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一路上高亦都没问她什么, 她也对谈话内容只字不提。王明东被押回来了——她也早料到高亦不会留这个人给魏枕川平添猜疑。
到济世观时,夜色已深,赵蛮姜径直回了屋。却看见林孝和揣着手倚在门边等着, 脑袋还因困顿在墙上轻点着,一副等了许久的模样。
听见响动, 她醒神看见进来的人, 眼睛霎时亮了起来, 脸上也绽开笑意, 起身迎上来。
赵蛮姜请她进屋,见她的模样,主动开口问道:“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林孝和有几分不好意思,眼神有些闪躲:“阿姜,你可不可以……把救疫的药方,给我看一下?高先生的药房从不让人进, 煎药也不让其他人沾手……我、我只是想琢磨自己先前的药方究竟错在哪里,我知道我不够聪明,就是……想再精进一些……”
她一番话说的断断续续, 仿佛用尽了力气, 末了又轻声补了一句:“可以吗?”
赵蛮姜静默地看了她许久,不知怎么就有些于心不忍, 在心底暗叹一声, 坦白道:“孝和,其实治疫病的药方并非是我研制出来的,是高先生给的。”她垂眸, 转身从书案底下取出那张纸,“而且这张方子还一些怪异,我尚有疑虑, 但眼下我也只有这个了。”
“原、原来如此……”林孝和怔住,似乎还没在这个消息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但结合近日偃州城沸沸扬扬的传闻,也模糊知道,自己听到了一个了不得的信息,下意识想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那……那……我先回去了。”
赵蛮姜一直垂眸站在书案前,没有再去看林孝和的脸,也不知道那张脸上除了惊异之外,会不会有失望。
次日,赵蛮姜让高亦派人拿印信出城,把张温那支精锐调过来。高亦这才开口问:“殿下许了魏枕川什么?这样重大棘手的事,他竟答应得如此干脆。”
赵蛮姜迎上他的目光,短促一笑:“自然是给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高亦也不再多问,遵照吩咐遣人去调兵。
之后,她便出门去找魏枕川——守城的诸项事宜,已刻不容缓。
偃州城已封城两个多月了,城内粮水尚且充足。这还得益于朔崧关曾屡遭进犯,城中一直备有充足的战储,也正是因此,镜军若从前线撤退,必经此城补给。
但此次要防的却不是北向朔崧关的城门,而是南面——如果密函是真,镜国王军的两万兵力正从那边迫近。因此许多城防工事,都需从头构筑。
赵蛮姜随魏枕川勘察南城门一带的地形,提出撤换木门,替换为铁质悬门以防火攻、增筑瓮城等建议。
魏枕川眼中掠过赞许:“赵姑娘也通晓兵法?”
赵蛮姜想起孙先生,只微微一笑:“略知皮毛而已。”
她也未曾想过,昔日以为无趣的兵法课堂教予的东西,竟真有派上用场的一日。
再回到住处时,她才察觉到似乎一整日都没见到林孝和。问了旁人,只说她是累着了,要在家里歇息几日。
是在躲着自己吧。赵蛮姜心想,兴许是那日的真相,太过令她失望了。
眼下大战在即,她无心多想,暂且随她去了。
城防调动难以隐蔽行事,毕竟光天化日,百姓都看在眼里。但如今年“神女”的声望很高,即使他们行事有些不寻常,也少有人怀疑什么。
张温率领的一千兵马很快已抵达城外,事先让他们换下了庄国的军服,扮作寻常百姓的装束进城。此次城防也算抢占了先机,趁镜军还未到,赵蛮姜与魏枕川协力,紧锣密鼓地布置坚壁清野等诸项事宜。
恰在此时,魏枕川接到探子来报:两万镜军,将于十日左右兵临偃州城下。
来得真快。
此后接连好几日,赵蛮姜都在治疫与布防之间奔走。整座偃州城仿佛笼在一片阴云之下,人人头顶都悬着一把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
赵蛮姜这几日心中总隐隐不安。她又把叶澜喊过来,命他暗中查探济世堂这些时日的药材采买的名目与数量,怕他他行事暴露,又仔细叮嘱了一番周旋的话术。
次日,赵蛮姜出门撞上又来送花的芙宁。这些时日她胆子大了些,敢上前同她搭话了。
但今日芙宁却是皱着一张小脸,朝她怯生生地问:“神女娘娘,孝和姐姐怎么好几天都不来济世观了?我想她了……”
赵蛮姜微哽了一下,才淡声答道:“我去找找她。”
这时她才恍然惊觉,自那一日跟她要药方后,她已经这么多天不见林孝和了。
她怎么也没来济世观?
她打听到林孝和的住处,独自寻了过去。
——心底的那缕不安,终于在看到林孝和的那个瞬间寻到了源头。
屋子简陋,东西很多但并不杂乱。桌面上已积了一层薄灰,茶盏是空的。林孝和躺在床上,整个人透出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憔悴与枯朽。那张温润的脸苍白消瘦,唇瓣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听见声响,她眼珠微微转动,看清来人时,黯淡的眸子里亮起一点微光。
而赵蛮姜僵还在门口,难以置信地望着床上的人。
她快要死了。
那个不久前还温润鲜活的少女,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阿姜……”嘶哑的声音割破了这满室寂静。
赵蛮姜如梦初醒,忙快步走上前跪坐在床边,搭她的脉:“你染疫了……为什么不去济世观?”
林孝和没有回答,只动了动手指,勉强指向枕边。
赵蛮姜这才看见那儿搁着几页纸。她取过来,一页页快速地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药方是假的,阿姜……你被骗了。”
赵蛮姜看完纸张,怔怔看向林孝和,心底毫无预兆得漫起一阵汹涌的钝痛,喉间被滞涩哽住,眼底也无法控制地泛起潮湿,“你怎么这样傻?我不过是随口一提,你竟拿自己去试疫源?”
那几张纸上,详细记录着她被絮飞蠓叮咬后的反应:捉了多少只、叮咬后的症状、多少次后始感不适、何时开始发热、每日有哪些症状……越往后笔迹越凌乱。
记录断在前天。应当是她能提笔最后一刻。
“我按方子煎了药……”林孝和声音很轻,似乎是害怕被责怪,“可后来发现,药方……好像不对。”
赵蛮姜哽着喉咙,一面替她找衣裳,一面再问了一遍:“为何不回济世观?”
但她心里已隐约猜到答案。
因为林孝和以为药方是真的。她曾亲眼见证无数病人被治愈,对药方的效果深信不疑。直到自己真的染了疫,按方服了药却没有起效,才发觉那张看似周全的方子,竟是假的。
她本一介孤女,独居的她错过了去济世观的最佳时机,只能躺在这里记下所有试验情行,然后绝望地等待着。
一边等人发现这些记录,一边等死。
所以直至此刻她等来了发现她的人,她最先想到的,是告诉赵蛮姜,药方是假的,她被骗了。
赵蛮姜内心泛起一阵阵酸涩,一边手忙脚乱的地将她背起,一边喃喃地念叨着,“你太傻了,太傻了……”
心脏不受控制地快速窜动着,她踩着慌乱的步子,向济世观快速奔去。
“阿姜……”林孝和趴在她背上,微弱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如果是阮久青大夫的话……也会这么做的吧……”
“所以你别怪我,好不好?”
“我这样……是不是更像她一点了……”
赵蛮姜不敢出声,唇上已咬出血痕,齿间弥漫铁锈味。她背着林孝和,一步不敢停。
她曾以为,她与高亦是在偃州城这混乱布局中你来我往地较量着。她试图查明疫病源头,试图亲自去诊治一个个认真染疫的病患,试图说服魏枕川……都是为了给自己积累更多的筹码,以在这场较量里抢占更多的先机。
可这世上也有这样的人,捧着一颗赤诚的心,真心地为着他人奉献牺牲自己的全部。
原来魏枕川口中,“身为医者,一腔济世的仁心”是真实存在的。只是那个人不是她。
林孝和为了偃州城的百姓,也为了赵蛮姜。
她是真的傻。
有个声音在赵蛮姜心底叩问着: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半斜的残阳将天际浸染得一片鲜红,像是张开一张茹毛饮血大口,要将地上的人吞没。
一到济世观,赵蛮姜就看到坐在门槛上等着的芙宁,小姑娘看到她背上的人,吓得呆愣住了。人都进去了,她才忙跟着追上。
“孝和姐姐……”小姑娘哭出了声,想要再跟上却被人拦住。毕竟是疫病,她还只是个孩子。
赵蛮姜没多看她,径直带人进去诊治。
一夜灯火未熄。
赵蛮姜房内,林孝和卧在床上,神色静谧。赵蛮姜坐在床畔,手中握着一叠纸卷。叶澜抱着剑,坐在她身侧的地上,已经睡着了。
赵蛮姜就这样久久注视林孝和干枯苍白的脸,不知过了多久,她卷起袖子,露出一截小臂——上面不均匀地散布着许多红点,在瓷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那是絮飞蠓叮咬的痕迹。也正因亲身验证,她才发现了林孝和未曾察觉的秘密:
这场“疫病”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其中一处叮咬的痕迹颜色格外深,周围隐隐浮现一缕极细的血丝,又迅速消隐——就像当初易长决手上种入生死引时的模样。
这是引虫长进身体的症状,也是中引毒的特征。
引虫本已随南凉岛一同焚毁,消失在世人的眼界之内。如今世上识得此物的人寥寥无几,那点细微特征稍纵即逝,更难被人捕捉。
只是恰好,赵蛮姜见过。也恰好,她曾因“生死引”和“聆铃引”而研习过许久。也恰好,她让叶澜寻来了他们采买的药材名目。
正怔忡间,门外响起两声敲门的轻叩。
赵蛮姜回过神,将手中纸卷搁在案上,起身开门——
作者有话说:哇,没想到这一章排在了这个时候发……实在是意外。
祝大家新春快乐!马年大吉,万事胜意~事业学业都顺顺利利,发财发财~~
第92章 不是
高亦卷着一身微凉月色踏进了屋, 没察觉她神色的异常,径自开口:“殿下这么晚还没歇息,唤我过来是……”
“为什么拿假药方骗我?”赵蛮姜打断他, 问得直截了当。她唇瓣的血迹已经凝结成痂,留下几道暗红, 在苍白的一张脸上, 显得格外醒目。
高亦一手负在背后, 站定在桌旁, 表情难得带上了点凝重。
“好奇我是如何发现的吗?”赵蛮姜缓步走向卧房,指向床上的林孝和,“若不是她傻到以自身试毒,我又怎么能断定——你给我的,不过是一张废纸。”
高亦看着她的侧脸,低低的唤了一声“殿下……”
“她原本试的甚至不是药方的真假, 而是疫病的传染途径。”赵蛮姜转过头,一双赤红的眸子平静地看向高亦,“正因深信你的药有效, 也深信你给我的药方不会有错, 她才傻到去拿自己试。”
高亦眉心的川字纹路更深了:“殿下,此事说来复杂……”
“复杂?”赵蛮姜冷嗤一声, “高先生若嫌复杂, 不如让我来说?”她走回书案前,拿起叶澜查得的药材采购录,递向高亦, “不如先看看这个?”
高亦接过纸张,垂头扫了一眼。
“高先生或许忘了,我也是南凉人。又或许你没忘, 只是觉得我自幼离乡,不该知道这些,并不把我放在眼里。”赵蛮姜的声音寸寸结冰,“可教养我长大的阮久青,难道也不懂么?”
“究竟什么样的‘疫病’,需要采购如此大量的墟火花?在常人眼里,这分明是一味微毒药——除非,”她逼近一步,“偃州城根本没有疫病。从头到尾,都是你高 亦,向这满城无辜百姓下的毒!”
“高先生真是好算计。一城性命在你手中如同蝼蚁,任你摆布。你知道偃州城死了多少人吗?那些堆积的尸山,估计连烧几日都烧不尽!”
高亦面色在这一声声诘问中逐渐沉郁,艰难地开口:“殿下,疫病蔓延至此,其实远超了我们计划,早已是非我们所能控制的了……”
“利用遍布全城的絮飞蠓散毒——如此高明的手段,难道不是出自高先生的谋算?”赵蛮姜语带讥讽。
高亦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看来高先生还不愿承认。或许你想不到,这世上像林孝和一样傻的人,还有一个。”赵蛮姜蓦地撩起衣袖,露出那片被絮飞蠓叮咬过的痕迹,“我亲眼看到,被咬后的症状分明是引虫入体的反应!这哪是什么疫病——这是引毒!”
“殿下!”高亦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触及异常滚烫的体温,“你在发热,快……”
赵蛮姜用力抽回手:“你还想狡辩?”
高亦神色凝重:“殿下,我没有狡辩。‘疫病’确实因我们而起,但我们最初只想用千蛛引制造少数病患,谋划一场神女救世的戏,为日后造势。我们没料到……千蛛引竟能借靠着絮飞蠓传播。酿成如此大祸,实属无心之失……”
“好一个无心之失……”赵蛮姜不禁嗤笑出声,身形不稳地晃了一下,神情看着有些魔怔,“好一个无心之失……”
“殿下!”高亦上前伸手想去扶,屋内的叶澜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一把出鞘的长剑挥下,倏然横挡在赵蛮姜身前。
高亦下意识收手后退,瞥了叶澜一眼,对他说:“快去给殿下取药。”
叶澜不动,赤红的剑尖直指向高亦。
赵蛮姜没有让叶澜放下剑,反而上前一步,直直地看着高亦:“那份密令,也是假的吧?”
“是。”
“你用假密令骗魏枕川守城——那镜帝那边呢?”
高亦没有正面回答:“得位不正之人,疑心病最重。”
但赵蛮姜懂了:“你让镜帝怀疑魏枕川谋反……你设计害他!”
“殿下一点就透,”高亦迎上她的目光,“但其实,从殿下踏入偃州城那一刻起,魏枕川便已经洗不清了。无需我另行设计——镜帝绝不会容留一个,放前朝公主入城的守城将领。”
原来,棋局从一开始就已布好了。
赵蛮姜眼中浮起悲戚:“若非为护一城百姓,以魏枕川的品性,宁可以死明志,也绝不会谋反。如今这满城性命,不仅是高先生造神大戏中的祭品,更是你拿捏魏枕川的筹码。论谋划人心,世间当真无人能出你之右。”
而她竟还曾妄图以那些浅薄的算计反制于他。
不自量力。
次日,高亦迅速昭告全城:神女已找到疫病传染途径,让家家户户熏烟、烧火、驱杀飞虫。
一早,芙宁又跑了过来。这次她径自将一支新折的桃花放在窗台,然后扒在门边,眼巴巴朝里望,却不敢进屋。
一屋子两个染疫的人,赵蛮姜也不好请小姑娘进来,只冷着脸不让她靠近。
“神女娘娘,孝和姐姐会好起来的,对吗?”孝宁怯生生地问,声音微微还打着抖。
赵蛮姜的眼皮微抬了抬,淡淡地回了一句,“不知道。”
“您怎么会不知道?”小姑娘顿时慌了,眼里包了泪,“您不是神女吗?”
赵蛮姜只觉得胸口也被这声诘问堵住了,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
她不是。
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平凡的、甚至有些卑劣的人。
战事在即,赵蛮姜诸事缠身,没办法一直守着林孝和,留了叶澜在边上盯着。
而就在镜军兵临城下之际,偃州城内不知从哪里散开了流言——偃州城要被屠城。
幸存于时疫这场大难的百姓得知如此噩耗,纷纷四散窜逃,试图觅得一线生机。整座城池陷入一场惶惶不安的混乱。
“开城门!”
“放我们出去!”
“开门啊——!”
……
黑压压的人潮堵在城门口涌动,人浪翻滚着,叫嚣的声音里,哭喊交织。
赵蛮姜从车里下来,整个身子连同脑袋被一身素白斗篷裹住,袍角在猎猎风里翻飞着。在这片灰败的天空下,犹如这座城里一点亮着的孝色。
仿佛正在祭奠这座将死的偃州城。
“神女娘娘!是神女来了!”人群中有人认出她,呼声顷刻引来无数目光。
“神女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
“……”
赵蛮姜听着这些如祈愿般的拜祷,扯了扯衣袖,藏起了一双还在颤抖的手,一级一级踏上城墙侧的斜道。
魏枕川早已立在城楼前,见她走来,向她走了几步,神色已经有了几分焦急。他刚要开口,便被赵蛮姜抬手止住:“魏将军,今早给你送的消息想必你已经收到了——这场疫病不会人传人,是靠着絮飞蠓传播的。城门可以开了。”
魏枕川面色凝重:“可那两万大军要到了,万一……”
赵蛮姜摘下风帽,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魏将军,信我。”随即转身望向城下攒动的人头,深吸一口气,扬声开口:
“偃州城的父老乡亲,请听我一言。”
“昨夜我们已查实,我们偃州城的这场疫病是通过絮飞蠓传播的,人与人并不传染。因此——今日会打开城门,想出城者,都可以离去。”
城下顿时一片沸腾,起了一阵阵响亮的欢呼。
“但是!”她提高放大了声音,“正如诸位所知,有一支镜帝大军正向此逼近,我们即将面临一场艰险的守城之战。”
“当朝镜帝得位不正,残害手足,鱼肉百姓……等等无道之举引起了天愤,故而上天降下灾厄,也给予了我们苦难。然他还不知悔改,背天而行,不仅不救灾祸,更是要弃数万性命于不顾,烧城来除疫——如此无德无道,天理难容!”
“城门将在半个时辰后开启,今日申时关闭。在此期间,想出城的人可以出去,但战事在即,为防细作混入,城门只出不进,如若出了偃州城,便不可再回来。”
“若有人想出城求生,我们绝不阻拦。但若有人愿留下,与我等共守祖辈生活的方寸土地——”她声音陡然一凛,“我将与魏将军并肩,誓死同偃州城共存亡!”
人群静默下来。她的声音回荡在这方挤满人的方寸之地,如一声声自灵台叩问的钟响。风撩起她的斗篷,她立在那里,当真如同一尊坚毅的神像。
良久,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可疫病……不是只有济世堂能治吗?出了城若再染上,岂不是……”
此言一出,人们又躁动起来:“那出去了也是死啊!”
“我不走!我要守住偃州城!”
“神女娘娘救了我们的命,还要护佑这座城,我也不走,我要追随神女!”
“早就听说神女是前朝公主……她是带着天命来的!”
“追随公主!誓死守卫偃州城——”
……
魏枕川望向城下纷乱的民众,开口道:“我偃州儿女,没有睡在中原安乐窝!我们生于这边陲之境,枕着兵戈长大,骨子里淌的就是血性!我们守城军,愿与所有尚有热血的铮铮铁骨,共进退,杀外敌,保故土!”
人群开始激愤——
“杀外敌!保故土!”
“追随公主!”
“追随神女娘娘——!”
……
有人伏跪下来,以示忠诚。接着,一片又一片人影如浪般跪倒,朝她俯首跪拜。
她一介凡躯,此刻竟真化作了信仰神祇。赵蛮姜望着城下跪拜的百姓,周身血液渐渐滚烫沸腾。
她早已回不了头了。
从今往后,她只能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托起所有信徒的祈愿。
下城墙时,强撑的步伐终是一软,险些跌倒。魏枕川及时扶住了她,她这才发现,整个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了。
偃州城反了。
她带着这座城池造反了——
作者有话说:小姜成长起来了~~她在变强!
第93章 战火
出走的百姓不算太多——对城中百姓而言, 这无异于一场惊天豪赌。谁也不知道城里城外,究竟哪条才是穷途末路。但大多数人仍怀着落叶归根的执念,与一腔愤懑的热血, 留了下来。
城门已经关闭。困兽的牢笼就此锁上了。
如今的偃州城已然军民一体。许多百姓自发捐出物资银钱,甚至有人主动加入守城行列, 全城枕戈待旦。但百姓历经一场大疫, 死伤者众, 染疫的病人也需要调养。偃州城也像一个染过疫的人, 元气大伤。
这更像是一场以卵击石的反抗。
次日,天空披下夜幕后,敌楼上的哨兵发现了镜军的踪迹。不久,黑压压的大军便抵至城下,开始架设攻城器械。
没有叫阵,没有劝降。城外的大军犹如一头饿极的凶兽, 直接开始了野蛮的撕咬。
第一支箭射上城墙时,这场在劫难逃的战争,终于打响。
守城军虽早有准备, 但偃州城南墙远不及北面朔崧关那侧坚实全备, 城壕布置也很粗糙。两军焦灼拉锯了整夜,天还未明, 第一架云梯已试图架上城头。
从城墙俯瞰, 只见漫天纷飞的火光——箭火、油火、篝火,还有在士兵身上翻滚燃烧的焰火。
战鼓声震破天际,仿佛砸在每个人心门。混乱中间隔的号角声, 利箭的破风声,兵戈相撞的鸣响,还有士兵的嘶吼、呐喊、哀鸣……声声交织, 奏响一曲战场悲歌。
一场战争,把人间换了地狱。
天光乍破时分,赵蛮姜刚为一个中箭的士兵包扎好伤口,转头撞上过来汇报军情的张温。
张温虽然年轻,但行事冷静果决。起初对这位新主的兵法策略还存着些倨傲轻视,但这些时日见她在在筹备城防、治理时疫甚安抚压民心方面上都颇有手段,也渐渐信服了许多。
眼下各项要务,还是一一向她汇报以待定夺。
“什么事?”
“殿下,敌军投石车威力太猛,南城墙厚度不足,这样下去不行。”
赵蛮姜闻言,来不及擦去手上沾染的血迹,边走边问:“魏将军那边情况如何?”
“魏将军已命人紧急加设棚板悬帘,但收效有限。”
“我上去看看。”
“殿下,城墙上流箭太多,你……”张温话还没说完,只见她已拿起棚屋边不知何时备好的甲胄,利落地往身上套。
“既然大家唤我一声‘神女’,总该多得几分上天眷顾吧。”她拾起一条带铁片的护额,边走边系,嘴角勾起一抹不带温度的笑意:
“我去试试,上天究竟有几分诚意。”
张温被这飒然姿态与轻狂话语震得心下一跳,急忙快步跟上。
赵蛮姜登上城楼,眯眼远眺战局。
片刻后,她偏头对张温说:“这波进攻快退了,我们熬过了第一轮。”随即又交代他:“即刻征集百姓家中渔网,越结实越好,没有就现织。我方投石车集中轰击敌阵投石车,准头差些也无妨,只管往那边打。其余事项,我先与魏将军再商量一下。”
张温领命而去。
她立在透着一片血色的朝霞里,周遭泛起了一圈雾茸茸的金光。兵士与城下百姓看见城头那一抹身影,士气大振——他们信仰的神祇在与他们并肩作战,护佑他们前行。
更多百姓受到感召,也加入到这场战事里,奔忙着加固城防,筹备军械。
一个时辰后,城外战鼓渐息,敌军暂退休整。
连续两日夜的战事暂歇,“神女亲登城头率军御敌”的消息已传遍全城。满城的百姓大受鼓舞,庆祝这来之不易的短暂胜利。
如今她威信已立,调配兵械、药材、粮水等要务都畅通无阻。兵权、物资的掌控,至此悄无声息也水到渠成地握入她手中。
但赵蛮姜清楚,他们只有片刻喘息。必须趁敌军休整之机,尽快修补缺口。
敌人很快便会卷土重来。他们必须全副武装,再度迎战。
这将是一场煎熬又磋磨的循环。
而她还没来的及从这场战役中抽身复盘,叶澜急急地拨开庆祝胜利的人群,朝她奔而来。他的声音穿过四下沸腾的欢呼,砸下一个消息——
“姜姐,林孝和死了。”
不知是不是身上的甲胄太厚重,赵蛮姜才一时觉得四肢都被压得僵住,动弹不得。
半晌,她手指动了动,望向终于挤到身前的叶澜,哑着嗓子开口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辰时落的气。他们说她是疫病死的,所以要拖去和其他的尸首一起烧掉。”叶澜语气里压着委屈,“我那会儿就想来找你,可那姓高的说你在督战,不能让你分心……”
“已经烧了吗?”
叶澜摇摇头,“不知道。不过他们说战死的兵士也要一同处置,这会儿应当还没。”
“带我过去。”赵蛮姜的声音透着急切。
叶澜也没有犹豫,策马扬鞭,带她去了城尾那处尸首的焚烧点。
偃州城的城门封死,这些病死、战死的尸体也无法外运,只得这样集中地堆聚在这一处,集中焚化。
她一早就清楚地知道,爬往高台的路,是一层层血肉枯骨堆起来的。
她也曾轻描淡写地对盈和晞说:不过是把垫脚石再堆得高些,哪有爬不上的高台。
直到此刻,真真切切站在这座森然耸立的尸山面前,她才发觉,那时的自己,何其狂妄,何其傲慢,何其残忍。
一张张青白的面孔,一条条白森森的肢体混乱地堆叠着,一眼望过去,看不到一具完整的躯骸。
她找不到林孝和。
这便是她要爬上高台,所踩上的血肉与枯骨吗?
她向来护短,心里划着一个圈,只狭隘地在乎看重圈内的人。不知从何时起,林孝和已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那个圈。
起初,是因她像阮久青。后来才发觉,其实并不那么像。
她赤诚,纯善,还带着点执拗的傻气。
林孝和是谁?她是偃州城一名普通的百姓。此刻,她也和这万万千千的偃州城百姓一样,躺在这片高高垒起的尸山里。
他们是万万千千的林孝和。
原来,这便是百姓。
火光腾起,在跃动的焰舌间,赵蛮姜仿佛看到很多张因为被病痛与苦难扭曲的脸,在哀怨,在挣扎。
她仿佛又找到了林孝和。
“姜姐,回去吧。”叶澜看着她那双赤红的眼,有些心疼地低声道。
“回头你让人捡一抔骨灰,和她的衣裳一起,立座坟吧。赵蛮姜垂下眼睫,将所有的情绪敛回眼底,转身回了济世观。
林孝和一死,芙宁再也没来送过花了。
窗台上只剩一堆毫无生气的枝丫,连带着芙宁的希望,一起枯萎了。
是啊,她不是神女。不配享受信徒的供奉。
她救不了任何人。
留给赵蛮姜消沉的时间并不多,三日后,镜王军又攻上来了。
用渔网阻挡投石车的法子虽短暂地见效,却在下一波进攻中被火攻所破。她与魏枕川迅速拟定新的对策,然而效用同样短暂。
但在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拉锯中,她如一株逢雨的竹笋,迅猛地拔节生长。孙先生昔日所授的战术兵法,智谋策略,有了偃州城这个绝佳的练兵场。
短短一个月,她眉宇间已凝结出凌厉的威仪。
但人也瘦了许多。
这日战事刚歇,赵蛮姜被高亦强行送回济世观——她又有三个日夜没有睡了。
“镜王军撑不久了。魏枕川清野做得彻底,他们粮草应当已见底。”她一边卸甲一边说道。脸上虽带着战场的风霜与疲惫,眼底却清亮,话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希冀。
“殿下,”高亦面上不见喜色,反而一派凝重,“镜国前线军……败了。”
赵蛮姜解甲的手骤然顿住。方才因成功击退敌军而稍显松弛的神经,瞬间绷紧。
“大概几日会撤到偃州城?”
“最多十日。”
“前线还剩多少兵力?”
“估摸还有……四五万。”
听到这个数字的刹那,赵蛮姜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甲胄。甲片上尖锐的凸起扎入掌心,传来生生刺痛。
抵挡两万王军已近乎竭尽偃州城全城之力,一个多月的战事打下来,早已兵困马乏,不留几分余力。她早先就知道前线军如战败,退守朔崧关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来的这样快。
“他们撤军应当会走北门,那里卡着朔崧关,地势险要,说不定还能守一守……”赵蛮姜很快镇定下来,只有声音隐隐还一丝不稳,“南面的王军近日应当不会再攻城了——他们必然是已得知前线溃败,今日才撤得这样干脆。后面定是要休整兵力,等前线溃军抵达后,南北夹击。”
说着,她又准备把脱下的战甲重新裹上,“我们得趁这个机会兵分两路,南北两面布控,还要小心侧翼的包抄。今夜不能睡了,我要去找魏枕川,商议下后续对策。”
“殿下!”高亦忙伸手拦住一头忙乱的赵蛮姜,“先不慌,听我说完。”
“殿下可知,此番庄军前线的统帅是谁?”
赵蛮姜动作骤然顿住,呼吸似乎在这一刻也跟着停滞了一瞬——仅仅是一个猜测,便令她周身的血液寸寸凝结。
“想必殿下已猜到了,”高亦注视着她,缓缓道,“是庄国靖远侯,易长决。”
赵蛮姜怔怔立着,脑海一片空白,只喃喃道:“他去了前线……”
“盈和曜一党被镇压肃清后,太子继位,如今的皇后盈和晞为提防靖远侯,便将他遣往前线镇守,无诏不得擅离。”
也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如今盈和晞已掌控大权,必然不可能将易长决这个手握重兵的心腹大患留在身边。张温也是她的人,只要这一行人留在赵蛮姜身边,便是盈和晞拿捏住易长决绝佳的筹码。
如此想来,生死引的这笔交易,于盈和晞而言,何尝不是一本万利。
她确实手段了得。
赵蛮姜短促地笑了声,分不清是自嘲还是叹息,“短短数月,就换了几趟人间了。”
而她奔走于偃州城中的这些日夜,又何尝不是几度踏过地狱人间。
“殿下,”高亦看着她继续道,“既是易长决领兵,于我们而言,便还有一线生机。”
赵蛮姜抬眼看他,唇角掠过一丝讥诮:“怎么,还要我再把刀架上脖子,逼他替我们杀干净那五万溃军么?”
她出逃那日的情形被那么多人看在眼里,以高亦的手段,他不会不知道。
“殿下有所不知。镜军虽确实在往朔崧关方向溃退,庄国那边却没有收兵——”高亦一脸高深莫测,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缓缓吐出几个字,“反而在追击。”
“他是疯了吗?”赵蛮姜骤然深吸一口气,猛地被呛住,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不知道诱敌深入,也该懂穷寇莫追。如此长线追击至朔崧关,补给难继、又变故丛生,他这种得不偿失的打法是图什么?”
话音未落,她忽然愣住。
仿佛一道冷电劈过灵台,她缓缓扶住椅背,坐了下来。
“哦,对……”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喃喃的开口道:“因为我在偃州城。”
“因为我在偃州城……”
屋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良久,赵蛮姜突然开口,眼里已是一片清明:“高亦,我要把阿澜的聆铃引解了。”
高亦本在耐心地等待她整理心绪,闻言却是一顿。
“什么?”
“我要解叶澜身上的聆铃引,”赵蛮姜面色平静,仿佛方才所有波澜都已沉入眼底,“把子母双引的解法告诉我。”
“好,”高亦也没有假装不知,坦然应下,“过些时日,我就为他解了。”
赵蛮姜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说的是——告诉我解法。我自己来。”
高亦微微拧紧眉心的川字,静静回视她。半晌,才轻叹一声,开口道:“殿下真正想解的,是生死引吧。”
不愧是高亦。赵蛮姜甚至没有意外他知道生死引的事,只轻轻一笑:“所以你早就知道我身上有生死引?”
高亦微微颔首,“这是你很小的时候便种下的,也是你身为南凉少君的印信。”
原来如此。
赵蛮姜也没打算跟他绕弯子玩心眼,开门见山:“我要你告诉我,生死引与聆铃引这两道子母引的解法。”
高亦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阮姐姐其实也会,她告诉易长决解不了,是因为怕这个解法会损伤我的身体,对吗?”
高亦依然没动,但眼皮微微抬了抬。
“不必这样看我。我说了,我知道。你若不愿,我便去找别人——毕竟这世上不止剩我们两个南凉人,也定会有别的人知道解法。”
“又或者,我自己试。”赵蛮姜甚至轻轻笑了笑,话音里却淬着冷意,“只不过我毫无章法又手法粗糙,最坏也不过一死。不知道这算不算……一尸两命。”
高亦感受到了她话里若有若无的威胁与警告,眉头的那个川字拧成了一团,默了许久,才斟酌着开口:“殿下,解生死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稳妥的解法短则三五年,长则十数载。好好的一个人,需日日用药吊着性命,其中辛苦,不是我三言两语能说尽的。更何况如今偃州城危在旦夕,全城百姓还仰仗着殿下……”
“那便定一个期限。”赵蛮姜打断他,“若我们守住了偃州城,就从那一日开始。”
高亦看着她脸上不容转圜的决绝,静默对峙许久,终是败下阵来,长叹了一口气:
“好,我答应你。”
离开前,高亦让她留在房中歇息,说魏枕川那边由他去交代,并妥帖地安排人送来了让她沐浴的热水。
洗去一身疲惫,赵蛮姜湿着发靠坐在椅子上出神。离开庄国后,每一日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她在疫病与战火间奔忙,满脑子的算计与谋划。可只要稍稍停下,易长决的身影就见缝插针地钻进脑海,然后像藤蔓一样攀爬蔓延至胸口,在心头逐渐绞紧、直到发疼。
她觉得自己有一部分的灵魂被永远困在了那座种着银杏的小院里,日夜撕扯着遥远异处的这具躯壳。在无数个疲惫不堪的瞬间,她几乎想放弃挣扎——就这样被拽回去吧,睡在那张银杏树下的躺椅上,结束这一切纷扰与煎熬。
以前她从不敢细想,自己对易长决究竟怀揣着怎样的情感。只要一想,心口就疼。
第一次见到他起,赵蛮姜就懂了人们常说的“云泥之别”。他是无心坠入凡尘的一轮皎月,而她只是地底挣扎的一抔泥土。
可望着他那张脸,心底又无端蔓生出膨胀的妄念。她想触碰那个干净的高高在上的人,但伸出手,却只看到自己被污泥浸透的指尖。
于是面对他时,她总是矛盾又扭曲——一面想弄脏他,将他拽入和自己一样的泥潭里;一面又希望他永远做高悬在上明月,然后缩回想触碰他的手。
她以为她是恨他的。恨他高高在上,恨他冷漠疏离,恨他不近人情……
可是如今想来,好像不是。她只是在恨他站得太高太遥远,恨自己无法触碰他,拥有他……
恨的是,他不肯走下云端来爱站在污泥里的她。
原来,那么早,她就在爱他了。
那颗爱慕的种子,其实在初见那一眼时就已悄然埋下。只是她这颗从未被爱意浇灌过的心,宛如一片贫瘠干涸的土地,未能让它好好萌芽长大。在尚且懵懂的年纪,它一边被自卑与理智压抑着,一边却又阴暗扭曲地扎根、疯长。
而今蓦然回首,它竟已悄无声息、歪歪扭扭地,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
等待的退军到来的时日,像是在头顶悬着一把钝刀,缓慢地磨着偃州城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在镜国溃军到达之前,赵蛮姜先收到了一个消息。
“王东明跑了?”
张温拧着眉汇报:“是,高先生已经派人去找了。这些日子大家有的忙城防,有的忙军备,有的忙治病,无暇顾及还关着这么个人。”
赵蛮姜也有些头疼:“最近城里这些事,不知道他究竟知晓多少内情……眼下这个情形,他也出不了城,猫着躲在什么地方倒还好说,只怕他趁机作乱。毕竟曾是一城郡守,先前弃城而逃的事还没传开,若是去外面胡言乱语,百姓很可能被他煽动。这个紧要关头,就怕动摇军心。”
张温为难道:“战事在即,我们本就人手不足,分不出太多人力去搜捕。”
“嗯,先不管他,你们忙去吧。”赵蛮姜站在城楼上直起身,目光越过朔崧关,望向更远的北方,“这两日,他们该到了。”
孤雁收归,残阳悬在半空将落未落。赵蛮姜自北门的城楼走下,叶澜在马车边扶她上车,准备赶往南门与魏枕川会合。
守城军在南门附近搭了几顶军帐,魏枕川占了一间,平日里他们都在那里议事。算起来,他快有一个月没着过家了。
可今日那顶军帐里却不见人。
赵蛮姜眼熟的几个校尉亲随也没在。她随手拦下一名正修补城墙的士兵:“你们魏将军呢?”
士兵朝操练的场子张望了一下,摇了摇头,“方才还在,这会儿不知去哪了。”
“有劳。”
“殿下言重了!”士兵对这位“神女”甚为敬重——她貌若谪仙,医术精湛,指挥战事亦从容果决,当真像一位下界拯救他们于水火的神女。自前朝公主的身份传开后,让他们师出有名,众人待她更是恭敬。
“哦,对了,”士兵叫住正要转身的赵蛮姜,“方才有个白净书生模样的来找将军。”
白净书生?
“长什么样子?”赵蛮姜忙问。
“脸瞧不真切,模样斯斯文文的。那人应当是染疫了,一直拿汗巾捂着脸,脖颈倒很是白净。”
赵蛮姜眉头飞快蹙了一蹙,来不及跟士兵多说什么,喊住叶澜:“阿澜,快去找人。”
军中没人不认识魏枕川,打听行踪并不难。赵蛮姜在最边缘的一顶军帐寻见了人,那里本是用于临时关押一些犯了军纪的士兵,平日用的不多。
“她……她……她……怎么来了。”王东明见赵蛮姜闯进来,一下子慌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眼神往外够了够,发现高亦并没跟在后边,神色又松了下来。
赵蛮姜没说话,挑了挑眉,用眼神询问魏枕川。
魏枕川并无被撞破的惊慌,脸上也没什么波澜:“他说有话交代,我带他来这里审问。”
其实王东明原话是要告密,他没有直说。
“贤侄,你被这丫头骗了,她跟那姓高的是一伙儿的——”
魏枕川眉峰一凛:“乱攀什么亲。”
王东明立马换了一副面孔,摆出无奈又委屈的神色:“哎,魏将军啊,我说的句句属实!那密令就是假的——是那姓高的抓了我还威胁我,弄了张密信说要我承认是我身上搜出来的,否则就要杀我灭口……”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密信的内容,若要知道是这么天大的事,就算他拿刀架着我脖子,我也绝不能骗你啊!不然哪能闹出如今这般误会呀。”
“魏将军为守护偃州城百姓大义举旗,虽是因那封假密信从中作梗才阴差阳错,但事已至此,不管魏将军走那条路,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我与你父亲毕竟相交多年,就算你看不上我这个当叔的,可我逃出来第一件事就找你报信,就怕你被奸人蒙蔽啊!”
原来王东明被关在济世观太久,消息还未得全,便急着跑来投机。
不知该说是太蠢还是太坏。
他以为是魏枕川领头造反,要自立山头了,指望来他这里求一线生机。毕竟他身为郡守,治疫无方又弃城逃跑,按镜国律法已是死罪。
如今自他认找到了逃生的豁口——若是顺利投靠魏枕川,只要魏枕川有万分之一成事的可能,他便有万分之一活下去的机会。更何况,若偃州城能守住,他日后说不定还能寻到别的出路。
“我府上还藏着些私产,到时候定当全数奉上。我做郡守这些年,在百姓间尚有几分威望,可替魏将军安抚民心、稳住民望……”
王东明一边说一边偷觑魏枕川的脸色,却见魏枕川原本是看向赵蛮姜的,听到这几句话后目光陡然转冷,沉沉地压向他。
他心头一慌,忙调转话头,开始编排起赵蛮姜,试图给自己再添些可用的筹码:
“ 百姓不过是一群蒙昧羔羊,随意就被他们哄骗了!什么神女……姓高的不过是想用她那张狐媚脸来勾引你,你可千万不能被美色所迷!她一个黄毛丫头,也就穿身铠甲装模作样罢了,你看她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恐怕连人都没杀过,哪里真懂什么打仗……”
赵蛮姜再没耐心听下去了。
她倏然抽出叶澜腰上的佩剑,一步踏前,直直地刺向跪在一侧的王东明——利刃直接没入的胸口,贯穿他的心脏,从后背破膛而出。
赵蛮姜脸上无波无澜,只朝他平静地吐出一句话:
“现在,我杀过人了。”
一切发生的太快。赵蛮姜瞥过王东明不可置信的脸,利落地抽出剑,温热鲜红的血飞溅到她半边脸颊与肩头。
她把剑扔在地上,不再去看躺倒在地上抽搐挣扎的人,一双无波的双眼里浸着深沉的寒意,看向魏枕川:“动摇军心者,立杀无赦。”
魏枕川似乎也是被震住了,久久没有言语。赵蛮姜也不等他的回答与质问,转过身,留下几句话便大步离开了——
“你我均是被高亦算计。”
“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往前走吧。战事又要起了,还有许多事要做。”
她刚走出军账没几步路,敌楼上站岗的哨兵吹响了警示的号角。
赵蛮姜回头,正迎上闻声出来的魏枕川。夕阳已沉,暗红的暮色如她脸上抹开的血痕,沉沉压向城池。她望向朔崧关方向,轻声道:
“你听,退军到了。”
魏枕川听见了。那一声一声轰鸣响彻在整个偃州城上空,如同奏起了一曲绝境悲歌。
他经过赵蛮姜身侧时微微一顿,目光掠过她因染血而更显妖冶的脸,随即擦肩而过,只留下一句:
“走吧。还有许多事要做。”
*
南城门方向被攻了一个多月,现已经是累累伤痕,破绽百出。但朔崧关方向的北城门则面对的是成倍之多的兵力。两面都不好守。
如此腹背受敌受敌之境,几人迅速商定,北面由赵蛮姜带着一千人过去,南面交由魏枕川镇守,并视情况驰援北门,张温则带领临时组建的民兵巡防策应。
赵蛮姜拿着一张朔崧关的地形图,奔走于城墙上下,忙着布局指挥。叶澜跟在她身侧,寸步不离。
直至战火真正燃起,她才发觉自己低估了身经百战的前线退军的凝聚力和行动力,也低估了镜军将领心狠手辣的杀伐手段。
她原以为凭朔崧关天险之势与预设的陷阱,至少能多抵挡片刻。可是与先前南城门按部就班的攻守拉锯不同——北面的进攻激进而野蛮,成千上万的士兵就如同黑云一般压过来,前面一波的人倒下,后来者便踏尸而上,一条条的人命填平了陷阱,堆垒成阶,成为攀上城墙的一块块血肉砖石。
真正的尸山血海,修罗炼狱。
再险的要势,再固的城池,也难以抵挡如此捶打。他们如今的兵力根本打不了巷战,赵蛮姜知道,城门一破,偃州城就完了。
轰——!
轰——!
冲车撞击城门的声音响彻天际,像是穹隆之上落下的一声声闷雷。
赵蛮姜在这一声声催命符里插空冲叶澜吩咐:“阿澜,找魏枕川和张温驰援,北城门告急。”
叶澜抿唇未动。但此刻的她身上竟透出几分易长决的影子——威严,凛冽,锐利。
“快去。”赵蛮姜催促。
叶澜又看了两眼城头乱飞的箭矢,转身朝她喊:“姜姐,你要当心。”
而在赵蛮姜目送叶澜离开后倏然回眸的刹那,一支流箭破空而来,擦过她的鬓发,几缕发丝随着被割破的空气一齐断掉,飘散落进风里。
脸侧很快渗出血。她随手一抹,血迹与脸上早前沾染的血色混在一起,在瓷白的肌肤上泅开,晕成一种脆弱而凄艳的颜色。
“殿下!又有一支军队!”敌楼上的一个士兵朝她喊了一声。
赵蛮姜循指望去,顺着士兵指着的方向,她看到了一片身着另一色铠甲的军队浪一样卷来。
披上了星毯的夜幕照不清一片混杂着人与烟的城墙之外,但是她却一眼认出为首那袭泛着寒光的战甲。
赵蛮姜的指尖动了动,上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触摸过的那个人微凉的体温。
是易长决。
他单骑在前,所率军队如利刃直直切入镜军腹地,将战场分割成两边。一侧围杀攻城的士兵,一侧逼退中后阵线。
还来不及再多看一眼,只听“轰隆”一声巨震——外城门破了。
士兵如洪流般涌入瓮城。守城军数量太少,无法阻挡这破竹之势。进到瓮城里的士兵不再是手到擒来的鳖,而是击溃千里之堤的万千蚁附。
赵蛮姜立在城墙高处,一面指挥应敌,一面时不时望向南面。援军还未到,她面上越发的焦躁。
比士兵的嘶吼和战马的嘶鸣更揪心的,是兵刃交接的铮响——易长决的靖远军已经压过来了。纷乱战火中,他忽然抬首,遥遥望来。
明明看不清彼此的眉眼,却觉得对方与自己视线短暂相触了一瞬。
沸腾的血液蓦地凝滞,周遭喧嚣如潮退去。唯余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在耳畔轰鸣——
她还活着。
他也还活着。
那根曾让他恨过怨过无数日夜、将他与赵蛮姜死死捆缚在一起的生死引线,如今是牵连着他们安危的唯一系念了。
她生,他生;她死,他死。
只这匆匆一瞥,他便收回目光,踢了一脚马腹,抿着唇,提着剑,重新杀入那片刀山血海。
城内,张温带着那支临时组就的民兵率先赶到,登上城墙后匆匆扫了一眼战局,惊疑道:“怎么有庄军!”
赵蛮姜已经来不及多解释:“外城门破了,镜军现已攻入瓮城,民兵操练不够,就不要浪费箭矢了,你带着人去城门那边,布火油投石,只瞄准镜军。”
张温知形势急迫,咽下疑问领命而去。
直到第一拨庄国的靖远军杀进了瓮城,先前攻入瓮城的镜军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后续的兵力没有接上,生生被追上来的靖远军截断掉了。紧接着,被前后围困在瓮城内的镜军乱了阵脚,先前的破竹之势一下子颓散下去,士兵们争先恐后地往内城门口挤压,攀爬。
瓮城里顷刻乱作一团。
赵蛮姜的眼神一寸寸凉下去。她看着刀刃没入躯体,再拔出时带出殷红的血;看着巨石轰然砸落,迸溅开黏腻的浆液;看着油火燃起,煎烧着焦黑的皮肉……
不知过了多久,杀声终于止息。瓮城中的镜军已被清剿殆尽。
赵蛮姜看见那个身披玄甲的人策马踏入瓮城,心里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苍凉。
恍然间,她想起林孝和,想起偃州城那些染疫死去的人,想起那座高高堆垒起的尸山。
也想起被她一剑穿膛的王东明。
她在杀人。杀了好多、好多人……
——她第一次遇见他时,也刚杀完人。一身血腥,以为遇见了来审判她的神明。
原来她是怕见他的。
怕被他看见这样一个血污满身,杀孽深重的自己。她这缠身的罪业,怕是再也洗不干净了。
这样的她,无法触碰那高高在上的神明。
而她的神明此刻隔着高高的城墙看着她。他骑着马,立在满地尸骸的瓮城中央,脚上却不沾染一丝血污。
城下的镜军被杀灭殆尽,偃州城守城军虽停了攻势,但弓箭未撤,紧绷着弦,指向城下,只待一声号令。
这是一场怪异的对峙。
城墙之上,是赵蛮姜周旋于庄国朝局得到的一千庄国戍卫军;城墙下,是易长决承袭来的庄国靖远军。
敌友难辨。
张温此刻回了赵蛮姜边上,近身低问:“殿下,怎么办?”
赵蛮姜没有看他。她的目光锁在城下,一瞬不移。声音却坚定冷厉:
“他们不能进城。”
“那……是要谈条件么?”
赵蛮姜没回话。但如此僵持也无济于事,张温朝底下扬声道:“靖远侯进我偃州瓮城不攻,反助我等清剿镜军——不知是大义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赵蛮姜,”易长决目光却越过张温,直直落在赵蛮姜身上,“我要同你谈。”
他与她成亲一事虽未张扬,但是岁都的朝臣都是知道的。
但张温着实看不太懂他们眼下的关系,侧头看她,欲言又止:“殿下……”
赵蛮姜偏头看了一眼,声音带着些哑:“我下去,命人把悬门升上几尺。”
张温正要开口,身后马蹄声疾驰而来——
“姜姐!”
叶澜翻身下马,一路奔上城墙:“南门的镜军被打退了!魏枕川他们收拾战局后就……”话音未落,他猛然顿住。
城墙上不见厮杀,不闻号角,气氛静得有些诡异。
赵蛮姜看着他,淡淡地开口:“剑给我。”
叶澜虽不解,但很听话,依言把那把还沾着血的剑递给她。
她没有多解释什么,提着剑走下城墙。叶澜这才望见瓮城中那道玄甲身影,脚步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在这犹豫的空挡,人已经走远了。
悬门被升起半人高的缝。
赵蛮姜躬身穿过,身后“嘭”的一声闷响——门又落了。
易长决翻身下马。沉重的战靴踏过遍地的横尸与血流,乌红的血浆溅起,弄脏了原本干净的鞋面。
他走到她面前。
此时正值破晓,惨淡灰白的天光落在这片一夜血战后、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恍惚间,竟不似人间。
借着这抹微亮,他看清了她。
她看着好狼狈——裹着一身粗糙的战甲,发丝散乱,脸上凝着干涸的血痕,那双往日里潋滟生波的眼眸里,还带着尚未褪尽的慌乱。像刚从某个噩梦里逃出来,还没来得及醒透。
心口陡然一紧,钝痛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某处一下一下,反复重重地磨过。
那些日夜缠绕的梦魇与执念,此刻在眼前幻了形。
他渴望上前抱一抱——
作者有话说:这就入V啦!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暂时不开防盗,等后面再来抽奖感谢大家的~
这本文真的很慢热,也很非常感谢大家能支持到这里~~爱你们!!!啾咪~~~
第94章 困住
赵蛮姜的目光从他的被血污染脏的鞋面停留了一瞬, 转而看向他的眼睛。
她的眼底已不见波澜,抬起手,剑锋平指, 将他阻在一步之外。
“就这样谈吧,靖远侯。”
易长决像是没看到那把剑, 往前迈了两步, 剑尖抵上胸口。
他看着她那双微光闪动的眼睛, 声音里透着些疲惫的干涩:“这便是你想要的。”
不是。
她低估了取一座城池需要付出的代价, 也低估了在纷乱诡谲的时局里,鬼蜮阴暗的人心。
偃洲城的困局因她而起,她被高亦推进这局棋里,牵扯上了偃州城这千千万万的人命,病死的,枉死的, 战死的……她已经深陷其中,回不了头了。
所以,她只能咬紧了牙, 从齿缝磨出一个字——
“是。”
易长决抵着剑, 又往前踏了一步,低唤了一声:“阿姜……”
赵蛮姜手里的剑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曾经只有阮久青这样唤她。后来遇见了林孝和, 那个与阮久青有几分相似的执拗少女,也被她哄着唤过她几声“阿姜”。
可她们都死了。
而易长决从前只唤她“赵蛮姜”,连名带姓, 不热络,不亲昵,伴着他惯常冷冽的嗓音, 显得有几分疏离。
可似乎是被她唤他的那声“阿斐”哄骗住了,那个情潮起伏、红帐旖旎的新婚之夜,他覆在她耳边,唤了许多次“阿姜”。
而她这么个满身杀业的修罗恶鬼,在这个瞬间,竟然荒唐地、下意识想要避谶——
“别这么叫我!”
易长决心口一痛,却倔强地不改口,又重复唤了一声:“阿姜。”
赵蛮姜眼神一凛:“在下为这偃州城也算是费尽了心力,侯爷若是进了城,在下这苦心经营,也就功亏一篑了。侯爷若是还算念及往日几分情面,还请留在下一条活路。”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易长决紧抿着唇,又向前踏了一步,“只要你回到我身边。”
“靖远军只要此次不插手,在下会谨记侯爷的恩情。”赵蛮姜仰头,直视他的眼睛,眼神清亮但倔强:“否则,这瓮城里下一步守的,就是你们靖远军。”
易长决眼里涌起一股酸涩,看了眼抵上自己胸膛的剑尖,又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她:“卫旻说,你在怨我,因为生死引……”
赵蛮姜眉心微蹙,此刻并不想提及生死引,她一脸决绝:“庄国现在新君继位,朝局不稳,哪怕此时拿下偃州城,也难兼顾得住。偃州城要守便是死守,必然不会留下一粮一粟,届时——”
“阿姜,”易长决打断她,“我不是因为生死引才想留你在身边的……”
“不是因为生死引?”赵蛮姜冷笑一声,“那你当初又是为什么把我留在秋叶棠?”
易长决喉结滚动,下意识想反驳——之前是,可后来……
后来是为什么?
可那个答案压在心底太久太久了,那里犹如一处探不到尽头的深渊,触碰不到,也无法宣之于口——
他恍然记起很多年前。
五岁那年的冬日,他被送到了秋叶棠。明明是承欢膝下的年纪,却孤身一人被扔进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师父很严厉,剑都拿不稳却要跟着一众师兄在寒风里练功。
毕竟还是个年幼的孩子,会躲起来偷偷哭。
一个师兄看见了,心下不忍,便私下给他多些关照。会偷偷给他塞小暖炉,会藏一些吃食的捎给他,被师父责罚时,也会帮他说情安慰。
年幼的他不懂什么是依赖,只下意识地想靠近,想抓住那一点微末的暖意,把对方当作漫长孤寂里唯一的依靠。
可那点的暖意,终究抵不过父亲一道冰冷的命令——“你是庄国人,他是镜国人。要分清立场,勿要感情用事。”
那位师兄被送走了,连道别都没有留下。
那时的他分不清身边这些人身上到底流着哪国的血,日后又为哪国而战,会不会因着一点脆弱的温情,阻碍自己将剑指向对方的咽喉……他只能将自己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缩进一方冷硬的壳子里,不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更死死压抑着心底那份本能的、想被温暖、想要靠近、想要被善待的渴望。
他怕再一次被抛弃。
于是心门一锁,便是很多年。
——直到他遇到了赵蛮姜。她带着那条生死引线,蛮不讲理地撞进他的世界,裹缠着他的命运,纠葛在一起。
他一开始无比厌恶。她是个不安分的麻烦精,满肚子歪心思,稍不注意就要惹祸,或是伤着自己。他得把人栓在身边看管着,日日盯着,时时护着,才能安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呢?
大概是她总在等他。
等他回来,等他用饭,等着送他一份生辰礼……在那些有意无意的一次次等待里,他后知后觉地体会出一丝温情。
身体里被压抑的渴望被这份温情悄无声息地滋养着满足着,日复一日地逐渐膨胀。直到及笄那一日,他突然意识到——她有一天会嫁给别人。
那份渴望从那一刻开始扭曲了。
他想要她。
他想要留住她。
但幼年便被抛弃的他,在留住人这件事上却始终不得要领,他只能强硬地、笨拙地将人圈住,栓在身边不让她走……
可即便如此,他好像还是留不住她了。
“易长决,”赵蛮姜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声音裹着透心的冷意,将人拽回凛冽的现实:“我不想再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了。”
易长决的呼吸一滞。心口似乎被利刃割开了一个豁口,汩汩地冒着血。
看,他又要被抛弃了。
赵蛮姜看着眼前的人,恍惚间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岔口——可命运的洪流却不容抗拒地、蛮横地裹挟着她,推向背离自己内心的那个方向。
她无法挣扎,也无法回头。
她像一个见不得光的信徒,小心翼翼地将眼前的人藏在心底,偷偷供奉在高处。守着那一点微末的暖意,不敢奢望靠近。
可如今却要亲手将他推开,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一字一顿地朝面前的人开口——
“我不可能回到你身边了。”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我只是睡在秋叶棠那棵银杏树下,做了一场太长的梦。
“你不要再管我了。”
我好像总是在犯错。但是只要你管一管我,我好像还是可以做一个好人的。
“也不要再来找我。”
谢谢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救我。
“我不想再见到你。”
我想留在你身边的,不论是因为什么……
“你走吧。”
可我要放你自由了。
天已经亮了。可日光依旧没能冲破厚重的云层,整个大地都覆着一层灰茫茫的阴郁,像是昨夜的血色还未能散尽,凝成了铅灰的穹顶,沉沉地压下来。风从北面吹来,裹着焦土与血腥的气息,卷起她散落的发丝,又无力地垂下。
赵蛮姜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剑。
她转过身,朝着那道厚重的内城门走去。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锐响,回荡在这空荡的瓮城里,像是新鬼在哭。
悬门被缓缓拉起,又在她身后“嘭”一声重重地阖上。
她背靠着门站着,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叶澜和张温围上来,问着什么,她听不见,只看着他们的嘴张张合合。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鸣金收兵的声响。
他走了。
那一声声金鸣穿透灰蒙蒙的天光,一下一下敲打在心上。她紧绷了多日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紧接着,胸腔里那股一直被压抑着的钝痛猛地翻涌上来,绞得她喘不过气。
她蓦地弯下腰,一口鲜血喷洒在地上。那血落在灰扑扑的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恍然看见眼前那两人惊慌错乱的脸,然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赵蛮姜被送回了济世观的那个屋子里,一连昏睡了好多天。
再醒来时,是一个晴好的春日。她踏出屋门,目光习惯性地先去瞥一眼窗台。
阳光穿过屋檐的斜角,倾泻而下,投向她这一方寂静的小院。那堆满枯枝的窗台上,正好拢上了一抔日光,折出细碎的金光,乍看上去,竟像是一方供奉神明的供台。
而那堆的枯枝上,多了一株新折的花。
是一株海棠。
粉白的花瓣薄如蝉翼,缀在细长的青枝上,在春光里微微颤动,泛着莹莹的柔光。
赵蛮姜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步走过去,拿起那枝海棠,让叶澜领着,去了林孝和的坟。
这是她第一回到这里。
坟立在城外一处僻静的山坡上,不高,也不显眼。一块略显粗陋的石碑立在坟前,上面刻着简单的几个字。没有多余的装饰,也没有香火供奉——就像林孝和活着的时候那样,朴素、安静,奉献得静默无声。
赵蛮姜把那枝海棠轻轻放在墓碑上。
风吹过来,带起簌簌的轻响。花瓣微微颤动,像是有人在无声地回应。
赵蛮姜站在坟前,静静地望着那枝花。
她觉得这样很合适。
这花,本就该配真正的神女。
——
偃州城在此战之后名扬天下,“承国公主”这个名号也跟着声名鹊起。
她起初只占领了偃州城这一座城池,但这股燃起的野火迅速蔓延,点亮在苛政之下蠢蠢欲动的镜国各处。追随者,异动者闻风而动,很快,火势就滔了天。
她被推着被裹挟着不断向前走。
而易长决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反复梦见那一日。
他梦见自己站在瓮城中央,满地尸骸,天光惨淡。她握着一把剑立在他身前,那柄剑有时抵着自己的脖颈,有时指着他的心口。
然后,诅咒一般念出那一日的话——
“你不要再管我了。”
“也不要再来找我。”
“我不想再见到你。”
“你走吧。”
他似乎已经被困在这方瓮城里了。
——第二卷·完————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第二卷也就完结了。非常感谢有耐心看到这里的小天使们!
我个人非常喜欢第二卷最后的偃州城的篇章,算是目前整本书里我最喜欢的片段了,不知道有没有跟我一样喜欢的小天使,欢迎跟我一起讨论哈哈哈~
如果第一卷是小姜在生理上的成长,那第二卷就是小姜心里上的成长与逐步强大,整个节奏还是偏缓慢~哈哈,木有办法,这篇不是爽文,就是一个慢慢成长的故事。
后面就是三年后的剧情了,两人的重逢和结局~~
再次也感谢支持到我入V的小天使读者们~有什么不足之处也请多指教了~
第95章 再见
午时, 本该势头正盛的日头被层云捂住,阳光挣扎着从裂隙破开几束,散落至地面。远看上去, 像是垂下来一层层烟雾缭绕的纱。
一队车马浩浩荡荡地从那层光织的烟纱里缓缓驶出。中间是一辆金顶红帷的车舆,穹盖四角雕着龙盘凤舞, 缘角悬着明黄缨穗, 细长的丝穗在风里翻飞, 华丽得扎眼。
窜动的风冲撞开窗帘又放下。一只玉葱般的手撩开帷角, 探出一双潋滟着晴光的眼。眼波流转几许后,清冽的女声轻唤了一声:
“高亦!”
前方右首,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子披着戎装,闻声策马靠近。他眉间有一道极深的川字纹,恭谨地垂首:“殿下,您吩咐。”
“到尧城了吗?”她语气压着一丝不耐。
高亦直起身看了看前方不远处的城楼, 回首答道:“前方才到截云关。殿下突然要结束巡视,尧城那边还需准备接应事宜,最快也要到明日了。”
“不用搞那么大的阵仗。”她微微蹙眉, “赶紧回行宫就行。”
“殿下, 今时不同往日。”高亦肃着一张脸,一板一眼地解释:“殿下该有的威仪不能少, 咱们不是逃命, 是巡视领地。”
车内的人把帘子挂起,一手撑着车窗看向远方。
薄薄的日色落到了她脸上,满头华丽的珠翠将她有些病态的面色映衬得更加苍白。而这也并未折损她的半分容色——像是一株开在雪原的白山茶, 在冰天雪地里生出了冰姿玉骨,清冷又孤傲。
她看着不远处随风翻动的旌旗,盯着上面的“繇”字许久。越看, 越觉着陌生。
“可不就是逃命么……”
语气很低,分辨不清是在说给谁听。
“应该……不会追上来了吧。”
昨昨夜那人出现,震得她心神俱乱。巡视期间驻扎之处,守卫不及行宫严密,竟让他就这样闯了进来。
三年未见,易长决变了许多。
可他依然能轻易搅动那片她以为早已平静的心湖。
她只能像个逃兵,连夜结束巡视,赶往尧城行宫。
高亦没听清,正想张口细问,被明快的一声轻喝截断。
“姜姐,把帘子放下来。”车舆前,抱剑而坐的青年男子掀开帷幔,探进头来,扫了她一眼,语气强硬:“你还病着,不能吹风。”
赵蛮姜斜睨了他一眼,嘴角不再绷着,懒懒地回了一句:“阿澜,我二十一了,知道怎么照看自己。”
但是帘子还是依言放下了下来。
高亦稍稍贴近了车舆小声提醒:“殿下,这是在外,叶将军言辞该多加注意……”
“就你成天规矩多,”叶澜眉头轻竖,放下帷幔去回握手里的剑,作势要拔:“还不就是因为你,姜姐才生病的!”
“——阿澜!”
车内只唤了一声,不轻不重。
叶澜那口气登时噎住,悻悻把剑撂下。
赵蛮姜阖了阖眼,声音淡了几分:“要过截云关了,高大人不必先过去安排什么吗?”
高亦抿了抿唇,望着这架华丽的车舆片刻,才开口道:“魏将军已经提前过去安排了,属下去看一眼。”
说完,他一勒缰绳,调转马头,策马而去。
叶澜冲高亦远走的背影吐了吐舌头,然后偏头看了一眼车内。
“要进城了。”车内人没睁眼,但语气多了几分劝哄,“阿澜,你要听话些。”
叶澜悻悻地闭上了嘴。
周遭又静了下来。只有风从帘缝里漏进来,拂过那张苍白的脸。
次日未时,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终于抵达尧城行宫。
还未来得及休整,魏枕川便前来求见——后续的战局要如何规划,还需早做布控。
殿厅中央铺展着一幅巨大的地形图,赵蛮姜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竹棍,一下一下地在地上点着。
高亦垂着首,站在边上,眉间的川字纹被压得更深了。
“如今我们与南镜那边势力以沣江为界,”他指向地图,“若要再进一步,必然要跨过沣江。”
魏枕川站在对面,抬眸看了高亦一眼:“沣江平均宽度达三百余丈,横亘于此,本就是一道天然屏障。我军又不擅水战,贸然出动只会陷于不利之境。”
赵蛮姜将竹棍顶尖滑向地图一处:“沣江源远流长,但并非每一处都是同样的宽窄。你们看这里。”
魏枕川和高亦的视线追着她的棍尖移动。
她指着一处水域中间凸起的地块:“此处叫不行洲。眼下是六月,正处沣江的汛期,不行洲就如同我们看到的,像一块长岛。但等到枯水时期,这一块,就会显现出一块巨大的滩涂,延伸到这里。”
棍尖挪动,缓缓圈出一块区域。
“因为连着不行洲,远看上去像是一只狐狸拖着的尾巴,故名狐尾滩。”
魏枕川很快理解了赵蛮姜的意思:“殿下,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从此处进攻?”
赵蛮姜点头:“不行洲处虽然不是整个沣江最窄的区域,但却是最浅的区域。南镜军若要防我们渡江,此处和最窄的古陵城区域都是重点看守布防的地带,我们可以做一手——声东击西。”
“如果要从不行洲这边过,须等到沣江的枯水期。”高亦看了眼外头尚在高挂的日头,“现下才六月,不免夜长梦多。”
“三年都等了,高大人在担心什么。”魏枕川忍不住呛声。
“你们以为,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干等到年底么?”赵蛮姜目光扫视了一下俩人,压了压嗓音:“镜国边境从来都不太平。为避免丛生枝节,可能……我要亲自去一趟焱国和茕国。”
她顿了一下,才补上一句:“还有庄国。”
“为何要亲自去?”魏枕川忙上前两步。
赵蛮姜转身坐到一边的椅子上:“这三国均与镜国相接。无论哪一方插手我们与南镜的战事,最终的胜利,都落不到我们袋子。”
高亦也蹙眉:“那遣使不行么,何须殿下亲自前往?”
魏枕川却已有些反应过来,他虽是武将,书却没少读。
“殿下尚未称帝,此番是以皇室宗亲身分出使。”他沉吟片刻,“如今我们统辖任命的官员——”
魏枕川没说完,但高亦也稍微明白了些。
说白了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哪怕已据有镜国北部的小半疆土,但在这讲求“天道”“正统”的世道里,他们终究上不了台面。他国,未必肯给这个面子。
“要不……先登基称帝?”高亦试探着开口,抬眼望向赵蛮姜。
赵蛮姜扶着椅子站起来。
“高大人好算计啊。”
语气不重,却让人脊背一凛。
“我们还小心谨慎地用公主的名号行拉拢威慑之计,试图以最少的流血拿下这场变局。你倒好,这还没拿下镜国全部国土,就先把镜国的敌人全招过来。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这个时候称帝——是要等着周遭环伺的虎狼,来抢食么?”
高亦被这话钉在原地。
这丫头的嘴,越发厉害了。
他也知道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可毕竟筹谋多年,如今大仇将报,不免有些心浮躁动。
“属下鲁莽了。”
虽是被训斥,但高亦也生出来许多欣慰。她越发有上位者的威严了。
魏枕川还是有些不放心,“那我同殿下一起去吧。”
赵蛮姜按了按眉心,“我不在治地的这段时间,风声不能走漏,还需要有人坐镇,你不能去。”
她垂眸沉吟。
“我再想想,如何安排此事。”
两人也知此事他们暂已插不上手,便躬身退去了。
赵蛮姜正埋头思虑此事该如何筹谋,外头传来通报—— 张温回来了。
一进殿,张温立马举着一份文书呈上来。
“殿下,还请您过目。”
是一封封着印的信件。
赵蛮姜见他神色有异,瞥了一眼信封上的印玺,抬眼问:
“庄国人送来的?”
张温抿了抿唇,然后应声道:“是。”
赵蛮姜拆开,迅速扫了一眼,捏着信纸的手微微一紧。
张温见她面色有变,试探地问:“殿下,庄国那边怎么说。”
庄国毕竟是张温的母国,言语里还是少不了有几分在意。
“他们换了新帝登基……”赵蛮姜的面色逐步恢复平和,淡淡道,“说是派了使臣过来相交。”
然后轻轻勾了勾嘴角:“倒是很会挑时候。”
“殿下您的意思呢?”张温面露不解,追问道。
赵蛮姜转过身,踱步到一侧的椅子边上,顺势坐下了。她一手撑着额头,手中还捏着那封书帛。
“出使的人,是庄国新任国君的亲弟弟,新封的昭王。”
张温微微怔了怔,对于这位公主殿下与那庄国昭王的往事,他不算有多清楚,只在以前的记忆里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大概。
但哪怕是这点大概,也足以让他明白,那是怎样一位特殊的故人。
他不由得提醒道:“恕在下直言,那使臣,应当是已经到我们的境地了。”
未曾想赵蛮姜轻笑一声:“我知道,我们已经见过了。”
——还差点干柴烈火,滚到床上去了。
张温心里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见过了?怎么见的?见的什么场面?旧情人重逢,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撞上了?那还递什么国书,情趣么?
但他面上不敢显现,只装作一派镇定地问:“那殿下打算什么时候接见使臣呢?”
赵蛮姜的眉头微蹙,又看了一眼信件,答道:“你去给送信的人回个话,就说三日后,我们设宴相邀大庄使臣,为他接风。”
“属下遵旨。”
“嗯,你先下去吧。”
张温知道公主殿下这会儿已经没有什么心思同他商讨别的,拿捏着分寸行了个礼:“那臣先下去准备,公主近日奔波不免疲累,好生歇息。”
赵蛮姜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
她还没有做好正式接见易长决的准备。
可眼下这局面,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作者有话说:这是三年后的剧情了,开篇接第一章 的剧情~
忘记了剧情的小天使们去看看第一章 稍微回顾一下~~嘿嘿~
第三卷是本文的最后一卷啦,这一卷后就完结了~
第96章 生病
三日后。
尧城行宫是这两年才建成的。虽然算不上多奢华, 但大殿之上,该给的排场一分未少——为了迎接那位来自大庄国的昭王殿下。
赵蛮姜端坐于大殿中央,裹着一身雍容厚重的冕服。如今她已不用刻意拿捏, 便自有一副威严的架势沉沉压下。
那人抬首阔步进来,与往日的一身玄色不同, 今日他身穿一身赤红色的大袖朝服, 整个人像是被明艳的火光拥着, 灼得有些刺眼。
赵蛮姜恍然想起他们成亲那日。
“小王乃庄国国君胞弟, 封号为昭,此番作为庄国来使前来,送来我方国书,还请北镜承国公主殿下过目。”言语间是熟悉的清冷,却也透着陌生的疏离与严谨。
侍从接过国书,呈至赵蛮姜面前。
赵蛮姜脸上已然无懈可击地撑起淡淡的微笑, 目光快速扫过国书内容,片刻后抬眸,朝殿中人开口:“庄国国君如此厚礼, 我北镜却之不恭。却不知——贵国所图为何?”
国书写着, 愿意承认北境正统,特派使者过来相交, 且表示了可相约双方不侵犯的时间。但并未有任何附加条件。
天上自然不会掉馅饼。越是天大的好处, 越可能是天大的陷阱。
“承国公主深明大义,自然应当知晓我大庄国向来不喜挑起争端。”他背脊挺直,说话间带着从容的气度, “但光是大镜不与我们庄国相争,周边诸国依旧虎视眈眈,不管是于大镜还是于我们大庄, 皆非利事。”
“那庄国的意思是……愿与我北镜结盟?”
“公主也可如此理解。”
赵蛮姜笑了:“庄国此番示好,也是我方所愿。想必日后可商定出互利之策,令两国百姓皆大欢喜。”
“那具体细节,容日后与殿下仔细相商了。”
双方简单客套完,易长决便被邀入席。
几杯薄酒劝下,他面上那层冷肃的霜渐渐褪去,目光缓缓转向座上之人——毫不遮掩地、明晃晃地看着她。
赵蛮姜察觉到了。
她假作不经意地朝他举了举杯,礼节性地一颔首,随即别开眼,再不看他。
易长决眉心微蹙。
今日她的脸色虽像是好了些,但仍能看出来有些强撑。
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窥伺,她的状态,他向来最清楚。若不是发现近些时她气色越发不好,上一回他也不会贸然擅闯。
至于后来……确实是他失控了。
可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那些经久无处释放的思念与爱意终于寻到了豁口,理智的弦瞬间就崩断了。
若不是顾及她的身子,那夜就……
她到底是怎么了?生了什么病?
易长决的心头不由地浮起一阵焦躁。
他此行身份特殊,不光是使者身份,还是庄国昭王。按镜国宫廷旧礼,他应被安置于宫中,享受国君礼遇。
但赵蛮姜却找了个由头,意思是行宫配置简陋,怕怠慢了昭王殿下,给他安排去了另一处一座精致奢华的府邸。所有的随侍、吃穿、用度都直接给到国君规格,以彰显重视与尊崇。
唯独一点——离她的行宫相去甚远。
易长决并没有遂她的意,反倒是天天往行宫转悠。
他也并非师出无名,作为使臣,说是与承国公主商议同盟细节,以便回国复命。
但赵蛮姜躲着他。
她后续要准备去往镜国相接的诸国出使,还要筹备渡江战役的各类事项,且桩桩件件均只能秘密进行。
渡江要造船。她一早就带着叶澜去各个船场巡查,查验造船工艺、建造进度、武器配备等各项要务。
直到傍晚时分,他们才回来。
刚回行宫门口,守门的小士兵便上来,一脸的欲言又止:“殿下……”
“昭王殿下又来了?”赵蛮姜问。
“是,今日来的早,就在殿下离开后脚就来了,这会儿还没走呢。卑职知道怠慢不得,好酒好菜伺候着。他也不着急,就在行宫各处转悠。”
“知道了。”赵蛮姜抿了抿唇。
叶澜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姜姐,你不想见他啊?”
“闭嘴!”赵蛮姜皱了皱眉,有些烦闷。
既然躲不过,那就直面呗。
她理了理忙了一整日有些乱的鬓发,清了清嗓子,抬步进去了。
行宫偏殿的院子里种着一株矮松,周边绕着一圈假山石。赵蛮姜进来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块低矮的假山石上面,靠在高些的那块。那双修长的腿一条委屈地支起来放在石上,一条垂下踩在地上,手背搭在眼睛上,似乎是在挡光。
还是熟悉的模样。
“昭王殿下是何时来的?可真是不凑巧,近来事务繁忙,让昭王殿下久等,怠慢了。”赵蛮姜立在不远处,淡淡地开口。
易长决把搭在眼睛上的手放下来,直起身看向她。
不知是不是刚刚睡着了,他的眼神带着些乍醒的茫然,却只是看着她,一动不动。
赵蛮姜见人不说话也不动,又硬着头皮开口:“昭王殿下若是有事相商,随便寻个人过来通传一声便好,我必在行宫恭候昭王殿下。”
小骗子。
你不会。
易长决已回过神来。他站起身,望着那张自己梦回过无数次的面孔——不是熟悉的模样。
她又披上了一张皮。
“承国公主贵人事忙,我自不敢耽误。”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哑,显得有些低沉。
好歹也让人等了一天了。赵蛮姜往前迎了迎,做了个相邀的手势:“昭王殿下里面请,我们去大殿说。”
叶澜跟在后面不敢说话,在一旁疯狂冲赵蛮姜使眼色。
赵蛮姜看了一眼前方那个高大的背影,食指搭在唇上,冲他摇了摇头。
几人移步大殿。
“看来,公主殿下似乎对我们同盟之事兴趣不大。”易长决坐在大殿边上的椅子上开口,嗓音恢复了平日里惯有的疏冷。
赵蛮姜面上堆起几分笑意:“这话何曾说起?眼下与贵国同盟,已是我方第一要紧的事务了。只是今日实在是不凑巧,往后昭王殿下无论何时来访,我等必定扫榻以待。”
“扫榻以待?”易长决饶有兴味地看了一眼赵蛮姜,“不是想扫地出门?”
赵蛮姜面上的笑意垮了垮,“昭王殿下真会说笑。”
易长决看了一眼叶澜和身后跟着的随侍:“镜庄两国同盟还不宜宣扬,我也是秘密来访。后续的事项更是机密……”
赵蛮姜立马领会了他的意思,略微沉吟了片刻,便挥手让他们退出去了。
殿内。
“眼下只有你我二人,不知昭王殿下是有何想法?无论是贸易往来还是军事布局,均可提出,我们再行商议。”赵蛮姜先开口。
易长决却直接卸下了端着的那副公事公办的做派,认真地看着她:“你生病了?”
赵蛮姜眼神一凛。
她很想答一句“死不了”。但她忍住了。
她飞速掩下眼底的情绪:“多谢昭王殿下关怀,不过是些小病小痛,并不妨碍同盟事务推进。”
易长决抿着唇,他知道自己触到了那片进禁地。
可他无法向她证明,他只是想关心她。
他的拇指又用力地抵在食指指节上,那处已经被他磨出了一层茧。
烦闷,且无力。
见他不说话,赵蛮姜耐着性子继续道:“看来昭王殿下是想改日再议了。今日让昭王殿下久等,的确是我的不是。择日我将备上薄礼送到贵府,还请昭王殿下笑纳。”
易长决也知道这是在送客,直起身行礼:“今日多有叨扰,我改日再来。”
说完,也不再多纠缠,便踏步出去了。
既然她不愿意说——
那就去问别人。
日暮时分,天边最后一线残红正缓缓沉入地平线。晚风卷着夏日的余热,吹过一方古朴雅致的院子,带起一阵细碎的沙响。
高亦抱着一卷书稿,步履匆匆地穿过院子。他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白日里未理清的政务,直到推开主屋的门——
他的脚步猛然顿住。
正堂的地上躺着一个人——那人蜷缩着身子,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鬓发乱成一蓬杂草。身上的衣服被一层一层的血污染得看不见一块干净的地方。他的身体还在不自觉地打着抖,看着奄奄一息。
旁边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一身玄黑的身影。
那人陷在昏暗的光影里,半边脸被暮色吞没,表情晦暗不明。他手里捏着一张帕子,正慢条斯理地,一下下地擦拭着手指。可那骨节分明的指节上,分明已不见任何污迹。
高亦攥紧了手里的书稿,吞咽了一口,才往前踏出两步。
“原来是昭王殿下莅临寒舍,有失远迎。”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怎么不让人通传一声,我好准备接见,不至于如此怠慢。”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瞥过地上的人。但那人把脸蜷在胸口,看不清面目。
“高大人,”易长决直起身,随手把那张帕子扔在那人身边,“可认得这个人?”
明明是盛夏,这人深冷的嗓音却激得高亦打了个冷颤。他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躬下身,试图看清那张脸。
“哦,忘了说,”易长决冻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脚踩上那人的头,轻轻一碾,迫使那张脸偏转过来,“既然他白长了条舌头,却什么都不肯交代,我就让人帮他剪去了。”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高亦,那双眼睛陷在阴影里,看不出情绪。
“高大人觉得,如何呢?”
高亦只觉遍体生寒。
他定定地看着那张被血污糊得面目全非的脸,艰难地从那些肿胀的轮廓里辨认出了他的身份——是临安……
那个三年前被他安插到岐王府巡护花园、负责与赵蛮姜接应的人——
作者有话说:对小姜:你生病啦?(担心
对别人:她为什么生病?(威胁
今天上夹子,早一点更~
我设置了一个抽奖,不知道为啥不显示,也不知道成功了没有,急死人了!
第97章 发疯
高亦擅长谋局, 更懂得审时度势。他向来清楚,哪些人可以招惹,哪些人必须敬而远之。所以在庄国时, 无论怎样运筹帷幄,他从不将易长决和盈和晞这样的人算计在内。
一方面是因为那些人, 可翻手为云, 覆手为雨。在庞然大物的权势面前, 再精妙的算计, 都如同是蝼蚁的挣扎。
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不可控。既深不可测又难以捉摸,有自己的目标信念,不会轻易被人煽动左右。也几乎没有软肋,难以拿捏。
哪怕是知道了他是赵蛮姜的死引,高亦也从未动过以此相挟的念头。
可他如今看着眼前这个人, 看着那双陷在昏暗里、辨不清情绪的眼睛,他才发觉——
这个人“不可控”的程度,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似乎已经疯魔了。
“小人不敢欺瞒昭王殿下, 此人确实是我的人。”高亦的脸上艰难地扯出几分笑意:“先前只是受人所托, 不想无意冲撞了昭王殿下。如今他已受到了责罚,还请您大人大量, 饶恕我等有眼无珠。”
易长决只是瞥了高亦一眼, 重新坐回那张太师椅上。
“人还给你。”他语气淡漠,“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这番杀鸡儆猴的架势, 高亦也不再敢有半分怠慢:“小人绝不敢欺瞒殿下。”
易长决的靠坐在椅背上,姿态舒展,语气也漫不经心:“她生的什么病?”
高亦一怔。
他下意识抬眼看去——只见座上那人神情柔和了几分, 目光空茫地散着,并不落在实处。
高亦这才明白他今日来的真正目的。
眼下他也只能实话实说:“是因为……在服药。”
易长决眼神一凝,看向他:“什么药?”
高亦轻叹了一声,缓声答道:“解生死引的药。”
屋子里静默了半晌。只听得见细微的呼吸声,以及地上那人偶尔发出的一声微弱呻吟。
下一瞬,那道玄色的身影带起一阵冷风劈面而来——
高亦还未来得及反应,脖颈已被一只手猛地掐住。窒息的痛感直蹿上来,他整个人被掼在身后的门框上,后脑撞出沉闷的钝响。
寒凛的嗓音从他头顶落下,透着阴森的冷:
“你给她的?”
高亦瞪大了眼。
那一瞬间,他恍惚见到了阴司阎罗。
看,所有的阴谋与算计,在面对直接且毫无章法的发疯时,都显得毫无用处。
——他是真的会杀了他。
“不……不是……”求生的本能让高亦拼命挣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是殿下自己……她以死相逼……”
易长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半阖的眼眸里犹如一汪深潭,看不到一丝波澜。只是呼吸在加重,手上的力道也在收紧。
高亦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从那张平静到近乎漠然的面容里,感受到了他眼下想要摧毁一切的危险气息——像是风暴将至前,海面上那诡异的死寂。
他本能地感受到恐惧与惊骇。
就在高亦的脸涨得一片通红、以为自己将命丧于此时,面前的人大发慈悲地松开了手。
易长决垂下眼,眉心微蹙,不耐地看了眼手心,略带嫌恶地捻了捻指腹。然后开口,声音冷得如一片薄霜:
“她还要用你。”
他转身,抬步向外走去。
刚准备踏过门槛,又忽然顿住。
高亦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抚着被掐出青紫指痕的脖颈,正咳得撕心裂肺。余光里瞥见那道玄色身影停住,他整个人一僵,连咳嗽都噎在喉咙里。
易长决微微偏过头,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她不会知道我来过。对吗,高大人?”
高亦忍着疼点点头,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小人……知道分寸。”
易长决没有再看他。
他走到门外,抬眼看了一眼鸦青色的天幕。最后一抹残光已沉入地底,夜色缓缓向下倾覆下来。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
这样想摆脱他吗?
不仅不让他见她,连生死引这唯一的系念都要斩断吗?
他的眼里渐渐烧起一片又狠又烈的赤红——
想都别想。
*
入夜。
赵蛮姜推门进来时,灌进来的风摧得寝殿内烛灯的火舌跳动几许,映着屋里陈设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她眉目一凝,目光敏锐地追着跳动的光影,迅速捕捉到异样——殿内有人。
她没有继续往前走,停在门口,若无其事地唤了一声,“明州?”
明州是她的贴身侍女。这两年她越来越忙,哪怕再不喜欢人跟着,也得有个人照顾日常起居。小姑娘手脚利索,人也伶俐,便留在了身边。
无人应答。
烛火又跳了一下。
暗处缓缓走出一个人,提着一把细长的剑,裹着一身玄色,融在夜一样的黑里。他的身形被烛光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像阴鬼一样在地面上扭动、延伸,缓缓朝她压过来。
影子的主人走到她面前,停住了。那道被拉长的阴影就这样定定地盖到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了进去。
赵蛮姜微微偏过头,看清了影子的主人。
他又来了。
“阿姜,”他语气很平淡,清泠的嗓音浸在夜色里,透着几分蛊惑。“你要去哪?”
赵蛮姜却背脊一凉。
这两日就该出发去茕国了。她平日里太忙,行装都是明州在收拾。可眼下这满屋堆放的衣物箱笼,明显就是要出远门的架势。
她侧头瞥了眼殿外巡守的侍卫,眉头轻蹙了蹙——一群废物。
“昭王殿下,”她抬起眼眸看向他,“天色也不早了,有什么要事不如等白日里再……”
“你就这么不想见我?”他打断了她,又向她逼近了几步。
烛火幽微,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暗影。赵蛮姜这才看清了他眼底那片异样的赤红,和里面燃烧着的疯狂的执念。
他握住她的手,把一柄剑塞进她掌心。冰凉的剑柄硌着她的手指,还来不及反应,他已扯着她的手,迫使那剑刃搭上自己的脖颈。
“——那就杀了我吧。”
赵蛮姜瞳孔骤然一缩。
“你疯了?”她惊得直往后退,但手被人死死攥着,挣不脱,甩不开。
“下不了手?”易长决嘴角勾起一抹癫狂破碎的笑意,“阿姜,我可以帮你。”
他收紧手指,握紧她的手,将剑刃往脖颈处逼去。
“这条命有什么要紧的?”剑刃贴上肌肤,压出一道浅白的印痕。再往前一寸,就要见血。“你若要,我便给你了。”
他俯身凑近,声音带着冷霜缠上来:“但只要我活着,你就别再想摆脱我。”
赵蛮姜深吸了一口气,那只空着的手猛地扬起——
“啪——”
一巴掌用尽全力扇在他脸上。掌心火辣辣地疼,整条手臂都在发颤。易长决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唇角渗出一丝血痕。
他眼底的赤红似乎是散开了些,露出一片茫然。
手松开了。剑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铿锵的脆响。
殿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巡守的侍卫听到动静,正朝寝殿赶来。
赵蛮姜心头一紧。她顾不上手掌的疼,趁他还愣着,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将人整个推进门后的暗处,随即反手抵上了门。
脚步声停在门外:
“殿下,属下听到殿内有异动,敢问殿下可有吩咐。”
赵蛮姜稳了稳呼吸,吞咽了一下才开口:“无事。退下吧。”
等脚步声远去,再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那人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那眼神似乎要将她生吞活剥了,阴鸷里透着浓重的欲望。
赵蛮姜被这直白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看着他脸上清晰的指印和唇角的血迹,蹙了蹙眉心,“等会我让侍卫去别处巡守,你趁着空档回去。”
可那人却像是没听见似的。
“阿姜,”他移步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你舍不得我。”
“你太容易心软。”他俯身靠近,一手撑在她头顶的门板上,将她拢在阴影里,“这样很危险。”
听听这说的什么鬼话。
赵蛮姜不想搭理这些疯言疯语,也无力追溯那个以往裹着一身君子风骨的人,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
可她身后抵着门,也无处可逃,只得好言劝哄:“我没有要躲着你,过两日我得出使一趟茕国。”
易长决被冲散的理智渐渐回笼,他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颌,迫使她微微仰头看他:“同谁一起?”
她还没来得及答复,就听上方的人一声轻嗤:
“又是叶澜那个傻小子?”他眼底浮起一丝不悦,“你倒是去哪都带着他。”
赵蛮姜耐着性子解释:“据地还需有人坐镇,且此事要秘密进行,不能张扬,人多太过招摇。阿澜能护着我。”
“我也能护着你。”
赵蛮姜眉头轻竖:“昭王殿下——”
易长决捏着她下颌的手骤然收紧,打断她的话:“叫我阿斐。”
赵蛮姜把头偏了偏,试图挣脱下颌的桎梏:“你先回去,万一被人撞见……”
“怕什么,”他的身子又往前逼近一步,贴上了她。嗓音带着点哑,“你我拜过堂,成过亲。”
赵蛮姜感受到抵在自己月/要腹的灼石/更,倏地瞪大了眼:“你又发什么疯。”
“我管不住它,”易长决撑在门板上的手下移,捉住她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掌心很热,指腹摩挲过她的手背,“你扇我的时候,它就,石,更了。”
然后,恶劣地引着那只手往那处探去,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你来管管它。”
赵蛮姜惊慌地甩开他的手,“易长决——”
捏着她下颌的手松了下来。
“这张嘴……”
下一瞬,他的拇指抵进她唇齿之间,带着薄茧的指腹碾过她的软舌。“要叫不出我爱听的,就别叫了吧。”
说完,抽出手指,带出一丝晶亮的水光。
然后,他俯下身,狠狠封住了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开始了疯疯癫癫的追妻路……球球审核放过我吧,我啥都没有啊,为什么锁啊……
第98章 思念
这个吻又凶又狠。他摁着她纤薄的后颈, 将她压向自己,滚热的唇重重地碾上去,带着压抑太久的欲渴, 在她的唇瓣上撕咬、啃噬。
“唔……”
她吃痛地闷哼一声。就在她唇齿微启的间隙,他的舌尖强势地钻入, 在她柔嫩的唇腔里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
一开始, 赵蛮姜还靠着几分残存的理智挣动了几下, 推着他的肩, 试图拉开一些距离。
但禁锢他的人强势且蛮横,紧追着不给她任何退路,霸道地压制着她厮磨、纠缠。
渐渐地,她软了身子。
推拒的手失了力道,僵硬的身体一寸寸化开。与此同时,心头慢慢涌起一阵饱胀的酸涩, 堵住喉咙,逼得眼眶发烫。
她好想他。
眼前的人,是她在奔忙的间隙里小心舔舐的一抹带着血腥味的甜意。窜进脑海各处的思念被这个混乱的吻填满, 带动着她的身体, 泛起酥麻的战栗。
她不懂他今日为何这般不正常,可自己内心深处那些扭曲的渴望, 也被他疯疯癫癫的行径一点点地满足着。
——好像他的每一步, 都是在确认、且得寸进尺地索求更多的她的在意。好像她在被他疯狂地需要着、渴求着、爱着。
她理所当然地被蛊惑了。
她想要这样一个近乎疯魔的他。
赵蛮姜闭上眼,眼角沁出一抹湿痕。
然后,她抬起手臂, 攀上他的后背,想回应这个混乱不堪的、充满侵略气息的吻。
但压制她的人感受她的主动进攻,却扣着她的脸退开了。
“又想咬我?”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但借着幽微的烛火, 他看清她眼角那抹水迹,眉心倏地蹙起:
“阿姜,你哭了?”
赵蛮姜睁开眼,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她还没从情/欲的潮水里抽身,眼底一片混沌,怔怔地看着他。
她并不怎么哭。所以他在一瞬间慌了神。
他手足无措地松开禁锢她的手,语气低下去,“当真就这样讨厌吗?”
失去了他的支撑,赵蛮姜酥软的身子靠在门上,慢慢抽回散乱的思绪。
她明明想要他。
可她好像总是在推开他。
哪怕偶尔主动引诱,都是带着这样或那样并不纯粹的目的。于他而言,她的每一次靠近,都是危险的陷阱。
他会这样想,倒也没错。
她本就是一杯有毒的鸩酒。
方才那一瞬上头的热意也逐渐冷下来——
生死引还没解。她还有她必须要做的事,且桩桩件件,无不是在刀尖舔血。
再等一等。
赵蛮姜偏开头,借着暗影掩藏自己的眼底的情绪,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你先回去。行宫西南向这个时候巡防最松,你从那处走。”
“阿姜……”他伸出手想抱一抱她,可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终究还是收了回去。“你不想要,我可以不碰你。”
他笨拙地放软了声音,“别哭。”
赵蛮姜的眼泪却在这一刻,无法抑制地更加汹涌。她只敢让自己的语气再冷一些:“快走。”
面前的人眼神在她身上眷恋地流连几许,终究是转过身,朝侧间的窗户走去。
烛火又被带着晃动了几许,满室陈设的影子也跟着一起摇曳。赵蛮姜听见屋脊传来细碎的声响,随后,一切都归于寂静。
他走了。
她依旧靠在门板上,看着屋里收拾好的行囊,呆立了许久。然后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解生死引的进度,要再快一点了。
*
翌日,易长决难得没有来行宫转悠。
赵蛮姜也终于松了口气——他终于消停了。出行前还有许多政务要处理,她不能分心。
这趟出行赵蛮姜并没有带很多人。除了叶澜和明州,再就是一些身手尚可的侍卫,扮作普通商队,轻装简行。
原本准备夜里出发,以掩人耳目。可未曾想,到了出行这日一大早,庄国使团的车马便整装齐备地停在她行宫门口,等候接见。
守卫来报时,她还在看新一批武器的账目,明州正在一旁认真给她挑选一顶不那么扎眼的羃篱——她那张脸,再怎么装扮都太过出挑,干脆遮了方便。
赵蛮姜无奈,派人去传唤高亦和魏枕川,准备一起接见。后续她不在治地,与庄国同盟的事宜得交由他们处理。
魏枕川去了武库,一时赶不回。此番接见,便由高亦带着几个官员出面。
赵蛮姜总觉得今日的高亦透着几分怪异。明明大热的天,他却穿着一件高领袍子,严严实实地裹着脖颈,还时不时抬手擦一把汗。
她的目光在他领口处停留了一瞬,没有多问。
宣呼过后,庄国使臣鱼贯而入。
易长决走在最前。
他今日换了身月绛红色朝服,细密精致的织锦上华光暗敛,衬得他本就挺拔的身姿更如锦玉雕琢,清贵逼人。
明明周身还散着疏冷的气息,却让人不禁心旌荡漾。
赵蛮姜望着那道身影,攥紧了手心。
众人几番礼节性客套与行礼后,易长决开门见山,朝座上之人剖明来意:
“今日小王前来,是要为公主献上一良策。”他简单环视大殿一圈,然后把视线重落回赵蛮姜身上,“但事关机要,殿上人多,还请公主屏退左右。”
赵蛮姜呼吸一滞——不能与他单独相处。
她努力保持着平静的语调,朝殿内淡声开口:“高大人留步。其余人等,先行退下。”
高亦的面色明显一僵。
易长决不置可否,反而朝高亦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
待其余人等撤出,殿门缓缓阖上。赵蛮姜在座上不动,扯出一个淡笑:“不知昭王殿下有何良策?”
“听闻公主殿下要秘密出使茕国。”易长决抬眸看她,目光一错不错,“但此行路途遥远,公主身份特殊,无数虎狼盯着,恐变故丛生,不如——”
他顿了一下,直直地看进她眼底:“公主藏在我们庄国使团的队伍里,以庄国使臣的名义出行?”
在座两人皆是一愣。
——如若可行,这确实不失 为一个良策。
离开治地的赵蛮姜一旦暴露身份,南镜那边定会如饿虎扑食般生吞活剥了她。治地也会因她不在而民心不稳,给南镜势力可乘之机。且其他诸国对他们北镜的态度未明,对待她的出使未必会和平接见。
但如若有了大庄国使团的身份做遮掩——
无人能想到她会藏在大庄国的使团里,行迹更为隐蔽。且出于对大庄国力的忌惮,南镜不会轻易招惹使团。其他诸国面对大庄国来使,定也不敢轻易怠慢。
赵蛮姜清了清嗓子:“大庄国那边,对于此事……”
“公主殿下放心。”易长决脸上一本正经,端得一派公事公办的模样,“我已向我兄长禀明此事。皇兄初登大宝,正需昭告周边列国,以安邦邻。”
那个瘸了腿的新帝长瑜并无实权,大庄国的朝政依旧把持在盈和晞手里。但即便如此,新帝登基,遣使昭告四方、安抚邦邻、巩固邦交,确也是正常的流程规制。
这番言论,实在太合乎情理。
他是算计好了的。
这是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提议。
时机、处境、利弊,他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像是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等着她一步步走进来。
但提议的人是易长决——他总是就能轻易搅乱她的心神。
她难免有所顾忌。
赵蛮姜把眼神投向一旁的高亦。
易长决察觉到她的目光,也看向高亦,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问:“高大人觉得,如何呢?”
这句话让高亦瞬间汗毛倒竖。
他立刻朝易长决躬身行了一礼:“昭王殿下此计实乃精妙绝伦!”
然后转向赵蛮姜,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殿下,如此一来,您的安危属下便可放心多了。”
她瞥了一眼高亦——这个向来老谋深算、从不轻易表态的人,此刻却上赶着、迫不及待地赞同。
他似乎在怕易长决。
赵蛮姜只觉得眉角微微抽搐。
——他连人心都拿捏住了。
她想到行宫外行装整装待发的使团队伍,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难怪他胜券在握。
“如此,”赵蛮姜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稳,语气平淡,“便有劳昭王殿下了。”
计划有变,先前的准备都被推翻,需重新规划。
赵蛮姜又紧锣密鼓地重新安置随行人员。庄国使团人数本就足够多,增添太多人手反而招眼,平添麻烦。她只能从原定的人里精简了又精简,只留几个最得用的。
易长决本气定神闲地立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忙碌地筹备布置,忽然看到叶澜笑得一脸傻气地往她身边凑,顿时就蹙紧了眉心。
他一把提住叶澜的后领,把他往一边扯了扯,语气冷厉,“不准带他。”
赵蛮姜本就因为他的算计憋了些闷火,此刻总算寻着了豁口,当下冷笑一声:“昭王殿下未免管得太宽了些。叶将军可是我身边最得力的护卫,自然是要带的。”
“换一个。”
“叶将军是我最信得过的。”赵蛮姜寸步不让,“昭王殿下若是介意,我等大可按原计划出行。”
易长决腾起的气焰瞬间又耷拉下去。他看着她,面上明显还带着不甘,还是放软了语调:“那……便带上吧。”
说完,冷淡地瞥了一眼叶澜。
叶澜在一旁看得冷汗都下来了,哪里还敢多待,忙不迭开口:“姜姐,我东西都收好了,去外边等你。”
说完,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赵蛮姜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身旁那人——他正若无其事地掸着袖口,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她懒得再计较。
就这样,赵蛮姜藏进了大庄国的使团队伍,朝着茕国的方向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要朝夕相对了~~
今天早点更嘿嘿嘿,有小天使催更了~~
第99章 引诱
去往茕国路线在尧城东南向。
与直接北上入庄国的官道不同, 这条线更靠近南镜的势力范围,沿途也更乱、更危险。盗匪出没,流民四窜, 几方势力暗中窥伺。
这几日倒还算顺利。
易长决将他的车驾安排在赵蛮姜后方,不近不远地跟着。队伍里一堆使臣簇拥着, 两人能单独相处的时机并不多。
但这一路处处妥帖的安置, 她还是感受到了他的用心照顾。
赵蛮姜不禁回想起那年初遇, 与他的同行。
那时的他满脸写着厌恶, 总是冷着一张脸,潦草又敷衍,还一副恨不得将她早早甩开的模样。
如今可真是判若两人。
今日抵达的是南镜属地边缘一座城池。按例,入城前已提前通报了免迎免送,但郡守仍会在驿馆设宴,送上些补给——这是给使臣的体面, 也是一贯的规矩。
赵蛮姜在使团里的身份敏感,不便入宴。每站入驿,她一般只会在房间里待着, 避人耳目。
但今日到了她要服药的时间。
使团里不好带侍女, 明州没跟来。生死引的解药又过于特殊,她不放心经旁人之手, 只能亲自去煎。
待到夜已深静, 她带着药包,摸索着进了厨房。
好容易翻出个药罐,正蹲在炉前摆弄着生火——
“你在做什么?”
一道沉冷的质问从门口传来。
赵蛮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一激灵, 药罐差点脱手摔到地上。她猛地回头,就着折进门的一抹暗淡月光,看见门边立着一道高大身影, 像从黑夜里爬出来的阴鬼,幽幽的盯着她。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昭王殿下怎么这么晚还没歇息。”她顺手把药罐藏到炉子后,直起身看他,“我有些饿了,来厨房寻些吃的。”
“哦?”那道黑影逐步压近,语气平静,周身却散着浓重的戾气,“什么吃的,要装在药罐子里?”
赵蛮姜心头一紧。
他似乎又不正常了。
赵蛮姜蹙了蹙眉,不明白又触到哪根弦,让他变成了这副模样。
一阵夜风灌入,裹着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他喝醉了。
是因为这个吗?
但眼下只能软着声音,试图安抚:“今日有些不舒服,想煎服药调理一下。你喝多了,先回去歇息,我忙完便回去。”
“你又骗我!”
他侧过身,身形不稳地晃了一晃,却仍固执地要去取地上的药罐。
赵蛮姜眼疾手快地一把抢过,抱在怀里。“你做什么?”
药的剂量是提前备好的,且好几味药材都难寻。她怕他醉着酒,没轻没重,万一摔了。
“把它给我。”易长决努力维持着语气的平静,但依旧强势且霸道。
赵蛮姜不懂为何他执着自己手里的药罐,只把药罐又往怀里护了护,“这个不能给你。”
这个动作却像是一下子引燃了他的怒火。
他眼里蹿起一抹赤红,猛地伸手,强硬地夺过药罐,朝墙壁狠狠摔去——
砰!
药罐应声而碎。碎裂的陶片从墙上飞溅到四处,摔得粉身碎骨。里面的水和药材也哗啦啦洒得到处都是。
场面顿时一片狼藉。
赵蛮姜气急,猛地推了他一把,“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本就身形不稳,被她推得踉跄着后退几步,撞上那张备菜的长桌,发出一声闷响。
看到他高大的身形重重地撞上,似乎还磕到了。她又有些不忍,向前追了两步,手也下意识往前伸了伸。
但最终还是垂了下来。
易长决的眼眸里沉着厚重的酒气,眉心轻锁,直直地看着她。他一手撑在桌沿,一手轻轻抬起,颤了一颤,最终落到了赵良姜的脑后。
这似乎是一个拥抱的起始,却终不被落成。
他的手只是顿在那里,虚虚地搭着,没有收拢。哪怕醉了,他也在努力挣扎着保持清明——她不喜欢。
赵蛮姜本该是又气又急。被弄没了药,打乱了整个计划,心血白费,还不知该怎么填补。
可是看到他这般模样,心头却不受控制地涌起一阵酸涩。
他应该是想要一个拥抱的。
赵良姜这样想着。于是她主动上前一步,倾过身,环住了他的腰。
那腰身劲瘦清挺,却在此刻逐渐僵硬起来。
耳边响起一声嘶哑的叹息,那只原本放在她脑后的手滑到后背,渐渐的越收越紧。然后,他弯下腰,把头埋在她的颈窝。
“阿姜。”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酒气与潮意,“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赵蛮姜的心猛地抽痛。
夏日的衣衫单薄,她不仅感受他身体绷紧的轮廓和烘热的体温,也感受到了自己肩颈处的一片滚热的濡湿。
易长决哭了。
这一刻,赵良姜仿佛感受到了一座雪山在她面前坍塌。那遥远处孤冷高耸的冰峰,在一寸一寸向下塌陷、崩落,带着一片片冰与雪做的浪,滚滚地压向她,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竟然把他逼到这个地步了吗?
“不是不要我吗?”易长决的声音还带着些干涩的哑,也有几分酒醉的直白与委屈,“为什么抱我?”
算了吧算了吧。他现在好像是需要自己的。
算了吧算了吧。就沉沦这一回吧。
赵蛮姜这样想着,轻叹一声,缓缓抚上他的后背:“没有不要。”
抱着她的人动作突然顿住。
他直起身,手直接滑到她腰上,用力将她摁向自己,紧紧贴住。
赵蛮姜还未从那片酸胀的情绪里抽离,抬眼便看到那双湿红的眼睛里,已迅速浸染上了沉重的欲色。
然后,他俯下身,急切的吻便落了下来。
赵蛮姜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还未及反应,就被人握着腰,一把提起,转身抱坐在那张桌案上。那人强势地分开她的双腿,挤站进去,然后,再次重重地吻上来。
她的呼吸被掠夺殆尽,软着腰往下滑了几寸,又被他捞起,死死禁锢在怀里。
他总是吻地又凶又狠。唇舌裹挟着淡淡的酒意灌进来,肆意侵扰。赵蛮姜推拒了一下,想求得片刻喘息,却被那只大手扣住了手腕,拉着圈在他腰上。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
“姜姐,刚刚是什么声音?”
是叶澜。应当是那声药罐碎裂的响动惊动了他,怕她有闪失,赶来查看。
赵蛮姜慌了神,本就疯狂蹿动的心脏几乎撞出嗓子眼,迅速推了他一把,“有人。”
“就让他看。”易长决眼底的业火烧得正旺,那些恶劣的占有欲毫不遮掩地翻涌上来,不管不顾地低头还要再吻。
“他懂什么?”赵蛮姜用力推了一把没推动,反而见他还得寸进尺地要把手往上探。气急之下——
啪!
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别发疯。”
下一瞬,叶澜踏步进来了。
外头亮着月光,甫一进屋眼前黑盲一片,他摸索着问了一句:“姜姐,你在哪?”
赵蛮姜清了清嗓,开口声音还是有些低哑:“我没事,你先出去。”
但叶澜生性敏锐,手已经按上剑柄:“屋里什么人?”
易长决这才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嗓音带着明显的滞涩,但语气难掩愉悦,“是我。”
叶澜这才放下按在剑柄的手。眼前事物轮廓逐渐显现,他看到两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贴在一起——赵蛮姜坐在桌案上,手撑在一侧,半偏着头;易长决以一个过度亲密的姿势侧站在她双腿之间,脸偏向另一边。
见他看过来,赵蛮姜又推了易长决一把,从桌上跳下来。
好在厨房内的光线足够昏暗,他看不清两人一身情/欲未褪的狼狈。
“阿澜,你先回去,这里没事。”赵蛮姜已慢慢冷静下来,声线也恢复平稳。
叶澜虽然听话,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好,那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又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才转身出去。
赵蛮姜狠狠瞪了一眼身边的罪魁祸首,理了理裙摆准备出去,却又被人一把拽回。
她蹙紧了眉,压低声线:“你又要做什么?”
易长决把她重新圈回桌案边,低头示意一眼身下,“你撩起来的火,就不管了?”
赵蛮姜简直要被他他的无赖震惊到了——这人如今怎么这般不要脸了。
他还得寸进尺地控诉:“是你要打我的。”
“你知道的,上次你……”
赵蛮姜忙一把他捂住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又不放心地看了眼门口:“闭嘴。”
“你不发疯,我怎么会打你。”
下一瞬,她如遭惊电般抽回了手——他居然舔了她的手心。
“你——”
“我发疯,你就会打我吗?”易长决又往前逼近几寸,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像方才那样?”
赵蛮姜只觉得头皮发麻,不想与这疯子纠缠,抬手抵在他胸口想要推开,但人却纹丝不动。
他轻笑一声,抬手捉住她的一双手腕,俯身轻吻了吻她的唇。
“好睡。”他退开身,放开她,“这次我先记着,下回跟你讨。”
赵蛮姜迅速转身,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叶澜见她出来,紧紧跟在身后,疑惑地问:“少主怎么也在厨房?”
她脚步一顿。
方才那些被他搅乱的心绪,此刻这才一一回笼归位,开始抽丝剥茧般推究他今夜这些怪异的行径——
他真醉酒模样她是见过的。会先睡一觉,醒得也很快,但绝不会不清醒,更不会发疯。
一个荒唐的念头窜进脑海——
他是故意的。作戏骗她,诱她心软,引她沉沦。
就像曾经的自己那样。
倒是让他学去了这些装乖卖巧的伎俩。
赵蛮姜咬着唇,转身回望了一眼厨房那扇黑暗空洞小门,像一头野兽张大了嘴,等着猎物走近,然后一口吞没。
——你太容易心软。这样很危险。
当初还觉得是他说的疯话……
好你个易长决——
作者有话说:小易:我没有,我是真发疯。
谢谢支持,很感动。
第100章 爱她
出了这座城池, 便是大片荒芜的山道。这座山隔开镜国与茕国的国土,形成一道天然的国界线。
夏日的雨总是来势汹汹。
午后的一场暴雨,把官道泡得泥泞坑洼, 行进艰涩。
他们本该宿在山脚的那处驿馆,但下午抵达时, 发现驿馆不知何时被劫掠过——
驿旗被毁, 屋门大开。马匹粮草等值钱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 里面没有活人, 四处都是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满目的荒凉死寂。
易长决抬头看了眼天色,蹙紧了眉心。
下一处驿馆在山腰处,那里的情况未知。且此刻出发,定要走夜路。
雨后的山路,湿滑艰险。如遭伏击,借着险陡的山路和夜色遮掩, 他也难保万无一失。
今夜得先宿在这鬼气森森驿馆里了。
易长决很快做了决定。
副使指挥着几个仆从上下收拾了一番,才让其余人进来。使团里的众人开始忙碌起来,有的去找文书印信, 有的去准备吃食。
赵蛮姜环视了一下四周。驿馆不大, 格局一眼便可看尽。中间主屋是正厅和两间客房,两侧配着耳房;西侧有三间屋, 东侧是厨房, 院门口两侧是马厩和柴屋。
就这么点地方,要住下他们这几十人的使团,也难为了。
她原本还想着今晚设法把药熬了。
那药每次服用, 都会难受上好几日,所以想趁着还没到茕国,不会影响正事。
起初是每个月才服用一剂, 后来南北形势愈发紧迫,一场大战无可避免,她不敢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毕竟,她的死引是易长决,若她真有任何闪失……
她舍不得他死。
几个月前,她把改成了每半月一次。为了再快一点,出发前,又加到了每月四剂。可自从那夜被易长决砸了药,她就感觉总被人盯着,再没寻到合适的时机。如今距上一次服药,已过去半个月了。
但今夜这驿馆情形过于诡异,也只能再等等。
阴云未散,天色昏沉。夜幕很快降临。
一行人草草收拾完毕,各自回屋歇息,准备天亮便启程。
夜半,几声闷雷滚过,狂风骤起,大雨倾盆泄下。
赵蛮姜原本睡得不安稳。忽然,一股异香钻入鼻息——她心头一凛,当即屏住呼吸,从枕下摸出一支簪子,狠狠刺向掌心。
刺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她正要出声示警,院外已传来守夜人的高喝:
“什么人!”
她稍稍松了口气,扯过一件外衫裹住自己,想起身出去。但她吸入了不少迷香,力气正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
她刚站起,又跌坐回床沿。
紧接着,门被一掌拍开。
易长决提着剑立在门口,快速扫了一眼屋内,见她安然坐在床上,沉声道:“在屋里待着,别出来。”说完,转头瞥了身后的叶澜一眼,“你留在这里,护好她。”
话音未落,人已冲向院外。
他衣着齐整,甚至比守在门口的叶澜先一步过来确认她的安危,看来是算准了今夜会有这一遭。
只是他在门口看的那一眼太匆忙,未来得及察觉到她的异样。
院外传来打斗的声响。
赵蛮姜的意识逐渐模糊。她死死攥紧掌心,用刺痛维持着最后几分清明,朝正要进门的叶澜低声道:“阿澜,屋里有人放了迷香。别呼吸。先扶我出去——”
话未说完,后窗被强行破开。
几名蒙面匪徒跃入屋内。
叶澜来不及多想,拔剑迎上。可那支迷香还在烧着,叶澜在解决掉一名匪徒后,动作明显迟受到了影响,不再如平日里的利落。
在他把剑刃从一名匪徒的胸口拔出后,他撑着剑,半跪在地——而另一名匪徒已趁机蹿到赵蛮姜床前,一手将她提起反扣住,刀锋架上了她的脖颈。
叶澜眼神一凛,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不敢动。打斗中他吸入太多迷香,眼下连站起来都困难,只能强撑着一身狠厉的凶相,逼得剩下的那名匪徒不敢近前。
“出去喊易长决。”赵蛮姜把簪子悄悄收拢在袖中,强撑着微弱的嗓音交代。
挟持她的匪徒闻言将刀又紧了几分,在她颈侧划出一道血痕。他朝叶澜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随即朝屋内另一人喝道:“撤!”
话音落下,他提着人,纵身跃出后窗。
剩下的那名匪徒不想留活口,本想顺手结果了叶澜,却被叶澜拼尽最后力气掷出的剑扎进肩膀。他闷哼一声,不敢多留,拔剑捂着伤口,也从窗口翻了出去。
如果不是失去了力气,那把剑该扎进他的喉咙。
叶澜撑着墙,挣扎着要起身出去唤人。
正在此时,易长决裹着一身血腥气冲进来。他扫过满屋横七竖八的尸体,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床榻上——
那双眼睛瞬间染上嗜血的赤红。
他一把提起叶澜的衣领,语气凝着骇人的寒意:“人呢?”
余光瞥见那扇大开的后窗,和窗边凌乱的水痕。还不等叶澜回答,便丢开他,迅速从那里一跃而出,消失在雨夜里。
赵蛮姜被捆了手脚,横放在马背上,一颠一簸地在这个漆黑的雨夜里奔行。
她假装晕倒,实际上时不时攥紧手心,借着掌心的刺痛维持神志的清明,同时暗中观察沿路的情形。
行到一块巨石处,两名匪徒停下来了。应当是他们约定的一处汇合点。
“老七,你狗娘养的看看死了多少弟兄。”挟持她的那个啐了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惊惶,“说好的这些当官的都是酒囊饭袋花拳绣腿呢?”
“谁能想到那帮人这么厉害。白忙活这一晚,还搭进去这么多弟兄。”另一个捂着肩上的伤,龇牙咧嘴,“老三,那娘们还在吧?”
“在。你说得对,漂亮是漂亮,就看她值不值这趟的血。”
“后院的只剩咱俩了。前院那几个……”老七看了一眼来路,雨幕漆黑,不见人影,“怕是回不来了。”
“赶紧回寨子。”老三沉声道。
雨势渐收。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一处藏在山坳里的寨子。
她被塞进一间屋子。门锁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蛮姜睁开眼。
夜色浓黑,她借着门缝透进的一点微光,迅速扫视屋内陈设——潮湿的霉腐味扑面而来,空荡荡的屋子只有一张简陋的床,褥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异味。
她不难猜出这间屋子的用途。
迷香的劲儿已经过去大半。她摸索着解开脚上的绳索,开始在黑暗中搜寻,试图找到任何能当作武器的东西。
终于,她在里侧的床脚处,摸到一块垫床脚的石块。形状扁平,也就巴掌大小——但够用了。
她从袖口咬出簪子,攥在手里,开始慢慢解手上的绳结。
但绳子绑缚太紧,尚还未解开,就发现外头有火光逼近。
两名匪徒不知在争论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近。
片刻后,开锁的声响传来。
赵蛮姜迅速躺回原处,将石块塞进怀里。
“那你快点儿啊!这么美的娘们,我可等不了多久。”是老七的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外边等着。”老三不耐烦地关上门。
一盏灯笼搁在地上,照亮了这狭小逼仄的空间。
“臭娘们……”老三一边窸窣地解着腰带,一边低声咒骂,“这趟死了老子多少弟兄,老子要搞个够本儿……”
赵蛮姜的肩背紧绷,手里的簪子紧了又紧。
身后的人俯下身,伸手要解她的衣裳——
她翻身暴起,簪子狠狠扎进他的脖颈。
“啧——”赵蛮姜飞快地蹙了下眉。迷香的余劲还在,手上力度不够,刺得太浅。
她毫不犹豫地拔出来,准备再刺。老三已一把推开她,捂着脖子跌坐在地。
赵蛮姜后背撞上床沿,疼痛激得她更清醒了几分。她从怀里摸出那块石头,迅速直起身,后撤半步蓄力,朝猛他扑过去……
老三被她这副凶狠的架势惊住了。脖颈的血正汩汩往外冒,他慌了神,张口要喊——
人已经带着冲击的扑过来了,他裤子半褪,重心不稳,被这力道撞倒在地上。
正要一把将人掀开,却见她已举起石头,重重砸在他头上——
她的所有动作都太快了。而他甚至一开始都没看清,绑着的那双手里有一块石头。
直至此刻,这名匪徒才看清她眼里野兽一样迸发出的杀意。他开始后悔,小看了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毕竟她看起来纤细脆弱,中过迷香,还被绑着双手,怎么看都是只任人鱼肉的羔羊。
可一切都晚了。
赵蛮姜没有停,也完全没有收力道,一下一下砸进那张惊恐的脸。黏腻的液体飞溅到自己的身上脸上,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屋门被一脚踹开。
赵蛮姜猛地抬头,像一头护食的野兽,朝门口警惕地看去——
她眼里那片嗜血的杀意烧得正烈,浑身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身下是一个脸上血肉模糊的人……
看起来像一只深山里刚吃过人的精怪——沾满血腥,又美丽勾人。
借着地上那盏暗淡的灯笼,她看清了门口的身影。
他红着一双眼,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长剑。
而这只精怪却像是看到了一面照妖镜子,呆愣地定了一瞬。然后,手足无措地看了一眼身下那个脸上已面目全非的人,松开手,石块掉落在地上。
她下意识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哦,她又杀人了。
他看见了。
她的神明看见了。
可心里有个似乎有个声音,在卑微又虔诚地向她的神明祈祷着——
来爱我吧。来爱我吧。
来爱这样一个满身污秽的我吧。
门口的人快步踏进了屋内。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人,收了剑,将她一把提起,手法极其温柔地开始解她手上的绳索。
那手上沾满了血污。向来爱干净的人却像没看见似的,一圈一圈,小心翼翼,松开套索。
“原来,阿姜没有骗我,”他一边解,一边轻声说,语气温柔得像一泓湖水,“这样才是‘不要’。”
绳索解开了。
他俯身,狠狠地搂住她。那只手轻轻抚在她脑后,将她压进自己怀里。
“做的很好。”
他来爱她了——
作者有话说:俩人都带上了高度滤镜~
下一章想搞点刺激的,不知道审核会不会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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