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姜。”
扣在她的脑后的手滑至脸侧,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脸上斑驳的血迹,声音带着蛊惑的温柔,从头顶落下:
“要我吗?”
赵蛮姜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眼里还混沌着杀戮的余烬, 血腥气还糊在脸上。她闻言懵了一瞬,才缓缓抬眼望向他。
他逆着光站在那, 周身笼着灯笼晕开的暖黄, 赤红的双眼里却溢出掩藏不住的暴戾与偏执。
那道微凉的嗓音还努力维持着温软, 循循善诱, 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幼兽:
“要吧。”
沉在爱意里的人总是容易被蒙蔽双眼。
易长决是个战场的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过的人。手上那柄苍阙剑被无数血肉筋骨淬炼过,沾染过无数条人命。
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阴鬼修罗。
赵蛮姜却只看得见自己的满身污秽,擅自将他奉上不染纤尘的神明高台。
可当她的神明,眼里此刻燃烧着对她阴暗疯狂的占有欲和爱欲,她的心口又漫起满足的快意。
她心甘情愿地被引诱着,一起坠入欲/望的深潭。却忘了, 神明不该沾染这些污秽的欲/念。
她像被勾去了魂,神情一片呆滞的空茫,嘴唇微微翕动:
“要的。”
话音落下, 他托起她的脸, 迫使她抬起下颌,然后俯身重重碾上她的唇瓣。
粗暴的吻落下来, 带着不容抗拒的狠戾。温热的舌尖裹着强横的力道撬开她的齿缝, 勾着她的软舌纠缠、挑逗、掠夺。
赵蛮姜只觉得周身都泛起一阵酥麻的战栗,有些不稳地攀上他的肩,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她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个吻里了。
易长决直起身, 给她片刻喘/息的机会。
下一瞬,俯身一把将她捞起,分腿挎抱在自己腰上。
赵蛮姜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抱着她的人转身两步, 将她抵在门上,再次覆唇上来。
他们被大雨淋湿的衣物还没干透,紧紧地粘在肌肤上,却更能感知对方肌理里蛰伏的轮廓与灼人的体温。他的身体越贴越紧,那只大手缓缓滑到她的腰侧,试图往里面探——
赵蛮姜察觉到他身体明显的异样,才发现他竟然急切到想在这里要她。
她慌忙抬手抵在他的胸口,将他推离几寸,呼吸急促起伏。掌心的刺痛将她的神志勉强拽回几分:“不、不要在这里。”
“阿姜放心,”易长决又俯身亲了亲她,嘴角扯出一个淡漠的笑,“外面已经没有活人了。”
赵蛮姜呆愣了一瞬。
还未从他的话里回过神来,他将她的双腿拢起,一手抱着她,一手提起地上的灯笼,抬步跨出门去。
门口是那个匪徒老七的尸首。他双目圆睁,喉间一道利落的切口——一剑封喉。
往寨子深处走,灯笼微弱的光照亮沿途的方寸之地。每一扇门都大敞着,路边、屋内,四处横陈着尸体。每一具都是同样的死法:在还来不及反应的瞬间,被极快的速度割破咽喉。
他抱着她走进一处简陋的殿厅。
里面除了几具一剑了结的尸首外,有一具死状格外狰狞——脖颈上没有刀口,却有明显且严重的掐痕。耳朵少了半边,手腕脚腕处都带着剑伤,身下拖着一条长长的、爬行过的血痕。
他似乎是浑身的血液流干才死的。
易长决的语调平静得近乎残忍:“我让他说出你的下落,所以多活了一会儿。”
赵蛮姜看着他。那双眼里明明平淡冷静,却似乎带着疯狂的暗涌。
他在把自己一层层剖开,露出里面那个阴暗的、暴虐的、癫狂的内里,然后强硬而直白地捧到她面前。
仿佛在一点点告诉她——
看,我就是这样走到你身边的。
看,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几步走上中间的高台,将她放在那张铺着兽皮的宝座上,双手撑在她两侧,将她圈在怀里。
“阿姜。”他垂眸看她,声音低下去,“你害怕吗?”
赵蛮姜的身体却腾升起一阵诡异的兴奋——从心尖处蹿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伸手环在他的腰侧,下巴轻轻抵在他的颈窝,“不怕。”
上方看似游刃有余的人这才微不可察地松下一口气,眼里的欲渴直白地倾泻而出。他扣住她后颈,狠狠吻住。
他周身散发的戾气被欲/渴催动,失控得仿佛要用这个吻将她整 个人吞噬殆尽。
舌尖忽然尝到一抹腥甜。
他眼底的暴戾消散几分,微微撑开身,看着她。指尖探入她的齿关,迫使她仰起头,从嘴角溢出一抹晶莹的水光。
“弄疼你了?”明明是温柔的问话,指尖却带着别样的意味在里面缓缓搅动,“让我看看,流血了没。”
兽皮椅上的人面色潮红,目光涣散。双唇被吻得殷红饱满,像一颗熟透的樱桃,轻轻一咬便能爆出浓郁的汁/水。
“唔……”她被他的指尖抵着,说不了话,只能带着几分恼意瞪他。那一眼落在他眼里,却有了别样的春/情。
易长决被她这个模样取悦了,眼眸里的神色暗了暗。
他抽出手指,在她唇瓣上缓缓描摹,顺着下颌滑到颈间,继续往深处探寻。
赵蛮姜只觉他长指所过之处,都泛起了细密的痒。盛夏的燥/热此刻烧进了骨子里,可那只手明明在褪开她的衣衫,却更像是在她身上添了一把火。
那把火渐渐烧向她身/下……
她的身体突然绷起。雪腻的身形如月下的孤鹤,长颈微扬,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兽皮:
“阿斐,我好热。”
“嗯。”他的嗓音沉哑,带着一丝微颤:“阿姜,你流了好多汗。”
然后,另一只手摸到她的手心,手指插/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嘶——”
那支簪子刺过的伤口被触到,她下意识地缩了缩。
那只大手却强硬地扣住她,不让她逃。他蹙眉问道:“怎么了?”
“没事,”她另一手攀着他的肩膀,将自己贴上去,在他耳畔轻呵出一句话:
“疼一点也可以……”
易长决的眼里欲/渴像是猛兽挣断了捆缚的套索,迅速蹿遍全身。
他收回那只搅弄风雨的手,按住她的后背猛地转身,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
那些经年压抑的、无法得见天日的阴暗,终于有了倾泻的出口。他无法控制地箍紧怀里的人,肆无忌惮地释放所有暴戾汹涌的欲望。
他是一块被打磨得歪七扭八的榫,可这世上,却也有同样一块被开得歪七扭八的卯来合他。
夏日雨后的空气一片湿黏。大殿内四处是凌乱横陈的尸体,血淌了满地,闷着这满室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可高台的宝座边上,一盏光线昏黄的灯笼亮在地上,照亮了兽皮椅上两个交叠浮动的身影。
他们周身拢着的浓重的情/欲气息,在这死气森森的大殿上,竟成了一番诡异的旖旎。
……
黎明的微光点亮了这座一片死寂的匪寨,餍足的猛兽叼着他的猎物走了出来。
怀里的人被天光刺得蹙了蹙眉,勉强抬了抬眼皮,又软软地阖上。哑着嗓子问道:“几时了?”
“辰时。”抱着她的人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角,“睡吧,就这样抱着你。”
她靠在他胸膛,神思昏沉。意识浮浮沉沉间,忽然想起什么,蹙着眉抬眼看他:“回去……得骑马。”
她支起腰试图挣动一下,发现酸/胀得厉害,又软回他怀里。
易长决紧了紧手臂,软声哄道:“你骑不了马,我抱你回去。”
“没事,”她揉了揉后腰,逞强道:“不疼。”
“听话。”他突然顿住了脚步,偏头凑到她耳边,“那里有些肿了。”
赵蛮姜怔了一瞬,脸上后知后觉地泛起潮热,然后将脸埋进他怀里装死。
易长决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嘴角勾起一点弧度,踏着晨光,继续向前走去。
叶澜急坏了。
事发之后,他拖着那副被迷香侵蚀的身子,不管不顾地要往雨里冲。好在使团的侍卫们身手利落,趁他药劲还没过去,直接把人给绑了。
黎明时分,侍卫给他松了绑。他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驿馆周边转了一圈,又一言不发地回到门口,爬上房顶,就那么坐着等。
远处传来飒沓的马蹄声。那抹骑着马的身影由远及近——是两个人。
叶澜腾地跃下房顶,朝那个方向飞奔而去。
易长决远远看见那个狂奔而来的身影,淡淡地瞥了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压了压。他没有停下,反而径直控着马,朝驿馆门口奔去。
叶澜扑了个空,又折身往回跑。
易长决先翻身下马,这才转身去抱马上的人。
赵蛮姜看着他那一脸冷色,忍不住好笑:“你生什么气?阿澜是来接我的。”
他把人从马上抱下来,却没有立刻放下,只自顾自地放着冷气:“他没用。”
使团的人听到动静,一股脑地涌出来迎接。
赵蛮姜忙从他怀里挣下来。
奈何一双腿还软着,刚沾地就禁不住往下滑——他又一把扶住了她。
叶澜看见这一幕,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不敢凑上前,只敢在一旁小声地问:“姜姐,你受伤了吗?”
活像一只犯了错、又满心委屈的小狗模样。
赵蛮姜稳住身形,朝他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笑:“我没事,就是骑马颠太久了,有些腿软。”
边上的人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是颠了太久。”
赵蛮姜白了他一眼,挣开他的手,走到叶澜边上。
易长决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淡了淡。他扫了一眼众人,冷声下令:
“出发。”——
作者有话说:小易现在是护食的大醋包~~~
暗戳戳地发了,我已经非常克制了,求审·核放过~~
第102章 王妃
接下来的路程再未生出枝节。
五日后, 队伍抵达茕国边境关隘——镇澜关。
通关事宜由庄国使臣出面接洽。马车停在关口,等候了许久,才有人查验完毕放行。赵蛮姜不便露面, 只透过窗缝朝外看了一眼——
关口外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商旅打扮的人。道路两侧, 乌压压聚着一群流民, 有的甚至支起了锅子, 似乎滞留有小段时间了。
她微微蹙眉。
来之前, 她曾翻阅过茕国的旧档。
茕国是从原先的大邺国分离出来的一个国家。大邺国一分为三,从南向北依次为茕、支桑、廿州。因为只有茕国与镜国接壤,另外两国暂不在此行出使的目的范围。
不过,这大邺一分为三的缘由也是空前绝后。
大邺的最后一任国君育有两子一女,两位皇子是先皇后所出,小公主则是继后所生。那位国君与继后情深意笃, 对这个唯一的女儿更是视若珍宝、娇宠至极。
于是,在那个皇权只让男人独占的世道里,大邺国国君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决定——将皇位传给他这个唯一的女儿, 陵南公主。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两位皇子得知这个决定后, 开启了长达三年的斗争与夺权,直到他们的父皇故去。
陵南公主那一年十八岁, 传言她不忍百姓受战乱之苦, 提出分隔出一小块国土,她带着愿意承认父皇遗命的臣将、和不愿受战乱荼毒的百姓建立一个新的国度。
这便是如今的茕国。
自此,大邺国一分为三, 百年国祚宣告了终结。也不知是那两位哥哥尚存一些血脉亲情,还是出于各方利益权衡的考量,分裂后的三国此后相安无事, 并无战乱。相反在其中一国受到在他国威胁时,其余两国必会倾力相助。
也正因这段历史,茕国成了这世道一处特别的流民避难投奔之地,也形成了一套独有的收容、治理、安置、教化政策。
所以按理说……关隘口不该有这么多流民聚集才是。
马车缓缓驶动,赵蛮姜收回目光,按下心中的猜疑,打算进城后再一探究竟。
一行人被领着去了驿馆。
车驾刚落定,一名女将便策马赶到,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迎上前来。
“小将乃迎风城守将贺霜,参见昭王殿下。殿下远道而来,还请恕末将有失远迎。”她面上带着诚恳的歉意,语速极快,“实在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
易长决只淡淡垂眸,平静的语气带着惯有的疏冷:“将军守御辛苦,不必多礼。”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已越过贺霜,落向后方的车驾——
赵蛮姜正被叶澜搀着,缓步下来。一顶羃篱遮住了面容,轻纱垂落,看不清眉眼。
恰逢一阵微风拂过,牵起轻纱一角。那张清隽出尘的脸一晃而过,像是惊鸿掠影。
那名叫贺霜的将领眼里闪过一抹惊艳的亮色,倒是心直口快:“贵国使团里竟还有这样一位姿容不凡的姑娘,不知是贵使一行何等身份,小将也好以礼相待。”
易长决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几分得意,“是本王的王妃,与我一并待之即可。”
赵蛮姜脚步一顿。
她的抬头朝他看去,眼刀透过轻纱直直地扎向扎向他。
身边庄国和南镜的使臣也皆是一愣,但都不敢多言。
“原来如此,”贺霜浑然未觉,几步绕到赵蛮姜面前,抱拳见礼:“小将失礼,参见王妃。”
赵蛮姜敛下眼底的情绪,透过轻纱打量着这位女将——鹅蛋脸,皮肤是很深的麦色,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犹如天上的星子。身姿飒爽,举手投足利落生风。
“将军免礼。”她笑了笑:“我观将军也是英姿不凡,颇有气度。”
说着,她向前踱了一步:“不知为何,虽是与将军初见,便觉一见如故。不如先进去,我们入驿馆再叙?”
她想探探外面那些流民的情况。这位将军看着是个心无城府的直爽性子,说不定能套出什么话来。
贺霜受宠若惊,眼睛亮了亮,露出一排白得晃眼的牙:“是小将考虑不周,快里面请!”
她转身前去引路。
易长决两步贴到赵蛮姜身侧,语气颇有几分不悦:“你同她有什么可叙的,怎么就‘一见如故’了。”
赵蛮姜瞥了一眼前方的人,压低了声音:“我还没说你突然给我安这么个身份,万一事情败露……”
“怕什么,”易长决收敛了神色,眉宇间恢复了几分冷厉,“你本就是我的妻子。”
他微微侧头,目光透过轻纱落在她脸上,语气沉了下去:“这是当初你费尽心思骗来的身份。如今不管你想不想要,它都是你的了。”
赵蛮姜张了张嘴,没再能说出什么辩驳的话来。只能便闷着头加快了脚步,去追前方的贺霜。
茕国接待外使的驿馆名为安远驿。过往的这几十年里,茕国并无战乱,商贸兴旺,百姓富足。
单从这小小的安远驿来看,规模布置,一应陈设,无不比镜国的驿馆气派庄重,尽显这个小国边关重镇的体面。
叶澜在边上东张西望,忍不住嘀咕:“姜姐,这里比咱们那边的驿馆宽敞好看多了。”
赵蛮姜正憋着闷火,取下羃篱扔给他,“别多话。”
叶澜讪讪地接过羃篱,乖乖噤声,只用眼睛继续打量。
贺霜这会儿从二楼折下来,情不自禁地盯着赵蛮姜的脸瞧了又瞧,才后知后觉地禀报:“殿下,二楼给各位贵使备好了房间,不知王爷王妃是同住一间,还是……”
她刚想开口,就被一个不带温度的声音迅速截过了话:“自然是住一间的。”
他冷着一张脸看向贺霜:“烦请将军带路。”
其实赵蛮姜也没想要分开。易长决既已对外宣称她是王妃,那她便不会做多余的事让人生疑。可他这一副又要发疯的模样,又让她隐隐有点不安。
一行人上了楼。赵蛮姜边走边状似不经意地同贺霜闲聊:“迎风城可真热闹,商贾云集,人烟熙攘,真是好一派繁盛之景。”
贺霜咧嘴笑了笑,颇有几分自豪:“可不是,这周边就数我们迎风城最热闹。”
“我们今日过来,瞧见好些商队还候在关隘口呢。这日后怕不是会更热闹?”
“哎,那倒不是。”贺霜摆摆手,“这几日查验得紧,入关的速度慢了,才堆积起来的。”
她话锋一转:“这两日要等汝都那边的批复,你们正好可以出去逛逛。等批复下来,我亲自送你们去汝都。”
“将军先前不是说公务缠身?怎么好耽误。”
“不碍事。”贺霜浑不在意,“我也有要事去汝都汇报,正好顺道。”
“那便多谢将军了。”
“王妃太客气了,都是应当的。”
贺霜停在一扇门前,侧身相让:“这便是安远驿的上雅间,恭请王爷王妃入住。”
说完便行礼告退,下去忙着招呼其他使臣了。
刚推开门,赵蛮姜就被人扣住肩膀,一把拽进屋内,背脊抵在门板上。然后,炽烈的吻不由分说地落下来。
赵蛮姜也不挣扎,由着他疯。
可这人得寸进尺地把手探进衣襟,一边吻还一边引着她往榻边带。
这就有点过分了!
赵蛮姜用力推了一把。他没动,反倒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腰上,然后肆无忌惮地用舌尖撬开她的唇缝。
她心一横,咬了下去。
腥甜在唇齿间漫开。易长决的动作顿住,缓缓退开,眼底却慢慢浮起一层赤红,周身的戾气比方才更重。下一瞬,他将她捞起,抱在怀里,径直朝床榻走去。
赵蛮姜眼见他要失控,忙唤了一声:“阿斐!”
抱着她的人脚步顿了一顿,偏头看了她一眼,抿着唇,继续往前走。
她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仰头在他唇瓣亲了亲,“阿斐,可以听我的话吗?”
他像一只正在暴怒却被很快安抚下来的野兽,语气虽然还冷着,却透着一丝委屈:“你又要骗我。”
“没有要骗你。”赵蛮姜放软了声音,“是因为我有话说,你又不放开我,我才咬你的。”
易长决抱着她坐在床沿,下巴抵在她发顶。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的声音闷闷地从上方传来,“关隘口的流民,我看见了。你想利用那个女将打探消息。”
赵蛮姜没吭声。
“可你为什么不来问我。”他微微退开些,垂眼看她。眼底的戾气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潮热的暗涌。
他的手扣住她的后腰,俯身压下来,唇落在她纤薄的颈侧,一下一下地轻轻啄吻。
“不要利用别人,”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带着危险的蛊惑和引诱,“利用我。”
赵蛮姜被他吻得麻痒难耐,偏头想躲,却被他扣住下颌扳回来。
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轻声说:“我不想骗你。”
他顿了一下。
然后,嘴角轻扯出一个略带无奈的笑,“可以骗我。”
他的手强势地分开她的腿往下探——
“但不可以不要我。”
“没有不要你。”赵蛮姜按住他胡作非为的手,绞尽脑汁地哄他:“阿斐,人家正经夫妻都是晚上做这种事……我还有正事要办。”
“你这会儿想起来是正经夫妻了?”易长决恶劣地掐了她一把,惹得她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她忙一个挺身从他身上跳下来,几步逃到门边,“我先出去看看。”
易长决没有追。他只是静静坐着,等身上那团火慢慢熄下去。
片刻后,门又开了。
赵蛮姜探进半个身子,看着他,脸上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都说迎风城热闹,”
“阿斐,你带我去逛逛吧。”
易长决忽然想起那年的霜节乐典。她背对着汹涌如织的人潮,捧着一朵花,也是这样笑着看他。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明晃晃的、炽烈的爱意。
“好。”
但哪怕这回也是她编出的一场琉璃梦境,他心甘情愿地沉沦其中——
作者有话说:小姜:想搞纯爱
小易:想搞
才发现今天元宵节,在这里补一个祝大家元宵节快乐呀!
第103章 安全
出使在外, 使臣是不能随意外出闲逛的。申请出行后,贺霜过来作陪,还贴心地为他们准备了茕国人的装束。
茕国虽已不是当今世上唯一由女人治国的国度, 却是最早的那个。
陵南公主执政近四十年,将这个不算大的国家治理得商贸兴旺、百姓富足。
因为国君是女子, 茕国女子的地位远高于他国, 性情也更为大胆奔放。夏日里, 街上随处可见身着清凉罗纱的女子, 也或是一身轻便男装,自在穿行。
自打赵蛮姜换好衣裳出来,易长决的眼睛就黏在她身上。
他有些后悔答应带她出来了。
可能因为她自小习惯穿着男装,这几年她总规矩地裹着一身男女不辨的圆领袍子。即便是穿女装,也是规制繁复、华丽庄重的朝服。
只有还在秋叶棠的时候,穿过这样一身少女娇色。
——也不全是。
在秋叶棠时的裙子, 不会这样紧致地勾勒出玲珑起伏的曲线,不会在领口处露出一抹饱满的雪腻。
贺霜一边领路,一边喜笑颜开地夸赞:“我就说王妃姿容不凡, 您看这满大街的男人女人, 哪个不盯着您看。”
易长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沉着一张脸偏过头去。
赵蛮姜走在这条街上, 望着周身擦过的形形色色的女子, 心里翻涌着别样的滋味。
幼年时期,穿男装于她而言,是为了防患避祸。
她挣扎在莲花街那样的泥潭里, 任何有价值的物品都会招徕觊觎。在那里,“女孩”这个身份,就是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会引来环伺的虎狼。
刚到秋叶棠的时候,她也固执地穿着男装。那身灰扑扑的袍子变成了一身奇怪的盾甲,守着她内心一点脆弱的安全感。
慢慢地,秋叶棠的温情让她感觉到足够安全,让她愿意拆下那身破破烂烂的铠甲,柔软地去触碰身边的人。
可是秋叶棠毁了。
这三年,她披上了一身真正的铠甲,去征战杀伐,开疆拓土。那身铠甲越来越沉,她却很难再感到安全。
却不曾想,在这个茕国的边陲小城里,她竟寻着了久违的安全感。
这里的女人衣着各异——有的衣衫轻透,勾勒出曼妙身形;有的剪裁利落,领口微敞,甚至能看见大片白腻的胸脯;有的一身劲装,洒脱随性,举手投足皆是风流。
总之或娇或媚,或飒或柔,千姿百态,各有风华。
没有人看着突兀。没有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们,更没有人投来阴暗危险的觊觎。偶有目光看过来,也是坦荡的、纯粹的欣赏。
她是真喜欢这里。
逛着逛着倒是真沉浸进去了。这几年她忙着政事和战事,少有这般清闲放松的时候。在这热闹繁华的鲜活景象里,一时间竟有些乐不思蜀,几乎忘了最初的目的。
忽然,一个头戴斗笠的男人与贺霜擦肩而过。
两肩相擦时,他侧头低声说了一句话。贺霜整个人僵立住了,表情瞬间沉了下来。
她似乎是反应了一瞬,然后立刻按住刀柄起身便追。
但刚没跑两步,想到什么,又折回赵蛮姜身边。
“王爷王妃恕罪,”她抱拳致歉,语气急促:“今日怕是不能再陪二位逛了。我先派人送你们回去。”
赵蛮姜善解人意地安抚道:“将军的事要紧。”
贺霜朝随行的小将使了个眼色,便拨开人群,朝那男人消失的方向快步追去。
赵蛮姜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抿着唇,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易长决。
“回去说。”易长决半垂着眼帘,神情晦暗难辨。
她点了点头,凝着眉目,若有所思地转身朝安远驿的方向走去。
——那个男人说的话,她听见了。
方才人潮拥挤,她贴着贺霜走在她身侧,离得很近。那句低语穿过嘈杂的人声,恰好落入她耳中:
叛徒。
这个词包含了太多信息。它至少说明贺霜此人背景复杂——但与这座城的异常和她此行的目的还并是否有瓜葛,还需要再看。
得看易长决能不能知道些什么。
两人回到驿馆。赵蛮姜正要上楼,却被庄、镜两国的副使拦下。
庄国副使:“殿下为掩人耳目,对外称公主为王妃,下官方才与魏副使商议过了——今夜我二人同住一间。只是要委屈公主……”
南镜副使魏琢:“毕竟男女有别,我等是为殿下声名考量。委屈公主了。”
赵蛮姜微微挑眉,没吭声。
这人一路上费尽心机,好容易能跟她同住一间了,被这么一搅合,若她要先表态同意了,怕是又要……
果然,只见易长决面色陡如寒霜,挂着一抹山雨欲来的冷笑:“二位副使好算计啊。若中途被人发现了,岂不比一开始便分开更惹人生疑?若误了大计,你们担待得起?”
两人齐齐噤声。
在场唯一知晓两人关系的叶澜,只敢把眼神往几人俩身上来回流转,不敢多话。
赵蛮姜这才清了清嗓子:“谢过二位挂怀。我相信昭王殿下风光霁月的君子气度,非常时期,非常处理便是。”
二人如蒙大赦,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连声应和:“殿下所言极是。”
随即忙不迭地告退了。
进了房,赵蛮姜小心地四下查看了一圈,才阖上门。
转身时,便看到易长决正立在身后,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看着没有要乱来的样子。
赵蛮姜心下松了口气,坐到一侧的太师椅上,倒了两杯茶水,“先坐。”
他依言坐在边上,取端起茶杯握在手里,却没喝。目光有些散,看着有些神思不属。
“我听到那个男人说的话了。”赵蛮姜直接切入正题。
易长决收回散乱的神思,喝了两口冷茶,目光聚到她脸上,“说了什么?”
她卖了个关子:“你先告诉我,你对迎风城的事,都知道多少。”
易长决看着眼前这只精明的小狐狸,唇角微微勾起,“他们在查人。更准确地说,是找人。”
“这不用你说?刚来时贺霜两句话就漏出来了。”她并不买账,挑衅地挑了挑眉,“就这些?”
他搁下茶杯,手肘撑在两人之间那张窄小的几案上,朝她凑近了些:“你可知道——南凉?”
赵蛮姜眉心一跳,杯子里的茶水晃出来几滴。
“怎么了?”两人离得近,易长决没有放过她面上任何一丝波动。
她放下茶杯,敛了神色:“怎么会不知道。”
“生死引,不就是南凉的吗?”
易长决没料到是这个回答。他看着她黯淡下去的神情,眉心微蹙,但话已至此,只能接着说:“他们在找南凉人。”
“为什么?”她紧追一句。
“阿姜,我什么都答了——”他面上浮起几分玩味的笑意,“不该有点彩头吗?”
也因为这句话,方才因为提起生死引而凝滞的气氛松动了几分。
赵蛮姜听出他想缓和气氛,也没有步步紧逼,就着他凑过来的姿势,在他脸侧轻轻吻了吻。
“这算彩头吗?”
易长决眼神暗了暗。
他起身逼近,双手撑在她椅侧,将她圈在怀里。
赵蛮姜知道他想做什么,但他总是亲得太凶,容易擦枪走火。她伸出食指抵在他唇上:“先说正事。”
他轻笑一声,俯身将她一把捞起,转身坐回椅子上,将她摁坐在自己腿上。“好,说正事。”
他的手滑到她的后腰扣住,让她和自己再贴紧些,“就这样说。”
赵蛮姜身上的茕国装束还未换下,胸口那片雪腻白得晃眼。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落在自己的胸口。
她仰头看他,轻笑一声,尾音故意拖出几分媚态:“好啊~”
易长决握在她腰上的手倏地收紧。
他顿了一下,才开口道:“支桑太子病重,久治不愈。”
这几句话看似毫无关联,赵蛮姜却瞬间懂了。立即正色道:“他们怀疑是南凉人下的引毒?”
“阿姜真聪明。”易长决勾了勾唇角,“而这世上,南凉人最多的地方,便就是茕国。”
茕国愿意招徕流民。对于四处蹿躲的南凉遗民来说,这里是一处难得的安身之所。
那些在屠戮中幸存的南凉人,一部分是跟着高亦,走上那条复仇的荆棘之路。但更多更多的人,他们幸得存活,只想求一个安稳的余生。
赵蛮姜冷笑一声,“下毒的人想把这件事嫁祸给茕国。”
“不错。”易长决颔首,“这三国的同盟若被打破,各个击破就简单多了。”
赵蛮姜想到那些无辜牵连的南凉人,内心涌上酸涩,目光空茫地散着,喃喃道:“这些人好不容易求来的安稳人生,又要被人算计上了……”
她攥紧手心,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掩藏住自己眼里那抹冷厉的杀意:“真可怜。”
易长决浑然未觉,只觉得她好像低落了些。他把手覆在她发顶,轻轻抚了抚,语气带着些安抚:“陵南公主应当不至于这么糊涂,就这样任人算计。眼下查人,应当是在查凶手。各个关隘戒严,是担心有心怀不轨之人混入国内,趁机嫁祸生事,将水搅浑。”
赵蛮姜忽然直起身,撑在他胸口,眼眸里亮了几分,“那一定也在查能解毒的人。”
她因着生死引和聆铃引困扰许久,再加上在偃州城被千蛛引所累,她在引毒上吃的教训太多了。
三年潜心钻研,她对引毒的掌握,不敢说世上最透彻,也定是数一数二的。
她可以做这个解毒之人。
如此一来,不仅有了与陵南公主谈判的筹码,缓解茕国与支桑之间的隐忧,也能帮留在茕国的南凉遗民解决了这场飞来横祸。
“那贺霜有的忙了。”易长决挑了挑眉,虽不明白为何她又豁然开朗,却也跟着愉悦了几分,“所以,那个人跟贺霜说了什么。”
赵蛮姜这才想到自己留的底牌,不由得有几分得意。
她居然在与易长决共谋。
在从前觉得有些难以想象,但如今看来,似乎还不错。
——他只跟她玩些无关痛痒的小情/趣,所有事情,他都毫无保留。
不用费尽心思去算计、去试探、去拉扯。
他可以信任。
他很安全——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贺霜的身份~
第104章 小狗
“他说的是……”
赵蛮姜开始耍无赖。她轻轻按住额角, 蹙起眉心,佯装头疼,“哎呀, 头有点疼,记不起来了。”
明知道她是装的, 易长决的大手依然托住她的后脑, 指尖绕到她的太阳穴, 一下下轻轻地揉压。
“这样会舒服一点吗?”
她不由觉得好笑, 抬眼看他,“这么明显的做戏,你看不出来啊?”
“看得出来。”他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力道温和适中,“可你既然是做给我看的,便是想要我信的。”
他眼里荡漾着温柔的神光, 声音清泠平缓,“那我便信。”
赵蛮姜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他向来如此。
她曾因这样或那样的目的、有意或无意说的谎,作的戏, 都被他一一认真对待。
她有些受不住这样温柔得要溺死人的眼神。垂下眼帘, 撇开目光躲了躲,转移话题:“你哪里得来的这些消息?”
“阿姜, 你好像还不知道秋叶棠是做什么的。”他解释得很平淡, 却似乎又在意有所指——
“这世上,不止有一处秋叶棠的。”
秋叶棠是伪装成剑坊的、庄国安插在镜国的密报所,她也是在后来才得知的。
赵蛮姜假装不懂他言语里的深意, 含糊地应了声,“我知道。”
他无奈地轻叹一声,把她拥得再紧了些, 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
她察觉到了他的失望。
沉默片刻,她兀自开口坦白:“那个男人对贺霜说了两个字——叛徒。”
易长决沉吟了一下,“我让人留意一下贺霜的背景和动向。”
赵蛮姜存了些哄人的心思,有些讨好地攀上他的脖颈,胸口的饱满贴上了他,“你还想知道什么?”
他呼吸一顿,喉结上下滚动,然后轻蹙着眉,似乎挣扎了一下,才开口道:“你喜欢那样的?”
“什么?”她闻言一愣,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是直白炽烈的热意,一字一顿答道:“风光霁月、君子气度……”
她这才反应过来,是指先前她随意搪塞那两位副使的场面话。
但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地想逗弄一二,指尖触到他明显凸起的喉结上,一下一下地轻点着:
“我若真喜欢那样的……那可怎么办。”
易长决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极力克制着眼里翻腾的欲/念,扣住她的还在撩火的手,声音沉哑,“我做不了那样的人了。”
他望着她的眼睛,“阿姜,是你把我养坏的。”
此刻的赵蛮姜还不懂,他这句话里包含着怎样的隐衷。她只是不以为意地笑着,眼角眉梢 都是促狭:“哦?怎么还怪我了?”
他俯下身,在她肩头上轻咬了一口。像是要惩罚,却因为不忍心变得更像是调情,“不怪你。”
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滚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胸口:
“是我情难自禁。”
“是我管不住自己。”
赵蛮姜听到这句话,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那一日在她的寝殿,他捉着她的手,强硬地让她“管管它”。
她下意识垂眼看向那个地方——
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没能管住了。
但这回他没强势地压着她索求,仿佛是被她那句“风光霁月的君子气度”给暂时捆缚住了。
她不由觉得好笑,攀着他的肩站起身,然后将一条腿跪在椅边余出来的空处,另一条腿跨过去,跪在另一侧,面对面在他怀里坐了下来。
这个姿势,和那一日在匪寨里他们第一次的时候一样。
易长决的呼吸明显粗重了。手紧紧攥在椅侧的扶手上,手背青筋暴起,脖颈上的筋络也根根分明。
她扣着他的肩,仰头看他,“阿斐,要听我的话吗?”
他的脑海一片混沌,仿佛已经无力思考,却还是下意识哑声应她:“嗯。”
“真乖。”她将他拉近,仰头亲了亲他的下颌。“我喜欢听话的。”
上方的人眼里欲色翻腾,猛地一把扣住她的后臀,将她的身体狠狠压向自己,紧紧贴住。
两人之间不留一丝缝隙,任何反应都能被明显地感觉到。
赵蛮姜将人肩膀推离几寸,转头瞥了一眼窗外,脸上装出一派正经:“这个时辰,楼下的宴席该备好了。”
“不去了。”他俯身埋进她的颈窝,在她露出的那片莹白上吻了吻。
她觉得有些痒,一边往后躲一边说:“这一路我都没能入宴,好不容易名正言顺了,我想去。”
“你就是故意的。”他一口咬在她胸口,有些愤懑地加重了几分力道。
“嘶——”她吃痛吸了口气,却也没推开他。一手抓着他的肩,一手顺着他的后颈慢慢摩挲,“是小狗吗?总咬人。”
易长决退开身,放开了她。长指在那处咬痕上轻轻抚了抚,声音低哑:“你要的话,我可以是。”
她被这句话取悦了,揽过他,轻轻吻了吻他的耳侧,“晚上再陪你玩,小狗。”
他倏地将她抱住站起,转过身,又重新将她轻放回椅子里。
“想去赴宴就别再撩拨我。”他看着她,眼底的欲色还未褪尽,声音却已恢复几分清明,“不然你求着我都没用了。”
他转身去了内室,“我去收拾一下,你先下去。”
赵蛮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处明显的牙印,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这人从答应了自己去赴宴起,就没想过再让自己穿这件衣裳出门。
她轻笑一声。
坏心眼都用在这儿了。
茕国这安远驿的官宴与之前别处的不同——是会食。不分桌,但按官职分食而坐,男女也不必分开。
赵蛮姜与易长决同坐在上位,贺霜坐在离他们最近的下手,以便随时照应。
易长决此刻周身笼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气,恨不得要把欲求不满四个字写在脸上。席间也几乎不怎么开口,过来敬酒的一概抬手给拒了。
瞧瞧这臭脾气。
赵蛮姜倒是心情很好。敬酒的几乎是来者不拒,虽不是满杯饮下,但这么一口一口啜着,面上也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潮红。
这会儿她又拉着贺霜,笑意盈盈地扯闲话。
“贺将军是哪里生人呀?”她颇有一副长辈操闲心的模样,“今年岁几何,可曾婚配呀?”
贺霜老实地一一答了,问到出身时,语义却有些含糊:“小地方出来的,不足挂齿。”
“今年二十,还未曾婚配。”
“你还小我一岁呢!”赵蛮姜说着热络地去拉贺霜的手,“那我便做主唤你一声霜妹妹。”
一边的易长决蹙紧了眉,伸手揽过她:“你喝醉了。”
赵蛮姜挣了挣,又把贺霜的手抓回来:“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我帮你瞧着。”
易长决脸都黑了。
贺霜浑然未觉,只当王妃热心,笑着摇头:“王妃不必费心。我只打算嫁茕国的男子。”
“为什么?”赵蛮姜来了兴致。
贺霜飞快地瞟了一眼易长决,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听闻他国的男子都会欺负女人。嫁过去,要吃亏的。”
赵蛮姜下意识也转头看了一眼易长决,然后把手拢在嘴边,凑过去交头接耳:“你说得对。”
易长决看着两人贴在一起嘀嘀咕咕,脸色愈发阴沉。
“那茕国的男子是什么样的?”赵蛮姜又问。
贺霜歪头想了想。她念的书不多,词语匮乏,想了半天,总结出一句:“很听话。”
赵蛮姜一噎。
身边那位……有时候也是听话的。
她又问:“那你父母对你的婚事怎么看?”
贺霜摇了摇头:“我没有父母。”
她语气平淡,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家世人品都不重要,我喜欢便好。”
赵蛮姜脸上浮起几分愧色,“不该提这个。”
贺霜反倒安慰起她来。几杯酒下肚,这会儿防备已卸了大半:“不碍事。我都不记得他们了,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家乡了。”
赵蛮姜心里已有了猜测,却还是追问一句:“家里可还有别的什么人?”
贺霜歪着头,掰起指头一个一个数:“萍姨,十三哥,向嫂……”她来来回回数了几趟,笑得像个孩子,“好多呢!都快数不过来了。”
“怎么这么多?”赵蛮姜面上的强装出几分好奇。
贺霜笑得没心没肺,“很多是跟我一起来的,也有后来过来的,都是家人。”
赵蛮姜攥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她已经确定了。
贺霜是南凉人。
她掰着指头数的那些人,也都是从那场大火里死里逃生的南凉遗民。
命运有时真会玩笑。初见时她随口说的那句“一见如故”,竟是一语成真。
如果当初秋叶棠没有被毁,自己说不定也会像她这样,对着某个人掰着指头,一个个地数:阮姐姐、阿澜、卫旻哥……
她忽然回过头,看向易长决,看着这个同她恩怨纠葛、却还要死死抓着她的人。
那人正黑沉着脸,对上她的目光,不耐烦地问:“怎么还没聊完?”
赵蛮姜感觉心间的一处破口,正诡异地被他偏执的占有欲填补。她朝贺霜打了个眼色,规矩地坐回他身边,顺势要把手里的杯子往嘴边送,“聊完了。”
他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她。
“别喝了。”
她偏头看他,目光带着问询。
易长决面色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声音压得很低:“再喝你又要忘。”
“你怎么知道我会忘。”她撇撇嘴,不以为意,“忘了就忘了。”
“今晚——”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不可以忘。”
赵蛮姜的动作一顿。她品出他话里的深意,凑近了些,故意逗他,“为什么今晚不可以忘?”
他眼神黑沉沉地压过来,声音哑得厉害:“你真想让我在这里说?”
她有些怂了,坐直身子,去取眼前的筷子。
“还没吃饱吗?”
“你急什么?”
“很急,”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凑在她耳畔,温热的气息轻拂过她的耳根:
“急着看你逗狗。”
这饭,看来是吃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这俩人黏黏糊糊影响我推剧情的进度了!
小姜:拉着闺蜜蛐蛐老公~
小易:急的冒火
下一章……明天准时15点,嘿嘿嘿
第105章 罪念
赵蛮姜上楼的时候还算清醒。
酒意将她脸颊烘出一片潮/热, 脚步尚还稳当,身体却已有些酥软,动作变得迟缓黏滞。脑子里像绷着一根弦, 兴致莫名高昂。
易长决不远不近地落在她一步之后,目光像是一张密实的网, 牢牢地困锁着他的猎物。
盛夏的夜晚, 蒸腾了一整日的暑气渐渐消散, 燥热的余温还未及褪下, 闷得人身上沁出一层薄汗。
赵蛮姜进房后,一边解着身上的衣裳,一边径直朝内室屏风后的浴桶走去。
易长决阖上门,低头瞥了一眼沿路这散落一地衣物,面色愈发沉郁。他俯身将一件件衣裳捡起来,缓步走到屏风边上挂好。屏风后传来荡漾的水声, 朦胧的人影映在薄纱上。
恍然就想起了最初的那个梦。
梦里的他一步步走向那个浴桶里的人,然后,朝她伸出了手……
所有不见天光的欲/念, 都从那场梦境开始滋生。然后不受控制地汹涌蔓延, 凝成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里面锁着病态的偏执和疯狂的欲/渴。
他一步步走向屏风后。
浴桶里的人散着长发, 手臂搭在桶沿, 慵懒地靠坐在边上。原本瓷白的肌肤不知是被酒意浸染还是被热气蒸腾,泛着淡淡的粉。
听见脚步声,她只是勾了勾唇角, 将背后的长发拢到身前。
羊脂暖玉般的脊背裸露出来,一条细长的红线蜿蜒而下,没入温热的水中。
易长决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看着她缓缓转过脸, 看着眼前的一切与那场梦境渐渐重叠。
他像梦里那样伸出手,去触碰那个自己所有罪念的根源。
“不做风光霁月的君子了?”赵蛮姜被他托着下颌,被迫仰头望向上方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
她脸上一片酒热的潮红,那抹笑意跟着被蒸腾浸染,化作一抹妩媚勾人的春意。
易长决没有回答。他努力克制着那一汪汹涌的欲/念,沉声道:
“帮我解开。”
玉葱般的指尖勾住他的革带,将他往浴桶边带了带:“不听话的小狗,就该被拴着。”
“阿姜说得对。”
他松开她的下颌,覆上她还泛着湿迹的手,引着她去解开革带上的带钩。然后俯身撑在浴桶沿上,偏头凑近她耳畔::
“那小狗的绳子……该拴在哪里呢?”
赵蛮姜闻言一愣,紧接着颇为愉悦地笑开了。她攥着那条革带,绕上了他的后颈,松松地打了个结。
手滑到革带末端,微微用力将他扯近,在他唇上轻轻吻了吻,“很乖。”
像是一个奖励。
衣物散落在桶边。狭小的浴桶里,热水盈满溢出。
她的手扶着桶沿,透着粉的足尖抵在他胸口,虚张着声势不让人靠近:“不许过来。”
易长决轻笑一声,握着她的脚踝,抵在自己胸口缓缓下移……
浴桶里的水微微荡起,更多的水从桶沿漫出来,地板上淋/湿一片。
踩上去的一刹那,赵蛮姜才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她忙缩回脚,指节抓住桶沿,意欲落荒而逃,“我先出去。”
但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钳住了她想去抓衣服的手,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然后倾过身,重重地□□上来。
困锁在深潭里的罪念倾泻而出,毫无章法地对着眼前的人撕咬,掠夺,发泄那些经年掩藏在梦境深处的阴暗欲/求。
赵蛮姜在这个近乎窒息的□□中缓缓滑回水中,但那双大手追着探进来,扣住她滑腻的月要/肢,将人一把抱起,往床榻走去。
出水的瞬间她冷得打了个颤,但烘热的身躯很快贴上来。
她抓住那根革带向后拽了一把,“不是说听话吗?你太凶了。”
像是正要发狂的野兽被突然制住了,他眼里暴戾的情/潮还在翻滚,但动作却柔和下来。
他轻轻将人安置在床榻,眼神直白露骨地在他的领地巡视。她像一朵他养在冰原的白山茶,此刻在他眼前灿烂地盛放着。
赵蛮姜被盯得有些羞赧,眼神朝边上偏了偏。她手里攥着那根革带不敢松开,生怕一旦松开,他就会像个脱缰的疯狗扑咬上来,将她连皮带骨吃干抹净。
易长决撑在她上方,指腹在她微肿的唇瓣上一下一下抚弄着,喑哑的嗓音透着危险的蛊惑:
“阿姜,知道小狗怎么对待心爱的东西吗?”
她闻言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
他轻勾起唇角,俯身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唇瓣。然后,细密的吻一路延伸向下……
一瞬间,赵蛮姜惶然不知所措地战栗起来,周身的玉骨冰肌绷紧又软下去。她明明可以再次将革带扯住将人拉开,可她只是将它在手里攥得更紧,原本绯粉的指节因为太过用力微微泛白。
起伏的情热在薄薄的纱帐底下蔓延。她微微喘/着想并拢月退,可是浑身已绵软无力,只能将脚心抵在他的肩头,做着最后的推拒。
那一瞬,她仿佛看见了那年愿灯节的烟火,在脑海里炸开。
她弓起腰,瞳孔失焦,目光涣散地看着上方的人。
“喜欢小狗这样吗?”他起身半阖着眼看她,唇边还挂着晶莹的水迹。
她没有答话,而是松开了手里的革带。
像是一种无声的放纵,默许了他全部的疯狂。
上方的人沉沉压下。他满意地看着自己养大的白山茶,盛放在自己身下。梦境里的那些罪恶的念头有了宣泄的出口,汹涌而急切地落下一场狂风暴雨。
赵蛮姜咬紧了自己的指节。在这场颠来倒去的风暴里,忽然回想起上一回——
匪寨那次,她将自己当作一个祭品,献祭给那个为她疯魔的神明。她在疼痛中,品尝着他对自己疯狂的渴/求,从而在内心获得了饱/胀的满足。
而这一回,身体上极致的欢愉将她卷入浩瀚的欲海,被他引领着,在一片片情潮里浮浮沉沉。
她抬起手,攀上眼前这个给予她全部痛苦与欢愉的人——然后与他一起,堕入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再醒来时,日头已上三竿。
阳光从雕花的窗棂斜进屋内,碎成几缕亮光,跳跃在床榻边缘。赵蛮姜被晃得蹙紧眉心,艰难地撑起身,又虚软地跌了回去。
缓了许久,她才挣扎着爬起,坐到妆台边盥漱。
外间的人听到动静,起身朝这边走来。
“饿不饿?”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口那片刺目的白光,拢下一片温柔的阴影。
赵蛮姜撩起眼皮,看了那个逆光而立的人一眼,哑着嗓子问:“汝都的批复下来了吗?”
“得到明日了。”他走近两步,看见她赤着脚踩在地上,蹙了蹙眉,“怎么不穿鞋?”
俯身将她一把抄起,抱进怀里。
“昨夜不知放在哪里了。”她的眼神在床边搜寻了一圈,“懒得找了。”
“先吃点东西。”他低头,在她额角落下轻轻一吻,“贺霜的身份我查到了。”
她还迷糊着,下意识接道:“我知道,昨晚宴席上我就探出来了。”
抱着她的人没有说话。
空气静了一瞬。
赵蛮姜倏地反应过来,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找补道:“不过也只是猜测,你说吧。”
他没接话,只抱着她往外间走:“边吃边说。”
饭菜是典型的茕国吃食,不知何时备下的,只剩一丝余温。
易长决牢牢地将人禁锢在怀里坐下,掌心托住她的后腰,轻轻地揉压着:“腰还酸吗?”
赵蛮姜转过身,凑近冲他小声地抱怨道:“后来都说不要了,你还……”
说着又似乎是想起什么,伸手拉开他脖颈处的衣领——果然,有一道明显的勒痕。
后半夜她受不住,下意识扯紧了那条革带。可他那时候已经失了控,像不知疼似的任由她拽着,继续卷下狂澜。
“这么明显……”她轻蹙了蹙眉,“你怎么不松一下劲。”
他垂眸覆上她的手,让她重重地按在那道痕迹之上。眼里没有痛,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餍足。
——仿佛在直白地告诉她,他喜欢她弄出的这些痕迹。
赵蛮姜被他看得心头发颤,没好气地挣开手,转头拿起筷子,准备吃饭,“说说,都查到什么了?”
“贺霜是南凉人。”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在一处刀堂长大。”
“投奔茕国的流民,如是同乡,同族,大多是抱团聚居。但后来发现大规模聚集容易引发骚乱,茕国便采取了分化安置的策略。”
“南凉过来的这部分遗民起先聚居在那处刀堂,被分化后,大部分接受策略并另外被安置了。”
赵蛮姜听完已经了然,咽下嘴里的饭菜,嗤笑一声,“大部分人接受,那就有一小部分人心生不满,记恨上如今坐上守将之位的贺霜。”
“嗯。”易长决微微颔首,“那处刀堂以前的堂主,和一些以前掌事的人,自然不愿意势力瓦解权利消散,所以对如今权势如日中天的贺霜更是眼红。”
“还说贺霜叛徒呢!”赵蛮姜撇撇嘴,果然不论是哪里人,都有品行优劣。“不过是一群心胸狭隘的宵小之辈。这种人报复起来最是阴私——得查查他们,支桑太子的事说不定脱不了干系。”
“贺霜也在查他们。”他帮着她拢了拢垂下去的鬓发,“所以这次她护送我们去汝都,应当也是为了这事。”
赵蛮姜心里已有了盘算。
无论如何,这件事她不能坐视不管。支桑太子的引毒,她得去看看,怕是要亲自跑一趟支桑。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他正顺势抬手,帮她擦掉嘴角的残迹——动作亲密又自然,仿佛这样平凡的细节,已做过千百遍。
她忽然有点发愁。
——这事,要怎么跟他说呢?——
作者有话说:我燃尽了。
第106章 学生
批复下来后, 贺霜便随他们一道东行,往汝都而去。
五日后便已到达。
十三岁那年,在孙先生的书院里, 赵蛮姜曾见过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雍容华贵,眉目庄肃。也是世人想象中一个做国君的女人该有的模样。
可大殿上真实见到的陵南公主, 却与那幅画像相去甚远。
虽已年近花甲, 却声如洪钟, 气势风风火火。看似端坐于高台宝座, 赵蛮姜却看见了她忍不住晃动的脚。
像个老顽童。
一行人在殿上地行完礼,又客套地问了些话,看似其乐融融。
赵蛮姜上前一步:“北镜承国公主繇宛,参见陵南公主。”
陵南公主脚不晃了。
她正襟危坐,目光落下来:“上报的文书里,可没有提繇宛公主。原是贵客, 只是这般贸然造访,倒是叫本宫措手不及。”
赵蛮姜朝座上的人拱手,面色诚恳道:“本国局势剑拔弩张, 出行不便, 暂且领用了昭王妃的身份来访。实属无奈,还望陵南公主恕罪。”
她说的是“领用”, 而非“冒用”。
站在身侧的易长决偏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又面色如常地收回目光。
陵南公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繇宛公主的盛名,本宫早有耳闻,也想一睹风采, 今日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她顿了顿,“不知繇宛公主远道而来,所求何事?”
赵蛮姜直起身, 目光左右扫视了一圈:“此事关乎两国邦交,机密紧要,不宜旁闻……”
陵南公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挥手屏退左右。
易长决也看向她,但她视若不见地继续垂着眸,意思很明显。
他抿着唇,跟着其他一众人等退出了大殿。
殿内只剩两人。
赵蛮姜刚要开口,陵南公主却率先发问:“不知繇宛公主,是为何想爬上那高位?”
她准备好的谈判话术,被这一问问住了。
略作思忖,才答道:“为光复我朝正统。”
“这个回答不好。”陵南公主微微摇头:“‘正统’是胜者用以蒙蔽臣民的说辞,是稳固统治的法理。前镜九王爷夺位成功,他身为直系皇子,有继承权——如今,他也能称为‘正统’。”
从未有人同赵蛮姜探讨过这个问题。
高亦只与她筹谋复仇,魏枕川只与她商议如何打胜仗。她从深陷局中,到被推上这个位置,忙着运筹帷幄,忙着稳固时局,忙着扩张疆土——却从未深想过,她为何要爬上那个位置。
起初她以为,是为了复仇。
可这局里牵扯了太多别的东西——像偃州城那些百姓,千千万万条人命。
早就已经不纯粹了。
见她愣住,陵南公主又问:“繇宛公主治下的百姓,比起南镜,是否更富足,生活更安稳?”
赵蛮姜终于开口:“那是自然。南镜苛政,赋役繁重,百姓民不聊生。我北镜治地轻徭薄赋,明修政治,不少城池甚至是自愿归顺的。”
陵南公主笑了笑,“繇宛公主做的很好。”
然后话锋一转:“但是百姓的一些苦难,也是你们南北两镜的战争带来的。”
赵蛮姜肃了肃神色,上前一步,“但如若没有这场战争,百姓将更长久地困于南镜那样的苦难里,惶惶不可终日。”
陵南公主把手撑在扶手上,身子往前倾了倾,“那繇宛公主,是想要给治地百姓更好的生活吗?”
赵蛮姜顿了一下。
她其实没有想过,杀死镜帝之后,要如何治理一个新的国度。
所有利民的政策,都是为了笼络民心。因为眼下她需要用民心巩固统治,从而获得更多的归顺者和拥有更多的疆土。
她并没有那么高尚的用心。
只是话赶话到了这个份上,胸口竟也莫名堆起几分热血,“待我取下全镜,光复前朝,自然要让国泰民安,还天下一片清明。”
陵南公主看着她,半晌无言。
良久,才缓缓开口:“治国并非这般空谈抱负。前路漫漫,道阻且长。”她顿了顿,“公主不妨说说,想要我小小茕国,为你这大业做些什么?”
赵蛮姜微微欠身:“不敢劳烦陵南公主。我此行前来,只想求一份盟书——我北镜与南镜战事期间,陵南公主不要出兵相帮,也不要趁乱……”
她没有说完,留了一丝体面。
但陵南公主闻言面色还是沉了下去。
“我茕国自立国以来,便恪守中正,不涉纷争,只求百姓安稳。”她的声音淡下来,“繇宛公主怕是白跑这一趟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公主不信,稍后我派人送上盟书,保证——绝不相扰。”
赵蛮姜心下一沉。
原本准备着用于交涉的筹码在此刻变得毫无用处。明明已经达成目的,可面对陵南公主的坦荡,她心头却比谈判前还要紧张。
甚至,升起一丝惭愧。
“我累了,”高台上的人摆了摆手,“今日就到此为止。我命人送繇宛公主回驿馆歇息。”
赵蛮姜没有动。
她上前一步,朝座上之人双手交叠,躬身叩拜——
她们同为一国主君,此种俯首叩拜的大礼,无异于折节臣服。
陵南公主面色微变,倏地站直了身。
殿内,赵蛮姜缓缓起身。
“这是我初入学那一日,先生让我朝您画像所行的叩拜礼。”
她的声音不高,但似娓娓道来,字字清晰。
“我身为女子,能入书院,得先生传道授业,是得陵南公主的政策福泽。是公主为我等后来的万千女子开好了前路,才从这条路上走出来的我。”
她抬起头,望向高台上的人。
“我也相信,这世上不止一个我。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女子,沿着这条路走出来。”
“所以,方才这一拜,不是以北镜繇宛公主的身份——而是以学生赵蛮姜的身份,感念陵南公主为这世间女子所付出的心血。”
“我知道这些政策背后的每一步,都远非一句‘前路漫漫、道阻且长’能概括。”她眼神坚定,闪烁着炽烈的光火,“但今日学生能站在这里,斗胆代表世上披泽的万千女子,感恩公主为我等点亮的光火,踏平的前路。”
她只是改革税政,便已遇到一堆的麻烦。更不用说陵南公主是从前无古人的荆棘丛中,生生踏出一条撼动礼教的路——定是每一步,都蹚得鲜血淋漓。
陵南公主愣住了。
她眼里慢慢泛起潮雾,喉间像是被什么哽住。半晌,才清了清嗓子,问:
“你老师是什么人?”
赵蛮姜心下终于松了口气,唇角弯了弯:“‘南文十大家’之一,孙直,孙先生。”
“好孩子。”陵南公主朝她招手,“上来坐。”
赵蛮姜依言缓步上台。
陵南公主拉过她,引着坐在身侧:“你老师曾游学到茕国,我亲自接见过。的确是一位学问人品都不可多得的好先生。能做他的学生,是你的福气。”
赵蛮姜笑了笑:“先生待我极好。只是学生如今……”
她没再去看过孙先生。不知该以什么身份面对他。
陵南公主笑着摇摇头:“孙先生该是骄傲的。”
赵蛮姜也笑了。她已摸清陵南公主的性情,便不再算计那些弯弯绕绕的筹码,直白道:“我入茕国知晓了一桩事——支桑太子病重,有人怀疑是南凉人下的引毒。”
“是有心怀不轨之人,要借此让茕国与支桑两国滋生嫌隙,以此破坏邦交。”
陵南公主握着赵蛮姜的手紧了紧。“你知道此事?”
赵蛮姜的手搭在她手上轻拍了拍,“我兴许能解支桑太子的引毒,帮公主平了这场隐忧。”
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坦白道:“原本是想以此为筹码来与公主谈判,让公主写下盟书……”
陵南公主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直直看向她:
“你不是繇宛公主。”
“你是南凉人。”
赵蛮姜面色一僵。
但事已至此,反倒没了遮掩的必要。且以陵南公主这个性子,她也不会借此生出什么事端。
她坦然地点了点头:“是。”
陵南公主的眸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起来,“方才我已承诺会送上和书,原本你的目的便已达成,如今反倒送了我这么大的把柄。”
“就像陵南公主不需要任何条件,便会答应‘不相扰’一样。”赵蛮姜淡然一笑,“我也不需要任何条件,就会答应救支桑太子。”
她直视着那双审视的眼睛:“公主是为了茕国百姓的安稳。我——是为了南凉遗民的安稳。”
陵南公主眼里的兴味愈发浓厚。
“你倒是比方才多了几分魄力。”她打量着眼前的人,像在看一件稀罕物,“一个南凉遗孤,套着前朝公主的壳子,爬到如今这个位置……”
“你是叫……赵蛮姜?”
赵蛮姜点头:“嗯,可入药的那个蛮姜。”
“倒是很衬你这脾性。”陵南公主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赵蛮姜,你很让我刮目相看。”
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又亮了亮,“那此行之后,我便要亲自去一趟支桑——”
“不必,”陵南公主打断她,“贺霜是南凉人,所以这件事我交由她在办。但是我让她寻的,不单是引发祸事的元凶,还有可以解引毒的圣手。让她寻到以后,往汝都复命。”
她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你可知——为何?”
赵蛮姜偏头看她,眼里是问询的神色。
陵南公主笑得愈发愉悦:
“因为我早已命人,将支桑太子秘密接到汝都了。”——
作者有话说:后面不日更了哈~
可能是一周五更~~
谢谢宝子们支持啦~
第107章 被爱
赵蛮姜当晚便被留在了茕国皇宫。
替支桑太子解毒一事, 不仅要快,还需秘密进行,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但贺霜是负责这件事的督办人, 陵南公主边便过来征求她的同意,要不要告诉她是赵蛮姜在解毒。
赵蛮姜同意告诉她, 却是因为别的原因——她总觉得, 贺霜在某些地方, 和自己有些像。
南凉覆灭时, 她们都还太小。那场大火烧得太久远,远到说恨说怨都显得虚浮。她们本不必背负那些沉重的恩怨,本可以选择安稳的人生。
虽然贺霜走了那条路。她没有。
但就像在黑暗中独行太久的人,骤然看见另一个同行者。虽然那个人已经站在光亮的出口,而自己还在暗影中摸索着前行。
可她依然想被看见。被这样的同伴看见。
——因为一个人在这条漫着无尽黑暗的道路上行走,真的太孤独了。
贺霜过来时, 赵蛮姜在御药坊配药材。
支桑太子的引毒不算棘手。她诊过脉,已开了方子。引毒这东西,解毒的难度随入体时长成倍增长, 太子中毒不久, 不出几日便能见好。她并不担心。
她配的,是自己身上生死引的解药 。
一路上被易长决看管得严严实实, 今晚留在皇宫, 他鞭长莫及,刚好可以趁此机会把药服了。
到时候出宫时身体不适,就说是偶感风寒。
应当问题不大。
赵蛮姜天真地想。
贺霜脸上藏不住事, 一进来就站在门口,愣愣地盯着她瞧,也不说话。
赵蛮姜见状, 也不招呼她,继续忙自己手头上的活。
半晌,贺霜憋不住了,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真是……南凉人?”
赵蛮姜笑着摊开手逗她,“我没法证明。”
贺霜的目光落在她手边摆弄着的乱七八糟的药材,便已然笃定了。
她向前两步,咬破拇指,在额前竖着划出一道血痕,将带血的拇指按在胸前,然后屈膝跪在她面前,叩拜在地。
这个完整的见君礼赵蛮姜曾见过一次——在阮久青活着时见的最后一面。
“谢少君恩典。”贺霜语气凛然。
陡然思及故人,赵蛮姜心头涌上万般感慨。她撑在桌案上,垂眸看向下方跪着的人:“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少君了?”
贺霜抬眸看她:“萍姨跟我说过,少君是在跟我们一起出逃时走失的。从那场大火里逃出来的人不多,像我们这么大的,更没有几个。你的年岁……刚好和少君一样,长我一岁。”
赵蛮姜从桌案里侧绕出来,将她一把扶起,抓住了这段话里的重点:“我为什么会走失?”
“少君不记得了?”贺霜偏着头问。
赵蛮姜解释道:“我没了五岁以前的记忆。从记事起,便在镜国的莲花街。”
“少君怎么会去那里?”贺霜说完又意识到她没了记忆,便继续说道:“当时我们这些人准备一起逃到茕国来,本是萍姨带着我和你一道走。但镜国那狗皇帝派人搜捕我们,大家便出了个主意——我们俩年纪相仿,便让我李代桃僵,兵分两路,混淆镜军的视听。”
贺霜吞咽了一下,才接着道:“黄三司和张副队负责护送您。但后来……只有张副队一个人回来了。”
赵蛮姜听到这个黄三司,总觉得有几分耳熟,追问道:“黄三司和张副队,分别叫什么名字。”
“张副队全名张昌宗,后来在茕国建了一处刀堂。”贺霜答道,“黄三司……我不知道,这些都是萍姨告诉我的。他和您一起消失了,我不记得他。”
原来那个刀堂的堂主便是这个叫张昌宗的——难怪。
赵蛮姜看着她的眼睛:“所以……张昌宗,便是那一日在街上叫你叛徒的人?”
“您听见了?”贺霜忙朝着门口看了一眼,又往赵蛮姜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道:“就是他。”
虽然已猜到大半,赵蛮姜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少君……”贺霜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浮起与她年纪不符的沧桑,“人是会变的。”
“当初带领族人们出逃、建立一方领地庇护我们的人,和后来处处生事膈应我、甚至不惜下手拉族人下水的人——都是同一个人。”
赵蛮姜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地笑了笑,“霜妹妹,你还小。”
“人心是很脆弱的东西。权利、财富、地位、声名,都能轻易侵蚀本心。真正难的,是初心不变。”
但随即她话锋一转,“不过我始终觉得,张昌宗的转变,还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推了一把。”
“什么东西?”贺霜急急地看向她。
赵蛮姜摇摇头,“暂时还没有头绪。过两日我便要离开茕国去往庄国了,此事还需你尽心调查。”
她突然想起什么:“你听说过高亦吗?”
贺霜眼神闪躲了一下,才有些艰难地答道:“我知道他。他当初也救了许多族人出来,并且……带着一些人,谋划为南凉复仇。”
她抬眸看向赵蛮姜,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少君,我们只求安稳,不去复仇……您会怪我们吗?”
赵蛮姜笑了笑,抚上她的脸:“这样很好。”
“过你们想过的人生吧。”
“这样就很好。”
——过上我曾经想要的、不被仇恨束缚裹挟的安稳人生吧。
正当此时,御药坊外传来脚步声。
赵蛮姜耳尖一动——因为秘密治疗,这处今晚已被清空,来人只能是……
“拜见公主殿下——”贺霜看见人,忙抹了把眼睛,躬身行礼。
陵南公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圈,似笑非笑:“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两位叙旧了。”
赵蛮姜忙扶着人往屋内迎了人一把,“殿下哪里的话,不过是闲聊。”
“我是来同你告状的。”陵南公主撩起裙摆,气势汹汹地往椅上一坐,“那个庄国的昭王,怎么是这么个不讲理的主?”
她自顾自地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灌下:“我都说了,今夜留你一宿,让他明日再来接。他倒好,恨不得拿靖远军来威胁我,硬是赖着不肯走——”
赵蛮姜头皮一麻,试探地问:“还没走?”
“这会儿宫门下钥了。他一男眷,怎可能让他留在宫里?”陵南公主没好气地抱怨,“但我估摸着,这会儿还候在宫门口呢。你说说你都招惹的什么人——还好他不真是你夫君。”
赵蛮姜脸上一热,硬着头皮承认:“还……还真是。”
“什么?”陵南公主的茶杯“砰”一声扣在桌上,“你不是说——”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赵蛮姜当时说的是“领用”。倒还真没欺她这个君。
不过这一下,她的兴致全上来了:“怎么回事?你不是——”
赵蛮姜忙挨着她坐下,又朝贺霜招招手,示意她也坐:“此事说来话长……”
然后她便说故事般讲了她是怎么同易长决遇上,又是怎么被他带回庄国,再是怎么成亲,怎么一起出使的……当然,省略了其中那些见不得人的细节。
陵南公主和贺霜听得意犹未尽,直着眼睛看她,继续追问,“后来呢?”
“后来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了……”赵蛮姜长出一口气,也从边上的茶壶里给自己倒了杯茶,猛灌了两口。
她许久没有同人这样畅快轻松地聊过天了。
忽然,又看向陵南公主:“我也有一事好奇。”
“殿下……为何不称帝?”
许是当下的氛围太过于松弛,陵南公主居然也生出了几分倾诉的心思。
此刻没有君,没有臣,没有算计筹谋,没有利益拉扯。只有几颗寂寞的心,在寻求一些来自同类的慰藉。
“外头都盛传,大邺国三兄妹当初闹得你死我活,才导致三家分裂。”陵南公主的目光空茫地散着,似乎是想起了很久远的以前。“其实,是也不是。”
“我年少时,父母极疼爱我,两位兄长也护着我。那时候,我几乎是享受了这世上最多的宠爱——直到我父亲要把皇位传给我。”
“大哥是长子,那些年一直默认自己是继承人,理所当然地想争一争。”她的眼神逐渐暗淡下来,“二哥一开始是为了我……可时日久了,手底下的臣将也不会甘心他扶着一个女人上高台。”
“后来带着愿意追随的臣民出走,另建一国——其实是两位兄长商量出来的。他们……也想护着我,可时局走到那一步,所有人的心思,都变得不那么纯粹了。”
赵蛮姜这才了然道:“难怪支桑的国君那么放心地把病重的太子往您这儿送。”
“那可是我亲侄儿。”陵南公主笑着继续道:“这些年我们这三国的关系,比外人想的要好。毕竟,骨肉血亲。”
贺霜忽然插嘴:“他们都有了孩子,殿下为什么不要自己的孩子呢?”
陵南公主的目光缓缓收回来,落在贺霜脸上。
“因为我不能保证,我生下来的,一定是女儿。”
她的声音平静,却让人醍醐灌顶。
“茕国如今被治理成这个模样,若换任何一个男人做君主,那这些年我的心血,也就功亏一篑了。”
赵蛮姜想起迎风城。那里的女子,可以穿自己想穿的衣裳,走自己想走的路。那样自由的风景,她在别处从未见过。
她不由得轻叹:“您也很了不起。”
“但最初,我虽说不上一无所知,但被家人这样周全仔细地护着,哪里懂得什么筹谋算计”陵南公主轻轻笑了笑,“我也被我的时局推着,一步步往前走。然后一年又一年,我慢慢地成长,才有了如今的陵南公主。”
赵蛮姜听到这里,只觉仿佛看到了那个身在局中的自己,被推着,被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成长着。
“人都有执念的东西。”陵南公主的声音轻下来,“有的是权利地位,有的是财富名利,有的是色欲痴念……但也有的是理想抱负,家国情怀,真理大道……”
她说着,眼里逐渐泛起潮意:
“于我而言,被家人爱着的感觉,真的是太好了。以至于我后面这大半辈子,都在反复回忆那十几年的时光。那是我这一生,得到的最好、最珍贵的东西。”
她看着面前两个认真倾听的姑娘,笑了笑,眼角堆起鱼尾般的纹路。
“说来不怕你们笑话——哪怕如今我已是万人敬仰的一国之君,可我这一生,最想做的,还是那个被家人疼爱的小公主。”
她的笑意慢慢浸到眼底,泛起了些许幸福的神光:
“‘陵南’这个封号,乍听也没什么特别。但那是当年父皇母后——各自取了自己的小字,拼在一起,赐给我的。”
——这个封号,是她被爱的证明。
所以,她做了一辈子的陵南公主——
作者有话说:说来也很巧,这一章居然在三八节发出。恭祝所有女性同胞们节日快乐~
愿你们自由、昂扬,走上自己想走的路。
茕国篇正好是女人们的故事,也献给自由勇敢的你!
茕国的篇章差不多结束了。
陵南公主的伏笔也回收完成,恭喜自己又完成了一大步~
我可真是勤奋又努力,给自己点点赞哈哈哈哈哈
第108章 异样
赵蛮姜被送出茕国皇宫时, 易长决已经等在宫门口了,且不知已经等了多久。
她此刻面色苍白,强忍着服药后的不适, 同送她出来的陵南公主和贺霜道别。
再转头看向他时,不知怎的, 心头泛起一阵心虚。
易长决走到她身边时, 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他一把攥紧她的手腕, 目光冷冷扫向送人出来的陵南公主, “她怎么了?”
“没什么事。”赵蛮姜抢在陵南公主开口前按住他的手,朝她们微微欠身告别,然后拉着他往车驾走。
她脚步虚浮,上车时没踩稳,一个踉跄险些磕在脚凳上。
易长决一把托住她,伸手抄过她的腿弯, 直接将人横抱进车舆内,放在那张带着软垫的矮凳上。
他动作还算轻柔,但脸上却像是覆上了一层薄霜, 冷得可怕。
“你别生气, 我就是昨夜里贪嘴吃坏了肚子,又受了点风寒。”赵蛮姜耐心哄着, 又怕说重了让人担心, “昨夜已经服过药了,等歇两日就大好了……”
车内空间狭小。易长决分腿跪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眼底逐渐泛起赤红。指尖紧紧抓着她坐的软凳边沿,力道狠得像要抠出血。
赵蛮姜察觉到一丝不妙。
良久,他喉间似乎有血气呛过, 声音粗粝沙哑:
“为什么要生病?”
这句问话很没有道理,让赵蛮姜一时语塞。她略思忖了一下,才搭上他搁在自己身侧的手背,安抚似的用拇指一下下摩挲着。“不是故意要生病的,以后都不会了,不要生气,好吗?”
她又在骗他。
她想要挣脱他。
这些念头在易长决的脑海不断膨胀、盘桓,扰得他心头烦乱,气血翻滚。
扣在软椅上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感觉自己似乎要克制不住自己内心暴戾的欲望,要将眼前的人撕碎在这马车里,狠狠侵占。直到她身体的每一处都打上自己的烙印,连爬出去的力气都没有……
再生不出一丝想要逃离念头。
“阿斐,你怎么了?”
察觉到他的异样,赵蛮姜强忍着不适,搭上他的肩,想要亲一亲他。
那只手猛地松开软椅,扣住她的肩,将人一把推按在马车壁上。
由于力道没收住,撞出一声闷响。
——她的吻太过蛊惑。他害怕会因为这个吻,释放出自己内心正在窜逃的魔鬼。
易长决的见状蹙紧了眉,忙松开她。
赵蛮姜本就难受着,被这么一撞,差点当场吐出来。她没力气同他这样僵持,只好先佯装生气,将人支开,打算后面再哄哄了。
“既然都不愿我碰你,你先回你的车驾里吧。”她把头偏向一边,不让他窥破自己面上隐忍的神色。
上方却传来一声阴冷的质问:
“你要赶我走?”
下一刻,那只大手一把捏住了她的下颌,强迫她直视着自己,“是腻了吗?还是厌弃我了?”
这人怎么专挑自己不爱听的听。
赵蛮姜见人又开始发疯,手心虚虚地握了握,强撑起几分精神,“明明是你先推开我的。”
“不是。”他的神色空茫了一瞬,下意识辩驳道:“是你要解开生死引的。”
然后,似乎是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粗暴,赶忙松开,一把将人拥进怀里,一手却牢牢地扣住她的右手手腕,嘴里疯疯癫癫地念叨着:
“别拿剑……”
“不要伤害自己……”
“我会听话的……”
然后他把头埋进她的肩窝。因为他一直跪着,所以让这个姿势变得像极了祈求:
“别不要我……”
赵蛮姜的脑海只剩一片空白。她呆愣地任他紧紧地抱在怀里,思绪像脱了线的风筝,漫无目的地随风飘摇着。
他知道她为什么生病。
这一路上他是有心防范,是故意不让自己喝药的。
他好像真的有点不正常。
“阿斐,”赵蛮姜的喉头哽了一下,挣了挣被他扣住的手,想去探他的脉,“你怎么了?让我看看好吗?”
抱紧她的人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的有些泛疼。他闻言先是顿了一下,似乎是被那声“阿斐”唤回了些许神志,将怀里的人缓缓松开。
但那只扣住她的手只是松了些劲,并没有放开。
他闭了闭眼,然后迅速偏头睁开。然后挽起自己的右臂——上面有一道赵蛮姜曾看过的伤,但那一处明明该是旧疤了,却泛着新长出肌理的粉色。
赵蛮姜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眼前的人赤红着双眼,似乎是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来,她本能地察觉到应该阻止。
在他松开扣住自己的手,去取边上那柄苍阙剑的时候,她心下一慌,下意识地抬手——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窒闷的轿厢内响起。
她病着,没有多少力气,易长决的头甚至都没有被打偏一下。
但他却明显呆愣了一下。像是从一场噩梦里被人拽了出来,然后,他抬手轻轻覆在脸上那片红热,才意识到方才自己想要做什么。
眼里的赤潮明显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现实冲撞的诡异的兴奋。
他的手因为克制着这种兴奋的战栗而隐隐战栗着,颤抖着想再去抱眼前的人。
而赵蛮姜此刻太虚弱了。见他似乎是清醒,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下来。
然后,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去往庄国的路要平稳顺畅许多。
这两国未生过战事,边境和平安定。
赵蛮姜是在下一处驿馆醒来的。以往服药后,高亦他们会尽量不去打扰,给她留足休息时间。但这回因为易长决的异常,她也跟着心绪不宁。
她本打算再去看看他,却被叶澜按住了。
“少主说,让你安心养病,哪也别去。”
赵蛮姜还苍白着一张脸,“他人呢?”
“他是不是生你气了?”叶澜看了一眼门外,偷偷附到她耳侧,“他只在你睡着的时候来守着,还不让我告诉你。”
赵蛮姜微微蹙眉——不知道又在别扭什么。
罢了,寻着机会再帮他看看。总归来日方长。
她这样想着。
但这一路,她再也没能好好地同易长决相处处。他派人把她盯得更紧了,自己却像是在躲着她。
他平日里顶着那张生人勿进的冰霜脸,周身都散着森森的冷气,使团里的气氛都凝重压抑许多。
但是夜里,她有时装睡,能感受到他坐在床边,偶尔碰一碰她的脸,偶尔吻一吻她的额角。更多的时候,只是握着她的右手,静静地坐着,很久很久。
就这样,半个月后,他们抵达了庄国。
应当是易长决提前上报的文书里已经说明了她的来意,前去庄国皇宫的这一路,他没有陪同,而是转道回了自己的府邸。
罢了,也算是故地重游。
这是赵蛮姜第二回来这庄国的大殿明堂。高台上并排放着两张宝座——东侧是新帝长瑜,半敛着眉,眼观鼻鼻观心,对下方礼尚往来的众人只偶尔附和或颔首致意;西侧盈和晞眉目庄肃,端着那副矜贵姿态,言语沉稳持重,隐隐透着上位者的威压。
时隔三年,再一次见到盈和晞和长瑜,竟是这般——一个傀儡新帝,一个西宫掌权太后。
盈和晞竟然真把长瑜捞到这个位置上,这个女人野心勃勃的女人,真是又敢又疯。
“我想要的东西,日后都会抓在手里。”
盈和晞当初的那句话还犹响在耳畔。不知如今像她这般,把所有想要的东西都抓在手里后,是何种滋味。
几方客套交涉完,赵蛮姜便想着该谈及盟书事宜了。
盈和晞似是洞穿了她的想法,适时开口,“殿上闷热,想请繇宛公主移步御花园,纳口凉风,顺道观一观这御苑新荷。”
她也假模假式地连连应下:“太后娘娘盛情相邀,自是却之不恭。”
话音刚落,殿上一直不怎么开口的新帝却突然道:“还请繇宛公主赏荷后稍作留步。我大庄与贵国同盟的一些细要,需同公主确认。”
这话就很有意思了。殿上无人不知他是个没什么实权的傀儡,与北镜的同盟自然是轮不到他来相谈。所以这话的意思,应当是要有话同赵蛮姜说。
既如此,她也很体面地给予了回应:“那便有劳庄帝陛下久等了。”
盈和晞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目光凌厉地往长瑜那边直穿过去。
但长瑜恍若未觉,说完这句话便又恢复了先前的状态,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地端坐着,一动不动。
半晌,盈和晞收回目光,敛了神色,给赵蛮姜一个眼神示意,便由宫人们虚扶着,往御花园走去。
赵蛮姜跟过去时,悬湖的八角亭内,只留有盈和晞一人。
“怎么了,”她在对面的位置坐下,似笑非笑地调侃,“生了这么大的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顺势就取了那杯为她倒好的冰饮,浅啜了一口——冰凉沁人,很是解暑。她又喝了两口。
“他要留你做什么?”盈和晞眉目间并没有明显的火气,只是偏头看着湖面,语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看来冰镇的也不降火。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赵蛮姜贪凉,又灌了一大口冰饮,才慢条斯理地问:“你们如今……怎么回事?”
盈和晞这才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垂下眼帘,“还能怎么回事。”
这是没得手?以盈和晞的性子,也不应当。
赵蛮姜脸上堆起几分狡黠的笑意,歪头看她:“他不从?”
“他还瘸着腿呢,你拿不住?”
盈和晞转回脸,拿起手边的杯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她搁下杯盏,略微不自然道:“但你也看见了,他平日里就做出那副样子……”——
作者有话说:小易大招蓄力中……
第109章 三年
赵蛮姜轻笑一声:“以前说你野心大, 只当你是在权势上如此。”
“哪有你这样霸道的,强要人家,还要人心甘情愿。”
“天底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盈和晞面上强作的端庄垮了垮, 凝视着她,唇反相讥道:“你不就是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易长决为把你绑在身边, 将你囚困在岐王府, 你还不是一样对他死心塌地。”
瞧瞧她都给人家做了什么奇怪的示范。关键是盈和晞居然还将此奉为圭臬……
赵蛮姜面色一僵, 心虚而生硬地开始转移话题, “我此行的目的,你应该猜到了。但你们既然先一步将盟书送到了北镜,我自是要亲自过来相谈,以表诚意。”
盈和晞正了正色,半抬着眼皮看向池中满眼的碧色,“你也不用谢我。”
一阵凉风裹着荷香跑过, 她鬓边的步摇轻晃了晃,“他如今行事愈发疯癫无状。若不是当初把张温留在你身边,我都无法确保还能否拿捏得住他。”
“就为这一纸盟书, 竟威胁要与我鱼死网破。”她眼眸微转, 目光重新落到赵蛮姜身上,“念及你我往日的情分, 这盟书我本就是会给的。”
她眼里明晃晃地显露出杀意:“但我不喜欢, 某件事,或某个人,要逃脱我的控制。”
威胁的意味太过明显。
赵蛮姜并不接招。她出使周边确实是有求于人, 姿态本该矮人一截。但庄国不一样——易长决在此处给她垫高了台阶,她便有了居高临下的底气。
“盈和晞,”她也不藏着掖着, 身上的锐气尽显,“我想,你到如今应当还在猜,我大婚之日的那盏茶里,到底有没有下毒吧。”
“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两国邦交,若谈及所谓往日情分,未免太过儿戏,有失格局。”
她放下手中的杯盏,直直地与她对视,“南北两镜虽是必有一战,庄国若真想从中作梗,且不说靖远军你调不调的动,若真出手了,其他两国会眼睁睁看着庄国捞好处而坐视不理么?怕不是身一动,就引得豺狼盯过来了吧?”
“再者,我这才从茕国过来,你难道不想猜一猜,我同陵南公主谈了些什么吗?”她高深莫测地一笑,“陵南公主与我皆是以公主身份坐上这国君之位,我们很是惺惺相惜呢。”
盈和晞眼神微动,重新拿起杯盏浅抿了一口。
“太后娘娘在想什么?”赵蛮姜倾过身,手肘撑在石桌上,“又想杀了我吗?”
盈和晞并不避让她的目光,从容道:“看来,我当初说‘养虎为患’,竟是一语成谶了。”
她有野心,有欲望,从阴诡的筹谋算计里挣扎到了如今的位置。
但也坦然地愿赌服输。
“哎!怎么能说我是虎呢?”赵蛮姜面色愉悦,热络地端起杯盏与她轻轻相撞,发出清泠的脆响,“咱们如今可是好盟友,我顶多是只狼,不然怎么‘狼狈为奸’呢?”
盈和晞轻嗤一声,对她把自己用“狈”的名头拉扯下水还颇有几分不满。但与这小狐狸多周旋颇费心神,她也无心继续奉陪,“盟书的细节你先提,这两日核对细节后我派人送到驿馆。”
然后开始下逐客令,“想必你北镜那边筹备战事也颇为心焦,就不耽误你在此地多逗留了。”
——意思是拿了盟书就赶紧滚。
说完,盈和晞直起身,示意宫人过来,准备离开。
赵蛮姜起身相送,“如此甚好,那就谢过太后娘娘了。”
随即又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些玩味:“对了,到时候如果庄帝陛下有提及跟娘娘的事,我一定如实向您汇报。”
盈和晞的背影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踏着端庄的步子渐行渐远。
赵蛮姜重新坐在石凳上,看向那一池热烈盛放的荷塘。盛夏的日光如瀑般汹涌倾泄而下,风过时,碧叶连天的荷叶被掀得翻卷,日光落在青青白白的叶片上,碎成晃眼的金色。
岐王府也有一处荷塘。被困在那里的时日,她也曾这样坐在湖心亭里,对着与眼前相似景色,一看便是许久。
“赵姑娘。”
温润清泠的嗓音将她的思绪拉回,长瑜独自转着四轮椅,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后。
赵蛮姜转过头,忙起身相迎,“庄帝陛下。”
看着眼前眉目疏朗、面容清俊的人,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后的这片荷塘,应当是在仿着岐王府的模样建造的。
盈和晞在某些地方,倒是和易长决有些相似。
“你与阿斐……”他顿了一下,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但终归也算是成过亲了。若不嫌弃,也可称我一声兄长的。”
他似乎还不知道她与易长决如今的情况。但赵蛮姜也没有多做解释,从善如流喊了一声:“兄长。”
既然喊了这一声兄长,她又觉得该要帮着拉他一把,便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兄长若不想留在这皇宫,但凡有需我出手之处,我定倾力相帮。”
长瑜面色微微变了变,转着四轮椅行至盈和晞方才坐过的那一侧,绷着嗓子答道:“没有。”
“但她不是……”
——强迫你吗?
赵蛮姜没好意思把话说完,顿在那里。
长瑜没看她,面色不自然地开口,“此事不用你管。”
赵蛮姜微微挑眉。
哦?有点意思。
片刻后,他转过头来,看向她,“我今日单独留你,是想同你说说阿斐的事。”
赵蛮姜闻言收敛了神色,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他清润的嗓音响起,不疾不徐,“三年前你走之后,为了防止防止阿斐的势力不断坐大,太……”
他似乎不愿意用这个称呼,抿了抿唇才继续道:“她将阿斐和靖远军一起,支去了前线镇守。至于阿斐为何会答应,我想应当也与你有些关联,但具体为何,你应当比我清楚。”
赵蛮姜有些心虚地将眼神挪到石桌上,就着盈和晞先前喝过的杯子,替他倒了杯冰饮,又给自己满上。
她自然是清楚的。
只是这些都没法说。
只听他继续道:“所以阿斐的问题,还是一年后他回来我才发现的。”
赵蛮姜杯盏里的冰饮一荡,泼到手上,下意识抬头问道:“什么问题?”
长瑜取了那杯她倒好的冰饮,浅尝了一口,又蹙眉放下,“他有很长时间的梦魇,后来……神志都有些不清醒了。”
“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知,但当我发现时,他已有自残的倾向。”
赵蛮姜骤然僵住,指尖微微发着抖,将杯盏搁回了石桌上。
“那一日我久不见他,去他府上去瞧他,却正看见他用一把剑,把自己那条手臂剜得鲜血淋漓。”
长瑜想到那一日,心头仍有余悸——这个弟弟,已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血亲了。
那时正值深秋。院里那株银杏,叶片已经泛着错落的黄。树下的一只躺椅上,易长决仰面躺着,偶有一两片落叶打落在他身上,又被风卷起,飘散向远处。
他裹着一身玄色,衬得面容玉质一般,眉峰凌厉,浅淡的唇角抿得平直,安静地阖着眼眸。
他躺在那里,周遭似乎都泛着寂静的冷。
——唯独那只垂下来的手臂上,竖着一道汩汩冒血的伤口,与上面陈年的旧疤重叠在一起。
长瑜当时进到院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脑袋里嗡就炸开一个念头:
——他在等死。
长瑜闭了闭眼,将那副画面从脑海里挥散,继续道:“我请来御医帮他诊治,也是那时我才发现,他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许久了。”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就靠着不断去剜手臂上的伤,来维持清醒。”
“太医说是心病,让我帮着探一探他的病根。我便搬去了他的府邸,留意他日常的举动。”
“他发病的时候,大多都看着很痛苦。一边试图残暴地毁坏,一边又痛彻心扉地后悔。”
“那个种着银杏的院子,起初他常在里头坐着。但后来有一次,他发病时不小心砸了一把躺椅,便把那个院子锁了起来,再也没进去过了。”
长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我腿脚,不是很方便。所以有一回没看住,他似乎是发病了,又去剜了那道伤口。”
“那次我听着清醒的他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蛮姜脸上。
——“阿姜,我好痛啊,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了?”
也是从那一刻起,长瑜知道了他这个唯一的弟弟是为何变成了这般模样。
他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感叹自己如今竟也生出了这些阴暗恶劣的心思。倒真是从那个女人身上,沾染了这些许算计人心的手段。
——但毕竟自己唯 一的弟弟受了这么多苦,也得要让这个罪魁祸首,好好心疼心疼。
赵蛮姜呆愣地攥着自己的裙摆,指节泛着白,微微颤抖着。眼泪不知从何时起已爬满面颊,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扑簌下落。
原来重逢后的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只是她未曾发觉——
交颈缠绵的时候,他总会让她弄疼他。她以为是他喜欢,只是别有情趣的小癖好。殊不知,让他疼,是他证明自己还清醒着的证据。
一时冲动要将他打醒的那几个巴掌,竟是真的将他从梦魇里拽出来的一剂苦药。
有时疯癫无状的言语行径,和手臂上泛着粉的旧疤……
她心口似乎也被剜出了一道道汩汩冒血的口子,灵神尽碎,极力撑着一丝清明,颤抖着声音问:“后……来呢?”
“知道心病的根源在哪,后面便好治些了。”长瑜从怀里掏出张帕子,递给她,“但彻底见好,也是两年之后了。”
所以他是等彻底治好了病,才去找她的。
或者说,病一好,就去找她了。
赵蛮姜没有去接那张帕子。她撑着石桌站起身,已顾不上周全礼节,没道别,没行礼,便转头踉跄着往宫门处疾步狂奔。
从未品味过的汹涌剧烈的心疼快要将她湮没——
重逢这么久,她从来不曾过问过,这三年来,他过得好不好。
却也从未想过,竟是这样不好。
她此刻只想立刻、马上就见到他。
将他紧紧抱进怀里。
第110章 不疼
以前去东宫见盈和晞, 赵蛮姜也走过好几次这庄国皇宫里弯弯绕绕的甬道,却从未觉得这样漫长过。
叶澜带着两名侍卫候在宫门外。依礼制,今日大殿接见后, 赵蛮姜本该等到赐宴才能回驿馆。可此刻她撇下其他使臣,独自贸然跑出来, 叶澜不免担心, 忙上前询问:
“姜姐, 怎么了?”
赵蛮姜还在喘着气, 急急地开口,“送我去……”
话卡在那里——她不知道易长决在什么地方。
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带银杏的院子,她下意识吩咐叶澜:“去之前的靖远侯府。”
还是成亲那一日,她坐在花轿里去过。
使臣不得随意走动,出行需有专人陪同,如同在茕国时那样。赵蛮姜此刻顾不得这些了——若盈和晞要以此为难, 她自有招数应对。
府邸找起来不难。叶澜的车驾还没停稳,赵蛮姜便迫不及待跳了下去,一个踉跄, 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一阵刺痛直冲脑门。
“小蛮姜?你怎么来了?”
傍晚的日头拖出一条瘦影,停在她身前。她眯着眼抬头, 看见了卫风。
“你不是该在宫里等赐宴吗?”卫风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眉头蹙起,伸手去扶她。
“卫风哥?”赵蛮姜撑着腿站起身,飞快打量了一眼穿着一身轻甲的卫风, 反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卫风抿着唇,垂着眼看她,默了一瞬才答道:“昭王殿下召我过来的。”
赵蛮姜闻言忙抬眼看向他, 急急追问:“他人呢?”
卫风没回答,只是用一种挣扎到近乎痛苦的神色看她。
她本就心急,见他这幅模样,当下就要绕开他往大门处走。
卫风两步追上,长臂一伸,拦在她面前,“他现在……”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长叹一声,终于心一横:
“他让人给他解了生死引。”
短短几个字,却像一道晴空霹雳,劈头盖脸朝她砸下来。
赵蛮姜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直愣愣地看着卫风,嘴唇微微翕动:“你说……什么?”
“他召我过来,是跟我交代……”
“他此番用的解毒之法甚为凶险。若他死了……让我护送你去焱国。”
“若他还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在,”卫风顿了顿,才继续道:“就算是爬,也要爬到你身边去……”
赵蛮姜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脚步有些不稳地晃了晃,卫风倾过身托住她的手臂。她抬眼瞥了他一眼,一把挣开,径直朝院内跑去。
卫风追过来的时候,只见赵蛮姜跪坐在那处院子门口,似乎是摔了。听到脚步声,她转头看向身后的人,脸已被眼泪浸的湿透,慌乱地哽咽着:“卫风哥,我……站不起来了……”
他忙过去扶她。看着她这幅样子,不禁有些心疼,“还好吗?”
她摇了摇头,咬紧了下唇,从唇缝磨出几个字:“只是……腿软。”
她咬得用力,直到尝到了自己唇瓣的血腥味。
卫风将她送到门口。她扶着门框直起身,努力稳了稳声线,“卫风哥,你去忙吧。我自己进去就好。”
她害怕被人看见她更失态的模样。
“屋里的东西都被砸了,御医也都被赶走了。”卫风迟疑地看着她,提醒道:“……你……小心些。”
她手指攥着门框,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看着紧闭的屋门开口道:“我有分寸。”
卫风不放心地又看了她一眼,还是松开了她,转头离开了。
门被推开。
屋内像是被风暴卷过——所有的瓶罐杯盏砸尽数碎在地,碎片溅了满地;案台桌椅横七竖八地倒着,有的甚至带着新断的裂口;帘子幔帐全被扯落,散乱地铺在地上。
赵蛮姜艰难地呼出一口气,提起自己的裙摆,定了定神,深一脚浅一脚地绕开着满屋的狼藉,走进屋内。
屋内昏暗,窗棂透进的一点天光,刚好落在墙角边,让人看清了那处暗影里的轮廓。
那个身型高大的人此刻蜷缩着侧躺在墙角。
额角被撞破,血糊了大半张脸,被一只手放在脸侧的手挡了大半。那只手像是握着什么东西,指节微微地蜷着。另一只手垂到地上,手腕上虚虚地绕着血迹斑驳的绑带——原本包扎好的伤口被人扯开,露出来鲜血淋漓的伤口。
而当她走近时,才发现这伤口只是冰山一角。
那身玄色的衣服隐藏掉了身上所有的伤口和血迹,只留下这一隅浓重的血腥味,和周遭大片斑驳的血痕。
他静静地躺在那个角落,像是真的死了。
赵蛮姜跌跪在他身前,去摸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试图去探他的脉。
但伸出手才发现,自己抖得太厉害。努力地攥了攥拳,再摊开,却发现还是无济于事。
她闭着眼垂头,屏住呼吸顿了顿,然后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要冷静。
眼泪不受控制地一直往外涌,她死死咬着唇,不发出一声呜咽。
就在她握住他手的那一刻,他手心虚握着的东西掉了下来。
她呆愣着辨认了一瞬,便再也无法抑制地发出悲戚的嚎啕。
是一朵很普通的粉色绢花,因为时日久了,有些褪色。却因为被主人精心保存着,依然是当初的模样。
——是那年霜节乐典上,她掷给他的那一朵。
血污几乎浸染了他身体的每一处,唯独这只握着花的手,是干净的。
就像是他已被世间种种磋磨得面目全非,却仍固执地守着给她留的一份温软。
赵蛮姜止不住呜咽,眼泪像倾闸而出的溪流,砸落在地上,晕开了地上的团团血迹。她的手依然按在他脉上,努力凝神感知,却只能听见自己慌乱的、无法平复的、奔涌蹿动的心跳。
巨大的恐惧几乎要将她吞没。
忽然,像是听到了她的哭声,躺着的人手腕动了动。
然后,似是从砂砾中碾出了一声极其嘶哑的呢喃——
“阿姜。”
因为哭得缺氧,赵蛮姜的脑袋还麻木地昏沉着,听到声音迅速抬起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眸,身体还因为抽噎一下下抖着。
她想俯身抱一抱他,却不知从何处下手——不知哪一处没有伤,不知哪一处不会弄疼他。
那只抬着的手,又落回他的手腕,继续探着他的脉。她哭哑着嗓子憋了好久,才无措地问出一句话:
“很疼吧?”
躺在地上的人只是努力牵了牵嘴角,“不疼。”
怎么会不疼呢?
她是最清楚该有多疼的人。
高亦当初说,稳妥的解法短则三五年。那三年里,她要间隔一月去喝一剂解药,受一次喝药后的痛苦煎熬。
可她是母引,冒不起赌输双死的风险,所以不敢尝试那个“不稳妥”的快速解法。
但不代表她不知道。
——那是一种近乎要将全身筋骨血肉重塑的方式。像是要把她这三年受过的痛,以数倍叠加之后,一次性注入体内……
以至于无法承受体内的这种痛,只能通过不断从外来获得痛感来掩盖缓解。
他这一身遍体鳞伤的伤口,便是这样来的。
所以,该是噬骨焚心、撕筋裂肺的痛。
曾经想用伤口来引得她心疼的人,如今这幅模样,却只轻浅地说一句“不疼”。
赵蛮姜心口窒闷得几乎无法呼吸。她终于摸清了他的脉象,刚想抽回手,却被他虚虚地握住了。
他意识昏沉,眼皮勉强半支着,还在试图看清眼前的人。
“这一次是美梦。”
赵蛮姜听着这样破碎枯哑的嗓音,又止不住地涌上酸涩。她轻轻回握住那只手,放在唇边吻了吻,低声哄道:“以后都会是美梦。”
他努力抬了抬那只带着斑驳伤口的手,似乎是想触碰她。却在看见自己满手的血污后,又蹙眉放了回去。
略带涣散的目光还在试图聚焦看清她:“没有生死引了。”
“阿姜。”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眼睫微微颤动几许后,缓缓阖上,“不要生病……”
看吧!她的神明,无坚不摧,无所不能。
他就这样担去了她该要承受的所有痛苦。哪怕要付出成倍的代价,也心甘情愿。
命运总是阴差阳错。
起初,是他想尽办法要解开生死引。甚至找来叶澜来,做那个试药的试验品。可后来,他却无奈地在这条命运的套索里,一步步泥足深陷。直到最终,偏执地将它当做牵引她的最后一线希望,死死攥在手心。
而她呢?为了给他换一个周全安稳的余生,走上了那条漫长的解毒之路。
明明最后想要解开生死引的人是她,兜兜转转,解开的人又换回了最初的那个他。
他们就这样,在命运混乱的因果里,被迫用着错位的方式深爱着对方。
如果当初秋叶棠没有被毁,他们或许会在平凡安宁的日常里,慢慢发觉彼此的心意,然后顺其自然地相守。
如果当初在被镜军抓走后,没有遇上高亦,她那簇复仇火焰就不会那么失控地蔓延,他们也许会在相互妥协和欺骗里,相安无事地过完这一生。
如果在岁都的城门口,她没有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逼他放手,他们或许会在相互折磨与拉扯中逐渐对爱意屈从,也能落得一个不错的结局。
但这些“如果”,被命运的双手大刀阔斧地斩断了。然后用责任、时局、道义,将他们推得越来越远。
可如今,他变成了一个偏执的不肯松手的疯子,蛮不讲理地打碎了那些命运给的束缚,横冲直撞到她面前。
她仿佛又看见了一丝渺茫的可能。
赵蛮姜看着眼前因虚弱再次陷入昏睡的人,眼泪肆无忌惮地更加汹涌,肩膀也跟着颤抖耸动。
但她牢牢地握着那只手,慢慢长出了坚定的力量,仿佛她身体里的每一寸骨血,因为他执拗的爱意,在逐渐重塑。
——她终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应该……没有虐了
这应该,也不算虐吧,后面是都要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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