无事的时候,会像这样,坐在边上,一边看自己练字,一边给自己研磨。
一时间,赵蛮姜有些恍惚。
直到似乎很久很久之后,听到耳边易长决清冷的声音响起。
“今日过来,也是有事同你说。”
“什么?”赵蛮姜抽回了思绪,下意识应了一声。
“过几日是庄国的霜节乐典,宫里那边传来消息,太子妃想邀你一同赏乐。”易长决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认真地研墨。
“霜节乐典?”
赵蛮姜早先听孙先生稍提起过,以前世人都传,镜人重文,邺人黩武,焱人爱酒,庄人好乐。后来大邺国分裂成如今的支桑、廿州和茕国,这个说法才慢慢被淡化了。
霜节乐典便是庄国一年一度乐器音律相关事宜的大型集会盛典。
赵蛮姜心下好奇,在朝颜宫的时候,虽与太子妃算得上有些交情,但是总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但不用困在岐王府总是好的。
“我可以去吗?”
易长决停了手里的动作,敛眉看着她,“你若想去,今日朝会上我会同陛下提及此事。但,届时你的那个身份,也将公诸于世人了。”
这不是一举多得么!
赵蛮姜虽压着内心的雀跃不好表露的太明显,但瞳仁里像是浸了日光,抬眼看着他说:“想去的。总关在岐王府太无趣了,我这个公主身份不是早就被人知晓了么,都被人搜罗了那么一大圈,早就遮掩不住了。况且王府里还有这么多人把守,不会有问题的。”
易长决还是凝着眉,不接话。
他还是不愿意把她放在太过显眼的位置。
赵蛮姜见人犹豫,把往日哄阮久青的架势端出来,蹭过去拽他的袖子,“你看这回太子妃主动相邀,往日在宫里她对我也多有照拂,我也想见见她。”
易长决的眉目略微动了动,半晌才应道,“好。”
“我到时也过去,同你一起。”
“好——”赵蛮姜挂着副笑嘻嘻的面容,见他磨好了墨,去取笔蘸墨。
易长决放下墨条,直起身,又看了她一眼,“我先走了。”
说完,便要负手离开。
可他转身尚未走几步,又折回来,看着赵蛮姜欲言又止。
“怎么了,是忘了什么东西么?”赵蛮姜疑惑地问。
易长决抿了抿唇,环顾了一下这方小小的院落,淡声开口道:“没有。”
赵蛮姜维持着那个表情没变,手里拿着毛笔顿着,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见他已经跨着大步离开了。
她不明所以地嗤笑了一声,便埋首继续练字了。
不多时,日头渐高,赵蛮姜准备收拾了东西回屋。她还需要去查阅一些庄国霜节乐典相关的典籍,做一下筹备。
突然,她到注意到院外有响动,看到几个小厮正忙活着什么东西,回神往院门口看过去。
只见那几个眼熟的岐王府家丁在院外准备进来。
“王伯,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赵蛮姜疑惑。
王管家站在最前头,朝人躬身行礼,“给赵姑娘院里备着的,是在下顾虑不周全,以后赵姑娘有什么想添置的,吩咐在下就好。”
赵蛮姜起身准备过去查看,就见王管家招呼着后面的家丁仆从,抬着两张躺椅屈身进来,环顾了院子之后,放在离她不远处的院墙边上。
安置好躺椅之后,王管家一行人未多作停留,便行礼告退了。
原本那个位置上几丛不在花期杜鹃花盆被他们搬开,两张躺椅整齐地并排摆在院墙边上,构建了一幅略微熟悉的画面。
而此时,赵蛮姜愣在原处,这恍然意识到,这个院子的很多东西的陈设,是在效仿着秋叶棠东南三院的布局。
只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她缓缓踱步到躺椅边上,坐了下来,脑海里炸开了一个念头。
易长决似乎是,想把秋叶棠的生活,一点点还给她。
*
由于庄国的霜节乐典还包含有部分祭祀的章程,这一日参与的人,着装都要正式些。
赵蛮姜的朝服是岐王让人帮忙准备的。虽不是顶格正规公主规制的样式,但一层一层精致的锦袍包裹着,一条长长的锦绶披挂着,满身琳琅的珠翠璎珞点缀着,也自然撑起一派庄重华丽的威仪来。
这次的霜节乐典岐王也会参与,他与易长决一早要参与祭天的庆典仪式,都已提前过去了。
赵蛮姜只是观礼,也无参与祭天的资格,便是午后才出发。只是一出门,看见眼前的架势,顿时有了掉头回去的念头——
崔言平日里守着岐王府,此刻带着一众侍卫,团团围住了一辆马车——若不是这辆马车足够精致华丽,这让外人看来,便分明是一副押送犯人的架势。
赵蛮姜嘴角压下,先前雀跃的心思也跟着冷下来。她面无表情地向崔言点了点头,被搀扶着上了车。
车驾人马浩浩荡荡地往霜节乐典的礼台那边行进,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头那边传来一声洪亮的——“停!”
车驾应声停下。
“迎,客卿繇宛公主,恭请上祈丰台,入贵宾席观礼。”外边迎词入耳,有人掀开了车帘,赵蛮姜理了理发鬓,牵着裙摆,矮身出了马车。
霜节乐典在庄国最大的神祀坛,坛台有三层,从底层往上走分别为祈雨台,祈丰台,和最顶层祈天台。
在两道坛墙环护之外,是最底层聚集着百姓,有些为围着演奏,有些支摊买卖,有些随意闲逛,更多人对这传闻中的公主颇有些好奇,凑着过来瞧热闹。
赵蛮姜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盛大的场景——饶是桑城的愿灯节,也远不如这时的气派恢弘,人们拥挤又有序地站在道路两侧,被一道道侍卫的人墙拦在外侧,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她这里探究地看过来。
火红的地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前方的高台,远远看去,像是成神之路的天梯。
她被搀扶着下了马车,一步步礼仪端正地往前走。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注视着,赵蛮姜只觉手心都在冒汗,脚步似乎都虚浮起来。她有些紧张,干脆低头,准备只看着地面往前走。
可是两侧庄国民众小声的讨论,一声声地跑到耳朵里,不像是在说她,又像是在说她。
“这个什么公主,好像是个前朝的,这不是想借我们庄国的兵复国么?”
“说的好听是公主,你看那阵仗,不就是一个人质么?”
“这公主生得可真好看,你看看那脸蛋长的,跟神仙似的……”
“听说她被关在岐王府,这么个漂亮人儿,莫不是早被那瘸腿王爷,或者那二主子收了……不然怎么好端端地关在这岐王府……”
……
一声声越发刺耳的议论声在赵蛮姜脑子里炸开,她的手越攥越紧,胸腔开始积蓄起愤恨——不是她的过错,可她要担着那些莫须有的非议与污名。
她抬起头,目光没有分去人群一眼,而是直直地注视着前方的高台,一步步,更坚定地往前走。
要往高处走。只有站在足够高处,那些脏污便沾不到衣袍。
她曾经偷过一支钗,后来那支钗,成了一把钥匙,锁住了她在莲花街污泥一样的过往。
如今她偷来一个公主的身份,它变成了一把带着荆棘的利剑,刺伤自己的同时,替她劈开了一条走向高台的路——
作者有话说:再来撒泼打滚一波,我们小姜这么棒,不值得夸夸嘛~
第59章 谋局
随着赵蛮姜拾级而上, 那些恼人的议论也一并被阻隔在坛墙之外,吹散在猎猎的风里。
赵蛮姜走上祈丰台,见太子妃一身雍容的华服, 端坐在最上方的宝座之上。见她过来,太子妃也站起来, 做出一个相迎的动作。
于这样一位身份尊贵的金枝玉叶来说, 算是给足了颜面。
只见宫婢将她接引入座后, 太子妃便挥手退下了所有侍候的人, 空旷的高台上,只余他们二人并排而坐。
“太子妃这是想念朝颜宫那一口茶喝了?”赵蛮姜坐在太子妃边上的椅子上,带着笑意,“还是想念我了。”
“是喝茶,也是见你。”太子妃一改往日矜贵寡言的模样,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赵蛮姜脸上, 静静地直视她。
“哦?”赵蛮姜疑惑,装作没看见太子妃那审视的目光似的,随手去捧那杯为她备好的茶。“那太子妃此次特地相邀, 是有什么要事了?”
这一处风大, 茶已经冷透了。
“我此番来,”太子妃挪开了目光, 目光看向远方, 高高的看台把底下纷杂的民众远远地隔离开来,一层层的侍卫把守着,形成一道极严密的屏障, “是来同你谈一桩交易的。”
怪不得邀她来,果然是有猫腻。
赵蛮姜确定了之前的猜想,自顾抿了口茶。茶虽冷, 倒也醒神。“什么交易?”
“不知繇宛公主这只笼中之鸟,想不想做一飞冲天的龙凤呢?”
赵蛮姜喝茶的手一顿,她放下茶杯,这才看向太子妃,脸上的笑意不减,“不如太子妃说说,飞出这岐王府,算不算冲了天?”
“哦?看来我是想错了繇宛公主的鸿鹄之志,原来繇宛公主只是想飞出这岐王府。”
话说到这个份上,彼此再遮遮掩掩地作戏伪装也没什么意思了。如若高亦不可全然信赖,太子妃此番不失为一个转机。
赵蛮姜收敛了笑容,直视着太子妃的目光,“太子妃想要什么?”
太子妃目光沉静,“先前我说,‘公主有一副好姿容傍身,若以此为器,公主未必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眼下,我就是想借公主这利器一用。”
“不知太子妃想怎么用?”
太子妃略微往她那边侧了侧,靠近了些,“不知公主是否还记得盈和朝这个人。”
那个在岐王生辰宴上,被她随手拿来做过戏的人。赵蛮姜记性不差,高亦给的密信里也有提及,“自然记得,他是太子妃的……”
“他是我族中堂弟,我二叔家的长子。要不说公主这副好容貌让人过目不忘,我那堂弟自见了你,便连着几日去岐王府想着寻你,不过都被岐王府的侍卫拦下了,只能留在前厅,进不去内院。因着见不着人,在家里好一通闹,甚至还闹到我姑姑皇后跟前去了。”
盈和朝还去岐王府找过自己?她日日被困锁在岐王府内,并不知外头还由自己引发的这么一桩啼笑皆非的事。易长决也没有告诉她。
赵蛮姜闻言只像是听了什么与自己不相干的笑话,把玩着茶杯的盖子,“那太子妃您此番相邀,难不成是帮你那堂弟求亲的。”
“自然不是,”太子妃看向赵蛮姜的脸,认真道:“反而是另有想法。”
“我希望公主能嫁给刚在边境立下退敌大功的……靖远侯,易长决。”
什么?赵蛮姜的心瞬间被攥紧,指尖拎着的茶杯盖落到杯子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略微平复了一下,将茶杯往几案里侧推了推,看向太子妃,笑了:“这么大的一桩交易,我若是说想听太子妃说一说原委,不过分吧?”
那个往日里矜贵自持不苟言笑的太子妃,在此刻勾起一摸极玩味的笑意,她倾过身,附在赵蛮姜耳边,吐出几个字,“大庄国,要变天了。”
赵蛮姜此刻才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位雍容华贵的女子,她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道:“愿闻其详。”
太子妃似乎已经非常确认,眼前的人会成为她的盟友了,或是已有完全拿住她的信心,对这即将要发生的重大机密事件,就这样毫不掩饰地和盘托出——
“我祖父联同我姑姑密谋,欲挟持太子行造反之事,进而把持朝政。”
这样一个惊雷就炸在赵蛮姜耳边。
太子妃略微退开了些,恢复了那个矜贵自持的模样,她看着赵蛮姜,
“盈和朝此人自小便是被人捧着长大的,从来就没有要不到的东西。眼下执念于你,再正常不过,因为你,他要不到。但若不光他得不到,还被旁人抢了去,他自然是会咽不下这口气。再加之他年轻气盛,行事乖张,若你再稍加煽动,他定会同这靖远侯势如水火。”
“再者,你若拿下这靖远侯,他定然也不会允许你被他人觊觎。所以,你只要略施手段,便能让靖远侯与盈和朝反目。再后面,我便自有布局。”
赵蛮姜细白的指尖在几案上点了几点,略微思忖了下。
她在岐王府也并非对庄国事务全然不闻不问,结合着高亦给的庄国时局相关的密文,和从岐王府的婢女仆从甚至崔言那里探听来的不少消息,她试探着分析道:
“戍卫军的兵权早前就已确定由你二叔那一脉继承,就盈和朝那副冒冒失失的纨绔模样,手上一样有调配皇城外约四成戍卫军的权利。既你祖父有此番心思,那皇城禁军内必然有你祖父安插的人,因而只需稍加运作,便可动用调配。届时若一击即中,大势所趋之下,把持住整个朝局便是轻而易举。”
“他们眼下唯一还不确定的,便是靖远侯这几万的近畿驻军。如今边境敌扰暂退,只要眼下不来进犯,这些驻军最快一日便可直逼皇城之下。所以太子妃现下,便是想让盈和朝他们,拿不下这靖远侯,甚至反目成仇。”
“不知太子妃觉得,在下说的在不在理?”
太子妃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惊才之色。
“原本我听信传闻,觉得你念过些书,只是披了一层空套学问装点皮囊。观察你那些日子,虽发现你有几分才智,但难成气候。可如今看来,你确是有些出于我意料的谋略与才思,还有气运。”
赵蛮姜接着道:“可在下有一事想不通,太子妃也是盈和家的人,身为得利者,为何要这样做?”
太子妃轻嗤一声,“公主曾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想公主也是想走下这刀俎的。”
“我自亦然。”
“在这朝局中,做一枚棋子,则永远挣脱不了被摆弄的命运。”
“他们是在权利这张棋局上左右朝局的执子者,那,我为何不行。”
赵蛮姜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权欲与野心,内心不由自主地涌上钦佩。她不止是要跳出棋盘,她要做摆弄局势的执子者。
真是小看她了。
赵蛮姜心头隐隐兴奋起来,她太喜欢这位矜贵太子妃野心勃勃的模样了。
“那既然是交易,这么大一桩买卖,不知太子妃要许给我些什么?”
太子妃轻笑了笑,“我果然没有看错公主。如若事成,我会将公主送出岐王府,且许给公主一队可调配的精锐兵力,护送公主去往任何地方。公主届时拿这一队人马做什么,我都不再过问。至于我会不会是放虎归山,便要看公主自身的造化了。”
确实是很诱人的条件。但是赵蛮姜看着眼前的太子妃,生出了些别的心思。
这可是当今世上顶级的权力场,眼下要她扣下如此重要的一环,那于她来说,便是一个绝好的契机。
她也要走上这棋盘,体验一回操纵时局的滋味。
“如太子妃当初在朝颜宫所说,你看得懂我当下的处境。”
“所以此番言论你既敢说与我,一则,是此番言论皆不过你一面之词,若要告发,毫无证据可言,说不定还会落得一个诬告大逆的罪名。二则,在下不是庄国人,对庄国这些局势理应是个看客身份,并无切身利益相关,也无情感忠诚一说。三则,在下被困在岐王府,对于眼下在下被软禁的处境看来,太子妃无疑是提供了一个百利而无一害的合作契机。”
“在下确实没有拒绝的道理。”
“但在下在接受之前,还有一个条件。”
太子妃本已对她会与自己合作有十足的把握,但此刻也对她的条件生出了几分好奇:“公主还想要什么?”
“在下知太子妃所图不凡,也知晓自己资质愚钝,够不上什么谋士的位子,但是哪怕是当个门生也好,还望太子妃垂爱,在下想与公主,共谋大计。”
她需要一个稳固的联盟暂作依附,太子妃是个绝佳的人选,而眼下又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她也知这是一场惊天豪赌,但她既然敢孤注一掷,就不怕输。
太子妃目光紧扣在赵蛮姜脸上,微眯了眯眼,仔细审视了半晌后,倒是笑了:“赵蛮姜,我当真是小看你了,你可真是让我意外又惊喜。”
赵蛮姜闻言也了然,她扶着椅子起身,拱手朝她端正肃穆地拜了一拜,“那在下就多谢太子妃赏识了。”
太子妃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既你我已揭了底,往后无人时我也允许你直呼我的名讳,盈和晞,日月光晞的晞。我以往都对外假作避世,伺机蛰伏,鲜少露面,我知你被幽禁于岐王府,也不便外出。既然是共图大计,往后我便定期召见你入宫,以免消息不达,节外生枝,可好?”
“要寻一个什么由头么?”
太子妃略思索了一下,倒也是不留情面,“你那手春蚓秋蛇的字,还能做些文章,就说入宫同我学字吧。”——
作者有话说:太子妃是我预收《西宫囚笼》的主角,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文案~下一本开。
说要改名的,还没想好要改个什么文名,好难想……
第60章 乐典
赵蛮姜被这一下呛得有些哑口无言, 但实在无从辩驳,不得不扯回话题,“我这边的计划是要在你祖父造反之前落成么?你应当不是想让靖远侯与盈和家反目, 靠他来阻止变天吧?”
“当然不是。不急,谋反弑君这样的名头太过难听了, 我不想沾手。等祖父他们螳螂捕了蝉, 我们再做这只清君侧, 拨乱反正的黄雀。”
“总归是拿捏太子, 那种废物,我也能拿捏。”
提及太子,太子妃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冷意与轻蔑。
赵蛮姜闻言端起茶杯,咽下一大口,“他们将在何时动身?”
太子妃沉吟计算了一会,“眼下应当还在筹备, 现下是九月,估摸着要过完年节,或者差不多那个时日。”
“好。我会设法在此之前, 将与靖远侯大婚的讯息传遍岁都。”
“那我便扫榻烹茶, 静候佳音了。”
赵蛮姜举起茶杯,作敬酒状, “在下以茶代酒, 谢过太子妃提携了。”
太子妃也端起茶杯,难得没有用上那套喝茶的周正礼数,而是朝赵蛮姜举了举杯, 一口饮下。
微凉的茶水入喉,带着些沉滞的涩意。
午后的日光沉静,拉出的两条人影并排而立, 从高台上穿过的西风扯动着她们的袖袍,翻飞起又垂下。
“走吧,赵蛮姜,我带你见识一下我大庄国的霜节乐典。”
太子妃下了座台,领着赵蛮姜走到下方的白玉栏杆边上,眺望向远方,“这一层是祈丰台,是皇亲贵戚和高门权臣赏乐之处,”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几名高级乐师,“这会儿祭祀还未结束,奏的都是祭祀乐,你听着有些烦闷了吧?”
赵蛮姜早先就察觉了,只觉得这些曲子沉闷,听着让人昏昏欲睡。
“我是个俗人,确实欣赏不来这些。”
“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是俗是雅,不过只是人排出来的三六九等罢了。”太子妃转身,也不端着那副矜贵典雅的模样了,目光远眺到最高一层高台,“你看这一层一层的高台,不都是人搭出来的么?”
赵蛮姜不在意地答道,“怎么能说是搭出来的,难道不是人们踩着他人往上爬时,一层层血肉枯骨堆起来的?”
太子妃看了一眼赵蛮姜,又转头看向最高处的祈天台,“你可知,庄国女子是没有祭天资格的,因此,我上不去这祈天台。”
赵蛮姜笑了,眼里是一片漠然的冷,“不过是把垫脚石再堆得高些,哪有爬不上的高台。”
太子妃似乎是很喜欢她这副毫不伪装的模样,也牵着唇角笑起来,“是,我偏想亲自验一验,女子上了这祭祀神台,究竟是会招来什么。”
两人谈笑间,祭祀乐止了。
太子妃迅速收敛了神色,恢复到以往那副矜贵典雅又淡然的模样。
“走吧,繇宛公主,他们下来了,该换上别的乐曲了。”
激昂的鼓声响起,台上乐师们指尖迅速翻飞,韵律急缓错落,层层推进,如滚涌的浪涛,四散奔来。
在这一浪一浪磅礴张弛的乐声里,赵蛮姜看见了易长决。
庄帝领着诸位宗室高门子弟往下缓步而来,他行在庄帝身后几步处,可能是他身形太过出挑了,挺拔落拓,又高出身边人许多,再加之今日他穿了身玄红的冕服,颇有几分鲜衣怒马的飒踏意气。
那样乌泱泱的一群人,赵蛮姜一眼就瞧见了他。
合该是个好看模样,只是人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边上的人都不敢同他搭话。
只见他眸光一转,看到了立在太子妃身侧的赵蛮姜,那张脸上冻着的几寸寒冰才消融了些许。
他前行几步,拱手朝庄帝说了些什么,庄帝也朝赵蛮姜这边看来。
她忙依礼垂首回避。
再抬头,见人已立在自己身前。
赵蛮姜忙把脖子往他身后伸了伸,“庄帝陛下呢?”
易长决没答她的话,先是朝太子妃见礼:“见过太子妃殿下。”
太子妃礼仪周正地虚扶他了一把,淡声道,“侯爷免礼。”又偏头转向赵蛮姜,“本宫今日也乏了,先回座上了。”
然后对易长决继续道:“方才本宫还说带繇宛公主见识大庄国的霜节乐典,眼下,就交由靖远侯代劳了。”
“是。”
赵蛮姜看着俩人你来我往一套一套的礼数,也不得不抓了张端庄的假面披着,朝两人行礼:“谢过太子妃殿下,有劳靖远侯了。”
目送太子妃回了座台,边上的易长决的目光才放肆地落到她身上,“他只祭祀,不观礼,直接回宫里去了。”
“什么?”赵蛮姜脑子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她在答自己最开始的问话,又“哦”了一声。
“想看什么?”易长决问。
赵蛮姜闻言,想到刚刚同太子妃筹谋的“大计”。虽说她夸下海口,在年节前散出她与易长决的婚讯,但眼下真要实施,她有点无从下手。
她知道太子妃让易长决带自己逛乐典是给自己一些与他相处的契机,但寻常人家儿女怎么幽会情郎,要做些什么,她着实是没什么经验。
“不想观礼吗?这会儿都是静乐和雅乐,确实有些无趣。”易长决的眼神半分不错地锁着她,没有错过她脸上的几分犹豫。
跟着这么个冒着冰碴子的冷木头逛,更是无趣。
赵蛮姜抬头看向他,好在他这张秀色可餐的脸尚能添点趣味,点缀一二,她笑起来,“没有,挺有趣的。”
她可没有说谎。
易长决的目光停滞了片刻,才慢慢挪向前方,一边带她往下走一边缓声道,“好,我带你去祈雨台,看看赛乐。”
“什么是赛乐,”赵蛮姜落后两步缀到他身侧,跟上他,眼里的映着半泊日光,“是乐曲的比赛吗?”
“可人人喜爱的都不一样,怎么能比出个第一来呢?”
这根冒着冰碴子的冷木头似乎是被这日光捂化了几分,言语不再冷硬,“祈雨台是百官的观礼处,里面有才能者也众多。下去会有人给你分花,每个台子都会有不同的乐器的比试场次,遇到喜爱的就可以掷花,得花多者胜。”
“这不是和当初愿灯节的赛灯会一样嘛!”赵蛮姜脱口而出。
骤然提及从前,她自己都被哽了一下。
“是相似的。各花入各眼,这类赛事,自然都只能取筹数多者胜出。”
易长决似乎是没察觉到她的停顿,继续如常地领着她往前走。
两人行至祈雨门前,有随侍的人端着托盘给观礼的人一一放花,赵蛮姜一进祈雨台,就被眼前眼花缭乱的热闹表演吸引住了。
上方最大的台子上放着座编钟,不过无人敲击,像是仅做装饰用。下面的台子有些是在奏古琴,有的在弹琵琶,有的在吹笛,有的在排箫……甚至还有许多她不曾见过的乐器,均有人演出。
这里很热闹,但没有人议论她繇宛公主的来路,没有人关心她留在庄国的目的,没有人在乎她往后要去往何处。只偶而有那么几个被她的容色吸引,也只多看几眼,然后便认真地沉浸在这场纯粹热烈的庆典之中。
庄人好乐,如是所闻。
赵蛮姜走马观花看了一路,腿都有些逛酸了,也着实不知该把花掷给谁。易长决则一直跟在她一步左右的身后,看她雀跃,看她怅然,看她惊叹,看她沉浸,总归是一个又一个鲜亮又灵动的模样。
他的嘴角不知何时跟着勾起一抹微笑,那抹笑意极淡,却彻底融开了那张总结着冷霜的脸。
赵蛮姜骤然回首,便瞧见了他这个模样。一时间,她知道花该掷给谁了。
这张脸该是这庆典上最精彩的绝色了。
“给你。”赵蛮姜笑意盈盈地朝他举着花。
易长决怔了怔,以为她只是不想拿着,便伸手接过,“是不喜欢么?”
她望着他的脸,轻轻摇了摇头,“不,挺喜欢的。”
“那是要我替你掷花么?”他眼里的笑意还未褪尽,话语间恍然都有了些温柔的意味。
“不是,”赵蛮姜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亮,“这花,我掷给你了。”
说完,她便转过了身,朝上一层的祈丰台走去。
而易长决呆愣地杵在原地,耳根浸透了血色。半晌,他才回过神,匆匆抬步,跟上了那只流连人间、翩跹而去的蝶。
回到祈丰台,已经在准备赐宴了。
虽说霜节乐典宣称“与民同乐”,但大部分本该留在祈丰台赐宴的皇亲贵戚和权贵宠臣,均在祭祀结束后便回去了。
仍在席间的,多半另有所图——毕竟太子妃与靖远侯尚在。
庄帝与太子 缺席,太子妃便是在场位份最高的人。虽她以往鲜少参与集会,与在座的高官权贵有些生疏,但席间依然有不少人与她攀谈结交。
有几个是与盈和家同一派系,有几个是想巴结太子,有几个单纯是随意攀扯。
见赵蛮姜过来,她抬眸招来边上的侍女,指着她下座的位置吩咐:“把繇宛公主的宴安排到这里吧。”
赵蛮姜被侍女引入座席,见她面色怡然,眉目含笑,太子妃悠然道:
“看来繇宛公主对我大庄的霜节乐典,甚是满意。”
赵蛮姜朝不远处正去往另一侧座台走去的易长决那边看了一眼,笑着答道:“还不错。”
一声恢弘的钟乐声响起,紧接着,各种乐器依次排列着、交错着奏起,时如山涧泉鸣悠然流转,时如战场杀伐激昂壮烈,抑扬顿挫,气势恢宏。
太子妃朝她这边侧了侧,解释道:“这是开宴乐,取‘钟鸣鼎食’之意,昭告万民,今岁也五谷丰登、仓满廪实。”
虽说有些华而不实,但声势却着实浩荡。
席间,高官贵女们依礼制过来同太子妃敬酒,按理说她只需浅酌示意即可,但赵蛮姜眼看她实实在在喝了几杯,不免有些担忧。
这要是喝多了,一不小心胡言乱语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更新字数没有开新章节,所以今天没有点小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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