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几巡, 乐声止了。
鎏金雕花的座台上,太子妃一身庄重的朱红色宫装,身姿端得笔直, 眼里未着有任何情绪,如一方被精心雕琢缀满珍宝的傀儡娃娃。
赵蛮姜的眼神毫不掩饰, 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尊华贵的漂亮娃娃。
“繇宛公主, ”似乎是感受到人的打量, 傀儡娃娃的眼神终于有了落点, 她直起身,挥退了搀扶的婢女,“本宫喝多了两杯,陪我去那边吹吹风。”
赵蛮姜忙上去扶了一把,不过太子妃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有丝毫喝多失态的样子, 步子也十分稳健。
而还未离席两步,赵蛮姜就察觉到,太子妃原本扶着自己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她偏头看了看, 虽太子妃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疏离, 但是赵蛮姜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她在紧张。
她在紧张什么。
赵蛮姜转过头, 看见随侍推着岐王往这边过来, 身边跟着惯常面无表情的易长决。
“太子妃殿下,公主殿下,小王不便起身行礼, 便赔罪一杯,望二位殿下多多包涵……”岐王长瑜依旧是那个疏朗清贵的模样,他举着酒杯, 一饮而尽。
“敬太子妃殿下。”易长决只简单地朝太子妃举了举杯,跟着岐王一起,饮尽杯中酒。
太子妃本已起身,此刻握着赵蛮姜的手腕,俯身去端了杯酒,清冷的声音依旧听不到波澜:“二位不必多礼。”
她喝的有些急,险些被呛到,抓着赵蛮姜的手又紧了紧。
“还请王爷侯爷自便,本宫多饮了两杯,且先去边上醒醒酒。”说完,矮身行了一礼,“失陪了。”
过来敬酒的二人目送着赵蛮姜搀着人离开,才回了席。
整个过程,太子妃的神情看不出半分差错,一样的疏离,一样的淡漠,一样的矜贵端庄。直到赵蛮姜搀着她走到一侧高台边缘的栏杆处,她才轻咳了两声,双颊憋得微红。
她放开了赵蛮姜的手,抓着栏杆,望向底下拥挤喧闹的赛乐民众。
“你是真喝多了,还是装的?”这个角落四下无人,赵蛮姜这会儿懒懒地倚着栏杆,脸上挂着抹不太正经的笑。
“无碍。”太子妃声音冷淡,“我不会醉。”
“无论如何,我倒是真心佩服你的。”赵蛮姜说的是实话。这个女人算计够深,但对自己也够狠。
太子妃看了她一眼,“今日之前,我只当将你拖入这局中,算不得什么高明计策,不过是顺势而为;可如今观之,这般安排竟分毫不差,恰好合了眼下的局面。”
“什么意思?”
赵蛮姜还未等到答案,忽然一声清响穿破天际,一抹金光从底下腾起,直上中空后炸开,散成星子一般的银光,转瞬寂灭。但紧接着,连着几簇光火接踵而起,交织散在夜空。
是烟火啊。
在这明灭的焰光里,赵蛮姜的视线像被什么牵引着,不自觉地去搜寻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紧接着,两道目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牢牢相贴。
不知那人是对她的目光有所感应,还是从一开始,便从未离开过她。
赵蛮姜心头微跳,匆匆收回了眼神。
可待她忙乱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太子妃,却不由微微怔了怔——
不知是当下的景色太过于蛊惑,还是酒劲太过,所有的人都仰头看着上空的焰火,只有她,借着着忽明忽暗的光火,眼神贪婪地看着不远处席间的人。
赵蛮姜循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此刻那人坐在自己的四轮车椅里,微微仰着头,看着那片绝美的夜空,每当亮光闪过,就能看到他嘴角噙着柔和的笑意,眼里是一片静谧的温柔。
真是一位朗风霁月,温润谦和的绝世公子。
她这才发现她对太子妃的评判也不算错。她的确是那个带着算计观察审视自己的野心家,但也同样是那样一树被锁在深宫败谢得悄无声息的海棠花。
这样一颗七窍玲珑的心,竟然许给了岐王。
赵蛮姜轻笑一声,“盈和晞,你也不过如此。”
太子妃收回了目光,换回那张傀儡娃娃般面无表情的脸,淡然道,“赵蛮姜,我想要的东西,日后都会抓在手里。我敢看,便也不怕你知晓。”
她眼底翻涌着对猎物的绝对占有欲,那股势在必得的决心几乎要破眶而出,可面上却静得像伏在暗处的野兽——安静蛰伏,耐心等待,不动声色。
她着实是个精彩的人。
“太子妃给我的惊喜太多,我已经迫不及待太子妃的下次的召见了。”
“会很快。”她转过身,用那平淡无波的寂静眼神扫了一眼赵蛮姜,“我该回了。”
说完,她抬手招来侍女,端着那副疏离淡漠的矜贵架子,缓缓走远。
折腾了这么一日,赵蛮姜有些疲累,也觉得差不多该回去了。但想到那辆被团团围着的马车,她又有些烦闷。
她脑子轻轻一转,想到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易,”赵蛮姜跨着大步凑到易长决跟前,“我坐你的马车回去,好不好。”
要在这么短的时日内骗得人成亲,她得先把人哄住了。多相处,多讨好,总归是不出错的。
不料易长决皱了皱眉,开口道:“我骑马过来的。”
“我与你一起骑马回去。”
他垂眸着她,眼里的眸色深了几许,冷硬道:“不行,夜里风凉。”
赵蛮姜不依不饶,“那你坐我的马车,可以了吧。”
“赵蛮姜,”他的声音微微冷下来,“如今你的身份是繇宛公主,外头那么多百姓看着,我一男子此时夜里入你的马车,外人明日闲话该怎么传。”
赵蛮姜闻言一愣,难不成是崔言把今日她听到的那些非议说给他听了?
可是崔言不是庄帝的人么?又怎会这么事无巨细地同他汇报这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我又不在意……”
易长决直视着她的眼睛,表情认真道:“我在意。”
啧。她一个女子都没说什么,他倒先爱惜起自己的名声了。
赵蛮姜没了跟他纠缠的心思,愤愤地转过身,还不忘偷偷剜了他一眼,提着裙摆快步往崔言马车的方向走去。
不气,不气。大计要紧!日后再从长计议!
但看到崔言之后,见他们一行人不是那副护送犯人般团团围住的架势了,而是如仪仗般的依次排开,反倒显出几分有模有样的威仪来。
应当是易长决交代了什么。
她知道,从祈丰台下来的这一路,易长决就跟在她几步远的身后,不逼得太近,也不落下太远。
赵蛮姜上了马车,这才开始一点一滴地整理关于易长决的一切。
若是以她的性子,她是要恨易长决的。他给了她秋叶棠一场安稳梦境,又失手打碎了它。
可仔细想来,这恨又落不到实处。他只是把自己安置在那里,是她妄自做了这样一场关于安稳的梦。但发生了这诸多种种之后,她身边竟然只剩下他了。
可以依赖,可以信任,甚至可以利用。
赵蛮姜的良心悄悄长出几寸,后知后觉地生出来一丝愧疚。
回到岐王府,赵蛮姜着实累着了,只想赶紧换了这一身厚重的冕服。
刚行至院门口,就见到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坐在她院里的一张躺椅上,绷着腰,背脊挺得笔直。
骑马回来就是快呵!
“不回去歇着,来我这里吓唬人?这会儿又不在乎名声了?”赵蛮姜看着身形就认出来人,撇撇嘴,往另一张躺椅走去。
易长决看着她随性地撩了撩裙摆,像一滩烂泥一样糊进那张躺椅里,皱了皱眉,但终是忍住没说出什么说教话来,而是递过去手里的一个小纸包。
“这是什么?”赵蛮姜腰都懒得支起来,扯着胳膊接过,就着躺倒的姿势解开了绳子。
见到里面东西,她累软的腰瞬间坐直了,“桂花糖糕?你哪弄来的?”
“路边看到有,顺手买的。”
易长决答得漫不经心,但为了寻这家老字号,他策马绕了几道路才买到的。好在马车走的慢,他还是赶在她前面回来了。
赵蛮姜也不是不识相,这人哄人的意图太明显,她也顺着台阶就下了,“算你有良心。”
说着,捻起一块糕塞进嘴里,桂花的馥郁的香气瞬间从舌尖化开,直抵肺腑。囫囵中,她还不忘拿起一块递给身旁的人,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给你。”
四下沉寂,月影朦胧。易长决的目光顺着幽微的月光落到她脸上,视线从从她映着星子的双眸,一路滑到那张合着的唇上,细软的舌尖偶尔还探出来,舔掉嘴角的碎屑。
他伸出手,却没有接那块糕,而是轻轻托起她的脸,温热的拇指指腹抵住她右侧唇角,碾过了她的下唇。
这个距离太近,赵蛮姜一时滞住了呼吸,感觉他像是在帮自己擦掉沾上的碎屑,但是力道有些太重了。
“沾上了么?”
“嗯。”应声完,他已收回了手。“早些歇息。”
夜色太浓,赵蛮姜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觉得他声音带着些哑。再要多说什么,人已经迅速起身,大步踏出了院子。
赵蛮姜还坐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看着手里那块没送出去的糖糕,微微出神。
她记起来,初见他时,他也给自己买过一包桂花糖糕,那时她也分给他一块,他同样是没有接。怪不得这画面有些似曾相识。
只是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赵蛮姜此刻也懒得细想,她胡乱收拾了剩下的糖糕,拖着沉重的步子进了屋——
作者有话说:小易:想亲!
第62章 共谋
翌日, 赵蛮姜去看了眼叶澜,仔细给他把了脉,又施了针, 确认他身体无恙后,便给他讲了讲乐典的见闻。
叶澜的话没有之前多了, 但每次赵蛮姜过来看他, 他还是一副快乐小狗的模样, 围着她转悠。只是, 从不跟她提放要他出去的话。
似乎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小狗在努力表现出乖巧、听话的样子。
赵蛮姜也隐隐有些着急。
忽然她念头一转,眼下她已和太子妃同盟,那不能向高亦探听的事,或许可以试着从太子妃那边着手。同样,他可以向高亦那边打探一些可能有益于太子妃的情报, 作为交换。
如此一来,她可以吃两手讯息。
她掐着指头算了一下,高亦派来岐王府接头的人, 这几日便该到了。她该回去准备些需要与那边碰头的东西。
赵蛮姜简单安抚了一下叶澜, 便匆匆离开了。
按理说,岐王府里是养着花匠的, 院子里的花草平日里都有下人打理。但老岐王素爱菊花, 曾重金搜罗了些名品养在府中,如今老岐王虽故去,还是会雇专人上门按月巡视。
眼下就要到赏菊的时节, 上门养护的人也稍多了些。
赵蛮姜一早便时不时来前厅晃悠,不曾想,还没等来那接头的养花人, 却等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盈和朝。
可真是赶巧了。
“赵姑娘!”来人很是惊喜,几步上前行礼,“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赵蛮姜忙也换出一副惊喜神色,“盈和公子,多日不见……那日……不知你近来可好?”
“还未来得及多谢赵姑娘那日舍身相救,近日我常来岐王府想当面谢过赵姑娘,奈何这岐王府不知守着哪里的规矩,拦着我不让进去,我顾及赵姑娘颜面,才不好硬闯。”盈和朝说着,眉宇里还有几分不忿。
赵蛮姜面上带着隐隐的感动,“没想到盈和公子还如此体恤关怀在下,如此通情达理又深明大义,在下也不过有罪之身,实在是担不起盈和公子如此怜爱……”
“这有什么,谁说你是有罪之身,你不过是时运不好被奸人算计……你放心,我已求了我姑姑,让她想办法看能不能把你放了,这关在岐王府,遭了不少罪吧……”
还真没有,日子过得还挺舒坦,除了不能外出,也没啥罪可遭的。
但赵蛮姜还是锁着眉,“是我命不好,生了这样一个身份,怨不得别人……”
“我就知道!这岐王,还有那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靖远侯,一看便不是什么好人,平时就端着一副假正经的模样。他可有难为你?”
盈和朝的话问的隐晦,但话里话外都有另一层试探。毕竟那些流言都能传到她自己的耳朵里,想必他也定是有所耳闻的。
赵蛮姜先是揣摩了一下此刻应对的策略,但太过诋毁那人反倒显得假了,进而她又拿捏着谨慎的态度,摇了摇头,“没有的,王爷和侯爷都待我很好,这王府里的吃穿用度,都予我极好的。”
盈和朝轻嗤一声,“不过都是些假仁假义罢了,都予你极好的,怎么就将人软禁在这王府里了。”
赵蛮姜虽然很满意他这个反应,不过心下还是略有疑惑,这不是庄帝要把她软禁在这岐王府么?
但她还来不及做出回应,崔言便领着人过来了。
他礼数周正地同人行礼:“盈和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分抱歉。实在不巧,王爷今日轮值,不在府中,还请您万望海涵,改日再来。”
“什么礼数教出来的奴才,敢这样逐客?”盈和朝早先就对崔言多有不满,此刻便是借题发挥起来。
崔言似乎对这一套已十分熟稔,不动声色地继续道:“属下确实只是个办差的,还请盈和公子大人有大量,不要为难在下。”
赵蛮姜见崔言这幅能屈能伸的模样,也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复杂。再说她今日还有要事在身,万一这盈和朝赖在这里,前厅她怕是不好久待。
“盈和公子的心意,在下心领了,在下也对此万分感激,只是眼下仓促,恐不是叙话的好时机,还请公子见谅。公子今日不若先行回去,日后若有方便的机会,我们再叙。”
一番话分寸拿捏得妥帖,没什么错处。
盈和朝看着赵蛮姜,眼里毫不掩饰怜惜与不甘,但最终还是妥协下来,“我下回定会寻个好时机,不让赵姑娘为难。”
说完又颐指气使地冲崔言道:“我这次是看在赵姑娘的面上,不与你计较,狗奴才,下次再敢冲撞,我定不轻饶。”
说罢,便率领自己那一众家丁,踩着沉重的步子回去了。
赵蛮姜心里凉凉地冷笑,怪不得世人都说,男子皆爱救风尘。
她这般身在困境毫无手段的孤弱女子,身边环伺着这么些“居心叵测”之人,不就是用以彰显他的权利与尊严的最好祭品么?
崔言在一旁委婉提醒:“赵姑娘,要不还是回院里歇息?”
赵蛮姜这会儿心情已经被弄坏了,虽然不想对着崔言苛责,但语气也不怎么和善:“人都走了,怎么,还怕这锁在笼子里的鸟飞了啊?”
崔言忙鞠躬:“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那赵姑娘自便,我去外面看着。”
赵蛮姜朝人出去的背影努了努嘴,又晃晃悠悠地绕到后花园附近守株待兔。
这一等,便等到了下午。
赵蛮姜用过了午饭,不敢一直杵在后花园,在一假山后头的秋千上左右晃荡着,远见几个花匠模样的人正拿着工具正往后花园去。
来了!
她假作不知,冲一边的侍卫问:“那些是什么人,怎么就这样进来了。”
侍卫解释道:“上门来巡护的花匠,照看一下老王爷留下来的花。”
“什么花咱们府里的花匠还不能照看了?”
“听说是一些名贵的菊花,什么金盏银台,垂丝粉红啥的,都是一些雅名,具体小的也记不清了,若赵姑娘感兴趣,可上前一观。”
就等这句话呢!
“也好,”赵蛮姜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往后花园踱步,“我瞧个新鲜去。”
几个花匠都正埋头在侍弄那些名贵的花花草草,赵蛮姜假意一个个观赏,实则一个个去瞧这些个花匠的容貌。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她敢断定,这前来接洽的人,定然是一个面貌毫无记忆点的人,是那种落到人群里便泯然众人的样貌。
她很快便选中了一位身材中等的男子,约莫四十来岁,模样憨厚老实,脸上是毫无特地的平庸容色。
“这位师傅,您养护的这株花叫什么名字?”
那人闻言停下手里的活儿,躬身垂首朝她道:“回贵人的话,这株菊的名字叫十丈珠帘,若养护得好,开出来的花是那种细长堆叠的花瓣,特别是底下那几层勾垂下来的花瓣如同珠帘一般,很是大气好看。”
谨慎小心的礼数,有备而来的学识,高亦这人别的不说,选人办事倒很是周全妥帖。
“哦?”赵蛮姜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想不到菊花也有这么花样,我也想养一株玩玩。不如这位师傅也教教我,弄些花花草草的,好消磨消磨时间。”
他带着一副为难的面色看向那个领头的人,样子颇为老实。他们谈论的声音不算大,但都在这么块地方,除了他们也无其他人交谈,四下都静着,他们谈话的内容其他人也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领头人看了一眼赵蛮姜的穿着,忙躬身过来行礼,转头对那人道:“贵人有吩咐,是看得起你,哪有不从的怠慢的。临安,你这些你先不用侍弄了,去听候贵人差遣,务必悉心。”
唤作临安的人忙朝领头人鞠躬颔首:“好的师父,遵命。”
“贵人稍等,我去那些工具。”说完去那一堆器具里挑了一个陶制的花盆,一株芽杆,和几个趁手的工具,过来朝赵蛮姜道:“贵人,我们去那边说,不妨碍师父他们干活。”
赵蛮姜看了一眼位置,选了一个僻静又隔得不算远的角落,开门见山:“不知,我有没有选错人呢,这位师傅,您是称呼临安是吧?”
临安露出一个老实憨厚的笑,“贵人不仅聪慧,还眼力过人。”
说话间,他的手已探入花盆,从袖中捻出一卷字条。赵蛮姜也将早备好的密函取出,借花盆遮掩,指尖一触即分,完成了交换。
随后,临安竟真的讲起菊花栽植的门道来。赵蛮姜蹙了蹙眉,到底还是本着“做戏做全”的道理,跟着他一道培土、栽苗,将这场暗潮汹涌的交接,掩进寻常的花事里。
她给高亦那边提了几个要求:
首先,设法摸清庄国禁军内的人员派系,明确哪些可以挪动,哪些需小心提防。
其次,深入调查朝中势力格局,尤其是各派系之间的恩怨纠葛,其中与盈和家族有旧怨者需特别留意,以备日后之需。
第三,如庄国朝局异动,切不可插手左右——她已身在局中,一旦行差踏错,恐将万劫不复。
高亦传来的消息则极为简要,其内容竟与太子妃盈和晞此前所透露的如出一辙:盈和曜要造反,嘱咐她暂且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赵蛮姜没有暴露盈和晞,高亦也没有提及叶澜。
双方都没有全然交付,但都表明了各自留有后手。
在高亦主动传讯之前,她已先一步察觉庄国局势的暗涌,并顺势向他提出要求;而高亦还握有掌控叶澜的把柄,她也假作不知。
此时的赵蛮姜已拥有了可供博弈的筹码,她不再是一枚只供高亦拿捏运作的棋子,她与他之间,即将演变成一场心照不宣且势均力敌的共谋——
作者有话说:小姜成长了重要一步!
我改了个文名,看文的小伙伴可以给点建议,觉得这个更好还是可以改回之前。
第63章 迷乱
四日后, 赵蛮姜等来了太子妃盈和晞的召见。距离上次霜节乐典的会见,刚好过去半个月。
入宫的帖子是前两日送过来的,易长决特地嘱咐了, 他下了朝会亲自将她送过去。
这回他倒是没再提避嫌的事了。但是自接到入宫的帖子后,易长决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怪异。
时常就站在院里看着她, 一副有话说, 但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的模样。
这会儿在马车里也一样。一开始赵蛮姜还想趁此机会或许能与他再亲近几分, 谁知这人又换了那副冷木头样子, 冻着一张脸,半天磨不出一句话。
没一会儿赵蛮姜也烦了,懒得再理他。总归这一路也就小半个时辰,忍忍就过去了。
见人彻底不说话了,易长决终于动了动,但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眼神复杂。
不用热脸去贴着他说话也不行了?
半晌,马车轮不知碾过了什么,一个颠簸, 赵蛮姜的身子也跟着往他那边歪了歪, 那截冷木头眸光微动,终是伸出了一只手, 扶住了她。
“这么不愿意搭理我, 怎么还要送我入宫。”赵蛮姜面色有些差,语气也有些扎人。
“没有不愿意搭理你。”硬邦邦的一句话。
赵蛮姜默然不语,只凝着一双眸子, 静静地瞧着他。车厢狭小,目光无处可藏,每一次无声的流连都像一次审问, 在这方寸之间胶着着。
易长决呼出一口气,终于是开了口,语气依旧冷硬,“你是怎么想同太子妃学字的?”
这问话赵蛮姜早有准备,下意识便答了:“先前在宫里她见过我写的字,觉得实在不堪入目,上次霜节乐典上提起来,正好说可以教教我。而且宫里她没什么人陪着,总归是有些无趣,我也拘在王府里,便顺便也召我过去说说话。”
易长决依旧冷着一张脸,眉头微蹙,没再发一言。
赵蛮姜自觉这番说辞挑不出什么疑点和错处,眼前的人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但这副冷若冰霜的模样,饶是再热的脸,都该凉下来了。
她算是彻底有些恼了,一时也懒得管什么大计,“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出来。别人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明,哪能事事都揣摩得清呢?回去的时候不用你来接我了,让崔言来。”
马车在此刻正好停在的宫门口,到了。
赵蛮姜掀开车帘,正准备躬身出去,那根冻了许久的木头终于开了口。
“你若是真想好好学写字,”易长决顿了一下,才继续开口道,“我也可以教你的。”
赵蛮姜转头看了一眼,车厢晦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她这才恍然记起来,易长决的字极好。
以往她是觉得他这样一个人,若是跟他提及这个,他定是会拒绝的。也不怪她先入为主,这人总端着那副不近人情的架子,谁能想到他竟然还会愿意教她写字。
但仔细想想,她曾经也同他要过一次字,且他似乎并没有拒绝。
赵蛮姜此刻忽然灵光闪过,他这几日别扭,该不会是醋自己寻太子妃学字,而没有寻他吧?
但刚刚发了通脾气,此刻心里还别扭着,正好迎上来的人过来扶,她还是顺势下了车。
罢了,回头再哄哄。
这是赵蛮姜第一次来东宫。入眼便是巍峨高耸的殿宇,殿内尽是锦绣金玉作饰,连空气都氤氲着富丽与华贵的气息。
朝颜宫那破落地方,与之一墙之隔,竟是如此天壤之别。
啧,让她不合时宜地想起曾经呆在那处地方的时日了。
装模作样地行了礼,客套了两句,太子妃便屏退了侍候的宫人,独留她一人在殿内。
赵蛮姜扫视了一眼这满屋子的金雕玉砌,施施然道,“我倒是没看出来,你居然是这样的品味。”
“这些装饰是太子喜欢的。”太子妃搁下茶杯笑笑,反问道:“那你又喜欢什么样的?”
赵蛮姜脑子里骤然浮现的,是一株带着银杏的院子。她不想答,看到几案上的一碟茶点,似乎是糖,便取了一颗塞进嘴里。
醇香的奶味瞬间在口中化开,她心神一荡,“牛乳糖啊。”
“北方那边进贡的,”太子妃也没追问这个话题,转而说向正事,“我听闻,上次霜节乐典后,你在岐王府,见着盈和朝了?”
“是啊,那日我正巧在前厅,遇上他过来。”
“那日你似乎给他又上了一剂猛药,消停了几日,这又闹上了。赵蛮姜,你可真是位拿捏人心的好手。”
赵蛮姜几下咬碎了糖吞下,“总归及不上机关算尽的太子妃。我与岐王府二位主子关系暧昧这样的流言,是你散出去的吧?”
“你很介意?”
“算不上,我既已入局,自然是事从权宜。不过听着是有几分刺耳,这碟糖我要了,算是跟你讨点甜头。”
“随你。”太子妃知道她这算是揭过去了,继续道:“今日唤你来,是还有一事相托。”
赵蛮姜不禁笑出来,“盈和晞,你做买卖可真不吃一点亏啊。说说看吧。”
“我大庄有一老臣,前朝做过涂州、稽州都督,甚至靖远军创立还有他一分功劳;当朝做过尚书令,领过太傅,属于我大庄国顶级高门的高辈分人物。”
“哦?这样一位大人物,在你麾下么?”
“十几年前,他同时开罪了盈和家,和东宫。他当着当今陛下的面,直言外戚势大,祸乱朝纲,太子庸懦,不堪大任。陛下一怒之下将其贬黜,子孙虽也受到些影响,但毕竟家族根基深厚,此前一直留在涂州,也是当地最为有影响力有威望的人。如今,我想召他来岁都。”
赵蛮姜漫不经心地开口,“他能与我有什么关联?你该不会是想让我来召吧?”
太子妃看着她,认真地点了头,“是。”
“什么?”赵蛮姜惊疑地看了一眼太子妃,她并无半分玩笑样子,“所以,他是谁?”
太子妃一字一顿:“涂州卫家,卫桓。他的长子原是靖远军副将,卫扶城,其长孙,名为卫旻。”
赵蛮姜的嘴巴张合了一下,又紧抿住了。
是她自愿入局的。她也没有看错人,既太子妃能纵观全局、运筹帷幄,便自然会选出最得力的棋子,落下最精妙的一着。
不过,她才走上棋局,还不着急。
“我可以一试,”赵蛮姜话锋一转,“但是,我今日来,也有事相托。”
太子妃笑了,“但说无妨。”
“我身边有个人,他身份特殊,是一个早先‘影人阁’的杀手,也就是人们传言中提及的‘傀儡人’或‘影人’。听闻他们体内有一种引虫,用以控制这类人的神志。我想让你帮我探查,这类引虫的控制方法以及解法。顺道,如果有更多引虫相关的内容,也请求一并查出并告知。”
太子妃微微蹙眉,“此事我曾略有耳闻,但自从‘影人阁’销声匿迹后,这些记载也不好探查。我也试上一试。”
“切记谨慎,”赵蛮姜认真道,“此事牵连甚广,万不可打草惊蛇。”
“自然。”太子妃直起身,往书桌那边走,“好了,来练字吧。”
赵蛮姜皱着眉扶了扶额,为了做全这些戏,前几日才学了种花,今日又得来练字,着实有些累的慌。但无奈,也只得跟着太子妃,认命地向书案边走去。
这一折腾,便拖到了午后。
赵蛮姜赶在太子回宫的时辰之前,揣着那包牛乳糖出了宫。
不知那人是别扭着还是怎的,接她回 去的果真是崔言。
赵蛮姜坐在马车里,看着手里那包糖,拆出来一颗扔进了嘴里。甜腻化开的瞬间,压在身上沉重的疲惫似乎都被冲淡了些。
怪不得他小时候喜欢。拿这个哄人,应当是管用的吧。
一回岐王府,赵蛮姜便径直去了易长决的院子,却没寻见人。于是,便兴致缺缺地回自己的院子。
却不曾想,一进院子,就在躺椅上瞥见了自己要找的人。
他过于修长的身躯,此刻蜷在那张躺椅上显出几分局促。一只手从扶手边缘垂落,一手搭在腰间;两条长腿为了借力,有些委屈地分开曲起,支在地上。
好在今日秋阳晴好,廊庑的长影斜斜罩下,恰如一道静默的庇护,将他周身笼在一片温凉阴翳里。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容,此刻也全无防备地,浸在这一片平和的静谧中——他睡着了。
赵蛮姜放轻步子走过去,没有去坐另一张空椅,而在他脸侧的这一边,悄悄蹲下来。
不知是听到了她细微的响动,还是被梦里的什么魇住了,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有些难受地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易……”赵蛮姜看他的模样,伸手轻轻拍了拍他搁在腰侧的手背,打算把他叫醒。
躺着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他似乎是未醒透,眸中迷蒙着阴沉的雾气,浸着未散的梦境。就那样半睁着眼,望着近在咫尺的赵蛮姜,喉结上下滑动了几回,眼底浮沉着混沌未明的情绪——紧接着,那层雾气褪去,眸色陡然转沉。
赵蛮姜心头倏然一紧——觉得他这个模样有些陌生。
一股浓重且极具压迫的暴戾侵略气息,正从他周身无声地弥漫开来,让她本能地背脊发凉,嗅到一丝危险。
她直起身,下意识想后退些许。而在这瞬息之间,面前的人察觉到她的逃离意味,骤然起身,一把扣住她的腰肢,不由分说地拽过来,蛮横地按坐在自己腿上。
一切发生得很突然。等赵蛮姜回过神,已被他圈禁在双腿与胸膛构成的狭小空间里,以一个过分亲昵暧昧的姿势被他锁在怀中。她后知后觉地开始挣扎,原本握在手里的那包牛乳糖,也混乱中掉到了地上。
而禁锢她的人很不满意她的反抗,他眉心又蹙紧几分,一手死死钳在她腰间,另一手已托住她的后颈。
直到那双燃着危险暗火的眼眸在她眼前骤然逼近、放大,赵蛮姜终于认清了那压抑在他眼底浓稠得化不开的情绪——
是谷欠.望。
灼烫的,亟待吞噬一切的谷欠.望。
他的拇指重重地在她下唇上碾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道。然后,他闭上眼,吻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今天圣诞节,发出甜甜的一章,祝各位小天使圣诞快乐!
初吻!当然与圣诞节更配~
第64章 错认
这是一场势力悬殊的碾压, 或者侵略。
赵蛮姜的双唇被攫取,被人按压着舔.弄,偶尔会恶意地轻咬。但是侵略者尝到了她唇上残留着的甜腻味道, 便立马被蛊惑一般,更加倍贪婪地汲取, 唇.舌强势地深入探索, 试图抢夺更多。
由于过于急切, 他们的牙齿磕碰到了一起。侵略者微微退开几寸,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唇边,他哑着浸透欲渴的嗓子道:“今日怎么这样不乖?”
那只先前碾过她下唇的拇指压过来,强硬地抵开她的齿关,然后再度覆上来。整座城池失守,被人贪婪地汲取,舔.舐, 搜刮。
赵蛮姜几乎要喘不过气,她脑海一片雪茫茫的空白,身子禁不住地发软, 若不是被这般被牢牢禁锢住, 便是要止不住地滑下去。她的挣扎与推拒不起作用,只能从喉间挤出几声破碎的呜咽。
侵略者的理智早就被她唇腔浓郁的甜意直击溃散, 丝毫没有给予她喘息的时机, 肆意的吮吻狂风暴雨般席卷,原本按在她腰间的手已经蠢蠢欲动,试图往别处探寻。
赵蛮姜惊觉到异样, 慌乱挣扎中指甲抓到他的颈侧,留下几道带血的爪痕。
痛。可梦里怎么会痛呢?
侵略者的动作顿住了。赵蛮姜在这个间隙一把推开他,连连后退几步, 扶在那张刻有棋盘的石桌上,微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而他僵在那里,看着不远处的赵蛮姜,脖颈处的疼痛清晰地告知他,这一切不是梦境。
午后的白光映在她脸上,原本瓷白的脸此刻绯晕遍布,双唇被蹂躏得异常红肿,饱满得如同饱胀的浆果。鬓边有几缕发丝散乱下来,衣襟也在挣扎中歪斜,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摧折后的艳.色。
易长决眼底那簇燃着的烈火仍未熄灭,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欲.渴还在继续膨胀。
“抱歉,是我唐突。”沉哑的嗓音如被风沙碾过,带着一股滞涩。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站起身,飞速地转身离开了。
赵蛮姜还留在原地,慌乱的心跳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等追索了许久这件事发生的缘由,脑海里忽然回想起他在吻她的间隙里说的那句话:
今日,怎么这样不乖。
他动作熟稔,不见半分生涩。似乎是有一个人,对他百般依顺、任其予取予求地与他做过这样的事许多次。
她得出一个令她浑身冷透结论——他认错了人。
*
浴桶里的水不见一丝热气,里面的人靠在边上,头微微仰起,一手搭在桶沿,一手覆住半张脸,只露出绷直的一双唇,宣泄着主人此刻糟糕的情绪。
他已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个身影开始出现在梦里的。最开始只是平常的琐碎的片段,那张脸或笑或怒,或嗔或恼,不过稀松平常。
直到那一次,那个荒唐的情境里,他朝她伸出了手。
那只伸出来的手,也释放出来一头被关闸的猛兽。它在那些荒唐梦境里饥渴地窜动着,索求着,且日渐贪婪。
起初,他以为只要避开她,或者时日长了,便自然淡去了。但是自她遇险后,那种终日的惶惶之感始终拉扯着他,只有在梦里将她拥紧时才能得片刻安稳。而他也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子,贪恋上了这梦里虚妄的安稳。
但猛兽的胃口不断增大,边境战场的杀戮也在滋养他的暴戾与欲.渴,梦里的他也不再温柔,磋磨她的方式也越发粗暴。他拥紧她,也不再是图那片刻的安稳,而是一次次彻底的侵占,用以发泄自己全部欲念,暴戾的,淫.邪的……
清醒时,他给自己套牢了枷锁,将所有不可告人的邪念困在不见天日的梦境里。在她面前克制谨慎,分寸得当,不露出一丝破绽。
而方才怀里人鲜活的触感让他彻底失了控。他真实尝到的,真实抚摸到的,远比那些虚妄的梦境来的更汹涌更蛊惑,让人瞬间崩溃掉所有理智。
脖颈处的伤口由于泡湿了水,隐隐有些刺痛,但又在提醒着他,这是她留下来的。哪怕是清醒的此刻,他发现自己还在回味那个吻。
甜的,牛乳糖的味道……
许久,他放下覆在面上的那只手,倏地睁开了眼,里面还浮沉着翻腾的欲.色。
——不能任由其发展下去了。不然他不敢保证,是否还能控制好自己。
屋外的天色已暗下了下来。易长决从浴桶里起身,原本冰冷的水居然被他的体温烘得有些温热。他穿好衣服,让人喊来了崔言。
“将军。”崔言进门行礼,私下里他习惯这样喊。
易长决坐在正堂的罗汉塌上,一手撑着边上的几案,一手端起一杯冷茶饮下一口,声音似乎也被冷茶浸透了,冒着森冷的寒,“先前陛下送来的那两名女子,你安置在哪了?”
崔言一听这语气,以为是惹出了什么祸事,忙答:“没敢安置在王府,我在别处寻了个院子暂时安置了,离得不远,是她们……”
屋内还没点上烛火,暮色将他脸上的神情吞没,“带过来。”他沉声道。
“属下遵命!”崔言说着忙直起身,“我马上去寻!”
半个时辰后,岐王府各处已点起灯火。
崔言带着两名女子,此刻已站在易长决的屋内。他还坐在崔言离开时的那个位置,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将军,人我带过来了。”崔言不知是要审问还是要探查什么,等着下一步指令。
“下去吧。”声音依旧是冷的。
崔言正疑惑地抬头,脑子里突然灵光乍现,反应过来将军的意图,忙躬身告退,还不忘帮着把门带上。
因着头回见时被那副冷厉的模样吓着了,两名女子还维持着跪下行礼的姿势,垂着首不敢抬头看。
座上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烛火跳跃在他眼里,也没有映出一丝暖意。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盏,朝底下的人缓声开口:
“转过去,把衣服脱了。”
另一边,赵蛮姜在院子里失魂落魄地坐了好一阵,才起身捡起那包掉落在地上的牛乳糖,回了屋。
眼下的情势比她想象的要糟糕许多,也怪她,竟从未设想过,易长决已经有人了。
那接下来计划该如何推进?赵蛮姜的心底隐隐发堵。
在屋里蒙头来回转悠了半天,她的视线又落回那包牛乳糖上。她有些恼怒地一手抄起,攥紧在手里好一会,才打消了把它一把扔出去的念头。
事已至此,赵蛮姜慢慢冷静下来,在与太子妃谋划的这一环,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眼下,只要易长决的婚事尚未尘埃落定,她便不算撞到那南墙。她必须,也只能,在这盘棋彻底输掉之前,为自己再争上一争。
屋里点上了灯火,赵蛮姜坐到镜子前,里面映出的人面上还带着难掩的愤恨。她重新理好鬓发,深吸了一口气,拿着那包牛乳糖,往易长决的院子走去。
在莲花街那样的泥潭,早就磨平了她对于“自尊”和“屈辱”的感知,但也许是在孙先生教与她的那套礼义廉耻里浸润了这些年,在这一路,她竟然难得生出来几分屈辱感。
原来她也不是那么不要脸面。
思绪正混乱着,迎头遇到了正在巡视的崔言,看样子刚从易长决的院子里出来。
“崔将军。”赵蛮姜扯出几分笑意,朝人行礼。
崔言不知怎的生出几分心虚,几步上前,对她拱手道:“入夜了,赵姑娘这是准备上哪逛?”
赵蛮姜掂了掂手里那包已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牛乳糖,“从宫里带回来的,听闻侯爷小时候喜欢,准备带给他尝尝。”
说着,便抬步准备往院子里去。
“哎——赵姑娘,现在不方便……”崔言忙伸手拦住。
赵蛮姜疑惑:“侯爷不在吗?”
崔言开始支支吾吾,“在……在的……就是……就是……”
赵蛮姜笑了笑,“在怎么就进去不得了,我就送包糖……”
“要不然赵姑娘把东西给我吧,我等明日交给侯爷。”
赵蛮姜眼神陡然一凝,“侯爷院里有人?”
“额……”崔言犹豫了一下,才终于破罐子破摔道:“是……”
看着崔言这副模样,赵蛮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抹杀意迅速从她的眼里闪过,又很快潜藏进这浓黑的夜色里。
她做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故作轻松道:“崔将军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不知里面那位姑娘,是什么来头?”
崔言都不敢说里面其实还有俩,只好硬着头皮答:“是陛下赐给侯爷的。”
“哦?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怎么我在府里还未曾见过这位姑娘?”
“差不多一两个月了吧,侯爷没让安排在王府,我寻了处别院安置在……”
怪不得……怪不得……
崔言觉得眼前的人脸上的笑意说不出的怪异,森冷森冷的,正当要问,就听到她冷得透骨的声音传来:
“我刚想了想,这糖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想必侯爷早就不喜欢了。崔将军巡守辛苦,就给了崔将军了,还望崔将军莫要嫌弃。”
崔言看着面前人递出来的那包糖,莫名直觉它是个什么危险物品,接不得。可她此刻身上透出来的冷意,与易长决身上的气质竟出奇地相似,带着让他难以抗拒的压迫感。
崔言忐忑地接过来,“哪敢说嫌弃,多谢赵姑娘。”
“那就不打扰崔将军夜巡,我先回去了。”赵蛮姜欠身行了个礼,在准备转身的那一刻,又回过头,脸上挂上了一抹勾魂摄魄的笑,“就不必告诉侯爷我今夜来过了,免得打扰侯爷雅兴。”
崔言一瞬间被那抹笑意定住,呆愣了半晌,直到人都走远了,才回过神。他往易长决的院子看了一眼,又看着手里那包烫手山芋般的糖,有些发愁——
这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一个以为在梦里
一个以为认错了
第65章 后悔
崔言人还拿着那包糖站在院子不远处发愁, 只听易长决院子那边的屋门“吱呀——”一声响动,就见那两名女子慌慌张张地出来,鹅黄衣服那个还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要不是边上粉衣服那个搀着,眼看着就要摔下去。
这, 这么快吗?
崔言想打探的心思蠢蠢欲动, 但又不敢进屋直接问, 在原地等着那两名女子走过来。
两人脸上的惊慌还未褪去, 但还是规矩行礼,粉衣服的开口道:“崔将军,侯爷说让劳烦您再把我们送回去一趟……”
崔言忙应下来,但路上还是忍不住好奇,趁着夜深人静,打探道:“侯爷怎的……不留你们过夜……”
鹅黄衣衫那个似乎是更怕事些, “妾身身份卑贱,哪里配侍候侯爷……”
不侍候大晚上把人召过来?
“崔将军,妾身有一事还想探听一二……”粉衣服那个胆子大些, 有些按捺不住, 但开口还是小心翼翼的:“侯爷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或者什么特殊的癖好?”
鹅黄衣衫的忙补充:“还请崔将军莫要见怪,我们实在是摸不清楚情况, 也想侍候好侯爷, 以免还有下次,再惹侯爷生气。”
崔言有些讶异道:“侯爷生气了?你们做什么了?”
两人眼神你来我往犹豫了片刻,简单讲述了屋里发生的事。
“转过去, 把衣服脱了。”
二人与坐在塌上的人相隔大半个屋子的距离,屋内烛火幽暗,她们规矩地垂首跪着, 不敢抬头看座上人的表情。
若是寻常人说出这话,再结合她们二人的身份,多半是要她们今夜陪侍了。可这说话之人语气过于冰冷,不似调情,倒像审问。
二人是被调教过如何伺候人的,闻言先是对视一眼,顺从地转身背对着座榻,动作轻柔地褪下外衫。布料窸窣声中,她们能感受到背后那道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后背上,不禁激起一阵寒栗。
鹅黄色衣衫的姑娘指尖微颤,却仍维持着训练有素的柔顺姿态。她悄悄侧首,用余光扫过座榻上的人——他的眉间微蹙,仿佛正竭力压抑隐忍着翻涌的怒意。
她心下一惊,正解着衣衫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了。
易长决凝视着底下的人,目光渐沉,她们的动作织出一场虚妄的幻象,假若那人就在眼前,也这般……
不对!不是她,都不是她。
指节猛地收紧,茶盏倏然碎裂,瓷片剐开皮肉刺入掌心,尖锐的痛感提醒他,此刻他身在清醒的现实。
他分明醒着,为何那妄念却如附骨之疽,疯狂滋长。
易长决的眼底燃气怒火,无端迁怒起了底下的两人,一时间觉得无比碍眼——怪她们!
“够了。”
那声音比方才更冷,里面的怒意毫不掩藏,碎裂的瓷片被随意扔在地上,砸落出清脆的声响,惊断了所有动作。
二人僵在原地,保持着半褪衣衫的窘迫姿态,面上一片惊惶。
“衣服穿好,找崔言,送你们回去。”语气里的怒火已褪,剩余一股寒彻骨髓的冷,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她们慌忙伏地行礼,颤抖着拾起衣物,然后抖抖索索地摸着衣服穿上,至退出屋门,都不敢再转头看座榻上方那个人一眼。
崔言听完他们的讲述,也摸不清易长决生气的缘由,更摸不清为何要将这二人寻过来,折腾这一遭。
整件事都透着说不上来的怪异。但崔言眼下也不好探究更多,怀里还揣着烫手山芋般的牛乳糖,将两人送回了别院。
赵蛮姜一回屋,便径直进了书房,取出先前查阅过的一堆卷宗材料,试图寻找一个豁口,来填补如若取不下易长决这个天大的窟窿。
片刻后,她一把推落这一堆的卷宗,书卷砸落在地的顷刻间发出了刺耳的哗啦声响。
很快,四下只余一片死寂,和赵蛮姜愤懑沉重的呼吸声。
她像一头困兽,被汹涌的杀意与恨意吞噬。
一时想,她要设法杀了那个庄帝赐的女人才好;一时想,若真失信太子妃该如何补救;一时又想,易长决此人实在可恨,这样轻易就让人勾了去。
总归纷纷扰扰,一团乱麻。
翌日。
赵蛮姜起的很早,她准备今日去求岐王帮帮忙。
既然已经与太子妃同盟,总不该事事都失信。但安排卫旻见面的事,她当下不想去求易长决了。
可刚推开门,便看到院子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如一株挺拔的冷松,立在秋日微凉的晨光中,疏离又落拓。
赵蛮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易长决见到她的反应,手不自觉攥紧了,但还是绷着嗓子开口:“昨日……”
赵蛮姜冷着嗓子打断他:“还以为昨夜侯爷是累着了,想不到这样早来我这院里,不知所为何事?”
易长决听闻这个称呼,瞳孔骤然缩紧。
“你……不想见我?”
赵蛮姜干脆踏出了屋子,顺手带上了门,“侯爷哪里的话,只是我眼下正要出去,不便招待。”
“你要去哪?”易长决被她周身散发的冷意刺得呼吸微滞,垂下眼眸,眼底随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痛楚。
赵蛮姜仰头看向他,一字一顿道:“除了这岐王府,我还能去哪?”
说完,偏过头,“还望侯爷恕罪,在下先行告退。”
易长决怔立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似乎牵出了一条线,扯住了他的心口,她走得越远,便勒得越疼。
是了,遭受如此冒犯,世间怎会有女子不心生怨怼。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可他后悔,却又不那么后悔。
他抬起手,手背的指节轻轻抵在唇上,仿佛还能触到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
掌心被瓷片割破的伤口还隐隐泛着疼,却蓦然催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若他伤得再重些,她还会不会在意,还会不会为他再多停留一瞬。
岐王长瑜向来起得早,此刻正在被侍卫推着,在荷花池边上喂锦鲤。
“王爷好雅兴!”赵蛮姜寻到了人,过来行礼。
岐王微微颔首,“今日赵姑娘起的这样早?”
“我一个闲人自然比不得王爷日理万机,这难得起了回早,还被王爷笑话。”
“赵姑娘说笑了,”他把手里的饵食递给身后的侍卫,转头看向她,“你特地过来寻我,是有事?”
“果然什么都瞒不了王爷,”赵蛮姜笑笑,“王爷也知道我不便外出,来王府住了这么久,许久没见秋叶棠的那两个旧友了,想请王爷帮忙相邀,过来叙叙旧。”
“可是卫家兄弟?”岐王了然轻笑,“我可代写请帖,以我的名义邀他们前来。不过——”他话音稍顿,面露不解,“此事为何不找阿斐?”
赵蛮姜微微一滞,随便说了个由头,“他应当有些忙吧,没怎么见到人。”
岐王心头疑惑,他这个弟弟平日里上下朝会,都会雷打不动地去她院里瞧上一眼,有时候哪怕她人还未起,也会在她院子里坐一坐,不应当会见不到人的。
想来二人是闹了什么别扭。但他并不点破,只是顺着话头继续问道:“那赵姑娘觉得哪一日方便?”
她心下沉吟,只想越快越好,但还是努力掩下焦躁:“我看这几日园子里那几株名菊开的正盛,恰是赏玩的好时节,若就定这几日,可好?”
“太过匆忙的话有些唐突失礼,想来他们应当也不会介意,那便定在三日后,邀他们过来赏菊了。”
赵蛮姜忙欠身道谢:“好,多谢王爷了!”
送走了人,赵蛮姜没回院子,找岐王的侍卫要来了那一袋饵食,独自在荷花池边蹲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子里扔饵食,一边神思不属地理着思绪。
不知怎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昨日那个混乱的吻。
她心下一惊,手指倏地攥紧,半把饵料从指缝倾洒出来,引得鱼群争先恐后地涌过来,搅乱了乱了这一池子的宁静。
水花溅起,涟漪荡开,她回过神,有些不明白自己这莫名而来的心慌。
赵蛮姜把剩下的饵料一股脑洒进水里,直起身拍了拍手,打算回去补个觉。翻腾了一整夜,她昨晚几乎彻夜未眠。
行至院门口她倒是犹豫了一下,她怕那人还在院子里。
她稳了稳心神,还是踏步进了院子。但真到院里没看见人,又觉得这院子空落落的,冷清得厉害。
她的目光落在易长决昨日睡过的那张躺椅上,又仿佛被灼烫着了一般迅速收回,随即冷着脸,径直回了屋。
紧接着的好几日,赵蛮姜没再见过易长决。而后,便等来了自来庄国后,只见过一次的卫旻和卫风。
卫旻比上一次来时看着精神了些许——也可能是因为上一回的形容过于狼狈,才显着今日稍稍好了些。
卫风跟着一起来的,没像上次那般搀着他,而是抱着剑,落在他一步之后,一进门,便一如既往地沉默着立在一侧。
似乎太久不见,几人一时无话。坐了半晌赵蛮姜才缓缓开口道:“我听岐王殿下说,你如今得了个户部的职,还日日都去上朝了。”
“也不过是些闲散事务……”卫旻捧着桌上的茶杯,也不喝,只是在捂手。
他似乎比之前要怕冷许多,面色也苍白得厉害。
“是还病着吗?我帮你瞧一瞧……”赵蛮姜说着,伸过手去想给他号脉。
卫旻没看见似的放开了茶杯,垂眼收了手,然后拳住搁在腿上:“老毛病了,没什么问题。”
赵蛮姜默了一瞬,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收回手呆坐在一边。
若是以前,他该一边打趣一边笑话她“学了点三脚猫功夫,还学你阮姐姐装大夫”了。
她跟着阮久青耳濡目染学了四年,跟她自然没得比,但是对比普通郎中,还是要强上许多的。
可是她也不是她——
作者有话说:啊呀呀也是闹上别扭了
开了段评,欢迎小天使们捉虫
第66章 野心
正沉默着, 还是卫旻开了口:“你今日寻我过来,是有事?”
赵蛮姜略作思忖,此事似乎也无需避讳卫风, 他勉强算是可信之人。
她敛了眉,肃了肃神色, 往立在一旁的卫风看了一眼, 才开口道:“是, 有事。”
卫旻终于抬起眼皮, 淡淡地看向她,“说说看。”
赵蛮姜一手撑在桌面上朝卫旻探过身,凝视着他的眼,轻声吐出两个字:“报仇。”
“你说什么?”卫旻扣住了她搁在桌面的手腕,似乎是一口气呼吸得的急了些,又忙松了手, 转过头掩着唇咳嗽了起来。
“你怎么样?”赵蛮姜一把抓住他未来得及撤远的右手,一手摁住,一手搭着号起了脉。
卫旻这次没躲。良久, 赵蛮姜蹙着眉抬眸看向他, 微红着一双眼睛,带着些许愤怒:“你——”
他身子亏损得很严重, 旧疾复发, 又添了新损伤,已经残破得不像样子。
“急什么,还死不了。”他挑起一个往日里那样随性的笑, 不甚在意地抽回了手。“你是认真的?”
赵蛮姜一脸坦然,“自然是认真。”
卫旻收敛了笑容,目光步步紧逼, 紧紧锁着她,仿佛要在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一丝破绽,去窥探她最真实的意图。
而赵蛮姜也只是用那双清澈见底、却又暗流涌动的眼睛回看着他,乍看着天真无害,又隐藏着魅惑的危险。
“阿决知道吗?”卫旻问。
“我以为,最想给阮姐姐报仇的,只有你我。卫旻哥,你觉得呢?”
卫旻目光带着审视:“你可知这冤头债主究竟是何人?若真要前去,岂不是蚍蜉撼树?到那时,无人能护得你周全!”
赵蛮姜面色坦然,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审视:“我自然知道。”
“哪怕是明知落不到一个好下场?”
“飞蛾扑火也好,万劫不复也罢,总归就这一条命。”赵蛮姜笑意凉薄,眼中却燃着焰火“更何况,不赌上一把,又怎知结局如何呢?”
到这一步,既然遮掩不住什么,倒不如都摊开来讲。
“以前倒是我小瞧了你,赵蛮姜。”卫旻的脸转过来,一张苍白病态的脸上,燃起来一丝阴鸷偏执的活气:“那你也听好,如若你真是要给她复仇,那我这破败之躯,也一并交与你了,粉身碎骨,我也奉陪到底。”
赵蛮姜看着他,才发现这一瞬,秋叶棠那把火,不仅是烧掉她的南柯一梦,也烧坏了他一身倜傥的君子皮囊。
卫旻见她还愣着不回话,也只当是她默认了,便接着问道:“所以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赵蛮姜抽回思绪,又转头看了一旁沉默站着的卫风,擅自把他也拉入战局:“那我们三人如今就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当然,我并非成心送死,也不想要你们轻易送命,眼下,我同太子妃同盟,做了几桩交易,其中有一项,你们能帮衬一二。”
“太子妃?”卫旻话头起得有些急了,又咳嗽了几声,才接着问:“你如何与她搭上联系……她想做什么?”
“她希望你能请回你祖父卫桓,稍作蛰伏,后续为她所用。”
卫旻沉默了。他这才发现,这个曾经他眼里任性叛逆的少女,所谋竟如此深远。再结合她的身份与处境,才恍然意识到,她正在下怎样一盘大棋。
复仇,她并非意兴而起。
“这看起来,你莫不是妄想复国?”卫旻轻勾起唇角,“赵蛮姜,你好大的野心。”
“不过,我本意虽不想叨扰我祖父晚年,把他拉扯进这朝局的漩涡,但既已答应你,我自当会试上一试。但,如若你得到你所图之物,还望你不忘初心……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当我也是在利用你,替我父我妻报仇。”
这话,显然是在把她推上道义的高台,明明是她在利用他,却反被他抢去这恶劣的名头。
这人居然还在顾念她的处境。赵蛮姜听着,看着眼前的人,不由得哑然失笑。想来也是,卫旻向来心思剔透,但哪怕被磋磨至此,也未改他风光霁月的本心。
可她本就生长在污泥里,又怎会在意这些虚浮的君子道义。
“好……”接着,赵蛮姜面上的笑意逐渐冷下来,眼底锐利如刀,“那我便随你利用。”
卫旻的神色缓和下来,“所以,现在要跟我说,你们都交易了什么吗?或者,你的计划是什么?”
赵蛮姜顿了一顿,努力吞咽了一下,才开口说道:“盈和曜与皇后在密谋造反,但太子妃盈和晞却欲反手利用他们,顺势入局。”
她无视卫旻眸中炸开的惊愕,继续锋利地剖析:“眼下这场博弈,焦点有二:一是禁军与戍卫军的掌控之权,双方眼下都试图在紧要关节安插亲信;二是获取大庄宗室与世家高门的支持。”
“如今朝堂,宗室、高门、外戚三足鼎立。你祖父卫桓,曾是高门中的翘楚,威望犹存,自然成了太子妃意欲笼络的绝佳筹码。更何况他与盈和家及太子素有旧怨,若太子妃能将他妥善安置,无异于向所有观望的宗室高门 发出一个信号——连他都能被厚待,旁人岂不更有了盼头?”
出于对他们二人同易长决的关系考虑,赵蛮姜决定将计划里有关易长决和岐王府的部分暂时隐去。
卫旻眼底的惊异逐步褪去,他轻嗤一声,“想不到,传言里避世低调的太子妃,竟然有如此谋划。”
沉默在一旁的卫风在此时突然接过话:“照此说,少主……靖远侯手里的近畿驻军也是极关键的一环,岐王府在宗室里也举足轻重,你当真不打算同他说?”
然后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赵蛮姜。
赵蛮姜立马换了副为难模样,“复仇这件事,我无意牵扯进太多不相干人,因为是阮姐姐,此番我本也只想同卫旻哥提及。如若你不想掺和进来,我并不强求。”
“我不是这个意思。”卫风闭了闭眼,“我也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
“此事于我而言,也是弑父之仇,我本就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再者,我长在秋叶棠多年,秋叶棠被毁,我也十分痛心。但既然提及大庄朝局,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事要想袒露……”
“你们也都知晓,我是卫家养子。十七年前,淮王在封地鄞州造反,鄞州当时的都督叫谢昀。盈和曜次子盈和承业当时是并州都督,因两州相邻,陛下便派盈和承业前去镇压,顺便查探谢昀是否有参与造反。但是实际上,当时的鄞州都督谢昀已经在全力镇压了,盈和承业赶到时,将兵困马乏的双方一并拿下。”
“陛下给谢昀的处置是押回岁都受审,但盈和承业怕这般大的功劳被抢,直接杀了谢昀,给他和下属也扣上了谋反的帽子,称其想继续造反被当下诛杀。于是,谢昀诸子在岁都被尽数斩杀,女眷和年幼的孙子流放远北……”
也是经此一役,盈和承业这一脉拿下了戍卫军的掌控权。
赵蛮姜听完,也明白了卫风的意有所指:“你是谢家后人?”
卫旻听完眉头拧起,转而却是一阵急剧的咳嗽。
“我原名谢归迟,事发时我才四岁,两年后被卫家救走,成了如今的卫风。养父他劝我放下仇恨,也把我带去了秋叶棠……”
但赵蛮姜知道,他执拗地把自己放在卫旻护卫的位置,只称他为少爷,便是在提醒自己,他一只脚已踩在仇恨的泥潭里。如今他唤卫扶城一声父亲,自秋叶棠被毁起,另一只脚,便也踏进来了。
“你……”卫旻缓了咳嗽,仍有些气急,他原本只是不想瞒着卫风,才不避讳他谈论此事。但眼下,他是自己要往更深的坑里跳。
卫风朝卫旻深行了一礼,“兄长,我期盼这样一个时机许久了,你就当全了我的夙愿吧。”
居然因为这种事唤他兄长。卫旻闭上眼不看他,呼吸深重。
赵蛮姜此刻却开了口:“那你先前在顾虑什么?”
卫风直起身,看向赵蛮姜,“我如今在靖远军任职,若我参与其中,必将要把少主牵扯进来。”
不管易长决知不知情,他早已身在局中了。且在如此非常时机,若如今把卫风挪动安插到禁军或者戍卫军,难免打草惊蛇。
但赵蛮姜不好明说,且此时靖远军在明面上确实还未涉足其中,她略作思忖:“如若没有他的调令,你可掌控的兵力数量有多少?”
“如今靖远军除了远在边疆的驻军,大都在近畿驻军。但是岁都之内,哪怕有调令,我可掌的兵力也不过五百。”
“足够了。姑且不必告知他,调令我到时候想办法。”赵蛮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接着道:“盈和晞想做那只在后边黄雀,便是想先等盈和曜入主朝堂之后,所以,我们还有时间筹备。”
卫旻瞥向她问道:“她许给了你什么?”
赵蛮姜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打算坦白:“她承诺许给我一队精锐,可随我调配,且可以带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
“你真想复国?”
赵蛮姜看了一眼卫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用手指蘸了一下杯盏里的茶水,在桌子上点画了起来,“如今镜军在边境压了十万兵力,都准备屯田了,做的就是打长线战争的准备,所以靖远军还留了半数在边境驻守。两方牵制之下,他们机动可用的兵力便会减少,如此一来,若趁此机会在镜国内作些乱,是不是还能掀起些风浪?”——
作者有话说:祝各位小天使们新年快乐!少点烦恼,事事顺遂~,发大财!
新的一年,也拜托各位多指教啦~
新年新气象~~~
第67章 故人
卫旻看着她, 觉得有些许陌生,倏地笑了:“我竟然一时也忘了,你和阿决一样, 是师承孙先生的,那些行军布阵之法、攻守制衡之策, 你竟也都听进去了……那你是想从镜国何处开始操练这些兵法韬略呢?”
赵蛮姜在自己刚点画出的线条上打了一个叉, “偃州城, 朔崧关。”
“但朔崧关为镜国第一大关, 出了名的易守难攻,守城一卒能挡攻城千百,盈和晞给你的兵,又能有多少?恐怕别说复国,攻下一个朔崧关都难如登天。”
赵蛮姜笑了笑,“那……如果我是从朔崧关内, 往外守呢?”
“你是从何时开始布局的?”卫旻拧眉,语气凛然,“若真是复国, 你踏上的, 便是一条万千枯骨铺就的血路了。”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赵蛮姜抬眸直视他, 眼底寒光乍现, “纵使要踏着尸山血海爬出去,我也要走到底。”
装兔子装了许多年,她都快忘了, 她本就是只尖牙利嘴的狐狸,哪怕尚且不够强大,但啖肉饮血, 才是野兽本性。
卫旻面对这样的赵蛮姜,还是有些震惊,半晌才答话:“好。”
赵蛮姜看着他,收敛了眼里的寒芒,凉凉地笑了,“如若真要入这漩涡,你这副破身子看着撑不了多久。如若还这般不爱惜自己,你拿什么本钱同我谈利用。”
卫旻闻言又掩着唇,急剧地咳嗽了两声,撑着椅背直起身:“我知道了。方才我承诺你的,我会努力兑现。今日我确有些不适,失礼了,便先行告辞。”
卫风忙凑过去试图搀扶,但见他摆了摆手,又立在边上候着。
赵蛮姜神色不见丝毫松动,冷淡着一张脸,无悲无喜:“既如此,我所托之事我还需掌握情况,我不便出门,若有异动,让卫风来寻我吧。后面会隔几日托人给你送副药,记得按时服用。”
“嗯。”
卫旻只是浅淡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开。那个背影似乎累极了,却始终努力稳着身形,做出挺拔傲气的模样。
明明是故人相逢,却不叙旧情,只论谋算。他们之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赵蛮姜靠坐在椅背上,眼神空洞,良久,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站起身,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书房,拿起一张纸,写了一张药方。
卫旻的病症特殊,许多药材需要新补,她得再去寻易长决想办法。
赵蛮姜一手拿着药方,一手撑在额头,颇有些头疼。思虑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下了决定——
罢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连着好几日未见,赵蛮姜行至易长决的院门口,顿时又萌生了些许退意,便踟蹰着沿着院门口来回踱步。
正此时,就听到他屋里的两个家仆提着只空桶,边往外走边低声谈论着。
“这么冷的天又要泡冷水,侯爷这都第几回了!”
“是啊,平日也就算了,可眼下他手又伤着了……”
赵蛮姜一把抓住小厮,冷声问:“你们侯爷怎么了?”
家仆有些被吓到,忙躬着身子行礼,答道:“昨日侯爷练兵的时候,无意拉断一柄重弓的弓弦,断弦抽伤了手。”
“严重吗?”
“伤口看着有些吓人,且侯爷身上本就旧伤,这样还泡冷水……赵姑娘,您若是有空,帮侯爷看看吧,莫要落下什么病根了。”
“知道了。”赵蛮姜松了手,放小厮离开,然后往主屋走去。
门紧闭着,赵蛮姜抬手正想敲门,门却从里面被人拉开,一股凛冽的冷气铺面而来,只见易长决已穿戴齐整,站在她眼前。
易长决的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异动,然后迅速抿了抿唇,开口道:“你找我?”
原本拟好的腹稿在这一瞬有些错乱,赵蛮姜吞咽了一下,才“嗯”了一声,转而看向他的手问:“你受伤了?”
易长决垂眸看着她半晌,略挣扎了一瞬,才开口道:“没有。”
许是方才在冷水里醒够了神,那些窜动着的疯狂念头,此刻被清醒的神志死死压制着,不显露分毫。
赵蛮姜知道他的性子,也不想同他站在门口拉扯,轻蹙着眉问:“我方便进去吗?”
在秋叶棠,主屋的正堂只当也是她的地盘,她向霸道横行来去自如。来了岐王府后,她也仍不拘小节,只在他主屋关了门的时候象征性敲一敲。可自那夜起,她突然学会了进退有度,恪守着一种无形的界限,不再贸然逾矩。
易长决抿着唇侧开身子,沉着嗓子道:“进来吧。”然后看着她在自己身前擦过,带起微凉的一阵风。
赵蛮姜进门后,竟升起一阵陌生的局促,没有像往日那般随意勾一张凳子坐下,看了眼前方的罗汉榻和左手边的太师椅,略猜测了下他正经会客都该坐在哪里……
罢了,也就几句话的功夫,不坐了。
“先坐吧。”
易长决默然跟在她身后,将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尽收眼底。一股滞涩的闷气自胸口越聚越多。他忍了许久,才终于吐出这三个字。
许是有些气恼,他故意将她引至罗汉榻边上,自己先行坐下。这处向来只有他自己会坐,从不待客。
罗汉榻上仅设一张窄长小几,上面只有个茶壶和三只茶杯——前几日被他捏碎了一只,还未来得及撤换。
二人坐下来之后,易长决又有些后悔。
几案很窄,两人落座处相隔太近,且罗汉榻这个场景,总让他心猿意马地想起些别的什么。
他目光从她脸上挪开,垂首看向桌上的茶具,替她倒了杯茶。
“你若不想让我看伤……”赵蛮姜一落座,便冷着嗓子开口。本意是想说若不愿意让她看,就让他自己去寻一处信得过的大夫看看,但想来这人定然不会听话。
“算了……”对待这样倔脾气的病人还得用强硬的法子来治,她闭了闭眼,又直接去捞病人搁在几案上的手。
易长决这回没躲,看她那副霸道模样,心里阻滞的那口气终于顺了些。
他今日穿的件玄色广袖衫,袖子被她往上捋了捋,露出那道被断弦抽打出的伤口。检查伤口的人很是小心,手指几乎不曾触碰到他,只扯着一段袖口,认真查看。
“看着是有些吓人,但并未伤及筋骨。上次给你的那瓶药可以继续用,但切勿再沾水了。”赵蛮姜说完,又小心地将衣袖盖回。取了桌上他先前倒好的茶,喝了一口,被这茶苦得皱了皱眉,搁下茶杯又问道:“你为何要泡冷水?你身上有旧伤,受不得冷。”
易长决的背脊倏地一僵,目光迅速移至她脸上,冷声道:“谁跟你说的?”
赵蛮姜闻言蹙了蹙眉,见他态度又冷下来,全然没了再询问的心思,也懒得交代实情,“只是见你刚沐浴完屋子里没有热气,我也就是作为医者交代一声,要不要遵从随你。”
但想到等下有求于他,又不得不缓和了面上的表情,强扯出一点点笑意,“我也就是随口问问,”然后硬生生开始转移话题,“你这是莲子心茶吧?还挺修身养性。”
很苦。但她猛灌了两口,眼下她喝可不正合适,清心败火。
“嗯。”易长决神色渐缓,目光自她含笑的双眸缓缓下移,落在她唇上——那里还留着方才饮茶的痕迹,泛着一点微湿的水光。
“哦,对了,今日来是有事要同你说。”赵蛮姜抿了抿唇,不自觉地探出舌尖轻舔了下湿润的唇角,双手撑在案上,身子向他微微倾近,神色认真起来,“今日邀卫旻哥他们过来叙旧,探脉时才发现他的病眼下不大好。我已拟好了方子,只是别的大夫配的药我不放心,想自己出去采买些欠缺的药材。你能帮我安排一下么?”
易长决看着她的唇瓣轻启、合拢,随着话语微微起伏,那条湿软的小舌偶尔探出齿关,在音节与音节间灵巧地划过,像幽潭里一尾不肯安分的游鱼。每一次细微的翻动,都若有若无地牵引着他的视线,往那片湿润温暖的深处去探寻摸索。
忽然间,喉间无意识地一紧。
某个被牛乳糖浸润过的、甜腻的吻,毫无预兆地撞回记忆里。先前本已被冷却镇压的欲念,此刻又在血液里悄然蒸腾起来。他尚未察觉,身体已朝她的方向倾近了几分。
赵蛮姜本能地觉察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不动声色地向后稍仰。他的眼神有些变了,像是在哪里见过……心底隐约不安,只得追问了一句:“可以吗?”
“可以。”他下意识就答了。他的手放到几案侧边,撑着身子往后退了几分。修长的手指克制地停在离她袖口只有一线之隔的地方,没有碰触。
然后,他像是这时才将她方才的话听进脑子里,话音沉了沉:“邀他们来,怎么不先同我说?”顿了顿,又低哑着声问:“……还气么?”
赵蛮姜被他这直白的一问噎住,像被突然抽走了台阶。躲不过,只得抿了抿唇,假作坦然:“气过了。人总有弄错的时候……”
她这性子,眼下不过是装大度。心里还盘算着以后怎么讨回来。
易长决指尖在案上轻快地叩了两下,嘴角这才不绷着了,“那到时我陪你一同去,顺便带你逛逛这岁都。”
赵蛮姜眼睫微微一颤,迅速垂下去,将不情愿掩在眼底。再抬眼时,唇边已堆起弯弯的笑:“好呀!”——
作者有话说:小易: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想亲。
第68章 出门
这回出门, 兴许是有易长决在,带的人很少。
赵蛮姜这回没打算专门去寻一个带印记的药坊,认真去搜寻医治卫旻病症所缺失的药材。一方面是因为他跟着, 她需更加谨慎;另一方面,高亦那边只需和按月上门的花匠接洽便好, 没必要冒险。
但岐王府所发生的一切都瞒不过易长决的眼睛。赵蛮姜每日的所有行迹都有人向他汇报, 包括邀请卫旻他们上门, 和同花匠学种花。
然而自那场变故之后, 她便将所有心绪都遮掩在层叠的伪装之下,需得他耐着性子,把这些假面一层层剥开,方可能瞥见一丝真实的光亮。可大多时候,连他也难以看透。
他深知她必定有所图谋,以她的性子, 所谋或许还牵连甚广。
易长决曾做过许多推测,结合她如今的身份与庄国的朝局,甚至预设过最大胆的猜想——她是否在暗中谋划复国。
正因如此, 纵有万般不情愿, 他也必须周旋于庄帝与那些朝堂权贵之间。唯有先攫取权力,才能拥有谋事的资格。
所以, 即便她真是那样想——只要她要, 他便设法去取。
可她不肯再信他,也不向他透露半分意图。
他只能将目光锁得更紧,在她这日常的一举一动里, 和不经意的一颦一笑间,继续探寻那颗被裹藏的真心。
出了王府的赵蛮姜仿佛是一株离开荫蔽的植物,舒展了懒怠的枝叶, 透着股昂扬的生机。她领着人奔忙在岁都的几大药局药坊,哪怕只是这样琐碎的药材采买,她仍兴致盎然。不厌其烦地辨别成色、掂量质地,郑重认真地挑选出最好的药材。
易长决默然跟在身后,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和专注的眼神,心里不知怎地,竟泛起一阵微酸的潮意。
眼见差不多采买完,他朝崔言吩咐:“装好了你们先送回府里吧。”
崔言几人领了命,拖着药材便打道回府。
赵蛮姜见还没有让她回去的意思,试探道:“我们要去做什么吗?”
“岁城有家叫瑞丰楼的酒楼,听说还不错,带你过去看看。”
赵蛮姜眼睛倏地一亮,心下立马雀跃起来,忙应道:“好!”
她早先就听王府的仆从小婢们闲聊谈论过,瑞丰楼可是誉满岁都的顶级食府,许多高门贵胄都常聚于此。她深知这人的秉性,以瑞丰楼这般盛名,也只在他口中讨得一句“还不错”。
酒楼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店小二常待贵客,是个懂分寸识大体的,他们刚踏进门,便连忙引着二人往二楼雅间去。
楼梯狭窄,赵蛮姜落他一个身位跟在后面上楼。而在他们刚上完楼梯转上二楼的档口,他们遇上了一个人——
盈和朝。
他同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公子哥站在一雅间门口,几人正谈笑着、彼此礼让着准备步入。恰在此时,盈和朝抬眼瞥见转角处走来的两道身影,嘴边未完的话被尽数吞进了嗓子。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一眯,眸光里的笑意骤然褪了个干净。
“可真巧,侯爷今日好兴致。”盈和朝上前两步,敷衍地见了一礼,然后目光直直地瞥向他身侧的赵蛮姜。
身后其余的人见状当下也噤了声,窸窸窣窣地挪着到边上站好,也跟着垂首行礼,气氛顿时静了下来。
“嗯。”易长决只淡淡的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移步到赵蛮姜身前,挡住了那道目光。
“既如此巧遇,侯爷若不嫌弃,不妨与我们同席。”盈和朝话里带仍着三分笑,眼神却淡,“毕竟侯爷平日端在云里,难得今日碰巧能近在眼前——不知侯爷肯不肯赏脸?”
易长决眸光里透着惯常不近人情的冷意,“今日带了人,不方便。”
说着,便抬步继续往前走。
赵蛮姜跟在他身后,默然丢给盈和朝一个委屈的眼神,面上还硬挤出几分眷恋,然后才垂首跟上前方的人。
“慢着!”
盈和朝几步追上来,过道很窄,他侧身试图堵在赵蛮姜身前,不料身前一空,易长决竟后发先至,迅速将她转揽至身后护着,周身气息陡然沉冷。
“还有何事?”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凝着寒意。
盈和朝并无退意,神色坦然道:“赵姑娘也算有恩于我,此前都未曾好生谢过,眼下时机正好,我想邀她入席,也敬上几杯,聊表谢意。”
“不必。”
“我问的是赵姑娘。”
话音落下的刹那,窄道内的空气陡然冻结,一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道蔓延开来。
赵蛮姜搅乱了这滩浑水,自己却掩藏在易长决高大的身躯后,以一副局外人的模样冷眼旁观,不置一词。
店小二有几分机灵,伸着脑袋同掌柜打眼色。
掌柜的见状,忙不迭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的笑意,手里的算盘都还未来得及搁下,便蹭到两人之间:“就说今日门前的鹊儿叫得欢,原是有这么些贵客临门,小人这一算账就忘了神,都没来得及亲自相迎,一会儿我让人给二位贵人各送上一壶蔽店的玉烧春,就当给几位赔不是。”
盈和朝也知不能闹大了,毕竟易长决官阶身份都压着他,家里人还多次交代让他同岐王府二位主子多走动。
罢了,来日方长,也不能影响了大计。
盈和朝往赵蛮姜的方向看了一眼,两堵人墙挡的严严实实,又悻悻收回了眼神,决定顺着掌柜的台阶下去:“掌柜够大气,你们这儿玉烧春的名头最响,外头的人都说一壶难求,我这也算是沾了光。”
“贵人抬举了。”掌柜低眉顺眼地目送他进去,然后又转头朝易长决恭敬地行礼赔了罪,说了好几句漂亮话,转而怒目转向店小二,“干什么吃的,怎能让贵客在此站着这么久?还不快请到雅间歇着,好茶伺候!”
小二忙躬身对易长决伸手:“贵人您请。”
易长决也无意多纠缠,冷冷瞥了一眼盈和朝,转而跟上了店小二往走道深处走去。
侧身的空挡,赵蛮姜冲掌柜狡黠一笑,小狐狸本质暴露无疑。
掌柜看着这“罪魁祸首”还一脸顽劣的模样,不由眼皮一跳,又嘱咐小厮往易长决那边的雅间也送上一壶烧春雪。
这些个大神大佛,他一个都开罪不起。
赵蛮姜看了出好戏,再加之好酒好菜供上,此刻心情颇好。连带着先前同易长决别扭的仇也暂且不记了。
她尝了两口菜,便顺手去摸刚刚小厮送过来的酒壶。却不料,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酒壶盖上方落下来,压住了。
“你别喝。”这人眸光里的冷意这会儿都散了,但仍带着些不容反抗的压迫。
赵蛮姜都差点忘了这人以往管天管地的死样子,开始胡搅蛮缠,“你刚没听说吗,就这个玉烧春是这酒楼里名头最响的,不喝不等于白来么?”
易长决语气依旧冷硬,“这酒太烈,后劲又足,容易醉。”
赵蛮姜眼睛直直地探向他,“你喝过?”
易长决坦诚地“嗯”了一声。
“你都喝过了,我怎么就不能喝了。”赵蛮姜不依不饶,“且掌柜都送来了,不喝岂不浪费?”
“这是在外面。”
赵蛮姜追问:“难不成在府里你就让喝了?”
易长决沉默。
他知道,只要他应是,这小滑头就能硬把这壶酒捎回去。
赵蛮姜见人不动,一手握着壶把,一手扒着壶身,准备硬抢。但是她那点力气,哪是易长决的对手,酒壶被压在桌子上,纹丝不动。
反正她也算不得什么君子,那也无妨作一回小人。赵蛮姜眼珠子一转,忽地倾身向前,张口便朝他按在壶盖的手咬去。
易长决整个人倏地僵住,比痛意更先来袭的,是她唇瓣温软的触感。
赵蛮姜不由得加重力道,但这人跟浑然不知疼似的,她便衔着他手背那块皮肉,撩起眼皮向上望去。
这个角度,这个眼神……
易长决呼吸微微一滞,目光猛地沉了下来。
赵蛮姜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窘迫,齿关一松,放开了他。
“你……”他喉结微动,尾音滞在突如其来的热烫中,这才反应过来,松开了手。
赵蛮姜哪能放过,立马趁机抢过酒壶,抱在怀里,露出一脸得逞的笑,“我就尝尝味儿,不多喝。”
接着,像是怕人再抢去似的,就着壶嘴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大口,匆匆就咽下了。
喝得太急,没品出滋味,倒先被那烈酒呛着了。一股灼辣猛地窜上喉间,激得她弓起身子咳个不停,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易长决端坐在原地,看着她手忙脚乱的狼狈模样,没有动作。待到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热意渐渐平息,他才垂眸看向手背,上面还清晰地留有一圈齿痕。
不算深,且未见血,应当很快就会消退。
“好辣!”赵蛮姜抚着胸口清了清嗓,面颊漫开一层薄红,不知是呛出来的,还是酒意上了头。
他朝她伸出手,那圈淡红的牙印正对着她,“尝过了,给我吧。”
看着那圈牙印,赵蛮姜一阵心虚,但扔撑着一股蛮不讲理气势,仍死死抱着酒壶,“那你也不许喝。”
“好。”他想了没想便应下来。
赵蛮姜得寸进尺,“我刚没尝品出味儿,反正不喝也浪费,不如,带回府里去吧。”
不待易长决答,门外传来两声轻叩。店小二推开门,声音犹犹豫豫的,“打扰贵人,先前那位客人非说想来敬个酒,赔个罪……”
盈和朝端着酒杯,从店小二身后闪身出来,笑得一脸虚情假意。
易长决的眉目一敛,脸瞬间冷下来。
第69章 失控
赵蛮姜这才转过头, 朝门口的人看了一眼。
她怀里还抱着酒壶,因着刚被呛过,眸子里还氤氲着未散尽的水光, 脸上的那抹绯晕也未消退。那情态乍看之下,楚楚堪怜, 似乎是刚受了天大的委屈。
盈和朝在脑海自行补足了前因, 定是易长决让她斟酒, 然后还做了别的什么, 致她自觉受辱,才委屈至此。
他未请自入,径直进了雅间,目光先在赵蛮姜脸上落了一瞬,嘴角迅速展平,随即转向另一人时, 那抹虚情假意的笑又挂在了脸上。
“侯爷,方才是我唐突失礼,”他举杯敬酒, 声线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特来当面赔罪。”
“侯爷随意就好!”不待易长决有任何动作,便仰头饮尽了杯中的酒。
易长决收了那只带牙印的手, 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桌上, 指尖轻叩了两下,目光安静地落向赵蛮姜。
赵蛮姜立刻会意似的起身,绕到他身侧, 提壶将他眼前的空盏满上。
他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眉头轻蹙——他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让她暂且把酒壶放下。
可赵蛮姜没有会错意。她是故意的。
她看到盈和朝刚看向她的瞬间, 眼底那簇压不住的心疼与怒火,眼下这也不过是顺手添把柴。
易长决端起酒杯起身,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毕竟是孙先生教出来的人,失人礼数这样的事,他也不太做。
“侯爷好气量,”盈和朝把目光往赵蛮姜身上瞥了一眼,继续道:“赵姑娘的救命之恩,千恩万谢都不为过。在下也是诚心要谢的,想再敬赵姑娘一杯聊表寸心,还忘侯爷勿怪我唐突失礼。”
这是改怀柔策略了?
赵蛮姜眼神往易长决那边飘了飘,他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坐了下来,没有应声。
“多谢侯爷体谅了。”盈和朝也不管这是不是默认的意思,径直取了那只被放在易长决手边的酒壶,先把自己杯中先倒满,然后去倒赵蛮姜面前那只空杯。
但杯子将满之际,壶盖忽然毫无预兆地松脱滑落,一壶好酒就这么倾洒出来。
电光火石间,易长决伸手一把将盈和朝拦开,但飞溅出来的酒液还是洒了赵蛮姜一身。
酒壶在剧烈的动作中脱手坠地,“哗啦”一声脆响,碎瓷混着酒香四溅开来,让整个厅堂骤然一静。
他收回拦开盈和朝的手,目光先是掠过赵蛮姜狼狈的裙摆,又缓缓转向一旁堪堪站稳的盈和朝,眼底的神色极冷。
“是在下疏忽了。“盈和朝垂首行礼,语气里的歉意恰到好处,“瑞丰楼备有女宾更衣之处,我先让人带赵姑娘去更衣。”
空气里漫开了浓郁的酒香。易长决抿着唇,良久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盈和朝,脸上的神色阴沉冷厉,带着无声的威压。
盈和朝顿觉周身气压骤沉——此时的他身上散发的压迫,与走廊相遇时已截然不同。原来直至此刻,他才是真动了怒。
盈和朝背脊不由泛起一丝寒意,但还是维持着那个躬身致歉的姿态,没有妄动。
仿佛真是在诚心悔过。
许久,那道沉冷的嗓子才开口命令:“喊人来,我跟着过去。”隐下一句,看看你想玩什么花样。
盈和朝闻言一僵,正要不管不顾地发作,就听人继续道,“你也同我一道,在外面守着。”
原来是在外守着。他忙放松了神情,应道:“好。”
赵蛮姜心知盈和朝送来的东西不会那么简单。她随手一翻,便在衣物夹层里触到一张折得方正的字条。展开,几行小字映入眼帘:
“我已求得皇后姑姑首肯,将在陛下生辰宴上,当众请旨赐婚,救你脱出岐王府。等我。”
庄帝的生辰……不是就在下个月么?
——糟糕,药下得太猛,玩脱了。
赵蛮姜攥着字条,半晌才回过神来,慌忙将其销毁。她一边更衣,一边在脑中飞快盘算:
下月便是庄帝寿辰,时日太紧,眼下再要从易长决那边突破,定然来不及。更何况,他眼下身边已有了人。
只能行险,下一剂猛药。
换好衣裳,她伸手去取自己那身染着浓重酒气的旧衣。指尖触及湿润的衣料时,赵蛮姜的脑子忽然灵光乍现,闪过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
酒!
他既已认错一次,便能认错第二次。若能趁他意识混沌时,哄骗他认错了人、做错 了事……以他那刻板守礼的性子,一旦“生米煮成熟饭”,恐怕也不得不同意这桩婚事。
可她随即心头一凛——不对!他如今已有人了,且眼下也丝毫没有纳妾娶妻的意思。若他事后也可能翻脸不认……
但眼下也容不得她多想了。时间紧迫,退路已尽,只能掷出她所有的筹码,赌这一把。
赵蛮姜脑海里的计划迅速成型,她拢紧手中那件沾满酒气的衣裳,拉开了门。
两人正站在不远处的走道上,一个脸色沉冷,一个神情焦躁。听到这边的开门的响动,同时抬眼看过来。
她此刻不好多说话,毕竟一个人披着两张皮,言多必失。
盈和朝怕她心性单纯漏了破绽,抢步上前,先是致歉:“今日原是谢恩,不想又扰了赵姑娘。眼下既已不便,在下先行告辞——”他稍作停顿,再抬眼时,话里已藏了深意,“改日,定当登门致歉。”
他眼里闪过一抹精光,那“改日”,自然是提亲之日。
赵蛮姜只得拿捏着分寸推拒,言辞谨慎:“盈和公子言重,那日只是举手之劳。”
易长决全程也没再看盈和朝一眼,待人脚步声远去,他才垂着眼眸低声问:“还吃么?”
“吃呀,自然要吃,”赵蛮姜笑意未改,只轻轻咂舌,“只可惜酒洒了。”
随即又试探着建议道:“等会儿走的时候,找掌柜买一壶,带回府去喝?”
话音未落,自己又擅自拿了主意:“哦不,买一坛吧!买反正要喝,不如尽兴。”
易长决沉默地看向她。那目光太亮,殷切里藏着算计,却依然烫得他无路可退。
半晌,他终于让步,“在府里也不能多喝。”
这便是允了。赵蛮姜心下一宽。
酒足饭饱,二人起身离席。下楼寻着掌柜,将一坛玉烧春仔细封好。
掌柜捻了捻两撇短须,目光落在赵蛮姜越发泛红的面颊上,好意提醒,“看姑娘这面色,应当是酒意这会儿上头了,玉烧春烈性,后劲绵长,一时半会不好醒。贵人回府后,还须有人仔细照看才是。”
赵蛮姜脑子有些晕沉,但听到“一时半会不好醒”,那双有些发直的眸子又亮了亮。
她选的不错!就得要不好醒的。
小狐狸很是满意,对着掌柜笑靥如花,但舌.头在嘴里不停使唤,口齿不清地朝人致谢:“谢过掌柜,也祝愿掌柜……生意长虹,财源……广进!”
易长决只向掌柜略一颔首,取了酒,默然跟在她一步之后,任人脚步一深一浅走得飘忽,他却始终未伸手去扶。只将目光沉沉锁在她背影上,一寸未移。
待上了马车,赵蛮姜软绵绵地靠坐在矮凳上,眸子直愣愣地散在马车的一处角落,没有聚焦。
半晌,那道目光偏了偏,移到对座之人的脸上。
许是浸了酒意,她双唇的颜色比平日深了许多,是一种近乎糜.艳的红。易长决的眼神不自觉地停在那一处良久,待到察觉她看过来,才不动声色地移开,转而低下头,看向自己先前被她咬过的手背。
那一口咬得不算疼。牙印早已消褪,但那柔软的唇瓣却似乎在他手背上烙下了触痕。
此刻,那道触痕却无端灼烧起来。热意从那一小片皮肤悄然泛起,随即如野火般蔓延,迅速席卷全身。
马车的空间狭小,淡淡的酒气混杂着一缕暧昧气息在里面无声地扩散开来。酒意牵动着心脏剧烈地奔忙,燥热在四肢百骸窜动。
正襟危坐的人却心猿意马,一股无名的欲.念灼烧着理智,直冲颅顶。
他忽然动了。
修长的身形骤然前倾,单膝抵跪在她身前,一手撑在她身侧马车壁,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纤薄的颈侧,拇指抬起,精准地托住她下颌,迫使她微微仰起头。
瞬息片刻,两人的呼吸便在这方寸间交缠。
她醉着。目光涣散又直接地望着他,不知闪躲。
这坦荡的、无知无觉的对视,像一根针刺,扎得他神思有一瞬的清明。
易长决几乎是凭着这丝缕的清明,强行扯回四散奔涌的欲.念,退开几寸,缓缓松开了托住她脖颈的手。指腹残留的触感却像一道灼痛的火痕,烫得他指节绷紧。
他在做什么?
试图趁人之危,欲行不轨?
如此小人行径!
孙先生多年教诲的君子论绑缚规束了他那么久,竟在这一念之间,绷断得如此轻易,碎裂得如此彻底。
他重重吞咽了一下,撇开脸,准备起身退开——他得去马车外坐着,远离这蛊惑的牢笼。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轻触上来,指尖恰恰落在他方才滚动过的喉结上。
易长决倏地一颤,缓缓转回脸。
眸中所有克制筑起的堤坝,在她指尖无意的撩拨下,轰然溃决。被禁锢的欲念如荒原的一星燥火,被野风带着,瞬间席卷了每一寸骨血,
他一定也是醉了,否则那些被清醒压制的妄念怎么无端膨胀至此。
失控的人双腿分跪在她身前,他终于俯首,一把拥住她,狠狠吻上那抹艳.色——
作者有话说:小易:是她先勾引我的!
第70章 醉酒
这一回, 赵蛮姜没有挣扎。
酒意本就泡软了她的身子,脖颈被滚烫的掌心抵住,她只是呆愣愣地仰着脸, 任由失控的人胡作非为。
唇瓣被舔.弄,啃咬,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捏住下她的下颌, 齿关轻易就被人抵开, 软.舌卷着霸道的气息游蛇一般的侵入, 勾着她安分的小.舌肆意纠缠。
她被过分强势的吻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只能张着嘴,企图抢夺丝缕空气,却只换来更蛮横的侵占。
半晌,他终于分开些许。那被磨得殷红的唇微微张着,急促地喘着气。她的一双眸子浸着雾气, 泛着潋滟的水光,眼神懵懂而迟缓,甚至带着一丝不知发生何事的、柔软的困惑。
……好乖。
不是平日满身是刺, 一副桀骜难驯的模样。
原本抵在她颌下的拇指缓缓上移, 探进她微张的唇间。这一次不为撬开她的齿关,更像是恶意的索求——指尖轻轻探入, 慢条斯理地按压、拨弄, 戏耍着那条乖巧的小.舌,肆意探寻这令他一再失控的蚀骨之地。
他的眸色愈发深沉,抽出手指, 再度覆上她温热饱胀的双唇。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了下来。
“侯爷,到了。”驾车的小厮在车外知会了声。
易长决终于恋恋不舍地退开, 拇指在那已被磋磨得微肿的唇上轻轻地摩挲了几许,身体里沸腾的血液都朝着一处奔涌。
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眼下,他还不能出去。
“你先进去,”他的嗓音哑得发烫,“让府里的人回避。”
言罢,又食髓知味地俯身亲了亲她的唇角,然后轻轻揽过她的腰,将人抱在怀里安抚,也试图冷一冷身上翻腾的燥热。
怀里的人像是经历了一场累极的责罚,终于是卸了力,软软地伏在他肩头,睡着了。
半晌,易长决将人稳稳地横抱而起,躬身出了马车,朝她的院子走去。夜已深,府中仆从皆已避让,一路廊深院静,只余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踏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
回到赵蛮姜院里,易长决将她小心安置在床榻上,唤来两名熟识的婢女,命她们仔细伺候梳洗,并守在房内好生看顾。
他自己却未再踏入内室,只在院中那张躺椅上坐下,望着窗内摇曳的烛火,静坐了整夜。
翌日。
赵蛮姜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窗纱铺满了半间屋子。
她撑着床沿缓缓坐起,额角钝钝地泛着疼,但好在不严重。守在榻边的婢女见人醒了,忙转身从案上端来温着的铜盆与软帕。
她看着眼前的两个身影,眉心下意识便是一蹙,声音还带着初醒的黏涩,“你们怎么在这?”
平日里她不爱让人贴身跟着,所以不让她们在她屋里留宿伺候。
圆脸的那个解释道:“昨夜姑娘醉了酒,侯爷命我们留着照看。”
醉酒?
赵蛮姜指尖抵着突突发疼的额角,恍惚记起昨日自己夺过酒壶仰头便灌的样子。当时只觉得一股热辣直冲喉间,并无大碍,哪曾想这酒后劲竟这般绵长磨人。
不过……这样才好。
她忽然想起什么,指尖一紧。
那坛酒呢?
赵蛮姜按着额角,努力从昏沉的记忆里打捞了一下昨日最后的片段——当时在瑞丰楼,酒似乎是易长决拿着了。
然后呢?
然后……她记不得了。
但此事得问一问易长决。
低头漱口时,清水触到唇瓣,却带起一丝细微的、异样的疼。她动作稍顿,抬眼看向镜中——镜中人唇色嫣红,微微肿着。
怎么还磕到这里了?
不过赵蛮姜此刻也无心细究,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那坛酒,还等着派上用场。
易长决下朝回来,惯常往赵蛮姜院里去,半途却遇上正在巡视的崔言。
崔言的面上带着探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易长决瞥了他一眼,眉宇间压着隐隐的不耐,“何事?”
“将军,”崔言怕再扭捏下去人径直离开了,犹豫着开了口,“昨夜……您宿在赵姑娘院里了?”
易长决的目光陡然沉冷下来,扫向崔言。
“不不不,将军,我不是那个意思……”崔言忙躬身谢罪,“将军昨夜让王府众人回避,府中人是断然不敢乱嚼舌根,亦无人敢靠近。只是我巡查时见您没回院里,这才……这才有一事要想要跟将军禀报……”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此事绝无其他人知晓。”
易长决闻言也无心解释,只问,“何事?”
崔言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上回……就是将军召见那两位姑娘那晚,赵姑娘曾来过,是要将此物交给您,像是听说您以前爱吃。只是当时……”
易长决眉头一皱,一把取过那个纸包——是几块牛乳糖,许是在崔言身上捂得久了,好些都粘黏在了一块。
那日的记忆如山洪海啸般席卷而来,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她当日,”他声音微哑,“还说过什么?”
崔言面色为难,继续解释道:“当时将军屋里有人……赵姑娘问是谁,属下……便如实说了……”
“然后呢?”易长决的语气一句比一句冷。
“然后赵姑娘就说,您如今应当是不喜欢了,这糖便赏给属下了……但眼下……眼下我看着赵姑娘同您关系非比寻常,猜想她当时定是醋着了,所以才一气之下……”崔言又找补了一下,“我当时觉得不对劲,糖我是收着了,但……就……就吃了一块。”
“赵姑娘听完,只说您如今应当是不喜欢了,这糖便赏给属下了……”崔言声音愈低,“但眼下看赵姑娘与将军这般亲近,猜想那日她是醋着了,才一气之下……”
易长决深深吸了口气,手中那包牛乳糖被捏得微微作响。一股滞涩的闷气堵在胸口,沉得发疼。
那夜他那般行径,她也没有生气,居然还去寻他了?还撞见……
然后醋着了?
那她莫不是……
“昨夜我未宿在她房中,”他将糖仔细封好,重新拢入怀中,声音平淡,“只是在院里坐了一夜。”
说完,还是决意改道,先回自己院里。可没走出两步,又折了回来,站在仍躬身未起的崔言面前。
眼看人去而复返,崔言面露疑惑:“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易长决垂眸静视他片刻,方开口:“我与赵姑娘之事,若听见有人妄加议论——”语气倏然转冷,“便拿你是问。”
话音落下,他却顿了顿。
再开口时,声线里那层惯有的寒意悄然褪去,只余一片沉静的笃定:
“今晨我已向陛下请旨赐婚。往后……此事已定,你心中有数即可。”
崔言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僵在原地,似是不敢置信。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廊角,他才恍惚低语:“怪不得……怪不得……”
原来将军早早就做好了谋划。这位赵姑娘,究竟是给将军灌了什么迷魂汤?
可转念想起赵蛮姜那张脸,崔言又觉得了然——美色误人啊。
而赵蛮姜本人对于此番定论眼下还毫不知情。她正忙着给卫旻配药。
以往卫旻的病皆由阮久青诊治,在秋叶棠时,赵蛮姜常帮着抓药。她记性极好,药方与剂量调整都熟稔于心。
但是此前探他脉象,病情又严重了许多,她对着几味药的用量分寸便有些迟疑。反复斟酌整日,才终于将方子定下。
她将配好的药材仔细包好,又附上一纸细则,将煎药的时长火候、服药禁忌一一写明,才托崔言派人送去。
只是不知为何,崔言看她的眼神总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刚忙完,宫里送来了帖子,说太子妃传召。与上回不同,这次是急召。
赵蛮姜又急急忙忙地去寻崔言,请他安排入宫。
“赵姑娘,”崔言却面露难色,“可否稍等片刻?侯爷正在前厅会客,不如等……”
“怎好让太子妃久等,你去通报一声便是。”赵蛮姜说完又随口一问,“来的是何人?”
崔言略作迟疑:“是国丈爷……”
盈和曜?他竟亲自来了。
赵蛮姜心下一动,面上仍平静,只让崔言速去通报。她独自站在原地,思绪却飞快流转——眼下太子妃急召,国丈亲临,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件事:计划有变。
不多时崔言返回,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将人送进了宫。
一进东宫,她便直接被宫婢领去了书房,太子妃盈和晞正立在案边写字。
见她来,太子妃搁下了手中的笔,退了伺候的宫人,引她坐在书案对面的一张椅子上。
“恐怕计划要提前了。”太子妃声音平稳,神色仍是那副冷淡矜贵的模样,“陛下病了——前两日咳了血。眼下尚能上朝,消息还压得住,只是这两日召见太子愈发频繁了。”
她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那样一个窝囊废,自然得为他多备几位顾命大臣。”
“昨日在瑞丰楼,我们遇见了盈和朝。”赵蛮姜端起桌边为她备好的茶,浅抿了一口,发现是蜂蜜茶,又多喝了一口,“他递来字条,说皇后打算在下月陛下寿宴上为他请旨赐婚。”
太子妃闻言倒是轻笑了一声:“我这堂弟对你倒是用心,大局当前,还不忘为你奔波。”
“盈和晞,你竟还有心思笑。”赵蛮姜又抿了口茶,眉头微蹙,“我本就布局艰难,如今却横生变数,所有谋划皆被打乱——这是逼我不得不兵行险着了。”
太子妃却未追问她将如何兵行险着,只同她说起另一桩事,“听说,今日早朝,李御史当庭谏言,为防将士日后只识将军、不认君王,提议推行兵将分离,废除兵权世袭之制……”
赵蛮姜眼神一动,“这么大的事……这位李御史,是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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