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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昨夜


    “明面上, 他自然是那刚正不阿的五品言官,持中而立,”太子妃抿直了嘴角, 话音里透出几分冷意“实际上,也不过是盈和家的一条走狗。”


    “你乍听这番谏言, 看似为陛下为陛下收拢兵权, 可大庄国二十一州, 每州设都督, 外加分封在外的诸王,哪个不是手握重兵,他们帐下皆是有刀有枪的实权人物。眼下各方势力彼此制衡,尚能维持表面太平;若真强行推行兵将分离、废除世袭,谁也不敢断言会掀起怎样的风波。陛下并不糊涂,自然不会冒这等动摇国本的风险。”


    赵蛮姜闻言, 勾了勾唇角:“如今在岁都还能世袭兵权的将领,屈指可数。原来,他是想唱这么一出绑绳戏——将盈和家与靖远侯的利益捆在一处, 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借这由头拉拢靖远侯站队,倒也算不得多高明的算计。”


    “正是, ”太子妃微微颔首, “不知靖远侯是有所察觉、将计就计,还是真信了李御史这一番鬼话,朝堂上, 他确实是同盈和曜站在了同一阵线,驳斥了这番谏言。”


    赵蛮姜略作沉吟,以她对易长决的了解, 他以往并不是个恋栈权柄之人。但,人心也瞬息万变。


    难怪盈和曜下了朝便亲自登门——原来是为了趁热打铁。


    “那你为何怀疑,他靖远侯是高明至此,故意将计就计?”


    盈和晞有些意味深长地朝赵蛮姜看了一眼,“因为他下了朝并没有径直离宫,而是去单独觐见了陛下。听闻,还相谈了好长时间。”


    赵蛮姜噎了一下,“你该不会是想让我来探听谈了些什么吧?我若就这么打探,如此通晓朝堂和宫中发生之事,不就摆明了我背后有人指点么?今日我可就只见了你。”


    盈和晞神色稍敛,语调复归平淡:“你和他……如何了?”


    “既允诺你的事,我便不会失言,哪怕是稍有变数。”对此赵蛮姜也不欲多言,转而提起卫旻,“卫旻同意站你的边了,且会暗中接回卫桓。”


    说着又不禁感叹,“连夺权后如何稳局、如何收拢人心,都步步算在了前头——你这般谋算,当真周全得让人心惊。”


    “我不允许失败。”太子妃语气淡然,寥寥数字,却带着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严。


    “对了,”她话锋一转,“你先前让我查的东西有了点眉目。”


    “你可曾听说过南凉?”


    赵蛮姜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旋即又沉静下来。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旧闻:“听过,说是十几年前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


    太子妃也端起桌案的茶盏啜饮了一口,“引虫最初由南凉人培育,种类繁多。你所查的这一种,属于‘子母引’——即需两方共同作用。它原名‘生死引’:先种‘生引’,以寄主气血滋养数年,再种‘死引’。一旦共生成立,则生引者存,死引者存;生引者亡,死引者必亡。但若死引者先死,生引者却可无恙。”


    “后来,‘影人阁’改造了这种引虫,将其用于控制杀手——也就是你所说的‘傀儡人’或‘影人’。”


    “改造后的‘生死引’名为‘聆铃引’,它被增加了惑乱心智的作用。再加上‘影人阁’培养杀手的手段极端非人,这类杀手大多早已算不得寻常人。一旦认主,就是一把趁手的‘兵器’。”


    “控制之法通常有二:一是可供买卖的‘影人’,卖出时雇主会得到原本的‘生引’;另一种是隶属‘影人阁’自身的杀手,听命于一种特制的傀儡铃。”


    “然而自南凉覆灭,引虫断供,新的‘聆铃引’再难制成,‘影人’数量日减。后来整个‘影人阁’也遭人屠灭殆尽。如今世上或许还零星残留着早年流出的‘影人’,但也所剩无几了。”


    ——傀儡铃?赵蛮姜想到她在岐王府听到的那个铃声。“傀儡铃能查到踪迹吗?这类引虫的解法呢?”


    太子妃摇了摇头,“南凉被灭族后,与引虫有关的内容都很难探查,主要还不能闹出动静,留下痕迹。但是有一点是可知的,这世上定然还有活着的南凉人,他们兴许能知道解法。”


    “不过,我好像发现了一点别的东西,但眼下还不很确定。若有新的信息,我再告知你。”


    “好。”赵蛮姜也知此事急不得,但叶澜被关太久,她有些担心。傀儡铃的事,她打算去问问叶澜。


    “盈和曜眼下虽不知陛下病重,但他耳目遍布,此事瞒不了太久。”太子妃又低声嘱咐,“靖远侯是如今唯一的变数。你那边……动作须快,万不能让盈和曜抢在前头,将他拉拢了过去。”


    太子妃说着,目光沉静:“利益阵营一旦绑定,再想拆开可就难了。”


    “嗯,知道。”赵蛮姜虽嘴上这样应,但是其实心里没什么底。


    岐王府。


    易长决将盈和曜送至大门口,言辞恳切,礼数周全,处处妥帖得挑不出一丝错。直至目送马车驶入长街尽头,他面上那层温雅的客套才如潮水般褪去,眼底渐凝起一片寒霜。


    “将军……”崔言有些忍不住,“您怎么待他那样客气,真要听他的建议,同盈和家共同抵制兵将分离制度吗?”


    易长决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你觉得我蠢?”


    “那将军的意思是……”


    “他既搭好了这戏台,自然得让他继续唱下去……”易长决声调冷沉。想起盈和曜那老狐狸临走时,竟还提出要见她,眼神便又寒了几分——盈和朝那纨绔,还真敢惦记上她。


    这所谓的世家大族,顶级外戚,还试图一层一层地掂量她的身份,打量她的品行……


    他们也配?


    他眉间一敛,神色倏然凝重,“我今日下朝觐见,陛下气色有异,多半是病了——你近日探查他们那边,可有什么新动向?”


    崔言想起他先前说去请了陛下的赐婚,应当就是那时候近距离见了。“戍卫军近来巡防日渐内收,已近宫墙。如若得知陛下身体抱恙……恐怕会提前动手。”


    “瞒是瞒不久的,”易长决略作沉吟,“戍卫军的一动一静,你派人再盯紧些。近畿驻军全部备战,不得延误。”


    “是,将军。”崔言欲言又止,“那陛下那边……”


    “皇宫我们进不去,禁军如若真被人全数拿下,那便是一局死棋。”易长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寒意稍褪,语气也稍显柔软,“她差不多该回了吧。”


    “谁……”崔言出口才下意识反应过来,“是差不多时辰了,属下这就动身去接。”


    “我去。”


    赵蛮姜步出宫门,一眼便望见了候在不远处的马车。车旁却不见崔言的人影,也没有团团围住的护卫,只有驾车的小厮正坐于前。


    正疑惑着,她掀开了车帘——昏暗中,一道人影静坐于侧。光从她掀开的缝隙涌入,恰恰落在他脸上。玉质般的肌肤上,连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辨。他眼睫半垂,浓长的影子轻覆下来,懒懒投来一瞥。


    赵蛮姜正好撞进这道目光。


    她神色微敛,矮身钻进了马车。


    “等很久吗?”赵蛮姜偏过头看他,“是不是睡着了?”


    “没有。”易长决的目光追着人,最后停在她脸上。


    此情此景,与昨夜种种悄然重叠。他呼吸微顿,心底那根弦似又被轻轻拨了一下,视线又不由自主地挪到她还带着微肿的唇瓣。


    昨夜,他确实有些失控了。


    “昨晚……”


    “我要的那坛酒呢?”


    两人同时开口,话音交叠。


    “昨晚?”赵蛮姜眉头微蹙,“昨晚什么?”


    易长决紧紧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迟疑:“昨晚的事……你真不记得了?”


    “我当然记得!”赵蛮姜急急辩道,“你答应了要封一坛酒带回去,掌柜也把酒交给你了。”


    “然后呢?”易长决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几乎要将人穿透。


    “然后……”赵蛮姜哪里还有印象,只好含糊其词,“然后就回去了啊。”


    “很好,赵蛮姜……”易长决的脸色不知怎么又冷了下来,“以后不许同人饮酒。”


    那怎么行!她可全指着这个完成大计呢。


    赵蛮姜立马换了副嘴脸,脸上做作地堆起几分笑意,“昨晚……你不是都答应我了吗?孙先生往日里常说,你是他最得意的学生,品行最是稳重高洁,最是有君子风骨的——怎么会做这等小人行径,失信于人呢!”


    一字一句,仿佛都抽打在他脸上。


    是,他趁人之危,他举止孟浪,他小人行径,失了君子之风。


    易长决的脸色一分分沉了下去。


    赵蛮姜见这招不但没哄住人,反倒越说对方脸色越难看,索性收了笑,开始软着声音哄:“我不是那个意思。”然后又嫌不够,准备朝他坐的那一侧坐过去。


    马车颠簸,她怕摔着,刚扶着马车壁起身,却被身前的人一把捉住了手腕,“你又要做什么?”


    赵蛮姜顺着力道,扶着他的手臂,转身轻轻挨坐在他身侧,“你还记得从前裴师爷在时,也曾送过我一坛酒……”


    他怎么不记得——那日她与卫旻喝得烂醉,是他一路将她抱回去的。


    也正是那日开始,他夜里的梦,越发荒唐。


    “昨日封那坛酒,是想到裴师爷,若是他还在…”她眉心微蹙,抬着一双水雾蒙蒙的眸子望向他,神情凄楚可怜,“我不与别人喝,只要你陪陪我,就当……祭一祭裴师爷,可好?”


    一番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塞进了好几分真切。她不信这样他还能无动于衷。


    而易长决只是垂眸看着她——这个距离太近了。她身上清浅的香气丝缕萦来,总勾出昨夜他把这团温香拢在怀里的画面。


    那时她也这样抬着眼眸看他,只是当时眼神里的乖顺和懵懂,换成了此刻的打量与算计。


    饶是如此——


    “好。”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第72章 窥伺


    赵蛮姜回到岐王府后, 便径直去了叶澜那边。


    虽有易长决特殊照应,但毕竟秋意渐深,那处终日不见天光, 她总有些放心不下。这些日子,她得空便会过去替他诊脉, 偶尔也陪着说说话, 怕他憋坏了。


    今日她却是有事要问。


    叶澜见她来了, 眼睛一亮, 拉着她便要听外头的新鲜事。


    “阿澜,今日来是有事要问你。”赵蛮姜收敛了容色,静静看他,“出事那日,你为什么没有听我的话?”


    叶澜的笑容倏然凝固,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眼底浮起一片茫然的慌乱:“姜姐,我不是故意不听你的话……你罚我吧。”


    赵蛮姜知晓他心绪不稳,这些日子始终不忍追问当日情形。可事到如今, 她已别无他法。


    赵蛮姜握住他轻颤的手腕, 声音放得轻缓:“先别慌,没人要罚你。”


    “该罚的。”叶澜忽然转过身, 背对着她跪下, “姜姐可以用剑……他们从前,都这样罚我。”


    “我用剑做什么?”赵蛮姜脚步一顿,看向他, 心口蓦地窜起一团火,“他们是谁?”


    “在背上……”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罚我……”


    赵蛮姜气得几乎要笑出声, 正欲侧身扶起他,余光瞥见他后颈处似乎真的留有有伤疤。眼前的青年墨发高束,垂落的发尾半掩着那段皮肤。


    她上前一步撩开他的发尾,几道淡色的旧疤清晰可见,余下的没入衣领深处。


    赵蛮姜指尖勾起他松散的衣领,向下微微一扯——


    斑驳的伤痕错落在入眼可见的背脊上,深深浅浅,或大或小,有些锋利,有些圆钝……从后颈一路蔓延而下,藏匿进了衣衫更深处,像卷过一场无声的、浸入骨血的暴风雪。


    然而在这片狼藉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红线从肩胛正中间延伸向下,与那些凌乱的伤疤一同蜿蜒隐没。


    “这些是怎么回事?”赵蛮姜松开手,声音不自觉地收紧,“你把衣带解开,我看一眼。”


    “做错了事,自然要受罚。”他垂着眼睫,语气平静,手指却已乖顺地解着腰间束带,“所以姜姐也可以罚我……只要你别生气。”


    这小狗,不仅傻,还疯疯癫癫的!


    赵蛮姜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疯了吗?我怎么会罚你!”


    “那要怎么……你才肯原谅我?”他抬起头,眸中碎光晃动,“那时我真的不是故意……我以后保证都听你的话!”


    着他这副模样,她终究还是心软了:“往后……当真都听我的话?”


    “一定!”少年倏地抬起眼,眸中盛满跳动的烛火,用力点头时发尾也跟着晃了晃。


    像一只在摇尾巴的小狗。


    衣带已经解开,赵蛮姜将灯火移近了些,凝神细看那道红线。色泽浅淡,虽被纵横的伤疤截断数处,却仍旧依稀可辨。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她脑中倏地闪过一缕白光——她身上似乎也有,在相同的位置,只是颜色更深,也更完整。


    “你背后这条红线,”赵蛮姜的话音有些不稳,“是怎么来的?”


    “哦,这个啊,”叶澜不以为意,“阁里人人都有。阁主以前说这条线牵着我们的命。”他顿了一顿,“不过阁主死了,现在没人牵着我们了。”


    他说的是“影人阁”。虽然他说阁主死了,但从生辰宴的事来看,傀儡铃依然牵着他。


    她定了定神——如此看来,这条红线应当是 中了聆铃引后留下的印记。


    那自己为何有?是何时中的?


    赵蛮姜梳理着思绪。她没有五岁前的记忆,这条线从记事起就在背上,起先只当是胎记。


    那日在岐王府听见傀儡铃声,自己分明未受蛊惑——也就是说,自己身上的东西,应当与影人阁无关。


    若不是聆铃引……


    她抬起眼,目光沉甸甸落回叶澜身上:“你知道‘傀儡铃’吗?那日……你可曾听见铃声?”


    叶澜茫然摇头:“不知道……也没听到什么声响。”


    也就是说,那铃声只对他们这些“影人”起效。更可怕的是,他们被控时毫无知觉,事后亦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傀儡铃的存在。


    所以,铃声能否被“影人”听见,并不重要。关键在于那铃音操纵的,是傀儡铃那一段系住的“母引”。


    赵蛮姜的视线再次移至叶澜背上,凝神细看那道红色的引线——颜色远比自己的要浅淡许多……


    她心头蓦地一动:阮久青一直在为叶澜医治,或许正是在化解他体内的“引虫”?既然红线转淡,是否意味着……治疗已见成效?


    “阮姐姐是如何知晓你病情的?”她倾身追问,“为你诊治多久了?”


    “一开始便知道的。”叶澜答得自然,“是少主带我去求医的。”


    赵蛮姜沉默下来,眉心微蹙。整件事隐隐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仿佛散落的珠串,独缺那根贯穿始终的线。


    “先把衣裳穿好吧,天凉了。”


    她把叶澜扶起来,暂且按下心中纷乱的线索——外头风云未定,眼下她还有更要紧的事待办。


    又多陪叶澜多坐了片刻,赵蛮姜才起身匆匆离去。


    是夜,说好要陪赵蛮姜喝酒的那个人,却不知出门去了哪里。


    她并未空等,转而沉心回想阮久青为叶澜诊治时所用的方子。


    所幸阮久青待她向来毫无保留。赵蛮姜依着记忆,将药方一味一味地复写出来。纸上墨迹渐满,皆是阮久青多年钻研的心血。她凝视着纸张上那些熟悉的药材与配法,轻轻抚平折角。


    ——她决定循着阮姐姐走过的路,继续摸索下去。


    这一忙,便是一整夜。


    天色将明时,她才撑不住倦意,伏在桌案边沿昏沉睡过去。


    再醒来已是巳时,满窗是亮堂堂的天光。她动了动被压得发麻的手臂,才发现肩上不知何时被人披了件厚实的玄色大氅,还沾着晨露的湿气。


    ——是易长决来过。


    只是匆匆见了她一眼,人便又不见了踪影。


    接连几日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赵蛮姜按捺不住,索性专程去堵正巡视经过的崔言。


    她开口质问:“你们侯爷做什么去了?”


    “最近岁都不太安宁,”崔言低声答,“侯爷那边处处都需应付……”


    “都在应付什么?”她追问。


    “好几处的封王准备要来岁都……”崔言话说一半,似是发现不好透露太多,于是换了个说法,“陛下寿辰要到了,今年各地封王要进京贺寿。若真是要来,岐王府作为宗室嫡脉,各项仪程、安置、护卫诸事……桩桩都需谨慎安置。”


    封地诸王怎会突然要进都贺寿?


    赵蛮姜猛然想起太子妃提过——李御史曾在朝上谏言“削兵权、废世袭”。莫不是这些话传到各地藩王的耳中了?


    可那原本不是盈和曜为拉拢易长决而设的局么?


    那谏言不过数日前才在朝堂提出,远在封地的藩王怎能在短短数日之内便得悉风声,还齐齐发难?


    不对——


    是有人早就算准了这一步,顺势推了一把,将计就计了!


    会是谁?


    无论如何,藩王一旦齐聚岁都,盈和曜再想动作必多掣肘,于他大为不利。


    盈和晞是想踩着盈和曜上位,所以眼下她虽也在筹谋大计,但定然不会阻挠盈和曜那边的动作。


    所以……是易长决?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赵蛮姜心头蓦地一凛。


    大庄国这盘错综复杂的棋,他究竟已算到了哪一步?


    仿佛暗处始终悬着一只窥伺的眼,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赵蛮姜忽然想起跟他索要的那坛酒——


    他是否早已看穿了她那尚显稚拙的布局?


    可棋局已开,落子无悔。时机如流沙,容不得她再踌躇细算。


    ——纵然眼前像是死局,她也只能赌上一赌。


    赵蛮姜无意与崔言多周旋,随意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


    三日后,日日闷在院子里守株待兔的赵蛮姜,终于等来了她的猎物。


    时近傍晚,落日西沉。深秋的天色如同被淡墨晕染过一般,从澄金渐渐转向苍青,远空浮着几缕倦云,一弯浅月已悄悄挂上树梢。


    易长决一手提着那坛酒,一手环抱着一沓纸笺,静立在槭树下,目光朝她看来。


    他身形修挺,立在瘦疏的树旁,竟比槭树还要高出几分。


    “我还当你忘了呢。”赵蛮姜撇了撇嘴,“几日不见人影,果真是贵人事忙。”


    “答应你的,不会忘。”易长决神色沉静,“我帮你拿进去。”


    “哎——”好不容易逮着人,赵蛮姜哪肯轻易放走,“择日不如撞日,这酒,不如就今天喝了吧。”


    易长决眉心微蹙:“今日太过仓促。”


    “也没什么要准备的,”赵蛮姜说着,几步蹭到他身后,一边把他往自己屋子里推,一边道:“反正还未用晚饭,我让人禀报王爷一声,今晚你便在我这里用饭。”


    说着又开始朝院子外边唤人,交代人传话,再添几道好菜。


    日影渐息,银月攀升。


    屋内,易长决静立在桌旁,沉冷着一张脸,看着赵蛮姜手忙脚乱地收拾满屋散乱的药材与卷宗——这些日子又是替叶澜查阅药方,又是为卫旻调整用药,各类药材卷宗堆得到处都是。


    他默然片刻,终究看不下去,将手中的东西搁在桌上,准备上前帮忙。


    “哎,你别动!”赵蛮姜从这一片混乱中抽出手制止他,“我的东西我都清楚放哪,你乱放我到时候找不着。”


    他乱放?


    他的房间向来整肃,书案井然、一尘不染,何曾有过乱的道理。易长决木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静静在桌边坐下,看她忙进忙出。


    嘴角却不自觉间,悄悄牵起一丝柔软的弧度。无端地,竟觉得她这样手忙脚乱的样子,也有几分可爱——


    作者有话说:小易:嘿嘿老婆真可爱!


    第73章 野火


    忙乱间, 赵蛮姜瞥见他先前怀里抱着的那叠纸,此刻与酒坛一同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她随手拿起,翻了翻, 捏着纸页的手忽然一顿,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易长决见状, 嘴角绷紧了, 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脸。


    赵蛮姜眼里漾着明晃晃的笑意, 歪头看向那张故作淡然的木头脸:“你给我写帖了?”


    那张脸上神情一滞, 嗓音微微发紧:“先前说过……你若想学字,可以找我。”


    赵蛮姜心里是真的欢喜,面上却还装着样子,将那叠字帖来回端详:“嗯,这字确实不错,也就比太子妃的强那么一点吧。”


    那张绷着的脸终于松动了些许, “收起来吧。”


    赵蛮姜抱着字帖走到书案旁放下,指尖又轻轻抚过纸上的墨迹,这才转身继续收拾那片狼藉。


    小厨房的饭菜送得很快, 方桌上不多时便摆得满满当当。


    赵蛮姜引着人坐下, 将酒斟入壶中,状似随意地问道:“你酒量如何?”


    易长决略一思忖, “尚可。”


    “我可是一杯就倒的量, 不能多喝。你干杯,我随意,行不行?”


    易长决眼中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面色沉静地点了点头,“你少喝。”


    赵蛮姜本也没打算多喝——今夜还有正事要办。


    她早已经想好了如何算计他,便取了一只空碗, 斟入小半碗酒,拈起竹筷在碗沿轻轻一叩。


    “叮——”


    清脆的声响泠泠荡开。她将碗置于右手边的空座,唇角含笑,“听人说,这样能引来亡魂……那这一碗,便算是裴师爷的。”


    接着抬眼望向对面,眸中流光微转:“不如我们玩个游戏?谁先敲响这只碗,对面的人便要喝一杯,如何?”


    这是一场明显不公平的赌局。赵蛮姜的惯用右手,于她而言,那碗就近在咫尺。且同叶澜对练了这么多年,她对自己的反应速度很是自信。


    易长决只是静静看她,只微微颔首,“好。”


    第一局,赵蛮姜本想先发制人坑他一把,在他应声的刹那抢先出手。对面的人话音未落,她指间竹筷已疾扫向碗沿。谁知对面那人倏然翻转手腕,掌风震起桌上的竹筷,一道虚影破空而过,快得只余残影。


    “叮——”


    清鸣再响,胜负已分。那支竹筷又稳稳落回他指间。


    赵蛮姜怔怔望着他手中尚未放下的竹筷,竟连那动作如何起落都未能看清。


    太快了。


    ——他甚至还用的是左手。


    “你……筷子得握在手里!”赵蛮姜自己使诈在先,却反倒吃了亏,没理由再多纠缠,只得朝对面的人恶狠狠瞪了一眼,认命地捞起桌面的酒杯抿了一口,“……再来。”


    易长决本噙着笑看她气恼的模样,目光落在她沾酒的唇畔时,眉心却不着痕迹地微微一蹙。


    第二局开。赵蛮姜凝起十二分心神,她右手本就离碗极近,指间竹筷疾转,瞬间就碰到了碗沿。


    “叮——”


    抢到优胜的人倏然起身,朝对面的人仰起脸,眼底漾开明晃晃的得意,“我赢了!”


    易长决看着眼前人恣意飞扬的表情,唇边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纵容,“嗯。”


    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而自这一杯起,易长决便再也没有赢过。


    竹筷叩击碗沿的脆响,在寂静的室内断断续续地漾开。


    起初赵蛮姜还算规矩地端坐在对面,转上几轮后,她发觉即便自己并未抢先敲中,对面那人也依旧会举杯。她索性也不再遮掩了,径直挪到放碗一侧挨着坐下,明目张胆地耍起赖来。随手用竹筷轻轻一叩碗,便笑吟吟哄着人喝酒。


    不知过了多久……


    “不能再喝了。”


    易长决的脸越发苍白,像覆了一层薄薄的冷釉,全然没有半分醉红的酒意。但是说话的语速比平日里稍慢些,每个字都像在齿间轻轻含过才落下。那双眼静静凝望着她,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夜。


    都到这个地步了,赵蛮姜哪肯罢休,又软声哄道:“你刚刚又输了……这是最后一杯。”


    易长决依言去取那只酒杯,伸出的手却晃了一晃,抓了个空,然后又挣扎着抬了一抬,最终垂落下去。整个人也随之歪倒,直直朝赵蛮姜铺面栽过来。


    慌乱中赵蛮姜伸手接住了人,杯里的酒却泼洒了她一身。


    ——好重。


    她这才真切感受到这人的分量。平日里他总是裹着一身玄色,身形看着落拓清瘦,此刻隔着衣料,却能觉出底下紧实分明的肌理——那是经年累月淬炼出的筋骨,敛着沉默的力量。


    赵蛮姜咬紧牙关将人架起,踉跄着挪向床榻。这么一路连拖带拽,竟让她生生挣出一身薄汗。


    待把人安顿好,她坐在床沿缓了许久,才起身去侧室沐浴。待洗净一身薄汗、换了寝衣回来,夜已深静。


    幔帐被轻放下来,隔绝了月光烛影,也隔开了满室的秋寒。赵蛮姜轻手轻脚爬上了床榻,借着账内朦胧的光火,看向身侧安静躺着的人。


    他回来时沐浴过,换下了厚重的朝服,此刻只着一身暗纹锦缎常服。那衣料质地极为细密,在昏黄烛火下泛出幽深的鸦青色。


    脸上仍看不出醉酒的痕迹,唇色浅淡,肤如冷玉,在幽微的光晕里泛着近乎易碎的釉色。


    她一直知道他是好看的。从初见那一眼起。


    指尖下意识蜷紧,她跪坐在柔软衾褥间,对着如此情境,有一瞬间的愣神。


    她到底也才十七岁,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眼下该如何动作,她一时有些无措。


    良久,赵蛮姜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探向他腰间。银质兽首扣“嗒”一声轻响,脱离卡槽,束带便松松滑落,陷进玄色衣料深处。


    紧接着,她指尖上移,指腹碾过光滑的暗扣边缘,一枚枚地缓缓解开。锦缎的面料顺着胸口的曲线散开,露出内里月白中衣的领口。


    赵蛮姜的手不自觉地有些不稳。中衣的系带分明没有绑得很紧,但是她窸窸窣窣摸索了半天才解开。她屏着呼吸,近乎慌乱地扯开衣襟,动作稍显粗暴。


    里衣敞开,胸腹线条利落而分明,肌理紧实,在幽光下覆着一层极淡的阴影。看到上面斑驳着大小的几道旧伤,赵蛮姜停顿了一下。


    这些伤痕她碰过,查探过。可此时指尖颤巍巍抚上去,触感却迥然不同。她怔怔摩挲着那些凹凸的疤痕,思绪飘忽,神思不属地猜想他受伤时的情境。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攫住她的手腕。


    身侧之人骤然翻身坐起,高大的身影将她全然笼罩。


    一切发生得太急太快,赵蛮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呼,便已被人抵在身下。


    “赵蛮姜,”他低哑的嗓音贴面落下,带着未散的酒意与灼热的气息,“你在做什么?”


    她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随滚烫的血液涌遍全身——


    完了。


    他怎么醒了?不是说后劲足够强么?明明自己也试验过,是哪里出了问题?


    “说话!”见人呆愣着,易长决蹙着眉,眼底赤红,死死盯着身下的人。撑在她脸侧的手臂上青筋鼓起,与上面的那道疤交错纵横,纠缠在了一起。


    这场酒宴一开始就透着算计。今夜她意图灌醉他的想法太明显,他岂会看不出来。可她究竟在图谋什么,他还未看透。所以他换一个更直白问法——


    “你想要什么?”


    赵蛮姜身上仅裹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前襟被扯开半片,一弯纤薄锁骨之下,那片雪腻的隆起随着呼吸急促地起伏着。她攥紧身下的锦褥,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唇瓣轻启:“我……”


    “我……”喉间发紧,声音轻轻发颤,“我想要你。”


    纵是做惯了伪装,在话出口的瞬间,她脸上也浮起一抹薄红。


    易长决浑身一震,手背青筋更显,血液仿佛在瞬间逆流奔涌,出口的声音像在齿缝深处磨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赵蛮姜被那骇人的气势压得脊背发麻,但也只得破罐子破摔,“知道……”


    易长决迅速捉住她一双意图不轨的手,叠扣手腕着压在她头顶,制住她的动作,另一手仍撑在她脸侧。他分膝跪在她上方,目光在触及那片雪色后被烫到般立即挪开,健硕紧实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不知道。”


    赵蛮姜挣扎两下,钳制她手腕的那只大手纹丝不动。他这次似乎是真动了怒,丝毫没有保留力道,腕间传来隐隐钝痛。


    他已许久没有这样粗暴地对待过她了。


    燥、热在帐子里蔓延。易长决身上只余一件敞开的里衣,却只觉浑身都烧得厉害。他低头烦躁地看了一眼身/下。


    强压下身体里乱窜奔腾的谷欠/念,他松开了制住她的手,试图起身退开,惯常冷寂的嗓音隐隐透着些不稳:“衣服穿好,我就当什么都……”


    话音还未落,赵蛮姜一把扯着他的衣襟支起身,一手勾住他的脖颈,迅速贴上他的唇。


    易长决僵跪在原地。


    赵蛮姜并不会吻。只是眼见着筹谋即将告破,她才在仓促间行此险着。循着在院里那一次的记忆,生涩地、试探般轻轻舔过他的唇瓣。


    却如在久燥的荒原燃起一点星火,野风一卷,瞬息燎了原。


    易长决猛地将她按回榻上,迅速收拢她的一双手腕,重新摁回她头顶上方。他撑起最后一丝清明的神志,暗哑的嗓音碾过喉间,裹着灼人的热意,气息不稳道:“……你就这般想要我?”


    箭已在弦上,赵蛮姜别无选择。她闭上眼,点了点头。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分应允,犹如开启囚锁,放出了一头饥饿多年的凶兽。它急躁、贪婪,此刻得见珍馐在前,獠牙毕露,再难按捺——


    作者有话说:终于到文案了,不容易……怎么选不了表情T T


    第74章 别动


    压下的吻带着惩罚的力道, 凶狠地厮磨着她的唇瓣。没有给予她丝毫喘/息的间隙,齿关便被强势地抵开了,那条温热的游蛇便迅速闯入, 在她口中蛮横而肆意地搅动、探寻。


    在这近乎窒息的侵/占里,赵蛮姜却想起了上一回的那个吻——


    那时他认错了人。


    胸口没来由地堵上一股酸涩, 她半睁着眼, 借着晦暗的光影, 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他在失控。眉宇里的暴戾与凶悍被酒意浸染后, 分毫不作遮掩。那层规束完好的君子皮囊寸寸剥落,露出底下被谷欠/念啃噬得残破不堪的内里。


    面对另一个人的时候,也是这个模样吗?


    感受到下方人的游离,易长决勉强抽回了一丝理智。他不满地在她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退开了几寸。“在想什么?”


    她得空喘了几息,下意识拿别的理由遮掩, 声音还带着轻颤:“你弄疼我了。”


    说着,她动了动仍被他牢牢扣在头顶的手腕,倒是真的被他捏得有点疼了。


    “赵蛮姜, ”易长决松开她的手腕, 一把将她从榻上捞起,牢牢摁坐在自己怀里,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 他恶劣地让她感受他此刻蹿起的血/脉/偾/张:


    “我给过你机会了。”


    “疼也受着。”


    说完,他抬起一手扣住她的后颈,逼迫人仰起脸, 再度压下炽烈滚烫的唇。


    赵蛮姜这才惊觉,自己放出的究竟是怎样一头凶兽。若任由他胡作非为,怕是要被狼吞虎咽啃食殆尽。她惊慌地拿手抵在两人狭窄的缝隙之间, 试图将人推开些许,阻挡这过于强势的侵袭。


    压制她的人竟真的退开了几分。


    她以为他读懂了她的推拒,正想趁机从人身/上挣下来,却见那人紧蹙着眉,脸上浮起了明显的燥·火。下一瞬,一只强健的手猛地扯开她的寝衣,随即牢牢扣住她的月/要,另一手托在她身后,不由分说地将她翻转过去,重新按入锦褥之间。


    帐内光影昏昧,仍可瞥见一片雪腻的后脊上,一条红线顺着脊骨的凹陷迤逦而下,没入层层衣料堆叠的暗影深处。


    这便是他与她命数相连的生死引线,维系着他们之间牢不可破的牵连。


    赵蛮姜还未来得及羞赧,便陡然感觉到他热/烫的指尖,已然触上了那条命运恩赐的羁绊。然后,顺着生死引线上那细腻的纹路,一寸一寸地,向下描摹。


    他却什么也没有问。


    细密的酥.麻追着那指尖所及之处迅速窜遍周身。赵蛮姜强装镇定地扭过脸,看向背后的人……


    易长决的全身血液似乎都在翻滚沸腾,那经久肖想得偿夙愿的满足令他兴奋得几乎战栗。眼前的景象与自己无数个荒唐的梦境重叠,体内的谷欠·渴被那一夜夜虚无的幻像滋养得越发狂妄。


    他垂眸,满意地看着那张转向他的与梦境一致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疯魔的笑意。


    然后捏住她的下颌,重新俯下/身,重重地吻了上去。


    ……


    长在莲花街那些年月里,赵蛮姜最不怕的就是疼。她是从泥淖里滚爬出来的人,皮/肉与筋骨都在那个地狱一般的环境里久经摧打。


    可后来,她被秋叶棠里的暖意与安稳滋养了那么些年,竟真养出几分身/娇/肉/贵的毛病来。


    ……是真的很疼。


    混沌的脑海里,又翻涌起他先前那句淬着冷意的话:


    “疼也受着。”


    是,她咎由自取。


    孙先生教过的那些词句,在这个时刻全涌了出来:作茧自缚、自食其果、玩火自焚、罪有应得……


    她与人谋设了一个局,为达目的,作出一场假戏,硬生生将他拖卷进来,妄图去骗得一桩名不副实的姻缘。


    到头来,她的假戏,被他真做了。


    这场情/事,几乎要了她半条命。从最开始的咬牙强忍,到中途的哭叫讨饶,再到后来连哭喊的力气都耗尽,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与喘息……


    她几乎被磋磨了整夜。


    待到好容易求得他暂歇,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从浸湿的衾枕里抬起头,用那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嗓子,气若游丝地问:“你会……娶我吗?”


    那一肚子备好的君子道义、礼义廉耻,那些盘算着要挟他认下婚事的手段,此刻早已被碾磨得粉碎——她连多说半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眼中欲.色尚未褪尽,依旧将她紧紧抵在怀里,那力道蛮横得像是要将她揉碎了嵌进骨血,应答的语气却毫不犹疑:


    “——会。”


    悬着的那口气骤然松落。她终于放任自己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倒头昏睡过去。


    天光大亮,日头透过窗棂斜斜地折进来,晃得赵蛮姜蹙眉醒来。


    她拖着酸软疲惫的身子坐起,四顾打量了一下这方寸床帏,然后垂头看向自身——床榻上另一侧空着,衾枕床褥皆被更换过,连她身上的寝衣也干爽洁净,不留半分昨夜的痕迹。


    赵蛮姜翻身下榻,脚还未站直,双腿便支不住地一软,险些踉跄跪倒,只得又跌坐回了床沿。


    她咬着牙,心里那股恼怒混着酸痛一并翻上来——


    这人真是头牲口。


    平日里端方冷厉的君子皮囊下面,却长着牲口一样不知餍足的东西,行起事来也野蛮得像要把她连皮带骨头都拆了,再嚼碎了吞下去。


    想到昨夜她的身体被翻折出的各种姿势,面上又浮起一丝羞愤。


    赵蛮姜攥紧手心,深深吸了几口气,又缓了许久,才勉强换好衣物,推门出去。


    距离上一回太子妃召见,已过去有七日了。眼下朝局瞬息万变,她须得时刻警醒,方能不陷于被动。


    崔言在今日守在王府门口,神色肃然,见她出来,忙迎上前行礼。


    赵蛮姜开门见山:“太子妃今日可有传召?”


    崔言打好的腹稿被这问话堵了回去——侯爷出门前特意交代,若她问起侯爷何时回,就告知他会赶回陪她用晚饭。


    但人也没问。


    他只得依言答道:“昨日上午送来了帖子,说您这些时日疏于练习,有所荒废。往后若无传召,便隔五日入宫一趟……”


    “你昨日怎么不同我说?”赵蛮姜有些气闷。


    “是侯爷吩咐……”说若您不问,便不必提起。崔言没胆子说完,支支吾吾地断了话头。


    赵蛮姜这才反应过来,那人为着她同太子妃学字,还无端醋过一阵。怪不得昨日给她送来字帖,原是这醋劲还在呢……


    一想到昨夜,她又不禁有些月要酸。


    “崔言,你送我入宫。”赵蛮姜也不与他多费口舌,径直交代。


    “可是……”可是今早侯爷一通张罗,从接旨后的礼制章程,到大婚用度的采买,其间还不忘细致到挑选小厨房给她的每一道菜……但在最后再三叮嘱——


    这几日,就让她安心在府里养着,哪也别去。


    “可是什么,太子妃有令在前,你想让我违令不遵么?”赵蛮姜蹙起眉。


    崔言为难:“不如等侯爷回来再……”


    赵蛮姜正待发作,却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倏然回头,只见昨夜那个在她身上作威作福的凶兽,此刻又披上了那身冷冽端方的君子皮囊,正策马朝这边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人一身飒踏意气,衣袂当风,眉目间凝着惯有的清寒料峭,哪里还有半分昨夜那凶蛮狠戾的影子。


    不过是个披了张画皮的衣冠禽兽。


    赵蛮姜咬着牙,狠狠朝那人瞪了一眼。但落在那人眼里,却成了眼波流转间,稍带着几分娇嗔。


    来人利落地翻身下马,径直朝她走过来。嗓音被冷风浸透,还带着一丝凛冽:“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赵蛮姜抬手指向崔言,语气里掺了明晃晃的告状意味:“太子妃召我入宫,他拦着不让去。”


    易长决先朝崔言瞥去一眼。崔言触及他的目光,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梁。


    然后才转回脸看她,眉头轻锁:“你今日……”话到嘴边又顿住,声音不自觉地缓下来,透出几分罕见的低哄,“过两日,我再送你入宫。”


    “就今日,哪能太子妃等。”赵蛮姜仰起脸,眉宇间尽是执拗。


    易长决垂眸凝视她片刻,最终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


    “好。”他让步,声音沉缓,“我送你。”


    马车很快备好,赵蛮姜钻进去,那种全身骨头被碾过的感觉尚在,她扶着矮凳,动作小心地坐下,生怕牵动哪处酸疼。


    易长决跟在她身后,将这些动作一丝不错地看在眼里。他矮身入内,在她对面坐下,长腿随意屈敞着朝她伸出手:“过来。”


    赵蛮姜一愣,警觉地往车厢角落缩了缩:“做什么?”


    对面的人却不由分说,径直探身将她拉近,一把揽过月要肢,稳稳将她摁坐在自己腿上。


    这场景与姿势,同昨夜某些不堪回想的片段太过相似。赵蛮姜想到就不免月要疼,立马就要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那双坚实的手臂将人牢牢圈紧,沉冷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我不做什么。”


    赵蛮姜停止挣动,但却仍梗着背脊,别扭地朝外侧挪了挪。


    易长决的掌心抚上她的后颈,轻轻将她的头按向自己的胸口,下巴抵在她发间,缓慢地摩挲了几下。


    “放松,”他声音低了几分,竟似带着一丝无奈,“我只是想让你坐得舒服一些。”


    赵蛮姜闻言顿了顿。半晌,她终于卸了力道,软了身子靠在他怀里——罢了,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昨夜都已经发生了。


    她认命,也愿赌服输。


    马车缓缓驶动,颠颠簸簸。赵蛮姜这才发觉,坐在人腿上确实比那硬邦邦的矮凳好受太多。酸软的月要背有了倚靠,颠簸也被消减了不少。


    没有委屈自己的道理。这样想着,她不觉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想寻个更妥帖的姿势。


    “说了别动。”头顶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丝紧绷的哑,“再动,我便不能保证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会甜上好几章~~~


    第75章 我的


    赵蛮姜立马僵住, 顿在原地,不敢再挪动半分。


    有温热的鼻息落在她发顶,那人喉间溢出压不住的低笑, “这就吓到了?”


    “你——”她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人心思这般恶劣。赵蛮姜想抽身出去,但又不敢妄动, 只得仰起脸, 恶狠狠地瞪着他。


    那人笑意未退, 直接顺着这个姿势, 俯身亲了亲她的唇角。眼看她要发作,掐在她腰际的手又轻捏了一把:


    “午饭用过了吗?”


    赵蛮姜此时被这一番操作搅得心烦意乱,又被这番问话打的猝不及防,谎都来不及扯,就憋着闷气吐出两个字:“没有。”


    易长决的唇角的笑意瞬间捋平,转头掀开车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沉声朝驾车的人吩咐道:“前面转角先停一停。”


    “太子妃还会饿着我不成?”赵蛮姜猜到了他的用意,别过脸抗拒。


    “嗯,不会, ”他应地一脸淡然。


    “但也不能在我这里饿着。”他的手在她后背轻拍了拍, 语气却不容置喙。“下车。”


    这会儿倒是说的好听,赵蛮姜一边被他半扶半揽着下车, 一边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毕竟她是见过这人怎么求都不为所动的狠心模样。


    来的是一家面馆, 不大,但拾掇得齐整干净。因着这个时辰不中不晚,店里没什么人。


    面上得很快。赵蛮姜起床时看到桌上给她留的一堆花样百出的吃食, 只是那时心思都在别处,无暇顾及。这会儿热腾腾的面香氤氲在眼前,她才真觉出些饿来。


    面很烫, 她低着头一边小心地吹气,一边认真地吃着。很快,大半碗面下肚,赵蛮姜才慢腾腾搁下筷子,抬起眼看向对面。


    那人又在看她,眼底还带着隐约的笑意。他跟前的那碗已空着,也不知这样静默地看了多久。


    “饱了?”见人看过来,他淡声开口。


    “嗯,吃不下了。”赵蛮姜将筷子架在了碗沿 ,把碗往前一推。


    他很自然地将那小半碗面倒进自己碗里,三两下便吃得干净。


    赵蛮姜看着动了动嘴,终究没说出什么。她总觉得,今日这人处处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剩下的路不远,马车很快便抵达宫门外。


    易长决静立在原地,目送那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步入那扇巍峨沉重的宫门,直至彻底消失在朱墙深处。


    心头那股饱胀的、近乎充盈的满足感,这才随着她的远去,一点点沉静下来。


    他这一生,似乎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完全独属于自己的东西。早年弃他于不顾的家人,后来桃李满天下的授业恩师,乃至如今他被迫接手、不得不扛起的靖远军,都不是独属于他的……即便费尽心力赢下的那柄苍阙剑,说到底,也只是暂持他手的兵器。


    唯有她。


    是清清楚楚、彻彻底底,烙着他印记,属于他一个人的。


    脊背上那条曾令他无比厌弃与痛恨的生死引线,在此刻想来,竟也滋生出几分扭曲的庆幸——它如同一道无法斩断的宿命契约,将他的生死,与她的宿命紧紧捆绑在一起,成为这世间最不容挣脱、也最牢不可破的羁绊。


    赵蛮姜今日到的突然。太子妃那边让她在书房稍坐了片刻,才过来会见。


    “怎么今日才过来?”盈和晞步履虽依旧端庄平稳,话音里却透出几分急切。


    赵蛮姜起身见礼,屈膝时身形微晃,险些没站稳,用像是被砂石碾过的嗓子有些气闷地朝她抱怨:“有人拦了你的传召,我今日问起才知道。”


    “嗯,”盈和晞微微颔首,没多追问,直截了当切入正题,“你这边速度倒快。你与靖远侯的赐婚,陛下昨日已拟好了旨,消息传到皇后姑姑那儿,今早朝会时,盈和朝当场便闹了起来了。”


    赵蛮姜指尖倏然攥紧扶手,难以置信:“昨日……就拟好了旨?”


    “是。”盈和晞看着她,“所以我昨日才急着召你。”


    昨日……


    赵蛮姜心头猛地一坠,那昨夜被抵死纠缠、近乎荒唐的一整夜,又算什么?


    她强行按捺住翻涌的心绪,“今早朝会是怎么回事?”


    “靖远侯的赐婚虽拟好了旨,但还未正式下诏。因而盈和朝得知这个消息便坐不住了,想最后趁机一搏,直接在今日朝会上奏请赐婚。”盈和晞轻嗤一声,“他这般行事,我祖父和二叔都措手不及。他们先前面上好易同靖远侯缓和了关系,自不愿闹得太僵,当即就把人拦下了。”


    “陛下宿疾在身,更不愿纠缠,怕惹麻烦。总归旨已拟好,索性当场就宣了诏,将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靖远侯。”她顿了顿,才意味深长道:“从请旨、合生辰、到拟旨下诏,绝非一日就成。估摸着上回靖远侯下朝后单独觐见,便为了请赐婚。所以说——你的动作快。”


    赵蛮姜内心已卷过惊涛骇浪,但面上还故作镇定:“既答应你了,自然要办到。”


    “但眼下有一事更为棘手。”盈和晞揉了揉眉心,“我原以为靖远侯会置身事外,可如今借着‘削兵权、废世袭’这个幌子,纠集各地封王进都的,恐怕正是他的手笔。”


    “我也如此猜想。”


    “但只要太子还在,正统便暂不会倾颓,各地封王掀不起太大风浪。”盈和晞轻叹一声,“靖远侯此举,多半是察觉了盈和曜那边的动作,想借此稍作震慑,敲山震虎。”


    赵蛮姜略一思忖,接道:“眼下就看盈和曜那边,吃不吃靖远侯这招‘狐假虎威’了。但关键仍在禁军——靖远侯的近畿驻军不能擅入都城,各地藩王守军更不可能贸然逼近。陛下若病重,他们只要掌控了太子,局势自然倒向那边。”


    “不错。近畿驻军名义上不能进岁都,但是也并非绝对。”盈和晞嘴角浮起一抹淡笑,目光锐利地看向赵蛮姜,“除非有什么法子,让靖远侯‘无法’出现,带领靖远军进都。”


    赵蛮姜眼神骤然一凝,语气冷下来,“你要我杀他?”


    “当然不是。”盈和晞低笑,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我费心为你寻了新婿,又怎会忍心让你新婚便守寡。”


    她倾身靠近,气息淡淡拂过赵蛮姜耳畔,嗓音里掺进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赵蛮姜,我想……你留住人的手段,应当也不止于此吧。”


    赵蛮姜喉头一梗,艰涩地吞咽了咽,才挤出声音:“什么时候?”


    “自然有用到的时候。”盈和晞收敛了笑意,眼神恢复清明锐利,“陛下这一病,盈和曜应当早就等不及了。你且回去,等我消息。”


    赵蛮姜垂眸应是。


    她知道,这是盈和晞的战场。她虽已爬上了棋局,但还够不上做那执棋的人,只是一枚边角的卒子——需要时便往前推一步,无用时便安静伏在原处。


    她还太过稚嫩。眼下她能做的,便只是让自己“有用”。


    赵蛮姜走出宫门的时候,那辆送她过来的马车已经静候在那里了。她站在原处静立了片刻,才抬步上了车。


    车里的人靠在车厢的一角,阖着眼睡着了。


    折腾了一整夜,她还当这人是铁打的。赵蛮姜瞥他一眼,心里凉凉地想。


    大约是察觉到让她上车的响动,易长决眉心微蹙,缓缓掀开眼帘,目光落在她身上,下一瞬,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她揽过来,抱坐在自己怀里。


    赵蛮姜这回没挣扎,任他圈着,脑子里还在倒腾着太子妃说的话。


    “我听说,”她顿了顿,轻声开口,“陛下今日在朝会上……给你赐婚了。”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嗓音还带着未醒透的沙哑。


    赵蛮姜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便沉默下来。


    半晌。


    “赵蛮姜,”他像是彻底清醒,掌心轻轻抚上她的发顶,将她的脸往自己的肩窝处拢了拢,声音沉缓,“你想要什么?”


    昨夜,他也这样问过。


    赵蛮姜脑中蓦地闪过昨日情急之下的那句“我想要你”,此时,迟来的热意与羞窘才蒸腾起来,烧得她耳根发烫。


    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娶我的?”


    “很早。”易长决的回答里掺着一声极轻的笑,像秋夜掠过檐角的风。


    赵蛮姜顿时觉着自己这一番机关算尽,像个笑话。有种力气忽然被抽空的虚乏无力,有些自暴自弃地靠在他的胸口,思绪乱飞。


    他为何想娶我?难不成……


    可转念想起他院子里还养着人,她倏地坐直了身子,挣了挣:“你院子里还养着人呢?”


    “什么?”易长决下意识问道,然后又想到那包辗转才到手的牛乳糖,低笑一声,解释道:“没有别人,只有你。”


    赵蛮姜并不相信,分明她亲眼见过。“那日……”话问到嘴边,又觉得目的既已达成,追问也没有必要了。“罢了,也不重要了。”


    易长决也并不想让她知晓——那些关于她的龌龊的、秽乱的念头,那些在阴暗处滋生膨胀的妄念,最好永远困锁在不见天日的梦魇里。


    他也顺着这个话头揭过,并一字一句认真承诺:“以后,也只有你。”


    话音落下,然后,温热的唇便已覆了上来。


    这是他们之间,最温柔缱绻的一个吻。没有蛮横的侵占和暴烈的掠夺,只是唇瓣相贴,轻柔地辗转、舔吮,像在细细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只是他扣在她后颈的手,依然强势,不容她退让半分。


    赵蛮姜脑子里还混沌着,被迫仰着头,应承着这个绵长的吻——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跟审···核反复纠缠了好久,怂了怂了……


    第76章 弄脏


    她总觉得, 自己的身体仿佛经过昨夜那番彻底的“驯服”,防线变得异常脆弱,轻易就陷落在他的温柔假象里。此刻被这样细致地吻着, 四肢百骸都禁不住松软下来。


    他托着她的下颌,在让她换气的间隙低声开口, 音色依旧沉冷, 语气强势——


    “张嘴。”


    看吧——她的身体开始听从他的指令, 唇瓣顺从地微微启开。


    但接下来的吻, 却不似一开始那般温柔。他的气息逐渐变得粗重,眼眸里那片暗沉的墨色,开始被更深的暗涌浸染。


    昨夜太过混乱,帐内烛火也太过晦暗,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此刻在秋日明净的天光下,赵蛮姜半抬着眸看着他——那样一张惯常冷淡、近乎凉薄的脸上, 那样一副里生人勿近、高高在上的模样,眼下却极为反差地染上了明显的谷欠.色。


    像是在一片终年不化的雪原上,忽然被染上一滩浓烈深沉的污迹。


    她的心口蓦地窜起一丝扭曲的快意——看, 我弄脏他了。


    他终于……不总是那么干净的了。不总是那么高高在上, 遥不可及了。


    她闭上眼,开始试着生涩地回应这个吻。


    上方的人察觉到她的回应, 周身的气压顿沉, 肆意的吮吻席卷而下,急切难耐地探求啃食着眼前的温软。


    日光从车帘的缝隙间流泻进来,随着马车的颠簸, 在拥紧的两人身上明明灭灭地浮动,唇齿间的纠缠仍未停歇。


    忽然,赵蛮姜身子一僵, 手忙脚乱地将人推开——她清晰地感觉到身下坐着的某处,有了些不容忽视的异样。毕竟昨夜才被人强压着“感受”过,眼下她很清楚那是什么。


    易长决却只是俯身,在她被吮吻得微肿的唇上又轻啄了一下,眼底的笑意都掩藏不住:“怕什么?”


    赵蛮姜僵着身子,动也不敢动,“你别乱来。”


    “怎样算乱来?”他明知故问,嗓音低哑。


    赵蛮姜气鼓鼓地瞪着人。两颊浸着绯色,眼底漾着被洇湿的水汽,微蹙的眉尖掺着一缕不自知的娇俏。


    易长决看着她这幅模样,竟是直接低笑出了声。


    惯常冷若冰霜的人融掉了眉宇的那层霜雪,散着融融的暖意,恍若一株悄然绽放在料峭春寒里的白玉兰。原本凛冽的嗓子浸染了些许情/谷欠的粗粝深哑,像碎玉滚过冰面,清泠又沉冽,错错落落地响在她耳畔。


    笑起来很好看,也很好听。


    赵蛮姜从未见他这样舒朗畅快地笑过,只觉眼前这人像是被抽换了魂魄,或是被什么精怪夺了舍。


    “你还笑。”赵蛮姜羞恼交加,挣扎着要下去。


    “不笑了。”易长决轻而易举制住她胡乱翻腾的手,将她重新搂紧,温热的唇在她额角印了印,声音沉缓下来,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克制,“别动……让我抱一会儿就好。”


    赵蛮姜感受着人落在自己发顶轻柔的吻,更加坚定地认为——这人定是被夺了舍了。


    *


    赐婚的传旨到岐王府时,因府中早有准备,一切仪制章程都从容妥当。


    按常理,岐王还未议亲,易长决这个做弟弟的的本不应先行婚配。但毕竟岐王情况特殊,众人也心照不宣。


    他本人也似是全不在意,反倒格外上心地操持起婚礼诸事。这一日,岐王带着数箱聘礼,去她院里行下聘请期的仪制。她这一方小院被一抬抬朱红礼箱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无处落脚。


    赵蛮姜并不懂这些繁复的礼制。好在岐王专程去宫里请了个老嬷嬷,替她操持打点周全,她只需在一边看着就好。那一堆堆的贵器重宝满目琳琅,看得她眼花缭乱,本该心潮澎湃,奈何眼下有一事让她心神不宁——


    今日也正好是花匠循例上门巡护的日子,也是与高亦那边传递讯息的时间。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响动。


    一个侍卫步履仓促地穿庭而来,疾声禀报:“王爷,盈和公子又来了,人在门口,带了好些人。”然后顿了顿,继续道:“他说……要见赵姑娘。”


    岐王朝赵蛮姜的方向瞥了一眼,转头问,“侯爷回来了吗?”


    侍卫摇了摇头,“还没。”


    赵蛮姜忙从那堆箱子里绕出来,朝岐王道:“王爷,让我过去吧。这样在门口闹,万一传到陛下那里,也难免招来麻烦。”


    “我先去会会吧,”岐王说着凝眉思忖了一会儿,“你且在边上候着。”


    在这些时日接触下来,赵蛮姜渐渐察觉,岐王府这两兄弟,其实骨子里是一脉相承的冷。


    易长决的冷是表里如一的。他像是一柄冷冽凌厉的冰刃,从里到外都透着不容靠近的锋芒,和压迫凌人的寒意;而岐王则不一样,他更像一块温润的冷玉——初触生温,但搁在手里握久了,才发现内里捂不热的凉意。


    然而他那身清贵温雅、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润皮囊,已足够欺骗世人。


    岐王被侍从缓缓推出,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朝盈和朝微微颔首:“盈和公子突然造访,且带了这么些人,不知所为何事?”


    盈和朝对这个笑面王爷也没什么恶感,眼下又未见易长决的身影,他暂且按下情绪,耐心同人周旋:“在下率队巡守,恰好路经贵府。念及赵姑娘大婚在即,她曾于我有救命之恩,想趁此机会同她亲口道一声贺。不知岐王殿下可否行这个方便。”


    带着这样一队人马,却只说是“恰好”巡守路过,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存的什么心思。


    岐王不置可否,“盈和公子既有巡守公务在身,这般阵仗围着我岐王府,此处又人多眼杂,万一有心之人去陛下那边乱说,只怕生出什么误会,有损公子声名。但念及公子巡守辛劳,想请公子先至前厅小坐,用茶歇息。”


    然后目光掠过他身后黑压压的一群戍卫军,“只是敝府狭小,恐怕是招待不下这许多贵客……公子看意下如何?”


    岐王府前厅的茶水盈和朝不知喝了多少回了,人影都没见到几次,他自是不肯上当:“若能与想见之人同饮,这茶才有滋味。”


    赵蛮姜在廊下等候,听着他们客套周旋也有些心急。她不想耽搁今日的讯息传递,也顾不得许多,索性闪身就往门口去了。


    身后的侍卫赶上来,站在她身后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盈和公子,久违了。”赵蛮姜站在门内施施然行礼,转而向岐王道,“王爷,盈和公子既是一片好意,不如先请入内奉茶,以免失了待客之礼。”


    岐王见状,做出一个相邀的手势,“盈和公子,里面请。”


    盈和朝的目光自赵蛮姜出现便凝在她身上。此时才看了看岐王一眼,朝身边的一个随侍打了个眼神,收剑入鞘,规矩还礼,“那就谢过岐王殿下,叨扰了。”


    赵蛮姜向岐王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不用人跟着,随即便跟上了盈和朝的脚步。


    他没去前厅,而是径直走去了初次见到赵蛮姜的那个湖心亭。那处四面都是空旷的湖面,确实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赵姑娘,对不住。”盈和朝站定后,郑重向她一揖,“明日是陛下寿宴,我本都已同皇后姑姑都说好了,却没想到……”


    他垂眸看向她:“此番是我失信于你。但眼下尚有转圜余地——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设法带你离开……实在不行,就硬抢。”


    赵蛮姜眉心微跳,面上却浮起几分恳切之色,“公子有心相助,我实在感激。但这毕竟是赐婚,陛下若是降罪下来,岂不是连累了公子?”


    “别一口一个公子了。”盈和朝摆了摆手,“你我……也算朋友了吧?你直呼我名讳便好。”他神色间满是不在乎,“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有事。”


    赵蛮姜心底一动——看来他们要行动了。


    但无论如何,盈和朝既然主动送上门,这条线不能断。先多加笼络,说不定后面可留作后路。


    “我们自然是朋友。”赵蛮姜微微一笑,“那你也不必称赵姑娘了。”


    盈和朝也跟着笑了笑,随即正色道:“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这也是赵蛮姜头疼之处。因为庄帝身体抱恙,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天子一旦驾崩,岐王府作为近支宗室,三年内禁嫁娶。想来是出于此番考量,所以易长决把婚期定在了下个月初。


    “下月初三。”


    盈和朝脱落而出:“怎么会如此仓促?”


    赵蛮姜看着他的反应,推测他们动身的时间应当与婚期有关。但眼下她也不好表露,干脆抿着唇,沉默不语。


    “罢了,我到时候想想办法。”盈和朝眉峰紧蹙,“这靖远侯实在欺人太甚,将你关在这岐王府中不说,竟还如此急切地要将你锁在此处一辈子。”


    “靖远侯?”赵蛮姜下意识反问:“难道……不是庄帝陛下要留我在此的吗?”


    “陛下怎么会过问这等小事。”盈和朝唇角掠过一丝讥诮,“你看这岐王府留守的,哪个不是他靖远军的人?崔言可是他靖远军帐下的副指挥使,别说旁的人,就连陛下都未必能差使得动他。”


    赵蛮姜浑身一颤,指尖骤然冰凉。


    她一直以为,囚困她的人是庄帝。她以为自己是留在大庄国的一枚质子,终将被嵌入某个针对镜国的棋局之中。


    却从未想过,真正锁着她的——竟是易长决。


    “怎么了?”盈和朝察觉到她的异样,目光一凝,“你该不会对他动了心思吧……”


    “不会。”赵蛮姜答得斩钉截铁,眼中寒意如霜——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会多更一点


    第77章 疯魔


    盈和朝狐疑地看了看他, 这才朝岸边候着的一名随侍招了招手,对她说,“既是借着贺你新婚的名义来见你, 总不好空手,我备了一份薄礼。”


    说着, 那名随侍已经端着一个锦盒往湖心亭这边走过来。赵蛮姜记得他——先前岐王生辰宴那日, 此人也在场。只见他稳步上前, 将锦盒奉至赵蛮姜面前。


    她此刻已收敛了神色, 面上平静无波,婉拒道:“你已帮我这么多,我怎么好再收你的礼。”


    盈和朝尚未开口,那随侍便抢先一步,“此乃我家公子的一片心意,还望赵姑娘莫要再推托。”说话间, 他背对着盈和朝,朝赵蛮姜极快地递了个眼色。


    赵蛮姜看了一眼他平淡的面容,脑海里下意识反应:


    ——高亦的人?


    她心念飞转, 伸手接过锦盒的刹那, 那名随侍借着身形的遮挡,在锦底下给她塞了个东西。


    交接迅速完成。


    赵蛮姜稳稳接过锦盒, 颔首道:“那便多谢了。”


    “你我既是朋友, 就不必如此见外。”盈和朝嘴角扬起那抹惯有的纨绔笑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对吧, 蛮姜。”


    说罢,他随意摆了摆手,转身离去。大门外毕竟还站着乌泱泱一堆戍卫军, 他确实不便久留。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廊外,赵蛮姜脸上那丝笑意倏然消散,抱着锦盒疾步折回院中。


    ——高亦竟埋了这样一步暗棋!


    好缜密的心思。难怪每次盈和朝出现都这样凑巧!也难怪他对庄国局势与各方动向了如指掌。


    为何今日换他来传递消息?


    此人潜伏在这样重要的位置,必不会轻易涉险暴露。那么……临安呢?


    赵蛮姜随手把锦盒搁在桌上,便去取了藏在袖子里的密函。


    内容比以往的准备的要仓促,笔迹也有些潦草。


    首先,列出了庄国禁军各要害处的将领名单与派系归属。禁军权柄基本被太子与盈和家两方瓜分大半,余下小部分仍由庄帝亲掌。


    只不过名单上有一个名叫谢承延的将领引起的赵蛮姜的注意。主要是卫风的事迹让她生出了些许警觉——谢氏为庄国世家大姓,且因为当年谢昀谋逆一案全族倾覆,卫风还是改名换姓才得以在靖远军获得一席之地。


    而他却跻身禁军领军的之职,且属盈和曜一系。


    其二,简单叙述了庄国世家之间的旧怨。诸多高门皆与盈和家存有龃龉,然这些势力各自为营,留守岁都的宗室中以允王年岁最长、威望最著,但其年事已高,只想颐养天年,已鲜少过问朝政。岐王因腿疾,兵权在靖远侯手里……


    第三,临安已暴露,小心靖远侯。


    看完最后一行,那寥寥数字让赵蛮姜浑身泛冷。


    那个人仿佛始终在暗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所有的筹谋与算计,都逃不过那双无声窥伺的眼睛。


    她迅速焚毁密函,先前盈和朝的话却再次漫上心头——是易长决将她困在岐王府的。


    他为何要费尽心机,只为囚禁她这样一个看似毫无用处的人?


    易长决这几日又不知在忙些什么,每日到深夜方归。


    白日里下聘的箱奁已收进了侧间,请期的文书还搁在她的书案上。赵蛮姜觉得刺眼,心烦意乱地将这些文书拢起,打算收进匣中。


    一本册子掉落在地。赵蛮姜怀里抱着其他的册子,俯身去捡。


    可捡起准备放回的时候,却看到上面的女方名字的落款,手微微一顿——赵氏清月。


    清月……是谁?


    是笔误么?可“蛮姜”与“清月”二字相差甚远,是断不可能写错的。


    那便是……写错了人?


    秋意渐深,夜寒侵骨。


    赵蛮姜手里攥着那本册子,固执地留着一盏孤灯,等待那个晚归的人。


    直至子时过半,她才听见院门轻响。那人披着一身寒露的湿气,踏进了月色稀薄的庭院。


    “怎么还没睡?”来人跨进了屋内,声音里还浸着夜的凉意。


    赵蛮姜支着下颌,抬眸静静看了他一眼,把册子放在桌案上,身子向后轻轻一靠,没入太师椅的阴影里。


    “我在等你。”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有话要问。”


    易长决解下肩上的大氅,随意搭在臂弯,高大的身形在烛火下投出浓重的暗影,沉沉压向坐着的人:“怎么了?不开心吗?”


    “是你把我关在岐王府的?”赵蛮姜的声音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底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


    易长决闻言一怔,原本要揽向她的手停在半空,缓缓站直了身子,语气沉了下来:“盈和朝同你说的?”


    果然。她的一举一动,从未逃过他的眼睛。


    “谁说的又有什么关系。”赵蛮姜的目光毫不退让,直直钉在他脸上,“我在问你,为何要将我困在岐王府?”


    易长决唇线紧抿,下意识想要转身,却被她一把攥住手腕。


    他顺势在她身前蹲下,覆上她扣着自己的手,抬眸望进她眼里:“我只是……想护你周全。”


    “护我周全?”赵蛮姜眼底渐渐聚起阴郁的雾,目光却越发锐利,“所以就将我囚困在这岐王府的方寸天地,哪儿也不许去?然后呢?打算关到几时?”


    “你若是不喜欢,”他声音低了几分,“往后你想去何处,我都可以陪你。”


    “不需要。”赵蛮姜抽回了手,语气比深秋的夜更寒,“你放我出去。”


    易长决眉心微蹙,重新握住她抽离的手,“你要去哪儿?”


    话音未落,他忽然想到什么,握她的手骤然收紧,声音陡然森冷:“你想去找盈和朝?”


    赵蛮姜只觉荒谬,眼底一片寒凉,无心同他解释:“我要找谁,与你何干?”


    易长决被她眼中的疏离刺痛,眉峰卷起一层慌乱的冷硬:“不准去。”


    “你凭什么管我?”赵蛮姜胸口滞闷,挣扎着要抽手,“你是我的谁?”


    “我为何不能管你?”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磨出,“我是你未过门的丈夫。”


    怒火烧尽了理智,赵蛮姜口不择言:“既未过门,那便还不算。大不了——我不嫁了。”


    “你说什么?”易长决呼吸一滞,眼底骤然翻起暴戾的怒意。他猛地攥紧她双腕,反扣在她身前,将她牢牢锁在椅中,“你要嫁给谁?”


    赵蛮姜挣了两下没挣动,索性迎上他喷火的目光:“你管我嫁给谁,嫁谁都比嫁你这块捂不热的冷木头强……”


    易长决眼底倏地划过一抹痛色:“是你说要我的……你我已有夫妻之实……”


    “不过就是睡了一觉。”赵蛮姜倔强地扬起脸,话语像淬毒的针,“睡了你,难道就不能睡别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某种看不见的寒意沿着地面攀爬,将两人之间的空间冻成一片死寂的冰原。


    易长决周身血液几乎逆流,面上所有情绪褪尽,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他缓缓松开钳制她的手腕,动作慢得像在克制着什么。


    可下一刻,那只手却猛然扣住她的腰肢,将她从椅中狠狠拽起,按进怀里。


    “那你便试试,”他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眼底却烧着骇人的暗火,“你这辈子,还能不能睡别人。”


    然后,绷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不顾她的挣动,直接扣住她的后颈,低头狠狠封住了那张尽会伤人的嘴。


    赵蛮姜双手抵在他胸前,推拒,捶打,但那人却纹丝不动,只是更重地碾磨她的唇瓣,气息灼热而蛮横。


    在她艰难喘息的间隙,他微微退开些许,话语像是淬过冰:“你最好留着些力气,等会儿有你要用的时候。”


    说罢,将她一手托起,抱着往内室的床榻走去。


    “你做什么?”赵蛮姜这才后知后觉地慌了,腿脚挣扎着,但嘴上仍不饶人:“就算我要睡别人,你凭什么生气?你自己不也……”


    话音未落,已被他重重按进床榻。他冷着脸扯开她的衣带,动作里没了往日的半分冷静。


    自第一回后,他的身体便食髓知味地贪恋渴求着她,却始终规矩克制地守着分寸,这些时日只是止步于亲吻,也并不留宿在她院里。


    但此刻的怒火烧断了困住谷欠.望的锁链,炽热的怒意与谷欠·念交织膨胀,烧向身/下的那个位置,叫嚣着要揉碎吞吃掉眼前的珍馐美味。


    “……你这个衣冠禽兽!”被压在身/下的人一边咒骂,一边抗拒地挣扎,试图抢夺被一件件扯落的衣衫。“盈和朝说的没错,你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无论被她如何咒骂,上方的人都不为所动,一言不发。只在听到那个名字时,眼底戾色骤深,粗暴地一把撕开她最后一件里衣。


    赵蛮姜只觉身上一凉,还未来得及再扯过一件衣裳遮挡,那具灼热的身躯已沉沉压/下,再度封住了她的唇。


    她张口还要再骂,却被趁机闯进来的车欠/舌卷走了所有的话语,只能从唇齿间逸出几声狼狈的呜咽。


    他唇舌滚烫,舌尖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气息侵入,缠吮勾连,仿佛要攫取她每一寸气息。


    “你无耻……”赵蛮姜齿间逸出含糊的斥骂。


    “无耻?”易长决略略退开,面上眼底翻涌的暗色毫不遮掩。捏住她下颌的手滑至脸侧,拇指强势抵入她的檀/口,按压、挑弄着那截湿/车欠的舌尖,“那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无耻。”


    “你知道我最想把什么塞进来吗?”


    他俯身贴近她耳畔,沙哑的嗓音裹着灼热气息,轻轻吐出几个字。


    赵蛮姜脸上霎时绯红漫透,那双潋滟含波的眼眸里漾起一片潮热的羞愤。她蹙紧了眉,齿关死死咬住那截放肆拇指,力道极狠。


    易长决浑不觉痛似的,缓缓抽出手指,唇角勾起一丝近乎残酷的满意。他衣衫完整,只被她的挣扎扯得略有些褶皱。那只握惯剑柄的手在她身/上寸寸巡弋,带着薄茧的指腹所过之处,激起细密连绵的战栗。


    “给我滚……别碰我!”她嘴上得了喘/息,又继续骂出声,声音里却掺进些许虚软,“装的好一副虚伪的君子相,连孙先生都教你骗了——”


    话音未尽,一声惊呼却截断了骂声——他忽地撑起身,将她一把捞起,翻转她的身子压/下。


    那条蜿蜒在她脊背上的红线,便毫无遮掩地映入眼帘。犹如在一块温/腻的羊脂白玉上,沁入了一线规整的血痕。


    他静静地注视着那条红线,眼里疯魔的戾色终于消退了几分——她是我的。


    这世间没有再比生死引更牢固的羁绊了。他的命长进了她 的脊骨之上这条红线里,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能抹去。


    他指尖顺着红线虔诚地描摹几许,然后俯下/身,吻在了那道红线之上。


    “混账,卑鄙小人……”


    骂声还在继续,身上的人却置若罔闻。他扯落自己腰上的束带……


    “啊……”


    “你就是个畜生,禽兽……”


    “……”


    ……


    赵蛮姜嘴里的咒骂被撞得支离破碎,一开始还有零星的字句,后来遭不住开始断断续续地求饶,最终,只剩下气若游丝的喘息,散在晃动的烛影里——


    作者有话说:我啥都不敢说……但求放过


    第78章 清月


    赵蛮姜再醒时, 望着窗外乌蒙蒙的天色,头脑混沌得不知几时了。


    她撑起一身疲惫酸软的筋骨,转头却看到了正坐在屋内的那个人影——他坐在不远处的桌案边, 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在本就昏暗的屋内, 显得有些阴森。


    这人怎么跟鬼一样。


    见人醒了, 他才动了动, 像一座精致的人偶被注入了活气, 起身朝她这边走来。


    赵蛮姜想到昨夜的种种,不想给他什么好脸色,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便支着身子准备去更衣。


    那人见状也不避讳,反而明目张胆地看着。


    僵持了一阵,赵蛮姜索性也懒得遮掩了, 就这么在人眼皮底子下换了衣裳。反正她身上的寝衣明显是昨日那人帮她换上的,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也是他留下的。


    正准备穿鞋, 那人却俯身过来, 将她一把捞起,抱在怀里。


    “你一大早又发什么疯……”一开口, 赵蛮姜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 她挣了几下,身子确实使不上劲,也只得任由他拘着双腿搂在怀里。


    他抱着她走到正堂的小桌边上, 将她放在腿上坐着,一手拢着她靠在自己胸口,一手去拿筷子, “先吃东西。”


    菜还热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备下的。


    赵蛮姜胸口憋着气,头拧向一边。她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但此刻眼前的人实在太过碍眼。


    但上方却传来一声冷淡的轻笑,“不饿?”


    他搁下筷子,“那便再来一回。”


    话音未落,手掌已扣上她腰侧,去解那刚系好的衣带。赵蛮姜一惊,慌忙按住他作乱的手:“……不是。”


    赵蛮姜忍气吞声地妥协,“你放我下来,我去漱口。”


    见他松了手,她忙撑着桌沿起身退开几步。慢吞吞地洗漱完毕,又坐到镜前慢条斯理地梳妆,磨蹭了许久才回到桌边。


    易长决的目光始终追着她。不过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伎俩,他也由着她胡闹。


    只要她还呆在他目光所及之处。


    “我自己坐。”怕他又来拉扯,赵蛮姜在离他最远的对面位置坐下。她确实有些饿了,桌上备的也都是她爱吃的,没有委屈自己的道理——总得吃饱了,才有力气谋划。


    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脆响。赵蛮姜一抬眼,就撞进对面那双沉沉的眸子,脊背无端一凉。


    她蹙了蹙眉,将目光移开,恰好瞥见昨日那本请期册子。她手中碗筷微微一顿,又抬眸望向对面:“清月是谁?”


    易长决原本只是静静地看着人,闻言眼神不自然地闪烁了一下,唇线倏然绷紧。半晌,才答道:“是你。”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个名字。”赵蛮姜嘴角浮起一抹嗤笑,目光紧锁着他,像是要将人看个透彻。


    两人的视线在静默中拉锯良久,他终于开口:“是孙先生为你取的字。”


    赵蛮姜脑袋空茫了一瞬,又蓦然想起自己的及笄礼。可那一日,她分明记得孙先生并未赐字。


    却听他接着道:“被我拦下了。”


    “为什么?”赵蛮姜脱口而出。


    易长决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脸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当他重新转回视线时,眼中已恢复一片沉静,唯有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吐出四个字:“一时糊涂。”


    赵蛮姜在脑海回想起孙先生给自己取的字——清月。


    品性清正,皎皎如月。


    孙先生的拳拳之心,终究是要被辜负了。说来讽刺,这字阴差阳错被他拦下,反倒合适——她这样的性子,确实配不上这般清皎的寓意。


    可为何会“一时糊涂”?


    已笄称字,便可许嫁。在被孙先生教予的礼法纲常里,取了字,便是待字闺中的待嫁之女,婚嫁之事便该提上议程。


    ——所以他不想让自己嫁人。


    这个念头浮起时,赵蛮姜心弦蓦地一颤。她攥紧了手里未搁下的筷子,直直看向对面的人:“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嫁给别人,是不是?”


    易长决迎上她的视线,眼睫微颤,“是。”


    那日在颠簸的马车里,她曾埋在他怀中,低声问他是何时起想娶她的。原来他那时答的“很早”,是这样早。


    可是……为什么?


    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想要娶她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因为哪怕是一点的动心?


    然而转念一想——她自己不也是满腔算计,又凭什么去索要别人的真心。


    她忽然不想再追问下去了。


    碗中剩余的饭,在沉默中一口一口咽下。她不再看他,也不再开口。


    易长决待她放下碗筷,才缓缓起身,留下一句“我出去一趟”便推门离去。仿佛他守在这里,真的只是为了陪她吃完这顿饭。


    待人走了,赵蛮姜缓缓踱至庭中,在躺椅上坐下。


    午后天色灰白,庭院里弥漫着深秋特有的、渗入骨缝的冷意。她躺下来闭上眼,试图厘清脑中纷乱的思绪。


    深秋寒意虽冷,但很醒神。


    这些时日步步为营,她好不容易爬上太子妃的棋局,以为成为她谋算的一枚落子,有了被驱使利用的可能性,便可搅进庄国这诡谲的权利纷争场中。


    可在这权谋战场里,人心皆是盾甲,权柄才是利刃。而她至今依然手无寸铁,两手空空,依旧被困在这方寸府邸,做一只被豢养的笼鸟。


    她拿什么同人争?


    耳畔忽传来几声清脆鸟鸣。她抬眸望去,几只麻雀正落在槭树疏瘦的枝头,自在地跳上跃下。


    赵蛮姜静静看了片刻,忽然起身坐直了身子。


    麻雀受了惊,扑棱棱四散飞远,只余枝头几片被惊颤的红叶。


    ——今日是庄帝寿辰。


    怪不得今早易长决未去朝会,有闲心守着她用饭。眼下他应当是入了宫,赴宴去了。


    盈和曜他们……会在今日动手么?


    赵蛮姜坐不住了,也顾不得浑身的酸痛,疾步往前厅过去。


    但还未抵达,便被拦在了半路——


    “赵姑娘,”崔言面露难色,“您今日要不就在院里歇着?侯爷特地交代,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


    易长决把她可活动的范围收窄了。


    赵蛮姜胸口燃气愤懑的恼恨,但面上仍是一派平和的笑意:“我也并非要难为崔将军,就是总呆在府里憋闷,想透口气。”


    她知道崔言既奉命守在此处,定然是不会有任何松懈。但她只是想探听点虚实。


    于是说着,眸光轻轻一转,语气里透着一丝狡黠,“那不如崔将军陪我闲聊会儿,解解闷?”


    崔言知道这是个不能随便招惹的主,也不敢得罪,只得应道:“属下嘴拙,只怕扫了姑娘兴致。”


    “我不为难你,”赵蛮姜笑意温软,“就陪我下几盘棋,如何?”


    崔言狐疑地打量了她几许,心知推脱不过,败下阵来:“那……就下两局。”


    “我院中石桌上就有个棋盘……”


    “不可不可!”她话还没说完,崔言连忙摆手:“这不合规矩。就……湖心亭那个棋盘便很好……”


    这要是被他将军知道他进了未来夫人的院子,明日怕是得横着出去。


    “也好。”赵蛮姜从善如流,又从容道:“只是下棋的时候我不喜欢边上有人看着,你后边这些人……就别跟来了。”


    崔言眉心又是一紧,心知这是一场避不过的鸿门宴。只得令随行侍卫守在湖岸,自己只身跟着人去了湖心亭,


    只求这祖宗到时候别太难为他。


    甫一落座,崔言额角的冷汗已渗出薄汗。他从石桌下的凹槽里取出棋罐,恭敬道:“赵姑娘先请。”


    赵蛮姜棋艺不算精深,从前随孙先生学时便不怎么用心,还是来岐王府后,跟岐王对弈过几次,才稍稍精进了些。不过她今日本也无心下棋,随手拈起一枚黑子落下。


    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你们侯爷这些时日早出晚归的,都在忙些什么?”


    崔言似乎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坦白道,“在督修新赐的府邸。”顿了顿又解释道:“陛下早先赐了宅子,原本慢慢修葺着,但眼下侯爷婚期将近,便要赶些进度。”


    这答案与赵蛮姜所料不大一样,但崔言不像说谎。她又落一子,追问道:“我看他今日似乎没上早朝?”


    崔言执白子的手微顿,落子后才答:“今日是陛下寿辰,休朝一日。宗亲与重臣都入宫贺寿去了。”


    “庄帝陛下今年寿宴,与往年可有不同?”赵蛮姜抬眼看他,指尖黑子在棋盘叩出轻响。


    崔言额头上的冷汗更密了些,“没有,不过是循例贺寿……”


    “可你先前不是说,今年封地诸王都亲自来贺寿了?”赵蛮姜不紧不慢地截住他的话,不依不饶:“往年不是只需进献贺礼便可么?”


    崔言盯着棋盘上的落子,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啊……是,是属下疏忽了,今年确有不同。侯爷还需协理寿宴事宜,安置各地藩王,所以今日格外忙碌些。”


    “可我怎么听说……”赵蛮姜拈着棋子,眸光倏然深敛,“各地封王是来‘讨说法’的?”她将棋子轻轻按下,“该你了,崔将军。”


    崔言忙匆匆落了一子,抬手擦了擦额角:“讨什么说法?赵姑娘是哪里听人说的?”


    赵蛮姜转头瞥了一眼立在湖岸边上的侍卫,借着石桌的遮挡,忽然伸手压住崔言置于膝上的手腕。


    “别动!”她声线骤冷,眼中锐光乍现,“此刻起,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若再有虚言——”她倾身逼近半分,声音压的很低,但字字清晰:


    “我便告诉你家侯爷,你妄图……轻薄于我。”——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后面连更三天~~


    第79章 刺心


    崔言浑身骤然僵直,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死死垂着眼,不敢抬头,喉结上下滚动, 最终极轻地点了点头。


    这哪怕侯爷知道他是无辜的,都难免心生芥蒂。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 声音发干, “赵姑娘是未来的侯爷夫人, 您若想知道什么, 属下自当如实禀告,只是……还请莫要这般试探……”


    赵蛮姜松开手,向后靠了靠,嘴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崔将军紧张什么,方才不过是开个玩笑。”


    她话锋陡转,笑意顷刻敛去, 眸色沉静如寒潭:“但若崔将军还有意欺瞒,我们……可来日方长。”


    崔言今年二十一,是个常年长在行伍的武人, 尚还未经风月。方才那一遭吓得他心跳如擂, 只觉眼前女子如冰原上绽开的蔷薇,冷艳又危险。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 “属下明白。”


    赵蛮姜满意地拈起一枚黑子落下, 语气平淡无波,“听说盈和朝要造反,他们要趁今日动手吗?”


    崔言闻言一惊, 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她,又慌忙四下环顾了一圈,压低声音反问:“赵姑娘如何得知的?”


    “你只管答我的话, ”赵蛮姜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明显。


    她随即放缓声调,似在陈述一件平常事:“我与你家侯爷下月即成婚,理当知晓些朝堂动向。况且我困于府中,又无一兵一卒可驱使,即便知道了,于你们的大局又有何碍?”


    “是,是……”崔言讷讷地应声,“他们早先谋划得更长远些……可陛下此番生病后,他们拿不准圣寿还剩多少时日。戍卫军巡防已逼近宫城,原计划的确是今日发难……”


    “原计划?”


    “是。”崔言解释道:“但因为先前有人在朝堂谏言要削减兵权、废除兵权世袭,各地的封王听到风声都坐不住了,便借着给陛下贺寿的名义齐聚皇城。封地驻军不可进都,他们带来的部分亲兵便与靖远军的近畿驻军一起,留在近城。”


    “如此威压之下,盈和曜便不敢动了?”


    “大抵如此。总之局面复杂,他们也怕乱易生变,今日……应当只是一场寿宴了。”崔言取了一枚白子落在一处,又低声道,“不过,陛下昨日……当庭杖杀了进言的李御史。”


    易长决这一招将计就计,不仅兵不血刃地打乱了对方的阵脚,还顺势除掉了盈和曜麾下的一名五品官员。


    只是李御史一死,“削兵权、废世袭”的议论势必会被很快压下。庄帝既表了态,那寿宴之后,各地封王便再无滞留岁都的理由了。


    赵蛮姜意味深长地看了崔言一眼,从容落子,“异心既起,只怕难再压下吧。况且陛下龙体究竟如何,谁又能断言?若他们不速战速决,待到一切按遗诏行事,纵使盈和家真是钦点的顾命大臣之一,届时多方周旋,变数横生,也未必能占得多少便宜。”


    “所以,他们必定会再次动手。”


    “而且,会很快。”


    崔言闻言怔了怔。他原先只当眼前的人空有张蛊惑人心的皮囊,却未曾想心思竟也如此剔透玲珑。半晌,他回过神,他信手落下一子:“姑娘所言极是。明日封王便要启程回封地了,只怕到时候……便再难压制了。”


    “崔将军这步棋,下得可不算高明。”赵蛮姜微微一笑,指尖黑子已定乾坤,“依你看,若你是盈和曜,会选在何时动手?”


    崔言大惊失色,霍然起身:“属下万万不敢有此妄念,还请赵姑娘慎言,放过属下吧!”


    其实崔言不说,赵蛮姜心里已有了推演。易长决此计若被盈和曜识破,便是彻底撕破脸面。对方必定会选一个易长决绝无可能现身皇宫的时机。


    比如——他的大婚之日。


    这局棋已无关输赢。她心知今日崔言的每一句回话,转眼便会传入易长决耳中,但她并不在意。她想要知道的,已经听到了。


    “我看崔将军也无心同我继续下这棋了,”赵蛮姜收敛了神色,撑着石桌起身,朝崔言道:“我去看看叶澜。”


    崔言面色一紧,欲言又止。


    “怎么了?”赵蛮姜挑眉。


    “属下也只是奉命行事……”崔言声音艰涩,“侯爷有令,大婚之前,姑娘您……不可再去见叶护卫。”


    “什么?”赵蛮姜手指骤然收拢,棋盘上的棋子应声而散,乱得面目全非。


    崔言眼见她面上的寒意利刃一般要扎来,生怕被这怒意波及,忙后退几步:“姑娘先回院中歇息,属下要准备换防了,先行告退……”


    赵蛮姜不再看仓皇离去的崔言,攥在棋盘边缘的手指越收越紧,直至骨节发白。许久,她才缓缓松开手,摊开掌心——


    两枚棋子静静躺着,已沾上了一层轻微的湿意。


    被攥在手心的棋子,是没有用处的。


    她得自己走到那纵横交错的位置上去。


    易长决这般严防死守,在大婚之前,对她的看管不会留有半分空隙。她得想一个破局之法。


    天色阴沉,却酿不出一场风雨。


    赵蛮姜回到院中,径直步入书房。她取过案头一叠厚厚纸笺,逐页仔细翻阅——那是她为卫旻调整药方留下的手稿。


    良久,她执起朱笔,在几味药材下方缓缓画上圈,而后起身去抓配药材。


    她心里清楚,她送出去的东西一定有人反复查验。但药材这种东西,剂量深浅,配伍生克,本就微妙难言,留有余地。


    ——她让卫旻在大婚之日,接应她出逃。


    她并无把握卫旻能读懂她藏在药材里的玄机;更不确定,他们究竟站在哪一边——他们终究是易长决的人。


    但事已至此,死马也当活马医了。


    至于易长决……


    赵蛮姜前一晚没睡好,加之身上还酸软着,今日又周旋了这么一大圈,着实是有些支撑不住。草草用过晚饭后,便早早熄了灯歇下了。


    夜半时分,一道高大的身影悄然掀开床帐,踏入床榻上她身旁空着的那一侧。他身上带着沐浴后的皂角清气,呼吸间却渗着淡淡的酒意。


    赵蛮姜在睡意朦胧中察觉动静,懒懒掀起眼帘瞥了一眼。待辨清来人,又合上眼,往被衾深处缩了缩。


    奈何那钻进暖被的人并不安分,长臂一揽便将她整个儿卷入怀中,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


    “你是我的。”


    向来冷冽的嗓音此刻透着一丝沙哑的执拗,恍惚间竟染上几分脆弱的意味。


    赵蛮姜睡意昏沉,此刻也无心与他纠缠,嘴里含糊着顺应他嘟囔了一句:“嗯,你的……”


    上方的人满意地搂紧了怀里的人,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角。他半睁着眼,眸色如沉夜里的星子,深深望着怀中已然恬静睡去的脸。


    良久,浓黑的夜色里,泡过酒意的嗓子发出一声低哑的叹息——


    “赵蛮姜,你到底想要什么?”


    夜色沉寂,沉睡着的人无法回应这样一声无力的叩问。


    赵蛮姜只觉得整夜被梦魇缠缚,恍惚间总觉得有藤蔓紧紧勒住了她的身体,直至微光透窗渗入,她才迷蒙醒来,看清了缠在自己身上的罪魁祸首。


    易长决身形修长,此刻正将她死死困锁在怀中,紧得她翻身都难。


    她试着挣了挣,试图从他怀里爬出来,奈何身上被缠缚得太紧。她撑着半截身子,垂眸看向那张依旧合着眼的睡颜,屏着呼吸,一点一点往外挪。


    此刻约莫是寅时初,月还未西沉,余下一抹清辉从窗棱折进来。


    易长决昨夜回来的迟,又醉了酒,此刻睡得正沉。赵蛮姜方才那一番磨蹭,他也不见醒,倒是身上的寝衣不知怎么被弄得散乱,露出大半片肩膀。


    赵蛮姜摸索着起身坐直了身子,看着这景象迟疑一瞬,还是伸手想替他拢好衣襟——免得平白遭人冤枉。


    她捏着他的衣襟正要整理,目光无意间掠过那裸露的小半片背脊——


    月光稀微,却足以让她看清,有一小段红线,在他的肩胛中间延伸而出,没入不算完整的寝衣里。


    深秋浓重的寒意在这一瞬窜遍四肢百骸,赵蛮姜攥着的那处衣襟的手指开始发颤,甚至一时不敢掀开去确认。


    半晌,赵蛮姜死死咬着唇,轻轻掀开了那本就散乱的衣衫。


    宽阔的肩背上,筋骨与肌肉线条分明。一道红线沿着脊骨蜿蜒而下,延伸至劲瘦后腰。


    哪怕她不去确认这一眼,她也该知晓这是什么。


    这是一条生死引线。


    是系在她命上的死引。


    十三岁那年初见,易长决意外打开的,竟是她自己气血供养的死引。


    散落一地的珠串,也终于找到了那条串联起所有因果的引线。


    怪不得,被他寻过来、曾经日日陪伴着她的叶澜,身上同样有这样一道红线——原来,他也不过是他试图解开生死引的一个试验品。


    怪不得,早年明明那样讨厌她,却还要把她留在秋叶棠,还安置在离他最近的东南三院。


    怪不得,每每她受伤,他那样担惊受怕。看向她的许多个瞬间,恍惚都像是带上了心疼。


    怪不得,大费周章将她从险境里救出,却又将她困在这岐王府的方寸牢笼。


    怪不得,从头至尾,都未想过将她嫁给旁人。哪怕有了别人,也执意要娶她。


    怪不得,哪怕是最缱绻温存的那些时刻,他也会抚上她背后的那道红线……


    ……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只是在透过她,小心翼翼地守着他自己那条命。


    那些她曾细细咀嚼的温存、若即若离的关切、甚至不知缘由的囚困——一切都有了最刺心却也最合理的解释。


    她自以为是的步步为营,原来皆不过是在他早已织就的网中徒劳奔逃。他像个端坐高处的执棋者,垂眸睥睨着掌心的蝼蚁狼狈打转,却逃不出自己掌控。


    痛与恨如潮水漫过心口,瞬间冲上了头。赵蛮姜红着眼,猛地掀开枕下的褥子,摸出一支冰凉的簪子,死死攥进掌心。


    ——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小姜:恨意上头了,要杀夫!


    第80章 筹码


    簪头繁复的纹样硌进掌心, 微微生疼。她顿了顿,缓缓摊开手。


    ——是那支金簪。


    及笄那年,他赠她的那支。


    在莲花街养成的习惯, 她会把贵重的首饰藏于枕下的被褥里,这是哪怕睡梦中也最能警觉的地方。秋叶棠被毁, 常年被藏于她枕下褥子里的那两支簪, 不知何时又被他重新寻回, 悄然放回了枕下原处, 混在几支在岐王府得来的簪子里。


    一支木质的,她当时偷来却被易长决抓回。它也当真如了当时的掌柜所言,遇火不烧,遇水不腐。


    一支金簪,易长决赠她的及笄礼。簪头錾着云纹,特地做成了长命锁的样式。


    赵蛮姜垂眸, 看着掌心被簪头印出的清晰云纹,嘴角慢慢牵起一抹悲戚的冷笑。


    长命百岁。


    当真是……好别致的用心。


    那些汹涌上头的痛意与恨意如潮水一般逐渐褪去,只余一身浸透骨髓孤冷。那一缕曾经悄然升起的妄念, 也彻底熄灭殆尽。她极轻地扯了扯嘴角, 像是自嘲,又像是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她早该知道奢望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会痛苦, 所以要克制着自己不要变得贪婪。可是贪婪就像是罪恶的业火,不知何时开始,一寸寸蔓延到自己身上。


    ——她也曾痴妄过。以为那张惯常冰封的脸上偶尔泄露的温柔, 那些紧扣的怀抱里片刻的暖意,或许……就是真心。


    可哪里有什么真心。


    断念成空。她将那支金簪仔细塞回褥下,就像先前未发现过它们那样。


    也仿佛从未妄想过一分心动。


    她在渐明的天光里静坐片刻, 任由思绪沉底。


    ——要走。


    不仅要走,更要全须全尾地走,带上她应得的一切,走出这困局。


    许久,她垂下眼眸,看着身侧熟睡的人,一点冰冷的笑意自唇角缓缓浸开——


    她是易长决的生引。


    那她的性命,便是他最输不起的筹码。


    她轻轻拉过被角,重新躺了回去,合上双眼。


    只当这一夜,什么都未曾窥破。


    衾被依旧暖热,却再也捂不热她骨血里漫上的寒意。那寒意沉甸甸地坠在胸口,清醒、尖锐,像一根钉进肺腑的冰刺,从此提醒着她:往后的每一步,都再容不得一丝多余的妄念。


    晨光初透,易长决的手下意识往身旁一探,随即倏然睁眼——


    怀里是空的。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明,他看见本该在怀里的人蜷在靠墙的床沿,背脊微弓,扯着被角裹住自己。


    易长决长臂一伸,便将人揽了回来,严丝合缝地按进怀中。


    赵蛮姜本未睡着,感受到动静,手臂立刻抵在他胸前,隔开距离。她仰起脸,眼底一抹未来得及敛去的恨意,如冰刃般刺向他。


    “放开。”


    易长决被这眼神扎得眉心微蹙,但只当她仍在为前夜的强迫耿耿于怀。他未松手,反将人箍得更紧,掌心触及她肌肤时却顿了顿。


    “身上怎么这样凉。”


    赵蛮姜挣了几下,但腰腹却不经意蹭到一处灼热绷紧的轮廓,透过薄薄寝衣抵着她。她身子骤然一僵。


    她不动了。


    ——不能硬碰。要从长计议。


    抵在他胸前的手臂,力道一寸一寸地松懈下来。纤长的眼睫缓缓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驯顺的阴影。紧绷的肩线悄然软化,整个人仿佛拔去了利刺,只余一层脆弱的温软。


    “……你勒得我难受。”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尾音若有似无地曳出一丝委屈。


    易长决没说话,箍在她腰间的臂膀却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赵蛮姜抓着这细微的让步,没有继续挣扎逃离,反而将脸侧了侧,轻轻枕在他肩窝处。这是一个依赖且全不设防的姿态。


    “你今日放我出去吧。”她开口得随意,仿佛清晨醒来同枕边人亲昵絮语。


    易长决深沉的眸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似在审视她这突如其来的柔顺有几分真意。他并未回答她的诉求,反而低声问:“你想去哪?”


    赵蛮姜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他胸前寝衣的一点点布料,绕在指尖,“采买点药材。上次给卫旻的药方里,我调了点剂量,有几味要重新挑选。你若不放心……便跟着一起。”


    今日封王离开岁都,她料想他不会有空。


    易长决的指尖在她微凉的后颈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点细微的松动像是给予猎物的片刻喘息,却又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可以。”


    赵蛮姜心下倏地一松。


    他却忽然松了开她,拢了拢散乱的寝衣,背对着她,翻身坐起。单薄的寝衣贴着他宽阔的背脊,勾勒出流畅而蕴含力量的肌理线条。


    赵蛮姜的视线凝在他背上,能穿透那层织物,窥见其下那条蜿蜒的、跗在他脊骨之上的生死引线。


    “再歇会儿。”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起身走向屏风。


    更衣的细微声响从屏风后传来,伴着恢复了一贯冷清的声音:“我要入宫。你出门的事,崔言会安排。”


    赵蛮姜拥被坐起,看着他径直离去的背影,直到门扉轻声合拢,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屋内重归寂静,她立刻掀被起身,迅速梳洗更衣,坐到书案前将出门要用的药材清单与密信一一备好。


    出门时崔言已经侯在院外了。经昨日湖心亭那一遭,他显然对赵蛮姜存了十二分的防备。从出门起,他便一副敬而远之的模样,只想快点交差,速去速回。


    这反倒正中赵蛮姜的下怀——甚至未等她开口多对比几家药坊做遮掩,崔言便径直引路去了上回那家带特殊印记的药坊。


    这着实是误打误撞。他只是想着此处上次定过药材了,直接过来省事又少生枝节,如何会想到,赵蛮姜会在接过掌柜递过来的药材样品的空档,将密讯就在他眼皮底下传过去了。


    这回她向高亦递出去的讯息主要有两点:


    第一、以她的名义,求盈和朝在她大婚当夜,带人潜入岐王府偏院救出被关着的叶澜。


    第二、同一晚,她将设计脱身,秘密逃往镜国偃州城,让高亦在城外准备接应事宜。


    一切办妥,她没有多在外逗留,办齐了药材,迅速回了岐王府。从出门到回府,前后竟不足一个时辰。


    也正是自这一日起,易长决察觉到,身边的这个人,有些变了。


    她骨子里就是只狡猾的狐狸,向来乖戾又睚眦必报,哪怕是在装乖卖巧,眼底偶尔仍会掠过一丝属于猎食者的锐光。平日里惯会抓着一张温良的皮囊披着,藏起那些晦暗的心思,也作得一派清正意气。


    也只有在真正放松时,她才会收起所有戒备与锋芒,显现出几分娇憨的可爱来。就像是小狐狸收了獠牙利爪,朝人敞开了柔软的肚皮。


    她乖张,跋扈,心思诡谲,但是也恣意,张扬,活泼明媚。


    总归真假多面,却鲜明热烈。


    易长决见过她每一种情态。


    可如今,小狐狸的像是被拔掉了獠牙和利爪,也抽掉了一身刚硬的脊骨,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那双潋滟生波的眼眸里,敛掉了所有锋芒,静得像一潭死寂的深湖。


    她不再争执,不再试探,甚至不再有那些热烈的情绪,只余下一具温顺空荡的躯壳,任他亲近,也任他摆布。


    易长决握着她的手,将她拥在怀里,却只觉得怀中人一日比一日遥远。他心中隐隐发空,却不知该如何填补。只能藉由亲密的触碰和漫长的相拥,来确认她仍在身边。


    日子在看似平缓的暗流下划过,直至红绸挂满檐廊——


    大婚之日,终于到了。


    天未透亮时,赵蛮姜便坐在了镜前。为她梳妆的是她用尽手段求得、让易长决从宫里带出来的三彩,正执着细笔,屏息在她眉心勾画一朵极精巧的芙蕖花钿。


    借着跳跃的烛火,她看着铜镜里那个 眉眼被描绘得精致雍容的自己,陌生得像覆了一副华美的面具。


    “殿下本就生的美,上了妆,更是让人让人挪不开眼了。”三彩搁下笔,退后半步端详自己这难得的佳作,“只怕是这天底下,也寻不出几个更出色的了。”


    赵蛮姜只是将自己身上的大氅拢紧了些,往门外瞥了眼,唇角极浅地牵了牵,算作回应。


    三彩转身取过那顶缀满珠翠的凤冠,小心地为她戴上,语气感慨:“我也当真是好福气,能做一回殿下的陪嫁。”


    “姑姑言重了,是我有求于你。”赵蛮姜眉心微敛,伸手碰了碰桌前搁着的茶杯,目光又一次投向门外。


    天光一寸寸亮起来,将窗棂的轮廓描得清晰,她眉间那抹不易察觉的焦躁也越发分明。


    三彩端着房放嫁衣的托盘,在一旁轻声提醒:“殿下,该更衣了。”


    “再等等。”赵蛮姜看了一眼那身纁红描金的嫁衣,又看了一眼门外,指尖触到已然凉透的杯壁,转头对一旁圆脸侍女吩咐:“暖炉上的茶水再添些。”


    侍女应声退下。


    终于,院外传来一声清晰通传——


    “太子妃驾到。”


    来了。


    赵蛮姜倏然起身,挥退屋内侍候的众人,快步迎至门前行礼。


    “不必多礼。”盈和晞依旧是那副雍容矜贵的步态,只是比平日稍快了些。她伸手虚扶住赵蛮姜的手臂,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公主真是位世间难得的美人,今日我也算开了眼了。”


    赵蛮姜直起身,迅速扫视四周,低声道:“里面说话。”


    将人引至内室,她径直走到茶台边,拎起炉上一直温着的铜壶,沏出一盏清茶。“知道你喝茶挑剔,这是我特地跟岐王讨来的一点雪顶白芽。”


    盈和晞在茶台对面坐下,垂眸看了眼盏中浮沉的茶叶,语气听不出波澜:“你倒是会哄人。”——


    作者有话说:小姜谋划拎包跑路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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