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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大婚


    赵蛮姜半真半假地自嘲, “我这枚棋子,终日被困在方寸大的笼子里,难得见着能执棋的人, 自然得好好哄着,多讨几分生机。”


    太子妃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抬眸看了她一眼, 目光沉静。她将茶盏送至唇边, 浅啜一口, 任由清冽茶香在口中缓缓化开,才不疾不徐地放下茶盏。


    “难为你了。”她声音放得轻,却字字清晰,“靖远侯近日行事愈发无忌,我不好硬碰,也只能借着今日添妆的名义, 才能见你一面。”


    她指尖在光滑的盏壁上轻轻一叩,抬眼看向赵蛮姜:


    “他近日的动静……可着实不小。”


    赵蛮姜迎着她的目光,下颌微抬, 示意她继续。


    “卫桓回岁都了。”太子妃顿了顿, “但他眼下,是靖远侯的人。”


    卫旻果然对她有所保留。赵蛮姜心下一沉, 不知他们是否已将她的谋划对易长决和盘托出。


    她面上不动, 只含糊道:“人是我去求卫旻设法带回的,但他最终为谁所用……也确实非我能左右。”话锋一转,径直问道:“你如何确定他已投向靖远侯?”


    “陛下暗中拟好了遗诏, 且交由卫桓保管了。”太子妃眸光微凛,“还让靖远侯暗中保护。”


    赵蛮姜呼吸一滞:“什么?”


    “太子再怎么废物,也是储君。这天下, 终究要交到他手上,遗诏之事,他自然是知情人之一。”太子妃呷了口茶,语气平静却带着冷意,“所以探听遗诏去向,并不算难。”


    “不是说卫桓早年得罪了太子和盈和家,且不受庄帝陛下待见,才被贬黜会涂州的吗?”


    “现下看来,那何尝不是陛下未雨绸缪的一步暗棋。”太子妃眼底寒意更深,“但你说的不错,他最终为谁所用,尚是未知之数。”


    “看来太子妃颇有信心?”赵蛮姜试探道。


    “总之,”太子妃放下茶盏,声音沉凝,“靖远侯此番,是要亲自下场,搅动这盘乱局了。”


    赵蛮姜静默片刻,忽然抬眸:“盈和晞,不如……我们再做一桩交易。”


    “就谈一桩,能让靖远侯再也碰不到那个位置的交易。”


    盈和晞目光骤然凝住,定定看向她:“你想如何交易?”


    “太子妃殿下既慷慨许了我一支精锐,但是……”赵蛮姜话锋一转,“养兵可是要花钱的,尤其是一支想扭转乾坤的精锐……想必所费不赀。”


    盈和晞微微眯起眼,目光如针:“这样重的筹码,繇宛公主此番想拿什么来换?”


    “不知殿下是否还记得,我曾请你打探过一样东西——”赵蛮姜一字一顿,清晰吐出那三个字,“生死引。”


    盈和晞的目光紧了紧,“自然记得。你想说什么?”


    赵蛮姜迎着她骤然锐利的目光,缓缓开口:


    “易长决中了‘生死引’。”


    “我是他的‘生引’。”


    “砰”的一声轻响。


    太子妃手中的茶盏,重重扣在了桌面上。


    她看向赵蛮姜,终于明白她为何到现在还未换上嫁衣——只见赵蛮姜转身背对着她,解开身上大氅,随即撩起了后襟。


    那条从她雪色脊背延伸到腰际的红线,赫然映入眼帘。


    屋内静得只剩烛芯哔剥轻响。


    赵蛮姜拢好衣衫,缓缓转身,静待回应。


    良久,盈和晞垂下眼帘,将眼底翻涌的惊涛尽数敛去,再抬眸时,声音已沉冷如冰:“赵蛮姜——”


    “你可知,权谋之道,有时并不需要繁复的算计。最有效的,往往是最简单、最粗暴的决断。”


    她眼底浮起真切的杀意,一字一句道:“比如眼下,我最好的选择——便是杀了你。”


    如此一来,她便不需要为这场交易付出任何代价,且解决了易长决这个当头之患。


    一石二鸟,干净利落。


    赵蛮姜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唇角却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殿下与我共谋多时,总该……念几分旧情吧?”


    “否则,岂不辜负了我特地为殿下备下的这盏好茶?”


    她目光转向对方手边的茶盏,声音轻缓:“不如殿下猜猜看——这茶里,我究竟没有放什么东西?”


    盈和晞视线落向那半盏残茶。方才扣得急,茶水溅出几点,在光洁桌面上晕开深色水痕。


    她转过头,面上已恢复一贯的雍容平静,只眼底冷意未散:“你倒是算计得深。为让我饮下这茶,还搬出来岐王作饵。”


    “殿下这般谨慎,我自然得留些后手。”赵蛮姜缓步走回茶台,执壶重新斟满一盏新茶,推至对方面前,“早先在朝颜宫我便留意到,殿下饮茶,连茶叶都是自备的……想来不是挑剔,而是防备吧?”


    盈和晞端起那杯新斟的茶,杯盖在盏沿轻轻一拢,发出极轻的脆响。“试探到此为止。”她语调平静,“再深究下去,若损伤了你我的同盟信任,于大事无益。”


    她垂眸轻啜一口茶,面上一派惯有的矜贵从容:“毕竟——我还要倚仗你这张蛊惑人心的脸,在今夜……好好留住靖远侯。”


    赵蛮姜见好就收,顺势切入正题:“盈和曜他们,几时动手?”


    “约莫子时。”盈和晞搁下茶盏,“至少寅时之前,靖远侯绝不能出现在宫门之内。”


    “好。”赵蛮姜目光微凝,朝窗外迅速一瞥,将声音压得更低,“不如,我再送殿下一步好棋。”


    盈和晞抬眼瞥她,深知其秉性:“你又想同我换什么?”


    “不是交换,是托付。”赵蛮姜神色一肃,起身朝她郑重一拜:“我将三彩借出来梳妆,是因为她身量与我相近,好与我来演一出‘金蝉脱壳’,助我出逃。但也担心她事后被牵累,所以想将她托付于你,望你到时候能保全她。”


    盈和晞没直接答应,反而问道:“你先说说,要送我步什么棋?”


    赵蛮姜重新在她对面跪坐下来,“靖远侯帐下有一位名为卫风的副将,你伪造一张靖远侯的调令,事后让他去查办盈和曜,会事半功倍。”


    “卫风?”盈和晞自然知晓此人,眉心微蹙,“伪造的调令,稍加查验便会败露,成不了气候。”


    赵蛮姜唇角勾起一抹深晦的笑意:“有心之人,缺的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凭证,而是一个顺理成章的借口。这把刀,只要你递得准,他自己……便会成为最利的刃。”


    盈和晞凝眸看她片刻,权衡几许,才认真应了一声,“好。”


    赵蛮姜闻言轻笑出声,“既然殿下肯信,那我便再指一条路——”她倾身向前,一字字清晰道,“仔细查查谢承延。”


    谢承延……盈和曜的人?


    禁军是当下几方势力角逐的漩涡之地,哪怕能抢占一分先机,都可能成为左右全局的关键。


    盈和晞瞳孔微缩,正要再问,屋外便传来三彩略带焦灼的轻唤:“殿下,时辰将近,迎亲的仪仗……已到府门外了。”


    赵蛮姜闻言倏然起身,目光扫过案上那袭华美沉重的嫁衣,随即转向盈和晞,迅速解下腰间一枚玉佩,语速极快:“我还有一位要紧的人,现下被关在岐王府。今夜我嫁去了新府邸之后,岐王府的守卫便会松懈下来,我求了盈和朝帮我救他出来,但他们两人有些旧怨,我怕他不肯跟盈和朝走。这玉佩……还求你转交盈和朝,权当作我的信物。”


    这枚玉佩通体润白,中间有空,边上有一处缺口——这是当初易长决赠与她的。


    如今,却变成了她身上,唯一能证明身份的凭证。


    盈和晞接过玉佩,指尖触及那抹温润,不由轻嗤:“赵蛮姜,你还真是分寸不让啊。”


    赵蛮姜笑了笑,又迅速收敛了神色,语气平静却笃定,“盈和晞,过了今夜,我就要走了。”


    “你许诺我的东西,还请备好候在岁都城门外,我会亲自去取。”


    她顿了顿,看向这个亦敌亦友、在权谋蛛网上与她短暂并肩的女子,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郑重:“无论今夜之后结局如何,我很感谢你予我一个同盟的机会。”


    “往后山高水长——望你我,后会有期。”


    盈和晞静坐片刻,缓缓站起身,眸光沉静地落在赵蛮姜脸上,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走向房门,步履依旧端庄从容,打开门后却在门槛前略略一顿,侧首回望——


    光影正好割开屋内昏晓。赵蛮姜立在妆台前,凤冠珠翠垂落额前,那张精心描画的脸一半浸在晨光里,一半隐在阴影中,美得惊心,也孤绝如刃。


    “后会有期。”


    *


    盖头沉沉地蒙下来,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昏暗的绯红。唢呐与锣鼓声尖锐地穿透耳膜,赵蛮姜被人搀扶着,迈过一道又一道门槛,按着肩膀坐进花轿。


    轿身颠簸,她在一片暗红里只听得见外头鼎沸的人声。


    不知过了多久,轿身一顿。帘子被掀开,大片天光顺着这道出口折进来,堂亮得有些刺眼。


    赵蛮姜眯了眯眼,随即,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伸到了眼前。这只手太过熟悉,与记忆里许多次向她伸手的情境重叠,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指尖轻蜷了一下,才缓缓抬起手,搭了上去。那只手温厚有力,带着薄茧,力道平稳地引着她向前走。


    赵蛮姜像一只傀儡似的被安排着跨火盆,踏马鞍,拜堂。盖头厚重,隔绝了所有景象,她只能从下方晃动的狭窄缝隙里,瞥见自己鲜红的裙摆和几双匆匆掠过的靴履。


    最后,她被簇拥着送入一方院子,安置在这间被猩红吞没的卧房。


    待随侍从尽数退去,房门合拢,赵蛮姜才伸手扯下盖头。


    她下意识地转动视线,环顾四周,红帐、红烛、红绸将整个屋子塞得满目红火,但却又觉得这里的布局……似乎颇有几分熟悉。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最后,目光落回自己身上这身华丽沉重的嫁衣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在成亲。


    和易长决成亲。


    可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包裹着一层一层压抑的谋划与算计,让人生不出半点旖旎的心思。


    天色渐沉,红烛在寂静中渐渐烧短。


    今日起得太早,又折腾了这一整天,此刻疲乏与饥饿阵阵涌上。赵蛮姜走到桌边,就着凉透的茶水,将盘中几块甜腻的喜糕胡乱咽下,便又坐回床沿。


    困意来得又沉又快。起初她还能强打精神,挺直背脊,可眼皮却越来越重,头也一下一下地往下点。不知不觉间,她已歪靠在冰冷的雕花床柱上,竟就这样睡着了。


    “吱呀——”


    一声极轻的开门声忽然响起,赵蛮姜猛然惊醒,忙抓起手边散落的盖头,往头上一蒙,随即正了正身形,端着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


    她听见轻缓的脚步声踏过地面,不疾不徐,一步步靠近。入眼是先是一袭绯红的袍角,紧接着一双穿着玄色锦靴的脚停在了她两步之外,定住了。


    他在看她。目光如有实质一般,透过厚重的盖头,落在她脸上。


    半晌,那人也没有动的意思。


    赵蛮姜的脊背渐渐僵硬,正当那无声的压迫感让她几乎按捺不住,想要自己抬手掀开这遮蔽时,眼前蓦地一亮——


    盖头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轻轻挑开了——


    作者有话说:恭贺大婚~~散花~~~~


    第82章 强留


    烛光跃入眼底, 她下意识地眨了下眼,抬起视线,恰恰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易长决就站在她面前, 一身绯红喜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静静垂眸看着她, 手中还握着那方鲜红的盖头。


    “你……要先去沐浴么?”赵蛮姜刚睡醒, 开口时嗓音还有些粘涩。


    看着眼前的人, 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先前还觉得,这满是诡谋算计的新婚之夜,让人生不出旖·旎的心思。可真当见着了人,她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想错了——


    易长决生得剑眉星目,轮廓英挺, 只是眉峰过于凌厉,眼仁又偏上,让人觉得有些凶冷。且他身量本就过分高挑, 又惯常穿着一身玄色衣服, 平日里总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可眼下,大红的锦缎喜服妥帖地裹着挺拔身形, 金线绣纹在烛火下暗芒流转, 衬得他肩宽腰窄,清姿卓荦。簇拥在这一堆花团锦簇的喜红里,敛去了他身上的冷冽, 竟罕见地透出几分惊艳灼人的意气与风华。


    “你先睡吧,”他嗓音沉冷,堪比窗外深凉的夜色, “今夜有事,只是过来看一眼。”


    这人要是个哑巴就好了。


    赵蛮姜在心口暗暗叹了口气,收起了那一瞬因着他皮相起的旖/旎心思。


    思绪开始飞快转动——盈和曜子时起事,她的任务是要将他留到寅时。眼下还不过戌时,不能就这么让他走。


    她起身朝他走去,伸出手,一把攥住他的衣袖,“折腾了一天,你先去沐浴吧,也不会耽搁多久。”


    易长决垂眸,先是看了眼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然后将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她脸上。过分精致完美的妆容映在烛光里,看着像是覆上了一层美丽却虚假的面具。


    也像个披着张画皮的妖精,妖冶,却摄人心魄。


    他没有挣开,只是静静注视着她。


    赵蛮姜见他不动,索性更进一步,手指下滑,直接扣住他的手腕。


    掌心的温热隔着衣料透传过来,易长决蹙了蹙眉心,身形却依然未动。两人在烛光摇曳中对峙,空气凝滞。


    片刻,他败下阵来,声音低了些,带上些许妥协的意味:


    “好,你先松开。”


    赵蛮姜依言松开,眼看着他转身走向暖阁。她亦步亦趋跟到门口,正准备跟着进去,却被一道拉上的门拦了下来。


    不急。


    她立在门外,静静望了那紧闭的门扉,心底默念。


    夜还长。


    赵蛮姜回到妆台前,拆下沉重的凤冠与珠钗,满头青丝如墨瀑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她转到屏风后,就着铜盆里的冷透的水,洗净了脸上那层厚厚的脂粉。


    正当她换下了那身繁复的嫁衣,就听到暖阁那边传来响动。


    她忙大步迎了过去。可看清了人,脚步却顿了一顿——


    易长决立在暖阁门口,身上穿的并非寝衣,而是一身玄黑的戎服。


    喜服衬出的融暖意气已荡然无存,虽还未披挂战甲,他身上却已隐隐透出沙场凛冽的杀伐气息。


    她知道他今夜要去做什么。他是大庄国的靖远侯,在外戍边安境,在内镇乱平叛。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使命。


    他本该是这样的人——心怀忠义,肩负山河,定国安邦。


    他该是立于高台之上、受万民敬仰的皎皎君子。


    赵蛮姜指尖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刺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些纷乱翻涌的念头强行压下,然后,一步步走到他身前。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从泥沼里爬出来、要将他从高台上拽下的魑魅魍魉。


    易长决正侧着身子,低头整理手臂上的臂缚。见她靠近,只匆匆抬眸瞥了一眼,声音平淡无波:“夜里寒凉,去榻上歇着。”


    赵蛮姜却拉开他整理臂缚的手,向前一步,环住他的腰身,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温热坚实的胸膛上,“今夜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你当真忍心,留我一人独守空房么?”


    易长决的身体僵了一瞬。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叩响,崔言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传来:“将军,一切就绪,可以动身了!”


    赵蛮姜心下一紧,几乎未加思索,环紧了他的腰,声音放得又软又绵,刻意拖长了暧昧的调子:“别走……”


    “赵蛮姜。”易长决的手绕到腰际,捉住她箍紧自己的手腕,缓缓拉开。他垂眸,目光紧锁着那看似清隽无辜的脸,“你知道我今夜要去做什么,是么?”


    赵蛮姜抬起眼,迎着他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秾丽妩媚的笑意。她抬起那只未被捉住的手,冰凉的指尖顺着他的胸膛缓缓下滑,隔着一层单薄的的衣料,若有似无地撩/拨着。“我只知道……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易长决猛地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眸光锐利,“这便是你想要的?”


    她非但不退,反而就着他压制力道往前逼近一步,身子与他贴得更紧,衣料相擦,传递着内里越发灼热的体温。她微微仰起脸,烛光在那双漾着水色的眸子里碎成潋滟的光,荡起一抹危险的引诱:


    “对啊。想要你今夜,留下来陪我。”


    易长决眉心骤然收紧,一把扣住她肩膀,强行将她推离半寸。他不再看她,压下眼底翻涌的暗潮,转身便朝房门走去。


    “易长决。”


    她几步追上前,挡在他面前,伸手重新环住他的腰。


    他眼帘微垂,神色难辨,却也没再挪动,任由她这样抱着。


    这是她记忆中,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他。


    还未等他做出反应,她已隔着那层玄色衣料,将唇轻轻印在他心口。随即仰起脸,勾起一抹狡黠又天真的笑:


    “你把头低下来好不好?”


    “我吻不到你。”


    “阿斐。”


    这个名字唤出的瞬间,易长决的瞳孔骤然缩紧,呼吸也随之一滞。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反身将她重重压在紧闭的门板上!


    “砰!”


    门外崔言听到响动,语气疑惑:“将军?!”


    易长决对门外的呼唤置若罔闻,眼底赤红,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耳侧,声音沙哑得可怕:“你知道强留我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对吗?”


    赵蛮姜在他身/下微微偏过头,摆出一副懵懂又无辜的姿态,甚至还不知死活地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月要/肢:“阿斐,我只知道……我想要你。”


    忽然,一股不容忽视的灼热隔着衣料抵着她。赵蛮姜动作滞了滞,随即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她踮起脚尖,手臂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


    她压低了声线,将吐息压得又轻又缓,呵在他耳畔,“你那里,似乎也很想要我。”


    然后,侧着脸,轻吻了吻他紧绷的下颌。


    易长决摁住她的肩膀将人推开,半垂眸看着她,眼底纷杂的情绪汹涌着,沸腾着,挣扎着。


    君子当忠孝信义,克己复礼,持身守正。这是他接受到应有的规束纲常。


    尽管他早已离经叛道,将她禁锢身侧,行尽种种悖理荒唐之事……


    可若明知盈和曜今夜欲行弑君篡逆之举,却不去相救,这是为臣不忠。承袭了父亲靖远军的权柄,却在危机关头耽于私欲、弃责任于不顾,这是为子不孝。


    所以,今夜若留下来,那便是坐实了这不忠不孝、无礼无节的悖逆之名。


    乱了,什么都乱了。


    从遇上她开始,一切就都乱了套。


    按住她肩膀的那只手忽然上移,猛地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拇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撬开她的唇齿,探入那湿热柔软的檀/口。


    他盯着她那双潋滟含波的眼睛,语气冰冷:


    “那就证明给我看。”他的拇指恶劣地轻轻按压她的舌/面,“你有多想要我。”


    赵蛮姜的瞳孔倏地瞪大了,喉间逸出一声含糊的呜咽。他话里的暗示太过明显,也太过下/.流,让她顿时有些措手不及,招架不住。


    易长决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冷笑,倏然抽回手,向后退开两步,拉开了令人窒息的距离。


    他不再看她,挪开步子,便要伸手去拉那门闩。


    “等等。”


    赵蛮姜从短暂的混乱中惊醒,几步抢上前将他一把抓住,翻身压在门上。


    易长决并不反抗,任由她将自己的双臂死死按在门板上。他就这样靠着门,垂下眼帘,目光幽深而冰冷地俯视着她。


    赵蛮姜胸膛急促起伏,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带着明显的慌乱与羞愤。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低头颤抖着伸出手,去解他腰上的束带。


    易长决看着她跪在自己身前,然后……


    他猛地攥紧了拳,呼吸骤然凌乱。心里所有阴暗的、龌龊的、恶劣的念头尽数往外倾泻。理智已全线溃散,那些规束自己的礼法道义,变成了催动邪念滋生的药引。越是压制,越是滋长,越是束缚,越是膨胀。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易长决双目一片猩红,脖颈上青筋暴起,俯身一把攥住她的头发将人扯开几寸——


    跪在地上的人被迫仰起脸,眼尾已泛起湿红的潮意,唇角挂着来不及吞咽的津/`液,整个人浸透了一种被情.事摧折后的、惊心动魄的靡.艳。


    弄碎她。


    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就在这时,门外的崔言久等不见人出来,忍不住又凑到门前叩了叩,“将军,该动身了。”


    “退下——”易长决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眼前人身上,声音嘶哑狠戾,如同濒临失控的凶兽——


    “若无传召,今夜不许人来打扰。”


    说完,抬起另一只手,在她殷红的唇瓣上重重碾过,拭去了那一抹残留的湿迹。


    “滋味如何?”他倾身逼近,滚烫的吐息喷在她耳廓,声音低哑却危险。


    赵蛮姜喉间一片灼辣,嘴角也因方才厮磨崩扯隐隐泛着疼,她抬手抹去眼角被逼出的潮意,迎着那双骇人的眼睛,扯出一个破碎却倔强的笑:


    “不过……如此。”


    易长决的唇边勾起一丝恶劣的笑意。他蓦地弯下腰,手臂穿过她膝弯与后背,将人一把打横抱起,紧紧锢在怀中,转身便朝着内室那张铺满猩红锦被的床榻大步走去。


    “那便再试试别的。”


    “夜还很长。”


    “总有让你满意的。”——


    作者有话说:我什么都没写!!


    第83章 逃离


    赵蛮姜知道, 要得到某样东西,通常要付出与之对等的代价。


    一支精锐,万贯财帛, 还有挣脱那方寸之地的自由之身。


    所以如若换来这些,只需要到昨夜的这种程度, 那确实算得上是一桩再合算不过的买卖。


    赵蛮姜被易长决从暖阁里抱出来的时候, 天际泛起了极淡的微光。


    该是寅时末了。


    裹在她身上的氅衣在走动间滑落一截, 露出她露出颈侧与锁骨处斑驳交错的痕迹, 在白玉一般的肌肤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易长决将人轻放回床榻,扯过新铺的锦被裹好。自己则坐在床沿,俯下身,轻吻在她的唇瓣。


    整整一夜,他们用尽了最紧密的姿势纠/缠,却唯独没有交换过一个吻。直到此刻, 他才含着她的唇瓣轻轻厮磨,也并没有深入。


    半晌,他撑起身退开, 压低了略带冷意的嗓音, “满意了吗?”


    赵蛮姜浑身虚软,勉力抬手将他推开几寸, 强撑着撩起沉重的眼皮, 语气里带着倦怠的敷衍:


    “满意。”


    这样划算的买卖,她没有不满意的道理。


    温/热的唇却又覆上来,气息稍显粗/重, 有些强势得抵开她的唇缝,勾着温/热的软`/舌在内里扫荡。


    赵蛮姜已无力推拒这番强势的侵袭。她这才发现,哪怕是上一回那般强硬, 他都还是有所收敛保留。但昨夜,他像极了一头饿了许久的困兽,恨不能将她每一寸骨血拆吃入腹。待那床喜红的锦褥被氵显氵夜彻底浸透了,她又被抱着在暖阁的浴桶里翻来覆去了许久。


    她的身子已经折腾不起了。今日的计划却不容有失,必须得留存些体力。正当她心一横,准备狠心咬下去时,上方的人却像是洞悉了她的意图,竟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她。


    “好好歇着,”他的指腹擦过她湿润微肿的唇瓣,声音低哑,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等我回来。”


    赵蛮姜目光涣散,眼前暗影浮动,却仍强撑着一丝清醒的神志不肯昏睡过去。她静静望着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穿过内室,消失在门外那片还来不及亮起的、黛青色天光里。


    她该走了。


    自此之后,她不再是一只被囚困在精致的笼中静待人归来离去的鸟雀。


    她会是一只撕裂长空的鹰隼。


    易长决离开不久,三彩便端着洗漱用具悄然入内。赵蛮姜强撑起身,迅速与她交换了衣衫,仔细伪装妥当。


    “姑姑如此大恩,我必谨记于心。”赵蛮姜握着三彩的手,低声道:“我已求了太子妃,她会护你周全。”


    “殿下言重了,”三彩面色郑重,“殿下与我也是主仆一场,能助殿下脱困,我自当义不容辞。”


    赵蛮姜从妆奁深处摸出一只素面荷包,塞进她手中:“这是我留给你的后路。你届时就同太子妃说,里面是昨日茶中之物的解药。”她顿了顿,“并非是我不信太子妃,但实实在在的把柄握在手里,才有行事的依仗。”


    三彩感激地收下荷包,郑重一拜:“多谢殿下为我周全。”又忍不住轻声问:“殿下昨日……当真对太子妃下毒了?”


    赵蛮姜只是弯了弯唇角:“你猜。”


    三彩一怔,随即摇头。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赵蛮姜转身去床头摸出自己藏好的那些细软,一边仔细贴身收好,一边嘱咐,“时间不多了,这会儿趁天还没亮,看不清人,我得立刻动身。你散开头发,躺在床榻上,以免让人起疑。”


    “是。”三彩攥紧手里那只针脚略显粗糙的荷包,神色肃然。


    赵蛮姜最后看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转身推开了屋门——


    冷风扑面灌入,卷起她宽大的裙摆。然而,当院中景象撞入眼帘的一刹那,她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结,整个人僵立在了门槛边。


    凌晨的天光稀薄如纱,远不足以驱散庭院里淡墨般的夜色。屋脊轮廓依旧沉在暗影里,唯有廊下那盏彻夜未熄的风灯,昏黄地映出院中那株残着些叶子的银杏。冷风穿过枯枝,卷起地上几扇散落的黄叶,在青石地上打着旋,发出细碎窸窣的声响。


    树下摆着两张躺椅。那姿态并不规整,像是被人从某处随意拖来,漫不经心搁在此处。


    赵蛮姜强压着胸口汹涌而来的滞涩,愣愣地拖着那疲惫酸软的身子,一步一步近乎僵硬地走到树下。


    那方搁在树下的石桌上,干干净净,没有一道多余的刻痕。


    她伸手轻抚过光洁冰凉的桌面,指尖微微发颤。目光缓缓移动,投向不远处的西厢房。她定了定几乎要溃散的心神,挪步过去,却在指尖即将触到门板的刹那,倏然收回了手。


    她不敢推开。


    她怕看见一个与秋叶棠东南三 院的西厢房,一模一样的屋子。


    赵蛮姜这才猝然惊觉,昨日扯下盖头时,那间喜房为何令她感到诡异的熟悉——


    那里的每一样器具每一处棱格,全是照着东南三院主屋的模样复刻的。只是以前她不踏足他的卧房,因而一时也未能发觉这番费尽心机的布置。


    直到此刻,她也终于明白,为何易长决要亲自督修这座新府邸。


    只有他记得那里每一块砖瓦如何铺排,每一株草木怎样生长,记得每一处的陈设如何摆放,每一个角落的光影如何落下。


    他还原了一个秋叶棠的东南三院。


    原来,进庄国那日,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他一字一句,全都听进去了。


    ——再找一个和秋叶棠一样的地方,过以前一样的生活,好不好?


    连她自己都已记不清,当时说出这句话,究竟存了几分算计,剩了几分真心。


    赵蛮姜攥紧指尖,缓缓转过身,静静环视着这曾令她无比熟悉、此刻却陌生得刺眼的一切。最终,她仰起头,望向院中那株高大的银杏——虽已不是秋叶棠的那一株,形貌姿态却有七八分相似,明显是让人仔细搜寻又反复对比,才特意移栽到此。


    可是,再像又如何呢?


    终究是回不去了。


    她抬手,用力抹去眼角不知何时浸上来的潮意,抬头望了望天际隐隐透出的那一丝极浅的灰。她过转身,不再回头看一眼,径直往外走去。


    赵蛮姜穿着三彩的衣裳,双手叠扣在身前,半垂着头,目不斜视地朝府邸大门方向稳步前行。


    巡守的护卫一队接一队从她身侧擦肩而过,衣甲摩擦的声响清晰可闻,却无人将她拦下。


    一切似乎很顺利。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终于走到大门门槛处,一名守卫却忽然上前几步,恰恰停在她面前。赵蛮姜心下一沉。


    “三彩姑姑这么早便要回宫了?”守卫抱拳行礼,语气寻常。


    赵蛮姜脑中急转,迅速回忆着三彩平日的神态举止。她微微低头,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肃拜礼。


    天色将明未明,门灯刚熄,正是视线最为模糊的时刻。她不敢多言,只从喉间极轻地“嗯”了一声,便抬脚迈出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那守卫垂首抱拳,目送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有些异样,却又说不上来。见她确是朝着皇宫方向走去,便摇摇头,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赵蛮姜一脱离守卫的视线,立刻几个闪身折入小巷。确认无人尾随后,她迅速调转方向,朝着岁都城门的方位疾步而去。


    街上已零星有了人影,早市的摊铺陆续升起炊烟。她不敢疾奔惹眼,只能一再加快脚步,用尽量快的速度前行。


    忽然,身后传来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响。赵蛮姜心头一紧,连忙侧身避让到路边。


    那辆马车,却在她身前几步远的地方,缓缓停了下来。


    赵蛮姜呼吸一窒。


    正当她攥紧裙摆,准备拔腿就跑时,马车后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里面的人那张带着惯常笑意的脸探了出来,朝她招了招手:“小蛮姜,上来。”


    是卫旻。


    赵蛮姜脑海里骤然响起盈和晞的话——卫桓眼下是易长决的人。


    那他……还能信几分?


    赵蛮姜犹豫了,攥着裙角,没有动。


    卫旻见她迟疑,也不急,只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再不上来,阿决的人……可就要追上来了。”


    她这样步行,走到城门口少说得花上一个时辰,谁又能料想这中间会生出什么变故。


    赌一把了。


    赵蛮姜咬了咬牙,不再犹豫,快步上前,躬身钻进了马车。


    她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与他拉开距离,眼神带着审视:“原来……你看懂了我藏在药材里的消息。”


    “你送来的东西,我自然要小心查验。”卫旻的气色比上次相见时好了许多,此刻竟还有心思玩笑:“啧,都说人靠衣装,可我们小蛮姜就算套着这身宫人衣裳,也还是这么招眼。”


    赵蛮姜面色稍缓,语气却仍带着不悦:“你转头就把我卖了,现在倒还一脸问心无愧。”


    “诶,这话可真是冤枉我了。”卫旻脸上又浮起那抹惯常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我只答应你试试,将祖父带回来。可阿决他棋高一着,早就派人暗中将我祖父接走,妥帖安置了,再者我祖父与老岐王是旧交,老人家向着他,也在情理之中。”


    他收敛了些许笑意,正色道,“不过你的那些谋划……我可是半个字都没有透露。”


    赵蛮姜狐疑地打量他片刻,随即挪了挪身子,理了理裙摆,正色问道:“你可知宫里眼下是什么情形?”——


    作者有话说:我真的删的什么都没有了,还不过啊?


    第84章 家人


    卫旻收起笑意, 神色肃然:“我祖父返回岁都,如今在朝堂已是近乎公开的秘密。昨日,他接到陛下密诏, 命他与阿决一同入宫陪侍。”他顿了顿,声音压更低, “想来是为防万一, 若有变故……可即刻宣读遗诏, 稳定大局。”


    他的目光落在赵蛮姜脸上,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但昨夜阿决大婚,被人用美人计……绊住了脚步。因此直到寅时末,我祖父才随他一道,动身往宫门处候旨去了。”


    赵蛮姜的脸不自然地侧了侧,目光飘忽地移向窗外,刻意转了话头:“能再快些么?一旦陛下驾崩的消息传开, 城门必定戒严,到时候再想走就难了。”


    “这会儿知道急了?”卫旻挑眉,嘴上虽这般说, 仍是抬手叩了叩车壁, 示意车夫提速。随即,他又试探着开口:“你倒是狠得下心。将阿决牵绊至如此境地, 就不怕他失势之后, 被盈和曜清算灭口?”


    “盈和曜身份再怎么尊贵,终究非皇室血脉,事毕他总要离开皇宫, 回他自己的府邸。”赵蛮姜眼底锋芒未敛,语气冷静:“离了皇城禁军,他也不过是一平凡臣子。是臣子, 就该听候君令。”


    卫旻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么快就替他铺好后路了?让我猜猜……你是想让盈和晞那边动手?”


    “是。”赵蛮姜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我还给她……递了一把趁手的刀。”


    卫旻脸上的笑意僵在脸上,神情有一瞬的空白:“你让卫风去做这件事?”


    赵蛮姜移开视线,垂下眼睫,沉默着没有答话。


    卫旻低叹一声,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到头来,我们这些人,倒是个个都被你算计进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转而提起另一桩事:“昨夜岐王府出了乱子,叶澜被人劫走了——竟是盈和朝的手笔。”他摇了摇头,“你看,连这盈和家的纨绔公子,也甘心供你驱使。”


    “他当初为求你的赐婚,还直接在朝会上闹起来。”卫旻抬眼,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语气却带着玩味,“赵蛮姜,你倒真是好手段。”


    赵蛮姜冷冷瞥他一眼,不理会他的嘲讽。


    天际渐渐泛起一抹鱼肚白,街巷两侧的屋瓦上凝结着薄薄的霜色,在初现的天光里泛着清冷的白芒。车轮辘辘,碾过尚带着夜寒的青石板路,在沉默中一颠一簸地前行。


    天光破晓。


    马车骤然停驻,赵蛮姜因着这突然的停顿身子往前一晃,忙扶住车壁。


    “到了吗?”她稳住身形,掀开帘子往外望去。果然,马车已行至岁都的东外城门不远处,只是城门紧闭,一排整备完好的士兵把守着。


    “不对!”赵蛮姜迅速缩回车内,“怎么这个时辰城门还未开?”


    卫旻小心地把窗帘撩起一角,靠着车窗凝眉观察了一会儿,“为何是靖远军的人在守门?”


    “什么?”赵蛮姜心下一沉,“岁都的东外城门不是归由戍卫军管辖?”


    卫旻也觉蹊跷,“莫非因为昨夜宫变,所有戍卫军都被调往宫门处了?”


    赵蛮姜心绪飞快转动,“盈和朝劫出叶澜,是什么时辰?”


    “约在丑时。我得到消息,已是寅时了。”


    “这样早……”她喃喃道,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那他离开府邸不久,便该有人禀报叶澜被劫……”


    他已经知道她要逃了。


    “我下去看看。”卫旻面色凝重,令马车靠边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墙角,掀帘下车。


    赵蛮姜独坐车内,指尖死死攥着裙角,骨节泛白。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紧绷的神经。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轻响,卫旻带着一身晨间的清寒回到车上。


    “怎么样?”赵蛮姜的面上已经难掩急色。


    卫旻抿了抿唇,声音低沉:“陛下驾崩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外城四面城门均已戒严,不进不出。”


    “怎会如此之快?”赵蛮姜瞳孔微缩,“他们进去了?宫门……已经开了?”


    卫旻沉吟道:“看来,阿决在禁军之中……也早有布置。”


    赵蛮姜脑中立刻闪过“谢承延”这个名字,嘴角牵起一抹冰冷的嗤笑:“当真是好手段。”


    “想必是阿决入宫确认陛下驾崩后,即刻下令封锁了消息,同时控制了内外城门。”卫旻分析着,目光复杂地看向赵蛮姜“他既已掌控外城,近畿靖远军要不要入皇城,也不过是他一声令下。”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阿决是直系宗室,眼下这般局势,别说整治盈和曜,即便他要坐上那个位置……都不过轻而易举。”


    赵蛮姜语气决然:“他坐不上那个位置。”


    卫旻辩驳道:“为何不能?允王作为宗室资格最老的亲王,也作为宗室利益的代表,定会支持宗室上位,而非外戚。再者,朝中诸多高门子弟皆出自我祖父门下,以他老人家的威望,若表态支持阿决,追随的世家必不在少数。如此,他手握兵权,有宗室倚仗,得世家支持,如何坐不稳那个位置?”


    “盈和曜再蠢,也不会弑杀太子。太子不死,他便名不正言不顺。”赵蛮姜抬眼,定定地看着卫旻,“更何况……还有我。”


    “你?”卫旻眉心微蹙,“你还有后手?”


    说完又轻叹一声:“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阿决待你……很不一般。从没见他对哪个人如此牵肠挂肚。他是真心待你好,你……当真忍心这般对他?”


    “他真心待我好?”赵蛮姜骤然冷笑出声,那笑声里透着刺骨的凉,“若真心待我好,为何又将我像笼中鸟雀一样困在岐王府?”


    “不是陛下……”卫旻话未问完,猛然想起岐王府内外那些清一色的靖远军守卫,霎时恍然,“竟然是这样……可这是为何?”


    “你知道他为何坐不上那个位置么?”赵蛮姜面色漠然,字句却如冰锥砸下,“我与太子妃盈和晞有一桩交易。她予我兵马钱财,我予她一个保障——”


    “一个让易长决坐不上那个位置的保障。”


    她顿了顿,迎上卫旻震惊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体内种了一道生死引,牵着易长决的命。”


    “这便是他为何要将我锁在身边,寸步不离,生怕我有半分闪失。”


    “哪有什么真心待我好。”


    “不过是……攸关性命,迫不得已罢了。”


    卫旻听着这冰冷彻骨的真相,一时哑然,只是怔怔地望着赵蛮姜。良久,他才迟疑地开口,眉心紧蹙:“不对……”


    以易长决那般疏离淡漠的性子,若仅仅只是因为生死引,断然不至于紧张她到非要娶她的地步。哪怕他平日里掩藏地再深,卫旻也无数次窥见,他看向赵蛮姜时,眼底那份独有的暖意与明显的占有欲。


    那不是一个看待维系着生命工具该有的眼神。


    可他终究不是易长决,无法替他剖白内里的曲折隐衷,只得将话断在这里。


    车内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许久,卫旻才又低声问道:“那你现在打算如何?”


    “等。”赵蛮姜望向车窗外,眸中被着初冬里、破晓时分凛冽的寒意浸透,“等他来开门。”


    “等谁?”卫旻下意识问出口,话音未落,自己已明白了答案。


    天色正一丝丝亮起来。东方天际,已悄然漫开一抹淡淡的、血似的红霞。


    忽然,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清晨的沉寂。赵蛮姜心下一紧,抬手便要掀帘。


    “是盈和朝!”卫旻抢先一步探出窗外,脱口而出,“他还是如此莽撞。”


    “叶澜在里面吗?”赵蛮姜按捺不住,便要下车。


    卫旻一把按住她肩:“别急,先看看情况。”


    赵蛮姜只得强压下焦躁,透过车帘缝隙向外望去。


    盈和朝率领一队戍卫军,个个银甲锃亮,整装齐全,此刻均已亮出兵器,正剑拔弩张地与城门口的驻守的靖远军对峙着。


    距离有些远,她无法断定叶澜在不在其中。


    卫旻瞧着那阵仗,轻轻“嗤”笑一声,“如若阿决已掌控局势,盈和曜此刻怕已自身难保,等着被清算了吧。这位盈和公子倒好,竟还有闲心跑来城门与人周旋。”


    赵蛮姜撩起眼皮,淡淡瞥他一眼:“是我与他约定,救出叶澜后,在城门外碰头。”


    “他们家都火烧眉毛了,还不忘来赴美人之约,这岁都第一纨绔,果真名不虚传。”卫旻撇了撇嘴,“不过看来,他对你倒是真心。”


    赵蛮姜只觉这“真心”二字尤为刺耳,被它搅得烦闷。她猛地抬眼看向卫旻,眼底骤然烧起一片赤红的焰火,声音却淬着彻骨的寒意:


    “真心又如何?”


    “当初庆之待我——”


    “也是真心。”


    卫旻听到那个名字的刹那,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他抿紧了唇,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咽了回去。


    恰在此时,城门处响起了兵戈的碰撞的锐响——盈和朝要硬闯。


    “不行,我要过去,叶澜不知道在不在里面,万一伤着……”赵蛮姜面上的神色越发焦躁。


    卫旻无奈,只得轻叹一声,吩咐马车往城门处靠近,“你对叶澜那个傻小子倒是格外上心。”


    “他是我仅剩不多家人了。”赵蛮姜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马车缓缓停稳在离城门不远处的阴影里。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卫旻一眼,那双潋滟的眼眸里被映进熹微的晨光,情绪复杂难辨:


    “你曾经也是。”


    然后,不再管瞬间怔在原处的卫旻,转身下了车。


    第85章 对峙


    两方虽已交上手, 但都有些畏手畏脚,不敢真伤了人,只抵着兵刃, 相互推搡着。守门的靖远军人手有限,虽奋力抵挡, 仍被对方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势逼得节节后退。


    眼看着防线即将崩溃, 靖远军这边不知是推搡间无意为之还是有人情急之下上了头——一柄长剑划破了一名戍卫军士兵的颈侧, 鲜血顿时喷溅而出, 星星点点洒在周遭士兵的甲胄与脸庞上。


    见了血,局面骤然失控,士兵们已经开始了真刀真枪地搏杀,怒喝与兵戈撞击声响起。


    赵蛮姜绕开那堆混乱人群,焦急地扫视着一张张染血或戴着盔甲的面孔,试图从中辨认出叶澜的身影。


    但人群太乱, 刀光剑影,她根本看不清。情急之下,她攀上旁边一处废弃的高台, 朝着混乱的中心高声喊道:“阿澜——!”


    最先循声看过来的是盈和朝。他正勒马陷在人堆里, 一时无法掉头,只能扭头朝她这边急喊:“蛮姜, 危险!别过来!”


    “盈和朝——”赵蛮姜本要追问叶澜下落, 却瞥见一名靖远军士兵正举剑朝他后背劈去,到了嘴边的问话瞬间变成一声惊呼,“小心身后!”


    而这一幕, 恰好被刚刚策马赶至的易长决,尽收眼底。


    ——她在这里,与盈和朝在一起。


    这个认知如淬毒的利刃, 狠狠扎进胸腔。昨夜红帐中的温存尚未散尽,她肌肤的触感还缠绕在他指尖,透着情/欲的低喘还萦绕再他耳畔……可转眼之间,她已站在覆着冷霜的城门之下,担心着另一个男人的安危,还试图同他一起,逃往某个他触不到的远方。


    汹涌的怒意裹挟着尖锐的刺痛,轰然冲垮理智的堤防。他眸色骤沉,眼底杀意迸现,手中长剑寒光一闪,猛地夹紧马腹,朝着那片混乱处疾驰而去。


    纷乱杂沓的马蹄声滚滚压近。赵蛮姜转过头,看见了易长决。


    这是她第一次看他身披战甲的模样。一身玄甲在天光里泛着凛冽的寒芒,长发高高束起,发尾跟着一身鲜红的披风在疾驰的猎风中肆意翻飞。


    她站着没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等来了那个囚困束缚她的人,而现在,她要他亲手打开这把困锁,放她自由。


    易长决抬眸凝望一眼,与她视线短暂相接,随即转向纷乱的人群,举起剑,声音清晰地压过所有嘈杂:


    “靖远军听令,镇国公戍卫军统帅盈和曜等人篡改诏书、专权自恣,有不臣之心。一干主犯业已伏诛,现奉命捉拿其同党盈和朝——违令者,杀无赦!”


    纷乱骤然停滞。他身后涌出的靖远军精锐如潮水般合围而上,与守门士兵一起,将盈和朝及其残部死死困在中间。


    盈和朝闻言,猛地呛出一口血气,双目赤红地扯紧缰绳,朝着易长决嘶声怒斥:“我盈和家世代受恩先帝,竭心辅政,功在社稷!即便被指罪,我祖父乃一等公卿,功勋卓著!你一无陛下立案诏书,二无取证卷宗和廷司议罪拟判,三无公卿覆核裁决,你这般专断说杀就杀了,究竟是谁有不臣之心!”


    易长决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寒霜,声音却平静得可怕:“是他们拒诏不遵,拥兵自守,自取灭亡。你若肯就范,随我回去受审,你说的那些流程,自然一个都不会少。”


    戍卫军残部仍举着兵刃,将盈和朝护在中间,却无人敢再向前一步。双方陷入短暂的僵持。


    盈和朝死死盯着马背上那个玄甲红披的身影,双目几乎要滴出血来。


    是他们败了。


    半晌,他才用嘶哑破碎的嗓音开口:“放下武器。”


    他翻身下马,长剑拖在青石地上,划出刺耳的锐响。他一步步拨开身前护卫,朝着易长决走去。


    “等等,”赵蛮姜从高台上爬下来——她还没找到叶澜。


    易长决如一头压抑着愤怒的野兽,目光带着凶狠的锐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圈着。


    “蛮姜……”盈和朝试图朝她的方向挪动,立刻被几名靖远军横剑拦住。


    赵蛮姜在易长决愈发危险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向盈和朝。她在离他一步之遥处站定,随即转身,迎向易长决,面容平静无波:“我有话要跟他说。”


    易长决没有动,只是沉默着,眼神依旧锁在她身上。周围的靖远军士兵见状,剑尖微抬,指向了圈内的两人。


    车上的卫旻再坐不住,急忙下车拨开人群赶来,挡在赵蛮姜身前,“阿决,刀剑无眼,万一伤着……”


    易长决冷淡地瞥了卫旻一眼,抬手做了个手势。围拢的士兵缓缓撤开,让出一片空旷的圆环。


    四人立在圆环中心。赵蛮姜看着易长决,字字清晰:“你也退开。”


    短暂的僵持后,易长决看着眼前这个已然无处可逃的人,缓缓拽了一下缰绳,座下战马逐步向后退。


    见人已退至数丈之外,赵蛮姜才转向盈和朝,压低了声音:“盈和朝,叶澜在哪里?”


    “蛮姜,你跑不掉的。”盈和朝环视了一圈四周严阵以待的靖远军,眼里泛起的赤红还未褪去,沙哑的声音里夹杂着难掩的绝望。


    “我自有办法。”赵蛮姜又向他靠近了半步,仰头看着他,“你把他带来了吗?”


    远处的易长决看着两人的距离,紧咬着齿关,眼里烧着的那把烈火像是又被泼了桶油。


    盈和朝垂眸看着她,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目光转向身后戍卫军的方向——其中一匹战马上,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我怕他坏事,打晕了,装在里头。”


    赵蛮姜看得懂他眼中那份未加掩饰的眷恋与痛楚。她看了一眼麻袋的方向,心下一狠,放平了声音对他说:“盈和朝,你祖父他们被这样非法擅杀,是我向盈和晞献的策,让她派与了你父亲有旧怨的人前去捉拿……激他反抗,坐实罪名。”


    “从头到尾,我都在利用你。”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站在一旁的卫旻也一脸错愕,不明白她为何偏要在此刻坦白此事。只听她最后轻声接了一句——


    “所以你还是恨我吧。”


    对她这样的人来说,仿佛被恨着,反倒比面对那些滚热却刺人的真心,更让她觉得安心。


    盈和朝的神情有刹那的空白,随即眼底缓缓泛起一抹潮雾。半晌,那本就沙哑的声音似乎是被血浸透了:“亲人相杀,窃弄擅权,都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成王败寇。我祖父和父亲他们既选了这条路,落得如此下场,我也认了。想出手救你脱困,却一再失约,是我无能。但受你之托要送过来的人,我也算做到了。”


    “我送你的新婚贺礼你大抵是没有看过吧?里面是一支簪,我父亲当年送给母亲定情的。我想你一早就该看出来我对你的心意,眼下……我也知道你的答复了。”


    “为你在岁都做的这些事,闹的这些笑话,皆是我心甘情愿。”


    “只不过,蛮姜,我们做不了朋友了。”


    说完,他深深看了赵蛮姜一眼,那眼底翻涌着太多未尽的情绪——缱绻的遗憾的,怨恨的愤怒的,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无力的灰烬。


    随即,他转过头,挺直脊背,不再停留,一步一步,朝着他命定的方向走去。


    赵蛮姜面上仍是一片漠然的冷意,只有紧攥的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她朝卫旻的方向看侧了侧,声音放得极轻:“算我求你……想办法,留他一命。”


    卫旻朝易长决的方向瞥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声,“我尽力。”


    “卫旻哥,”赵蛮姜嘴角终于放松了些许,勾起一抹凄然的笑意,“我要走了。”


    说完,她转身朝戍卫军散落的方向奔去,俯身抄起地上一柄遗落的长剑,随即目标明确地冲向那匹驮着麻袋的战马。


    易长决已命人将盈和朝押下,此刻正端坐马上,目光沉沉地锁着仍被靖远军围在圈中的赵蛮姜,像是在审视一只被困在陷阱里、徒劳奔窜的猎物。然而,当她拾起长剑的瞬间,他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猛地一夹马腹,朝前疾驰而去。


    待他看清她从麻袋里搀扶出的人的面孔时,心底蓦地掠过一丝不安。他迅速翻身下马,几步抢上前。


    叶澜骤然重见天光,看清了眼前的人,顿时激动地挣扎起来,被布条堵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哼叫。


    赵蛮姜飞快地割断他身上的绳索,刚扯下他口中塞着的布,叶澜便被人从她手中一把夺过,反剪双臂,重重按跪在地上。


    “姜姐——”叶澜下意识惊呼出声。


    “你放开他。”赵蛮姜皱眉,怒目看他。


    易长决没有下令,周遭的靖远军与戍卫军都不敢贸然上前,只举着兵刃在不远处围成一圈,屏息待命。


    “阿决,有话好好说……”卫旻见状,想上前稍作转圜。


    易长决眉峰一横,周身寒气骤凝,声音比地上的霜色更冷:“退开。”


    随即,他转向赵蛮姜,每个字都像是从齿关深处碾磨出来,“你想去哪?”


    他面上带着山雨欲来的戾气,也像是一头濒临暴怒的凶兽,在做最后的蛰伏。


    “易长决,”赵蛮姜深吸一口气,手腕倏然一抬,将手里的长剑架上自己的脖颈,语气出奇地平静:“你放了叶澜,把城门打开。”


    易长决的瞳孔骤然收缩,制住叶澜的手没有松动,指节却已绷得青白,声音里泄出一丝难以抑制的轻颤:“你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突然的多更!小姜逃跑倒计时


    第86章 天亮


    正在此时, 神祀坛那边的祈丰台上传来一声沉闷的、撼动云霄的鸣响——是帝王薨逝的丧钟。紧接着,缓慢而肃穆的哀奏声沉沉荡开,涌至这片剑拔弩张的城门之下。


    在这片沉郁的乐声里, 易长决却蓦然回想起那日的霜节乐典,她站在纷乱汹涌的人潮里, 笑意盈盈地朝他举着花的模样。


    她说——这花, 我掷给你了。


    那时候她抬着那双滟光莹莹的眼眸看着他, 仿佛那场盛大而纷杂的庆典里, 喧嚣褪尽,人潮成了虚影,她满心满眼,只装得下他一个人。


    而此刻,眼前这个曾经满心满眼只装着他的人,眼中只剩下刺骨的冷意与决绝。她将闪着凛冽寒光的剑锋又压近半分, 声音清晰,字字如钉:


    “我说,放了叶澜, 打开城门!”


    冰冷的金属刃口紧紧贴上颈间那片瓷白的肌肤, 压出一道清晰的凹痕。


    就在剑刃陷进肌肤的刹那,易长决猛地松开了手。


    叶澜踉跄着撑地起身, 迅速闪到赵蛮姜身侧。


    易长决向前逼近一步, 声音紧绷:“把剑放下。”


    “你别过来!”赵蛮姜腕上力道骤然一沉,剑刃霎时割破皮肤,一道鲜红的血线在她颈间蜿蜒绽开, 触目惊心。


    易长决身形骤然僵止,死死定在原地,再不敢挪动分毫。


    “下令, 开城门。”赵蛮姜的语气强作镇定,握着剑的手微微发着抖。


    若她赌上性命要玉石俱焚,他输不起。


    易长决狠狠咬紧了下唇,铁锈般的腥甜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直到此刻,他内心那股被怒火掩埋的慌乱才迟滞地、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他好像真的抓不住她了。


    这个念头一起,铺天盖地的窒息感便汹涌而来,困裹着他。他似乎要喘不过气了。


    “开城门!”赵蛮姜手腕微沉,剑锋还准备深入——


    “好。”易长决几乎是要碾碎了这个字。他死死盯着那道刺目的红痕,五脏六腑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揉碎,“你放下剑……我开城门。”


    赵蛮姜没有动,只是抬眸,静静与他对峙。


    易长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都被他强行压下,只剩一片荒芜的沉寂。他转向城门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穿透凝固的空气:“打开城门!”


    沉重的门轴开始转动,发出隆隆的闷响。


    赵蛮姜拉着叶澜,一步步向后退去,目光却始终锁在易长决身上。


    “离开我……”易长决跟着她的脚步,亦步亦趋地缓缓向前,面上的神情褪去了所有暴戾与疏冷,只剩一种近乎空茫的无措,就像是骤然被遗弃在旷野的幼兽。他声音暗哑低沉,一字一句艰难地问出口:“……就是你想要的?”


    他一直都明白,她心里藏着算计。可他也分辨不清她说的话里裹着几分真心,又掺着多少谋算。因此,他会想办法满足她提出的所有要求,只愿赌那其中或许存着的一丝真心。


    她若要,他便给。


    除了放她走。


    可若她唯一想要的,就是离开他呢?


    他陷入了一种混沌而散乱的迷茫。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一根牵引着神魂的线,垒砌的心神轰然坍塌,散了一地。


    赵蛮姜仿佛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易长决——他看起来孤独,易碎,脆弱……


    甚至有些可怜。


    她心口无端一悸,蓦然回想起曾经在年祺的描述里,他幼年被父亲丢在秋叶棠的模样。那个孤零零地立在空茫的风雪里、短手短脚的小孩,与眼前这个身躯修长的大人缓缓重合……


    她喉间骤然发紧,艰涩地吞咽了一下,蓦地站定,“不是——”


    她移开脖颈处的长剑,声音滞涩,但句句清晰:“你我之间过去种种,恩恩怨怨,已经算不清了。承蒙你许多照拂,才有了今日的赵蛮姜。”


    “但你既已养出我的羽翼,便该知晓,那一方院子关不住我。”


    “天下很大。我有我想去的地方,有我想要做的事。”


    “从今往后,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去取。”


    说完,她不再看他,决然转身,拽着尚在发懵的叶澜,头也不回地朝着洞开的城门之外大步奔去。


    这座城池在用浩荡沉郁的钟乐声送别它的崩逝的帝王,也为一只破笼的雏鹰,迎来了新生。


    初升的晨光如利剑刺透云层,金红色的光芒泼洒 下来,映在两人奔离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成长长的影子,投向身后那个困锁她已久的囚笼。


    天,彻底亮了。


    *


    不管是出于何种考量,盈和晞最终兑现了她的承诺——交付的精锐共一千人,领军的将领名叫张温,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带着一股未被磨平的锐气。


    交接印信的过程还算顺利。赵蛮姜稍作整训,便下令开拔,前往与高亦约定的会合地点。


    她虽没真正领过兵,却通学兵法,更擅察言观色。她看得出来张温态度上的轻慢敷衍,和对于离开庄国远赴镜国偃州城的隐隐抵触。


    她只当毫无察觉,随意地同他拉扯一些闲话,问起他的出身、过往履历。


    盈和晞手中能调动的兵力,无非戍卫军、禁军和太子府府兵这这三处。其中禁军再怎么拉拢明面上也属于皇帝支配,不能随意挪动。太子府府兵虽可随意调用,但调动这么多的数量出城乃至出庄国,动静难免过大。


    与赵蛮姜猜测的一致,张温正是戍卫军的一名中阶将领。


    如此一来,便好办许多。


    盈和晞行事倒也周全,不仅给足了赵蛮姜索要的财帛,还帮着备齐了路上所需的粮草,以及一路通往镜国偃州所经各城的通关令符。


    他们这一行人浩浩荡荡,目标显著。不过才到下午时分,高亦便带人追了上来。


    这也是赵蛮姜第二次见到高亦。


    她只向张温介绍高亦是她原本在镜国的旧部,简单地行礼问候之后,她便先问起了眼下庄国的具体情形。


    高亦若有似无地瞥了张温一眼。


    赵蛮姜只淡然一笑:“张副将往后便是自己人,不必回避。”


    高亦很快会意:“昨日子时,庄帝崩于景安殿,召集了顾命大臣及太子在侧候命。盈和曜在庄帝驾崩后拿出一封遗诏,任命他为太傅、大都督、中枢令等多项要职,作为顾命大臣,辅佐太子登基,执掌朝政。”


    “陪侍在侧的允王和一众世家要求验明遗诏真伪,被盈和曜以‘冒犯先帝、指斥乘舆’之罪暂行扣押。但又以允王身份贵重、将功补过为由,任命他来操办庄帝的丧仪。”


    赵蛮姜挑眉:“他这是想拉拢允王?”


    “殿下看出来了。”高亦朝赵蛮姜笑笑。


    “人家分内的事,倒成了他的恩典……”赵蛮姜轻轻摇头,“允王只是老了,应当还不糊涂。”


    “正是。”高亦恭敬地敛眉,转而道,“按制当夜本该封禁宫门,但在丑时,有人来报,称靖远侯无诏擅领靖远军,意图夜闯东宣门。”


    昨夜丑时,易长决分明还在榻上与她纠缠得难舍难分,怎么可能去闯东宣门?


    赵蛮姜嗤笑一声,“若这个消息是真的,这么好的机会,倒是盈和曜立威夺权、名正言顺拿下靖远侯的大好时机。”


    “殿下明鉴。”高亦点了点头,“盈和曜当即率便部分禁军赶往东宣门,又令盈和承业从正阳门出,调遣戍卫军前去东宣门,行成两面包夹之势,欲一举将靖远军尽数拿下。”


    张温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听着,眉心拧得越来越紧。


    赵蛮姜的眼神往他那边飘了飘,慢条斯理地追问:“然后呢?”


    “东宣门确实有靖远军,不过五百人,但不知为何东宣门已经开了。为首将领手持太子调令,以‘篡改遗诏、意图谋反’之罪,直指盈和曜。”


    “盈和曜当时所率皆是禁军,庄帝陛下新丧,太子即将继位,禁军其他将领听到这些罪名一时不敢妄动。但靖远军的率军将领没有给盈和曜辩驳的机会,趁乱直接将其射杀了。”


    张温闻言,面色骤然一僵。


    ——是卫风。盈和曜一死,局面便会朝着一边倒了。


    赵蛮姜心中了然,只当没看见张温的变化,“禁军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盈和曜终究是托大了。他以为他笼络下的人,就对他绝对衷心了。如此乱局,自然是顺势而为,才更有活路。盈和承业那边呢,戍卫军应当就围守在宫城外?”


    “都还没能出那道宫门呢,就……”高亦咽下了剩下的话,继续道:“直到寅时末,靖远候携卫桓卫大人,带着真正的遗诏进了宫。遗诏上,命允王、盈和曜、卫桓、岐王等人为顾命大臣,共同辅政。盈和曜矫诏罪名既已坐实,靖远侯便奉诏肃清其余同党,并暂领戍卫军调度之权。”


    盈和晞竟与易长决联手了……好一出里应外合。看来,她送给盈和晞的把柄,用得十分趁手。她甚至不必掌控全部禁军,便已得偿所愿。


    想不到为帮她去岐王府劫出叶澜的盈和朝,竟意外成了这乱局里的唯一活口。


    “如此说来,戍卫军怕是要遭清算了。”赵蛮姜似笑非笑地着看向张温,“以张副将先前在戍卫军的职衔,不知是否会被牵连……”


    张温终于明白她让自己听这番话的用意,忙躬身抱拳:“太子既已命末将追随殿下,末将日后……自是殿下的人。”


    赵蛮姜颔首,笑意温淡,“张副将知道孰轻孰重便好。此去虽凶险,但我有太子妃和靖远侯两方倚仗,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且日后若成了事,你自然是首功。”


    她狐假虎威起来,是一派从容坦然。毕竟往后山高路远,这份“倚仗”是不是真,张温也无从印证了。


    第87章 疫城


    庄国的位置靠北, 冬日凛寒,雪一下就是好多天,行军的速度也因此很是受限。


    年节是在路上过的。这也是赵蛮姜离开秋叶棠后, 过的最凑合的一个年节。


    到二月中旬才终于离开庄国境内,好在越往偃州城方向天越暖, 白日里甚至有些热起来了。


    是夜, 队伍驻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叶澜生了堆火, 凑在赵蛮姜身边, 翻烤着一只刚猎来的野兔。


    早前赵蛮姜已同他说过离开的缘由与去向。叶澜当时没多问,只乖乖点头说“姜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这会儿,他一边转动着树枝,一边偷偷觑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赵蛮姜屈指弹了下他脑门:“有话就说, 老盯着我做什么?”


    “姜姐,”叶澜忙捂住被敲痛的位置,咧嘴笑了笑, “我觉得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赵蛮姜随意瞥了他一眼, “哪里不一样?”


    “好像……更聪明、也更厉害了。不笑的时候,瞧着有点凶, 看人的眼神有时候让人有点害怕。”他他歪头想了想, 像是找到了确切的形容,总结道:“变得更像少主了。”


    赵蛮姜被他这话噎得一滞,半晌没接上话。静了好一会儿, 她才将目光移向眼前哔剥作响的火堆,声音低了些:“那你是觉得以前好,还是现在好?”


    叶澜皱起眉, 看着她很认真地想了许久,才摇摇头:“我说不上来。”


    赵蛮姜眼底掠过一丝促狭:“那你喜欢以前的姜姐,还是现在的姜姐?”


    “我喜欢以前的姜姐!”叶澜答得毫无防备,笑得一脸无辜。


    赵蛮姜一掌拍在他脑门上,发出“啪”一声轻响:“晚了,你只能跟着现在的姜姐了。”


    叶澜一手举着兔子,一手揉着脑袋,正要嘟囔,却见高亦正朝这边走来。他悻悻闭了嘴,知道两人有正事要谈,便闷头继续翻烤手中的肉。


    高亦走近,行礼的姿态端肃恭敬,仿佛她真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公主。


    赵蛮姜懒懒摆了摆手:“有话直说。”


    高亦垂首道:“殿下,关于偃州城……属下有些情况,需提前向您禀明。”


    “这里没有外人,叫我名字便是。”赵蛮姜手肘支在膝上,随手拿了根树枝拨弄火堆,“你说吧,什么事?”


    “偃州城……正逢大疫。过去这一个月,病殁者已有数千人。”


    赵蛮姜拨弄火堆的手骤然一顿,猛地抬眼:“你说什么?”


    高亦仍维持着垂首的姿势:“但请殿下宽心。自接到您要从偃州起事的密令,我便已派人前往,且发现疫病后全力寻求救疫之方。如今……已初见成效。”


    赵蛮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声音沉了下来:“所以,你们谋划了什么?”


    “殿下,天底下最快聚拢民心的方式,莫过于信仰。”高亦微抬起眼眸,目光沉静地看向她,“所以,我们准备利用这场大疫,造出一尊‘神明’。”


    赵蛮姜眉心微蹙,“你的意思是……我?”


    “殿下聪慧过人,应该明白在下的意思。”高亦敛眉颔首,“欲取一城,必先取民心。而濒临绝望的百姓,最易将救其于水火之人,奉若神明。”


    赵蛮姜对高亦虽存防备,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所言在理。她未作深想,既然对方已有布局,不妨先顺势而为,静观其变。


    “好。”她压下心头那丝隐约的不对劲,颔首应道,“先依你计划行事。”


    她还只是提防着高亦这个人,并未深想去造一尊神明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赵蛮姜很懂人心,也擅长利用人心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于此时的她而言,民心不过就是由万千百姓的人心组就的,若有必要,一样可化为趁手的工具。


    但此刻的她还并未意识到,这些在她眼里微不足道的、可以随意利用的民心,也是由一个有血有肉的灵魂筑就的。也尚未见识到,这万千魂魄汇聚而成的洪流,究竟蕴藏着怎样颠覆天地、重塑山河的力量。


    *


    几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偃州城外。


    偃州城以北是镜国第一大关口——朔崧关,也是镜国的门户之地,咽喉锁钥,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一排排士兵严阵以待地把手在城门口,旁边立着一块临时搬来的木牌,上面潦草地刷着四个大字:


    宁杀不放。


    赵蛮姜裹着一袭青白色的衣裙,戴着一顶羃篱,素纱垂落,掩去了面容。透过白色的轻纱,她看见高亦正与一名领头模样的守将交涉。


    那人身形高壮,脸上覆着厚布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带着警惕的眼睛。他转头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看不清神情,随即朝守军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他们此行明面上只有十余人,张温所率领着一千精锐则潜伏驻扎在几十里外的山坳里,暂且掩去了行迹。


    城门缓缓推开一道仅容车马勉强通过的缝隙。


    那守将待他们最后一辆车驶入,便毫不犹豫地推动着沉重的门轴,迅速关了门。


    但进入到偃州城后,入眼却是地狱一般的景象——


    街道两旁,横陈着来不及收殓的尸身,上头如黑雾一般,盘旋缠绕着大片大片细小的飞虫。所有屋舍门窗紧闭,长街空无一人。一片死寂荒凉的街市上,只有风穿过巷道的呜咽。


    几棵枯树上悬挂着一条条白布,墨迹浓黑狰狞,写着“当君不仁,天降灾厄!”几个字,风一扫,便如阴风中的鬼魅一般飘舞起来,像是招魂的幡。


    偃州城似乎已经死了,正在慢慢腐烂着。


    叶澜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低声对赵蛮姜说:“姜姐,你进去车里坐着吧,还没到呢。”


    赵蛮姜没有动。


    她的手死死攥着车沿,指节绷得发白,羃篱下的目光穿过白纱,空洞地落在某具蜷缩的尸身上。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


    “高亦。”


    “你们真的……制出了治疫的方子?”


    高亦策马靠近车侧,声音平稳如常:“殿下放心,方子已试过,确有疗效。”


    她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脊背。


    这一路,她仿佛被人蒙着眼推着走,偃州城的一切皆是经由高亦口述,自己能亲身去探知的东西太少。直至此刻,偃州城真正的景象以最狰狞的面目撕开在她眼前,状况过于惨烈,她有了强烈的未踩到实地的缥缈感,不安且慌乱。


    这座城真的还有救吗?


    既然已有了药方,那救过人了么?


    为什么偃州城还是如此惨状?


    许多质问堵在她喉咙,她却一句也不敢问出口。


    ——那药方,正是高亦要用来将她推上神坛的阶石。


    忽然,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也算得上是一名医者。


    得做点什么。


    是的,必须做点什么,来平复一下这莫名慌乱的心。


    “高亦,”她转过头,声音绷得有些紧,“救疫的药方,给我看看。”


    高亦似乎是早有准备,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双手递上。


    她尚未展开细看,便听高亦禀报道:“殿下,到了。”


    落脚处是一处宽敞的院落,显然经过精心布置安排。临街是一栋两层楼宇,原先是间医馆,门楣上悬着一块老旧匾额,写着“济世观”三个字,字迹已有些老旧斑驳。


    甫一进院子,只见有一个人背着身子,正弯腰收捡格子上的药材,动作熟稔麻利。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身素净的花青布衣,身形清瘦,靛青方巾裹着头发。听到院门口的动静,她转过身来——


    赵蛮姜呼吸一滞,手脚有那么一瞬僵住了。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还是少女时期的阮久青。


    这少女的容貌与阮久青并不相像,瘦长脸蛋,圆眼钝鼻,可眉宇间那股悲悯慈和的气质,和那种由内而外透出的温润与安宁,却是如出一辙。


    “高先生回来了。”少女放下手中的药筐,迎上前来。目光落在赵蛮姜脸上时,她眼睛微微一亮,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您就是……神女吗?”


    说起话来又没那么像了。


    赵蛮姜收回心神,慢慢找回四肢的知觉,笑得略微艰涩,面对这样的一张脸,她一时竟不敢认下“神女”这个称呼,只应道:“我叫赵蛮姜。”


    少女展颜笑了:“我叫林孝和,孝悌的孝,和睦的和,是‘济世观’的学徒。高先生说,‘神女’研制出了救疫的良方,远道而来,是为救偃州城于水火……”她侧身引路,语声轻快,“东西都已备好了,就等着你们呢。”


    高亦几步上前,对林孝和温声道:“先不急,神女舟车劳顿,先引她去屋里歇息吧。”


    “哎,好的。”林孝和连连点头,转向赵蛮姜,“高先生你们先忙,我领神女进去。”


    看来高亦在这里颇有声望。赵蛮姜心知他手段非常,也不多说什么,让他们把叶澜安排在自己不远处,然后跟着林孝和,去往给她安排的屋子。


    屋子在院落最深处。待高亦手下的人不再跟随,赵蛮姜才轻声开口问道:“偃州城……怎么到如此惨状了。”


    林孝和轻轻叹了口气:“一个多月了,死的人越来越多。我跟师父查了许久疫病的源头,试了许多法子,都没用,连我师父也……”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赵蛮姜,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纯粹信赖,“您一来我就知道,‘神女’定是您了。您生得就像画里的天仙一样……也难怪,能想出救疫的方子。”——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是偃州城篇章开启。


    第88章 故人


    她用一张与阮久青神情相似的脸, 说着这样的话。赵蛮姜看着她,喉头像被什么哽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心虚, 愧疚,无奈……万般心绪都在心头翻涌。有一种被扒光了示众的羞耻感, 又像是一只被道士照出原形的妖怪, 四处窜逃, 慌乱着无所遁形。


    赵蛮姜稳了稳心神, 看了一眼屋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把染疫病人的情形同我细说一遍。如果有卷宗,不管有没有查出结论,只要记录过的,都寻来给我看看。”顿了顿, 她又低声补了一句,“此事……不必告知高先生。”


    或许是存了几分私心,她又接着补了一句:“没旁人的时候, 你唤我阿姜吧, 我应当也长不了你几岁。”


    “嗯,我都给您找来。”少女脸颊微红, 眼里满是崇敬与欢喜, “您研制出了救疫的方子,是我们偃州城的大恩人,我怎好直呼名讳……”


    赵蛮姜轻轻按住她的肩, 目光诚恳:“你特别像我一位故人。她也曾是医者,若这世上真有神女……她才是担得起的那个人。”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认真, “唤我阿姜吧,就当是……成全我对故人的一点念想,可以么?”


    “她是您什么人?”林孝和不禁好奇,但问完又觉得有些冒犯,“啊,我多嘴了。”


    赵蛮姜摇摇头,表示不在意,答道:“是我姐姐,她叫阮久青,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医者。”


    林孝和眼里的崇拜瞬间被点燃,亮得灼人,语气也急切起来:“我知道她,我怎么能不知道她!她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女子,也是一位非常厉害的名医。我这辈子若是能够上她一点皮毛,都心满意足了。”


    赵蛮姜闻言怔了怔,她未曾想过,她的阮姐姐,竟然真是别人眼中的一尊神祇。


    “阿……阿姜……”林孝和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开口,“那我这么喊,有更像她一些吗?”


    赵蛮姜嘴角努力勾起,眼睛有些发热:“有的。”


    林孝和显得有些激动,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才好,“那我……我再努力些,兴许就能再多像她一点了。”


    赵蛮姜望着她,喉头堵得说不出话。林孝和只当她累了,忙道,“那我先不打扰了,阿……阿姜你好好歇着,我这就去寻卷宗。”


    在偃州城的第一夜,赵蛮姜没能睡好。她翻阅林孝和送来的卷宗直至深夜,又被反复纠缠的梦境攫住,直至天明。


    翌日,赵蛮姜醒得早,刚穿戴齐整,便听到外头传来走街串巷的呼喊声——“神女转世,妙手回春,疫疠不染,救吾偃州!”


    她蹙了蹙眉,推开了房门。


    偏头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躲在廊柱后头,探出半张小脸。她穿着一件嫩黄的短衫,简单扎着双髻,手里攥着一支不知哪里刚折的杏花,水灵灵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


    赵蛮姜没有逗弄孩子的心思,正要径直离开,那孩子却像鼓足了勇气,几步小跑上前,将那支杏花塞进她手里:“神女娘娘……送、送给你。”


    她还未来的及反应,孩子已转身跑远了。


    赵蛮姜看着手中这支新鲜的杏花,轻笑一声,随手搁在窗台边上。


    待她走到前院,众人已忙碌开来。眼前的景象却让她脚步微顿——


    院子被彻底改换了模样。四处缭绕着浓郁的香火,烟雾在晨光中盘旋上升,将空气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白。院门口,一幅巨大的旌幡高高悬挂,上面醒目地写着“神女救世”四个大字。


    这哪里还像是医馆?


    这分明是一处祭祀神坛。


    候诊的人不算多,稀稀落落排着队,多是重症濒危、存着最后一丝侥幸来“死马当活马医”的。


    赵蛮姜虽随阮久青学了这么些年,也曾为身边人诊治,但独自面对如此多的病患,也是头一遭。她戴着昨日的羃篱,掩去了面上的不安。


    高亦瞥见她微僵的手指,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紧张,附在她耳侧低声说:“殿下,做个样子便好。不必真号脉,随意看看,吩咐给药即可。药方是试过的,不会出事。”


    赵蛮姜闻言抬起头。隔着羃篱的白纱,高亦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莫名觉得周遭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做戏,不也应该要做全套么?”她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正当此时,已有病患被抬了进来。抬人的似是病患家眷,掩着口鼻,放下人后便匆匆退开。


    赵蛮姜虽事先服过高亦备下的预防汤药,但还是撩起羃篱纱幔,仔细戴好面巾,依照阮久青当年记录过的治疫步骤,俯身蹲下。


    躺在地上的病人面色惨白,形销骨立,仿佛浑身水分都被抽干,呼吸微弱,唇上裂开一道道血口。赵蛮姜伸手,轻轻搭上他的腕脉。


    片刻沉吟间,高亦身旁一名亲随已端药上前,准备喂服。


    “我来吧。”赵蛮姜伸出手。


    “殿下,这怎么行——”


    “扶他起来。”赵蛮姜不由分说地接过药碗。


    病人尚未完全昏迷,只是神志模糊。喂药时,他凭着残存的意识,勉强吞咽了几口。


    赵蛮姜开始思索,病人如此焦渴缺水,药方中那几味虽不常见、却也算对症的药材,乍看似乎没什么问题。


    这场疫病的凶险,她在路上已有耳闻,昨日又阅过林孝和所给的卷宗,更知其诡异难解。此病不仅发病急、治愈难,更连传染途径与源头至今都未查明。


    偃州城的官员不知是如何作为,让这场疫病蔓延至此,而今更似乎是已将整座城池弃之不顾。


    门外排队的人群探头朝屋内张望,不容她多想,下一对病人已相互搀扶着走了过来——是一对年轻夫妻。


    那丈夫一进门便直直跪下:“神女,求您救我妻子……我自知病已入膏肓,可她、她……”


    赵蛮姜示意边上的人扶着他起身,“容我先看看……”


    她仔细问诊切脉,发现妻子并非染疫,而是忧劳成疾、思虑过重所致。


    “咳……咳咳……”就在这时,先前躺在地上服药的人忽然转醒。


    一直守在旁边的林孝和又惊又喜,脱口唤道:“阿……神女!他醒了,这药真的有效!”


    赵蛮姜立即转身,疾步上前探脉察看。


    “醒了、醒了……当真是神女转世啊!”那对夫妻见状,眼中顿时重燃了希望,又俯身跪倒,甚至还磕起了头。


    连日笼罩偃州城的绝望,仿佛被这道天光骤然劈开。林孝和心中一恸,竟直接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赵蛮姜无奈,只得示意高亦将药递给那位丈夫。林孝和赶忙回过神来,接过高亦手里的活,一边擦拭泪一边哽咽道:“我来,我来!”


    赵蛮姜重新为那妻子开了调理的药方,又另外嘱咐一番。


    接连诊治几批病人后,她心中的疑云却愈发浓重。


    正如先前那对夫妻,妻子并未染疫。二人朝夕相对、亲密无间,却只有一人得病。林孝和此前查访的案例也是如此——有与至亲同住但安然无恙的人,也有寡居郊野却莫名染病的人。


    赵蛮姜起身走向门外,刚想唤林孝和把今日诊病的记录拿过来,却见最后离去的那位病人家眷,在怀中摸索许久,掏出零星几颗碎银,投入柜旁一人守着的小木盒中。


    盒上写着三个字——“济世箱”。


    赵蛮姜倏地转身看向高亦:“这些药,是要收钱的?”


    高亦连忙上前解释:“殿下,药材采买都是需银钱的,若分文不取,我们又哪里来本钱继续救人呢?”


    “你不是说借的是‘神女济世救人’的名头么?”赵蛮姜轻嗤一声。


    “看病用药,本就需要银钱周转。殿下不必忧心,这些都是百姓自愿给付的。若真有困难人家,我们也不会强求,略表心意便好——毕竟下一批药材,还需银钱采买。”


    赵蛮姜看着高亦坦然的神情,指尖微微收紧。她自问并非菩萨心肠,可此刻胸中却翻涌着一股被欺瞒、被利用的闷气。


    前来看诊的人,在下午又多了一些,次日更是络绎不绝。


    到了第五日,原本死气沉沉的偃州城仿佛重新渗入一丝活气。赵蛮姜一行人将诊治病患的场所移到一处空旷场地,而来求医的百姓,依然在济世观外排成了长龙。


    “姜姐,要不还是让人直接分发汤药分下去吧?你这样一个个诊脉,好辛苦。”叶澜看她连日不歇地接诊,心疼地在她边上小声劝说。


    赵蛮姜却仍摇头。病患除了疫症,引发的各类并发症也各不相同,必须逐一辨证。她白日问诊,夜里翻阅医籍、核对病案,比往日的阮久青还要刻苦。确实疲累,但心底仿佛始终绷着一股劲,绷着不让自己停下——


    一方面是跟高亦较着劲。


    另一方面,她的医术,是阮久青教的。她只是想到,如若是阮久青遇到如此境地,一定比她还要刻苦。


    病患日益增多,赵蛮姜召集全城尚能行动的大夫共同救治——此前这些大夫在疫病面前束手无策,他们中不少曾被斥为庸医、遭人唾弃;有的甚至自身染疾,卧床不起。经过她的整顿调度,整个治疫的流程渐渐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赵蛮姜也终于得以稍作喘息。


    高亦则一面游说城中的富户出粮出资,一面派人四处收购药材。


    一场全城而动的“救疫战争”进行得如火如荼——


    作者有话说:阮姐姐


    第89章 神女


    ——神女转世, 妙手回春,疫疠不染,救吾偃州!


    高亦所拟的这几句口号, 早前是被他派人散播,如今已变成百姓自发的口口相传。甚至还被人誊写张贴在偃州城各处, 悄然取代了从前那些写着“当君不仁, 天降灾厄”的白幡。


    不知从何处起, 传出第一句流言——转世的神女, 乃是前朝的繇宛公主。她承天命而来,为百姓消灾解厄,救乱世,定乾坤。


    紧接着,这条流言迅速甚嚣尘上,飞遍了偃州城。


    越来越多人私下议论:既然无德昏君镜帝已弃偃州于不顾, 何不追随明主,顺应天道,重振偃州城……


    这一切的骤变, 不过发生在短短一月之间。赵蛮姜的十八岁生辰, 也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已是三月末,这日病人稍少, 叶澜与林孝和便陪着赵蛮姜去回访几位重症的病人。高亦原也要跟来, 被她拦下了,只说人多不便,济世观也需有人坐镇。


    才出门, 又遇见那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依旧捧着一枝新折的花,不管不顾地向赵蛮姜跑来。


    林孝和唤她芙宁, 她是原济世观掌柜的女儿,自他父亲被疫病带走后,平日里总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林孝和。


    自赵蛮姜来的第一日起,这孩子便每日采一枝花献给“神女”。一晃一个多月过去,杏花也换成了桃花。


    赵蛮姜忙起来也懒得管她,但窗边的花总是新鲜的,给疫病笼罩的日子里添了一抹亮色。今日芙宁还想跟着一行人出门,被林孝和轻声劝了回去。


    她们一一回访了初诊时的病人。最早那位只剩一口气的病人,虽服药后曾转醒,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去。疫症虽已被压制,引发的其他病症却已伤根本,终是药石罔效。


    倒是那对夫妻,两人都活了下来。一行人寻至他们家时,赵蛮姜心下暗暗一松。


    才进院门,便闻到淡淡的香火气。夫妻俩急忙迎出,当着赵蛮姜的面就跪地磕头:“多谢神女救命!您真是救苦救难,比神明还灵验……”


    “阿姜,你看,他痊愈了!”林孝和眼眶发热,望向赵蛮姜的目光里满是敬佩。


    赵蛮姜却只静静看她一眼,伸手扶起地上二人,转而搭上那丈夫的脉息。


    她眉头微凝,压下心中那缕异样,问道:“二位看着感情甚笃,平日吃住皆在一处,不曾分房而眠吧?”


    “不曾不曾,我们……还盼着要个孩子呢。”妻子答得有些羞赧,悄悄瞥了丈夫一眼。


    如此朝夕相对,一人染了疫,另一人却安然无恙。


    赵蛮姜转向林孝和:“再去看看这几日服药的其他人。”


    夫妻俩送她们出门时,妻子还在连声道谢:“我日后定会好好供奉神女,还请人塑了您的神像……”


    赵蛮姜一怔:“这……不必如此。”


    丈夫连忙解释:“神女莫怪,我娘子向来信神敬佛,家里总供着香火。您救了我们性命,受这份香火是应当的。”


    赵蛮姜动了动嘴,没再说什么,匆匆带着人告辞离去。


    没走多远,又有一堆黑雾似的小飞虫迎面扑来。叶澜一边挥手驱赶,一边蹙眉抱怨:“偃州城怎么到处都是这种飞虫,夏天还早得很呢,真烦人……”


    林孝和解释道:“这种飞虫叫絮飞蠓,偃州城春日暖的早,就这这几个月特别多……再过些时就好了。”


    “刚才在那户人家倒是没看见。”赵蛮姜随口应道。


    “我一进门就闻到香火味了,”林孝和说,“可能是因为他们家拜神常点着香,这种虫怕烟,熏烟便能防住。”


    赵蛮姜心头蓦地一动——


    “这虫能飞多远?”


    林孝和略作沉吟:“能飞多远不好说,但它们飞不高。朔崧关是镜国第一大关,地势险峻,气候也比别处暖些,所以别的城池并不常见,也不像偃州这般密集……”


    “ 这虫子,咬人吗?”赵蛮姜追问。“有没有可能还带了不干净的东西咬人?”


    “咬的吧……”林孝和恍然惊呼:“你莫非是怀疑……”


    赵蛮姜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只是猜测,先别声张。”


    林孝和眼睛却亮了起来:“但值得一试!我怎么就没想到……阿姜,你真聪明,难怪能拟出治疫的方子。”


    “不可贸然行动,”赵蛮姜低声道,“我另有些猜想,先去回访完了之后再说。”


    寻找疫病源头并非易事,她打算先验证另一件事。


    三人又走访了几户近日服药的病患。赵蛮姜逐一诊脉,心中那股隐约的不安愈发清晰。


    她曾听阮久青讲述过往疫症救治,也读过不少疫病记载。然而偃州这场疫病却格外蹊跷——患者虽有发热、脱水等常见症状,服药后见效却异常迅速。除却诱发其他病症者,许多病人不过两三日,疫症便明显消退。


    还来不及深想,高亦已派人驾车赶来,说是有要紧事,请她速回济世观。


    一回到观内,赵蛮姜便被引至后院。一人被两名护卫押跪在地上,缩瑟着脖颈。


    她走近细看,那人一身粗布衣衫,头发散乱,面上沾了不少尘土,形容狼狈。可脖颈处的皮肤却白皙细嫩,与周身寒酸的装束格格不入。


    那人抬头见她,立即朝她跪地磕头:“神女娘娘饶命!小人知错了……神女娘娘大慈大悲,放过小人吧,小人愿肝脑涂地,报答神女娘娘救命之恩……”


    赵蛮姜蹙眉看向高亦。两旁护卫将那人拖开几步。


    “殿下,”高亦上前行礼,“此人乃原偃州郡守王东明。两个月前疫病初起时,他便携家眷弃城逃往庄国的一个边陲小镇,现下被我们查获抓回来了。接下来,便可推进我们的下一步计划了。”


    怪不得偃州城会乱到如此地步——原来一城郡守,早在疫病初起时就已弃城而逃了。


    “身为一城郡守,居然是这么个贪生怕死之辈……”赵蛮姜凉凉地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转而看向高亦,“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有听城中百姓提起。”


    “消息被守城军将领封住了,就是那日在城门口见到的那位。偃州城倚靠着朔崧关,常年有驻军。疫病扩散时城中已乱,原守城将领魏啸不幸染疫,如今领兵的是其长子,名叫魏枕川。也是他最早发现郡守出逃,并亲自镇守城门。”


    赵蛮姜静默片刻,问道:“那如今要我做的是……”


    “张温的那一千精兵,马上就用得上了。我们很可能,要打一场守城战。但在此之前,须得拉拢魏枕川。否则他与镜军里应外合,偃州必破。”


    “用什么拉拢?”


    高亦取出一封密函,指了指不远处地上跪着的王东明。


    赵蛮姜接过来,展开细看。很快,她的眉头骤然紧锁,反复去确认密函收尾的印信。


    “这……可是真的?”她的声音有些不稳,看向高亦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与愤怒。


    “千真万确。”高亦面色平静,仿佛未察觉她的情绪。


    一阵风穿庭而过,她手中的纸页猎猎翻响。偃州城明明是暖春,赵蛮姜只觉有一股凛冽的寒意刺入骨髓。


    密函中写明,疫病如今已遍传偃州,但镜国与庄国局势紧要,朔崧关绝不可失。镜帝已调两万兵马前往关口,为防疫病蔓延至军中,下令将偃州城封城焚毁,不留一个活口。待疫病随人命一同湮灭,军队便直接接管城池,顺势镇守。


    好一个赶尽杀绝的除疫之法。


    又是焚城。南凉,秋叶棠,如今又来一个偃州城。赵蛮姜咬紧下唇,攥着密函的手指节发白。她抬起一双因愤怒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高亦,声音近乎嘶哑:“不是已经有方子了吗?”


    高亦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她。


    赵蛮姜并没有真的在等答案。她知道,密函真伪已不再重要。她本就不是那个真正研制出药方的人,对方子也始终存疑。


    无论真相如何,高亦早已将盈和晞给的那一千兵马,连同她赵蛮姜本人,一齐算进了这盘缜密的棋局之中。


    而直至此刻,她仍是一颗孱弱无力、一无所知的棋子,被卷入这场巨大的阴谋旋涡,身不由己地被越扯越深。


    赵蛮姜闭上眼睛,脑海里恍然掠过易长决的身影——如若他陷在如此的情势里,他会如何应对……


    良久,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再度睁眼时,那些幻影已然消散。目光恢复清明,声音冷静得如同结冰的湖面:


    “去见魏枕川吧。”


    *


    王东明此人约莫三十多岁,生得白净,一对眼睛狭长上挑,透着一股子精明气。一开始听说是去找魏枕川,又是哭闹又是耍赖,生怕被他就地正法了。后来高亦不知跟他说了什么,不仅将他哄骗住了,眼下他反倒主动请缨同去劝说魏枕川,口口声声说要为偃州城搏一线生机。


    “我与他父亲也算旧识,论辈分他还该叫我一声叔。”


    此时王东明已洗净脸面、换了衣袍,瞧着文质彬彬,倒真有几分郡守气度。


    叶澜跟在赵蛮姜边上,被嘱咐不得随意开口,却仍忍不住狠狠瞪了那人一眼。


    其余几人也不愿搭理他,他却浑然不觉似的,兀自念叨不着,眼神还不住往赵蛮姜身上飘:


    “魏枕川这小子就是一根筋,让我们在这儿干等,好歹我也是堂堂郡守……”说着着略有些底气不足,摸了摸鼻子继续道,“我也不跟他计较这些,可神女身份尊贵,又是偃州城的大恩人,他还敢如此怠慢……”


    就在赵蛮姜几乎按捺不住要扇他了,两个小兵穿着的人过来,把他们请上了城墙。


    第90章 大义


    风很大, 赵蛮姜的衣摆被风扯着四处乱撞。城墙上每隔几步便有士兵站岗,翻飞的衣袖偶尔扫过他们甲胄,惹得几道目光悄然追来。


    “乱看什么。”一声严厉的呵斥响起。


    赵蛮姜循声望去, 这才算是看清了魏枕川的模样。


    二十来岁的青年人,眉宇间凝着一股凛然正气, 身姿高大, 挺拔如剑, 整个人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贤侄。”王东明不知死活地唤了一声, 正打算继续套近乎,就被魏枕川一声冷厉的呵斥打断——


    “来人,拿下!”


    王东明吓得直往赵蛮姜身后蹿躲:“神女娘娘救我……”


    赵蛮姜端正行了礼,缓声开口:“将军且慢。我等今日带此人前来,实有要事相商。至于如何处置他,不妨待议事后再定夺, 您看如何?”


    魏枕川看向她:“我知道你们。本来你们前来救疫是行了天大的善举,于我们偃州城是大恩,我本不该怠慢。但你们行事诡秘, 透着一股算计的阴谋味儿——我不喜欢。把人留下, 你们可以走了。”


    短短几句,赵蛮姜已摸清此人脾性。她刚想开口, 却被高亦截过了话头:“魏将军, 我们如何抓来王东明,又为何带他来见你,难道你不好奇么?”


    赵蛮姜察觉, 魏枕川看向高亦时,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冷淡,甚至称得上厌恶:“高先生, 这次又想与我谈什么交易?”


    高亦微微一笑:“高某并非商人,从不轻易与人交易。只是眼下有一道生死难关,不得不来与将军谈一场合作。”


    魏枕川神色更冷:“天色已晚,高先生有话直说。若再这么弯弯绕绕,就恕魏某不奉陪了。”


    高亦目光扫过四周兵士:“人多口杂。”


    魏枕川不耐烦地屏退左右兵士,高亦也示意其余人退至城楼另一侧,只留赵蛮姜他们三人。


    “说。”魏枕川言简意赅。


    高亦不疾不徐:“偃州大疫发生两月有余,除去一个逃跑了的郡守,珅都可曾有人过问?可曾派一人来救疫?”


    魏枕川沉默。


    高亦继续:“听说边境那边与庄国战事又起,镜军若再败退,便只能退守朔崧关了。西边的焱国虎视眈眈,东边的茕国也有狼子野心……如此局面,顾不上小小一个偃州城,似乎也合情合理,将军以为呢?”


    “偃州城毗邻朔崧关,庄军一旦破关便可长驱直入,如此要塞,岂是说弃就弃的!”魏枕川声调陡然升高。


    高亦从怀中取出密信:“将军通晓兵法,明辨时势。那不妨先看看这个——是从王东明身上搜得的。”


    魏枕川将信将疑地接过,借着晦暗的月光迅速扫视,随即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不可置信地猛上前两步,就着微光再次细看,指节渐渐发白。


    “你……这是真的?”他倏地抬头,目光犹豫一把利刃,直直穿来。


    高亦神色未变:“不然王东明为何要逃?将军若派遣斥候稍作探查,便该知道,两万镜军已向偃州城方向行进;王东明我也带来了,魏将军尽可亲自审问。总之,事情真假,魏将军自有判断。”


    魏枕川的呼吸沉重起来。


    “将军麾下守军不过五千,此事若是真的,即便真能抵挡那两万兵马,可若前线镜军败退朔崧关呢?届时数千守军要面对的可不止两万王军,还要加上前线撤下来的好几万溃军——哪怕将军麾下人人以一当百,只怕也难挽狂澜。”


    “疫病你们不是能治了吗?只要……”魏枕川话说到一半,却自己顿住了。他已经看清了眼下的局势。


    疫病是否清除,不是谁一句话便能证明。若要取信于镜王,必需时日验证。但是眼下边境告急,朔崧关一旦失守,大镜国土就岌岌可危……但凡疫病尚存一丝存在可能,镜帝便绝不会容偃州城存活。


    镜帝如今要的,是偃州城百姓与这场疫病同归于尽。


    夜风掠过城楼,旌旗猎猎作响,在寂静中显得有几分阴森。魏枕川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冷意从脚底蔓遍全身。


    良久,他才干涩开口:“你……是要我谋反?还是投敌卖国?”


    高亦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将军端方重义,高某岂会怂恿你行此大逆之事?我们今日前来,是为将军指第三条路。”


    他将赵蛮姜轻轻向前引了引:“去年传闻得沸沸扬扬被搜捕的前朝公主,将军应有所耳闻。她先前被庄国接为客卿,如今已被迎回。我等所望,是请将军匡扶正统,光复前朝,推翻那位不公不仁不正的篡位者。”


    魏枕川呼吸一滞,目光缓缓移向赵蛮姜。她一直静立不语,只以一泓深静的眼神迎视着他。夜色将她那双明澈的眼眸染得更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泉,蛊惑着,诱惑着往来行经的人,去往一丛罪恶的深渊。


    魏枕川没有再追问公主身份的真假——此刻那已毫无意义。他只艰难地将脸转向一侧:“你们先回吧……容我想一想。”


    一直沉默的赵蛮姜却忽然开口:“魏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我有几句心里话,想单独与将军一叙。”


    高亦似乎也没料到她如此反应,眉头微蹙,看向赵蛮姜的目光带着探询。


    魏枕川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最终点了头:“好。”


    赵蛮姜显然已有打算,抬手指向城墙中间那座重檐庑殿顶的城楼:“方便入内一谈么?”


    “殿下,您的安危……”高亦欲言又止。


    魏枕川抬手止住他的话:“我不会对她怎么样。”


    说完,便引赵蛮姜向城楼走去。


    赵蛮姜在城楼门口瞥了一眼驻足原地的高亦,一踏进门便反手将门合上,随即快步走到魏枕川面前,直接屈膝跪下了——


    “求将军救命!”


    魏枕川怎么也没料到是这样的局面,手忙脚乱地上前搀扶:“你这是做什么?”


    赵蛮姜却握住他的手腕不肯起身,“魏将军,你先听我说。”


    魏枕川这才意识到这个姿势有些不妥,抽回手后退半步。


    “方才听完高亦所言,魏将军想必已明了,眼下局势已经十分紧迫。我知道,魏将军还不能判断密函真假,所以难做决断。”


    她抬起头,目光清冽:“可密函是真是假已不重要了。偃州百姓历经大疫摧残,才刚有一线生机,我实在不忍看满城百姓的性命,成为权谋取舍的代价。我见将军是心怀大义之人,虽说不齿高亦的阴诡手段,但如今……救人要紧。”


    魏枕川神色微动:“你与那姓高的,究竟是什么关系?”


    高亦刚到偃州城筹谋的时候,魏枕川见过他,那时候身边还没有这位“神女”。如今搞出这些装神弄鬼的造神架势,着实让他反感。


    赵蛮姜唇瓣轻抿,垂眸道:“我本孤身飘零,无足轻重。困于庄国时,是高亦设局救我脱身,带领我的一千亲兵回到镜国……魏将军应当明白,庄国所谓‘客卿’不过虚名,我实为人质。高亦出手相援,自然另有所图。但偃州百姓的苦难是真的,我不忍百姓受苦,才参与其中,为偃州百姓治疫。”


    魏枕川看着她仰起的脸庞。那双深黑的眼眸里盛着粼粼水光,眼神里无助的祈求像密密的丝线延伸出来,缠绕了他满身。


    她是哭了?


    他发现自己似乎无法拒绝这样一双眼睛。


    “你希望我怎么救?”魏枕川蹙眉问道。


    赵蛮姜俯身一拜:“密令真假我也无从分辨,但我蹚了这滩浑水,便再难清白,如今我只求救偃州城无辜百姓于水火。我带回的那一千亲兵明日便可入城布防,魏将军若仍难决断,只需放行即可。倘若并没有弃城屠戮百姓这一事,布防自可撤回,魏将军也还是偃州城的守城将军;若镜军当真来攻——”


    她语气凛然:“我必率那一千将士,死守偃州城。”


    魏枕川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力道强硬:“姑娘将魏某看作什么人?首鼠两端、龟缩自保?那与王东明之流有何差异?姑娘既大义愿为我偃州百姓涉险,魏某身为守城之将,又岂能置身事外!我先前犹豫,是不信那个姓高的。但百姓安危当前,魏某又怎可能袖手在旁。”


    赵蛮姜露出一个释然的笑:“魏将军这样说,我便安心了。”


    “你当真是前朝公主?”魏枕川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我叫赵蛮姜,将军直呼姓名即可。”她坦然回视,“如今我是何身份还重要么?将军只需知道,我与每一位偃州城守卫士兵一样,愿为此城百姓而战。”


    魏枕川沉默良久,才慎重地开口:“好,赵姑娘,我信你。我信的并非你的玲珑话术,而是信你身为医者,一腔济世的仁心。”


    这些时日她救疫的用心和行动都被全城人看在眼里,“神女”不是谣传里的虚影,是她穿梭在疫病里于生死间抢夺来的声名。


    赵蛮姜正要道谢,却被他抬手止住:“有一言在先——魏某不听命于那姓高的。赵姑娘,我只与你合作。他图的是运筹棋局,我们图百姓安危。”


    赵蛮姜这才勾起嘴角,真切地笑了:“好。我相信有将军携手,定能走出这困局。我也替这一城岌岌可危的可怜百姓,感念魏将军的忠义之心了。”


    说完,她敛眉告辞,转身推门而出。


    就在跨过门槛的那一霎,唇角笑意悄然隐去。月光也在那一刻被她拥进怀里,眼里阴沉的深潭被照亮,眼眸里重新闪着潋滟的光。


    魏枕川说错了。高亦图的是谋局,而她图的是人心。


    这层层包裹着的算计里,高亦精准地掌控了各方的局势,也看准了魏枕川的微妙立场。这位年轻的守将困在这真假难辨的纷乱局势里进退维谷,迟早会落入高亦的套局。


    但是赵蛮姜可以推他一把,让他站在自己这一边。


    她并没有多意这一城百姓的死活。救疫,不过是不愿做高亦手中那枚听话的棋子,也因不想辜负阮久青昔日的教诲。她心里清楚,自己并没有多高尚的初衷。


    但她要用这一城百姓的安危,去拿捏魏枕川的人心。幸好,她向来擅长作戏,扮演一个心怀仁义悲悯众生的慈悲者,并不多难。


    ——魏枕川求的是义。他为人正直磊落,因而厌弃高亦字里行间藏不住的阴私算计。那赵蛮姜便把他推向那条正义、道义的路上,求他救危在旦夕的偃州城无辜百姓,求他救一个看似目无所依孤立无援的自己。她来成全他的英雄大义。


    他不会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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