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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等待


    长瑜当晚便知晓了这件事。


    但那时宫门已落钥, 夜晚的宫殿犹如一座囚笼困锁着他,直到天亮才得以赶到昭王府——也就是曾经的靖远侯府。


    屋内只有赵蛮姜一个人守着。


    听到有响动声进来,她只是把头往门口偏了偏, 原本空洞散开的眼神稍稍聚焦,待看清来人, 又麻木地把目光挪回床榻上。


    没有起身相迎, 没有行礼, 也没有问话。


    但长瑜并没有多说什么。他看着床榻上那个面色苍白的人, 将四轮椅停在一边,安静地一同守着。


    他忽然有些后悔昨日里同她说的那些话了。但他怎么也不能料到,他这个弟弟如今会疯成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


    “他会好的。”


    赵蛮姜突然开了口,沙哑发闷的嗓音响在空气里,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我们日后,会一直在一起。”


    这两句话, 不知是说给长瑜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


    长瑜转头看她。那双眼睛明显哭肿了,眼下缀着疲惫的青灰。他想劝她去歇一歇, 张了张嘴, 终究没能说出口,转而问道:“他还有多久会醒?”


    赵蛮姜终于看向他。


    她缓缓摇头。那双麻木空洞的眼里, 淌出两行清泪: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长瑜没有再问。昨夜御医已经同他禀报过易长决的情况:若是能醒, 便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不能醒……


    她已经重新转回头,握着那只手,继续安静地守着。


    黄昏时分, 赵蛮姜问了一句:“不回宫,没有关系吗?”


    长瑜只是轻轻勾了勾唇角,缓缓摇头, “谁人不知我只是个摆设。有我没我,又有什么差别。”


    但很快,盈和晞便带着乌泱泱一群人来了。


    长瑜无奈叹了口气,挥退了众人,领着盈和晞去了侧间。


    他们似乎是争吵了一通——或者说是盈和晞单方面说着一些什么,长瑜没有回应。但最终,他还是被那乌泱泱的一群人簇拥着回了宫。


    赵蛮姜就这样继续守着,一守便是三日。


    期间卫旻和卫风都来看过。她难得主动端出了昭王妃的身份,只招待他们坐了会儿,便让他们回去了。


    夏夜闷热。


    赵蛮姜给人擦好了身,正小心地一点点给这具创口斑驳的身体上药。


    上到胸口的几处伤口时,她无意间抬眸,却只见原本双眼紧闭躺了好几日的人,此刻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半抬着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原本上药的手一抖,力道无意识地加重了几分。


    躺着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刺了刺,苍白脸上反倒勾起一抹病态的满足,嗓音低沉微弱:“原来……不是在做梦。”


    赵蛮姜抿紧了唇,把药放下,重新给人把伤口一点一点小心包好。


    易长决看着她一言不发地忙活,又问:“阿姜,你哭过了?”


    她顿了一下,收回了手。眼里逐渐漫起赤红的潮热,缓缓转头看他,嘶哑着嗓子恨声反问:“我不该哭吗?”


    他闻言飞快地蹙了眉心,抬手想去碰她的脸,却只能徒劳地动了动指尖,无奈地从喉间磨出两个字——


    “别哭。”


    赵蛮姜看了看他微微抬动的指尖,狠心地偏了偏头:“若是你这次……”


    她没敢提及那个可能性,哽了一下,又转头死死盯着他:“我会恨你一辈子。”


    两行热泪滑落下来,正好落在易长决的手背上,有些烫。


    他脸上荡漾出一抹偏执的笑意,“那也是记一辈子。”


    “你看……无论生死,你都摆脱不了我。”


    赵蛮姜红着眼睛瞪了他一眼,抬手胡乱擦了一把泪,转头去端放在一边的药碗,“既然醒了,便自己喝吧。”


    易长决似笑非笑地看她,“那没醒的时候……是怎么喝的?”


    她闻言僵了僵,不打算理他。沉着脸将一勺药递到他嘴边,冷声开口:


    “张嘴。”


    *


    去往焱国的行程暂时被耽搁下来。叶澜他们只能留在驿馆,而赵蛮姜从那一日踏进昭王府后,便再没有离开。


    生病的易长决要比平日里更磨人些。


    他自醒来便很不愿在床上躺着,非得下床走动,且固执得不肯让人搀着。这样磕磕绊绊了几日,竟好的要比预想要快了许多。


    已是醒来的第五日了。


    傍晚时分,原本还拎着剑在院子里比划的人,听到院外的脚步声靠近,迅速收了剑,躺回树下的躺椅上。


    “怎么躺在这里?”赵蛮姜端着药进来,看到了树边靠放的那柄剑,动了点别的心思。


    她假意没看穿,坐在边上的那只躺椅上,按住了勺子,转而把药碗递到他嘴边,嗓音清泠:“张嘴。”


    易长决挑了挑眉,看着她故作冷漠的脸,眼底掠过一丝异样的兴奋。他乖顺地张开嘴去衔住碗沿,目光却锐利地锁着她。


    赵蛮姜握着那只碗的手缓缓后撤,他身体便追着那只碗缓缓前倾。


    啧。


    她本以为他会出手按住那只碗接过,却不想他根本不管那只碗,整个人眼看着要压过来。她微微蹙眉,将碗往上抬了抬,便看到他明显突出的喉结,在自己眼前上下滑动着。


    她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紧接着,他咽下药,舌尖舔了舔嘴边溢出的药汁,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幽深。


    “看来恢复好了。”赵蛮姜上下扫了他一眼,语气凉凉,“不仅能练剑了,还会作弄人了。”


    他笑了笑,“也能护着你去焱国了。”


    赵蛮姜心口微微一酸——原来是怕被丢下了,这几日才这么着急好起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他嘴里。


    易长决下意识含住,呆愣了一瞬才察觉到是什么,“牛乳糖?哪里来的?”


    她没回答,只是笑着抬眼看他:“奖励给乖乖吃药的人。”


    其实是今日意外遇到了崔言,不知怎的,他突然就同她解释起当年牛乳糖那一日的事,也说起了先庄帝赐的两个侍妾。


    时隔三年,她才终于知晓,当初他说的那句“没有别人”,是真的。


    或许是一时昏头,也或许是遗憾当初那包没送成的牛乳糖,想再捡回那份初心,她便又去寻来一包回来。


    只是牛乳糖的味道,于易长决而言,自然而然便想起了那个意识混沌的午后——与她第一次的、那个带着甜腻的吻。


    于是,他俯下身,吻上了她的唇。


    不如以往那样霸道凶狠,但牛乳糖甜腻的气息依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席卷而下。


    赵蛮姜攀上他的后颈,闭上眼仰头,开始细细品尝这个带着甜意的吻。她主动探出舌尖,去勾缠那颗还未全然化开的糖。


    暑热的余烬似乎又蒸腾起来。易长决将一条腿抵入她的腿间,手伸到她后腰,将人往上提了提,与自己贴得更紧。他缓缓下压,卷住她的软舌,吞吃着甜腻的津液。


    她只觉这股甜意浓得让人眩晕,任由自己沉溺在他给予的欲望与爱意里。


    不知过了多久,那颗糖早已融得无影无踪。赵蛮姜察觉到他似乎是要将自己抱起,忙伸手将人推开,“你还没好全呢。”


    她的唇被吮吻得饱满殷红,还泛着一层莹润的水光。易长决禁不住又俯身吻了吻,手滑到她腿根,将人跨抱在自己腰上。


    他眼眸幽暗,声音还透着些哑,“抱你的话,不用好全。”


    走了两步,他忽然顿住脚步,转而朝边上的西厢屋子走去。


    他停在门口,又在她唇边亲了亲,“阿姜还没看过这里吧。”


    赵蛮姜勾着他的肩背转头,便见他一把推开了屋门。


    暮色已渐渐四合,借着微弱的天光,依旧能看清屋内的陈设——如她当初想的一样,屋内的桌椅案台,幔帐珠帘,甚至书阁上书本的摆放,都是按照以前东南三院西厢房的模样照刻下来的。


    他抱着她缓缓踱步进屋。窗台桌椅都干干净净,一看便是常有人在打扫。灯烛带着被点过的痕迹,边上还凝着一道道蜡泪残迹。床榻边的香炉里还留有一丝香灰,周遭萦绕着淡淡的熏香味道。那种香料,是以前阮久青寻来给她安神用的。


    里面的种种,无不在讲述着一件事——这里一直在等着某个人的回来。


    屋舍常新,器物依旧,人间烟火都在,只少一个归人。


    赵蛮姜下意识搂紧了他,眼眶发热。


    “阿斐,你好像等了好久。”


    “没关系。”易长决把她轻轻放在那张与从前一模一样的床榻上,珍视地吻在她的眉心,


    “我会的东西不算多……”


    “但是最擅长的,就是等。”


    从五岁被送到秋叶棠起,他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一开始,幼小的他以为只是父亲生气,是等着父亲哪一日气消心软了,便会将自己接回去。


    渐渐地,他才慢慢醒悟,父亲不是生气,只是不喜欢他,不爱他。


    他便开始用功地读书习武,等着父亲哪一日能再多喜欢他一些。可等来的却是一道道无情的命令与规束。


    直到父亲临终,他也没主动去看过自己一眼。


    那份落空的等待,也变成了心里的一道执念,他始终没有等来父亲的爱。


    他也在这无望的等待里慢慢长大了。


    他以往所有的等待都在一次又一次地落空。可心底那份等待被爱的执念,依旧在苟延残喘,有些麻木甚至自虐地、固执地继续等着。即使装作毫不在意,即使自欺欺人,也还是在等。


    而如今——


    他终于等来了来爱他的人——


    作者有话说:


    我说开始甜了吧~


    第112章 后怕


    落下来的吻愈发急切。他开始不满足唇瓣的厮磨, 细密的吻沿着她的耳际滑落,一寸寸向下,火勺·热地烙在她的脖颈上。


    紧接着, 那只大手要顺着她的月要·际继续下探——


    “不行。”赵蛮姜抓住他的手腕,“你伤还没好。”


    易长决此刻还哪里管得了这些。他眼里满·月长的/谷欠·渴几乎要溢出来, 将人重新抱起按坐在怀里, 嘴里不知轻重地说了句:


    “怕什么。在这儿, 死了都值。”


    怀里的人瞬间僵住了, 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浑身透凉。她猛地推开他,双腿分跪着支起身子,一把攥住他的前襟。那双眼里烧着赤红的愤怒,声音透着一丝颤抖:


    “你的命是我捞回来的。”


    “你敢死!”


    易长决先是懵了一瞬,然后静静看着她。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挥舞着自以为凶狠的爪牙,可周身全是藏不住的惊惧与不安。


    他忽然明白了。


    她在后怕。


    只是这些日子她藏得太好,又惯常披着那身坚硬的外壳, 才让他险些忽略了。就像当年他从囚车里把她救出来时, 尝到的那般滋味——如今,他终于能在错位的时空里, 与她感同身受。


    他覆上她攥着自己前襟的手, 温柔地拉开,环在自己脖颈上,然后俯身, 将她拥进怀里。


    下颌抵着她的肩窝轻轻摩挲,他放软了声音哄道:“没有要死,不会死。”


    赵蛮姜在他怀里一点点冷静下来, 但语气依旧凶狠,“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易长决只觉得脊背上似乎又长出了一条生死引线,被她牵系在手里。


    他嘴角漾开满足的笑意,又将她抱在怀里紧了紧,“好。”


    良久,她略带僵硬地动了动,声音低下去“怎么还没氵肖下去。”


    方才散尽的旖/旎气息又悄然聚拢。他眉角微扬,有些恶劣地将她又往怀里压了压,唇落在她耳际,轻轻一吻:“不用管,再缓一会儿。”


    又过了一会儿。


    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张狂地朝人龇牙咧嘴。赵蛮姜僵着身子,耳根泛红,终于憋出一句:“我……帮你吧。”


    易长决动作一顿。


    他松开她,往身后靠了靠,双手手肘撑在床榻边的围板上,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像是在无声地发出邀请。


    赵蛮姜忽然想起第一次时的情景——那时他睡着了,没有像现在这样,把目光一错不错地锁在她身上。


    她面上泛起薄红。刚撑着身子准备爬起来,就听他低沉的嗓音落下来:


    “就这样坐着。”


    她咬着唇垂下头,动作不算温柔地继续解着……


    眼看着自己释放出一头凶猛招摇的野兽,她呆愣了一瞬——


    她还从未这样仔细瞧过,有些震惊以往自己是怎样将这张牙舞爪的庞·然·大·物……


    然后,她把头偏向一边,伸出那只葱白的手,有些瑟缩地触上那头野兽。


    他倒吸了口气,有些好笑,“只是这么帮啊?”


    赵蛮姜绯红着一张脸,转头瞪了他一眼,不接话……


    其实并没有多好受,也不是易长决以为的那样,但眼前的情景也足够让他血·脉·偾·张。他重新坐直了身子,一手将她揽进怀里,一手扣住她的脸,吻了上去。


    她被吻的身子发软,一手攥紧了他的衣襟,力道不由自主放缓了。


    他偏头吻了吻她的耳垂,声音哑得厉害:


    “阿姜,别停。”


    ……


    夜幕垂下。


    易长决起身点亮了床榻边上烛火,取了一张软帕,重新坐回床沿,握过她的手腕,帮她一点一点擦干净手上的黏湿。


    看她软绵绵地靠在自己肩上,他嘴角溢出一丝温柔的笑意,“手酸吗?”


    赵蛮姜直起身,蹙着眉抱怨道:“你还说,还不是怪你一直——”


    他重新将她揽回肩上靠着,继续小心地给她擦手,像是对待一件精美易碎的瓷器。


    “阿斐。”她埋在他肩头,垂着眼缓缓开口,“你之前……都在做什么样的梦?”


    易长决的动作顿了顿。他抿着唇沉默,似乎并不想回答。


    “你说的对。”她轻叹一声,“是我把你养坏的。”


    他偏头在她的发顶蹭了蹭,“说了没有。”


    赵蛮姜握住他的手,重新坐直了身子看他,“可是我想把你养好一点。”


    烛火跳跃在她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眸里,珠玉般熠熠生辉,“所以告诉我,好吗?”


    易长决看着她,眼眶泛起潮热的酸涩,喉结上下滚动。半晌,他偏开头,手肘撑在腿上,将情绪掩藏进昏暗的夜色。


    “会梦到你。”


    “总是会梦到你。”


    “最开始是……美梦。”他吞咽了一下,才继续开口,“后来,你出事后回到庄国,我上了战场。会梦见杀了许多人之后,去抱你,磋磨你……”


    他稍稍偏头看了她一眼,“还记得我第一次吻你吗?”


    她点了点头——那回她以为,他认错了人。


    “那也是我第一次没有分清梦和现实。”


    “你走之后,就开始做噩梦。”他的手微不可察地微微发着抖,“你总是站在一扇城门口,拿着一把剑,有时刺向我……有时刺向自己。”


    赵蛮姜握住了他的手,以一个保护的姿态,将这个高大的身形拢进怀里。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头,“那样的梦太痛苦,我总想醒过来,或者不想睡着。”


    “慢慢地,我开始出现了幻觉。”


    接下来的事,赵蛮姜大致能猜到——他也渐渐分不清这些真实与幻像,从而试图用自残的方式保持清醒。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满眼的心疼:“以后不会了。”


    易长决身体还没好全,方才又这样闹腾了一通,这会儿被她抱着,像是一艘久漂的船找到了一处宁静的港湾,全身心都松懈了下来。


    他就这样靠在她怀里睡着了。


    清晨的微风拂过院中那株茂密的银杏,枝叶间响起细碎的簌响。几缕晨光顺着这声响,从窗棂的缝隙里折进屋中,落了一地的碎金。


    赵蛮姜睁开眼,看着眼前的情景,意识有一瞬间的混沌——


    仿佛还是三年前,在秋叶棠醒来的一个平凡早晨。


    这一瞬,竟有了几分岁月安稳的错觉。


    她缓了一会儿,意识渐渐回笼,看了看身边还躺着的人,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差不多得准备去焱国了。今日得去一趟驿馆。


    刚梳洗毕,还没走出院子,一名侍卫快步进来,“禀报王妃,外头有人送来这个,说想邀您一叙。”


    说着,双手呈上一个盒子。


    赵蛮姜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空的。她眯了眯眼,端详了这个盒子几许,觉得有几分眼熟。


    “送东西的人呢?”


    侍卫答道:“已经走了。”


    “知道了。”


    赵蛮姜说完挥手让侍卫退下,握着盒子往屋里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不说了——他若是知晓了她要去见谁,怕不是又要发疯。


    这盒子,和当初盈和朝送她新婚贺礼时用的那个盒子一模一样。大约是怕她不认得那支簪子,干脆只送个空盒子来提醒她。


    她轻笑一声,随手收了盒子,往驿馆的方向走去。


    她得先让几个使臣筹备去焱国的事宜;再者,毕竟她当初算计过盈和朝,得带着叶澜以防万一。


    很快,两人抵达瑞丰楼。果不其然,盈和朝已经等在一处雅间了。


    看到赵蛮姜进来时,盈和朝眼 睛明显亮了几分,起身刚要开口,就瞥见了她身后的叶澜。


    他脸色立马沉了下来,阴阳怪气道:“赵姑娘还怕我是来算计你的?”


    “那可不好说,”赵蛮姜十分坦诚。她大步跨进来,也并不拿捏那些虚伪的架势,随手拖了张凳子坐下,“毕竟……人心隔肚皮。”


    说着,笑着往他跟前凑了凑:“盈和公子不是吃过教训了?”


    盈和朝被她脸上的笑意晃了晃,下意识往后挪了几寸,问:“你如何知晓我是在此处等你?”


    赵蛮姜撤回身子,给自己倒了杯酒,“除了岐王府和城门口,你我曾经只在这里见过。既来邀约,又不说明地点,我便只能猜这里了。”


    她刚想把杯子往嘴边送,又想到什么,搁下那杯酒,问道:“说吧,找我来做什么?”


    盈和朝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搁在桌上——是当初她拿来作为信物,求他去救叶澜的。


    “物归原主。”


    赵蛮姜生出几分感慨。无论如何,盈和朝当初帮过她,她抬手拿起玉佩,真诚道:“谢谢你。”


    “你也不必谢我。我知道,我如今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是因为你。”盈和朝自嘲地笑了笑,“不然,别说我那一身罪名,那位昭王殿下就不会放过我。”


    “那且当我们算两不相欠。”赵蛮姜起身,准备告退,“既如此……”


    “这就要走?”盈和朝见状忙打断她,跟着站起来:“来都来了,不吃完这顿饭么?”


    他其实只是想她多留一会儿。


    纵是被欺骗,被利用,但当这千帆过尽,再听到她的消息,竟还是有些蠢蠢欲动。所以才寻了玉佩这个借口,想再见一见她。


    赵蛮姜看了叶澜一眼,示意他先出去。她看出了他的心思,想着劝两句让人死了心才好。


    可叶澜前脚刚走,他便两步绕到她身侧:


    “你当初骗了我是不是?”


    “我问你是不是对易长决动了心,你还说不会。”


    赵蛮姜刚要开口解释,雅间的门被人一掌拍开。


    易长决森寒着一张脸,杀气腾腾地大步逼近——


    啧。


    赵蛮姜眉心一跳——


    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哎……别锁了球球了


    改了两天了,我真是没招了,先乱七八糟的吧,等后面再看了


    第113章 动心


    她脑子飞快地转了几转, 还没想好眼下该如何应对,就被人长臂一揽,箍进怀里。


    他的剑尖直直地指向盈和朝, 沉冷的嗓音压下:“我当初就该杀了你。”


    空气骤然凝结。


    眼下只得先顺着毛摸。赵蛮姜顺势环上他的腰,“你误会了, 我是来取东西的。”


    她摸出那枚玉佩, 往他面前递了递, “你看, 你送我的。”


    盈和朝看着她对那人变脸的速度和哄人的语气,心里隐隐发堵——他竟将还将那枚玉佩视若珍宝地保管了这么久。


    易长决往她手心瞥了瞥,放下了剑。


    形势见好。赵蛮姜忙趁热打铁,继续放软声音哄道:“阿斐,我们回去说。”


    易长决站着不动。


    他垂着眼眸看向她,慢条斯理地开口, “方才他问,你是不是对我动心了……”


    “你以前是说——‘不会’?”


    他听见了。


    这若不好好解释,他是善罢甘休的。赵蛮姜眼神飞速往盈和朝的方向扫了扫, 刚要开口, 只见易长决俯下身凑到她耳际,气息灼热, 轻轻呵出一句话——


    “证明给他看。”


    赵蛮姜的背脊瞬间麻了麻。还环在他腰上的手, 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衣带。


    也罢。虽说是不怎么体面,但眼下既能把人安抚住,又能断了盈和朝的念想, 也算是一举两得。


    她心一横,抬手抓住他的前襟,将人往下拽了拽。然后, 仰头吻了上去。


    盈和朝下意识后撤一步,撞上了一旁的椅子,发出一声刺心的“吱”声。


    赵蛮姜听到动静准备后撤,却被人托着后颈,强势霸道地加深了这个吻。


    易长决睁着那双凶冷的眼,看向盈和朝。像是叼着猎物的猛兽,眼里散着浓重的占有欲和带着压迫感的警告。


    盈和朝扶着桌子稳了稳身形,转身踉跄着离开了房间。


    赵蛮姜见人走了,忙一把将他推开。他却不依不饶地还要追上来再吻。


    她把手覆在他唇上,蹙眉瞪他,“再胡闹没法收场了。”


    她面颊被吻得一片绯粉,瞥了一眼那扇敞开的门,意有所指地低声提醒,“这里不方便。”


    他的指尖意犹未尽地轻轻碾过她的唇瓣,这才站直了身子,嘴角微扬,“回家。”


    刚走两步,又想到什么,“你怎么又去找那傻小子。”


    他还是这么不待见叶澜。


    赵蛮姜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拉着人边走边解释道:“我算计过盈和朝,怕他是想要报复……”


    易长决听着这个解释,微微挑了挑眉,随即又不满地反问:“那你怎么不带上我?”


    “你看你方才杀气腾腾的样子,我敢带你吗?”赵蛮姜斜睨了他一眼,“况且马上要出发去焱国,我去驿馆安排了一下……”


    说着在走道左右环视了一圈,发现没看到叶澜,忙拉住他问:“你把他人呢?”


    刚被哄好的人脸色又冷下来,面无表情地答道:“没把他怎么样,让他回驿馆了。”


    赵蛮姜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不再管他,径自出了瑞丰楼。


    身后的人冷着一张脸,亦步亦趋地跟着。行至马车边上,还是伸出了手,将她小心地扶上了马车。


    看着他这幅样子,赵蛮姜不由觉得有几分好笑,但又不想纵着他这乱吃醋的毛病,上了车就一言不发地靠在车壁上假寐。


    见她不搭理人了,他又很快哄好了自己,别扭又干巴巴地跟她搭话:“什么时候去焱国?”


    赵蛮姜睁开一只眼睛,漫不经心的瞥了他一眼,“再过两日吧。”


    易长决觉得她这副样子颇有几分平日里不见的可爱,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对了,”她想起来,偏头问他,“出发前我查过焱国的一些记录,他们现在的国君登位前的记载很少,像是凭空冒出来个皇子得了位。”


    他收回目光,掩唇轻咳了一声,才答道:“我们当初留在焱国的暗桩被他拔了不少,所以焱国的情况不算特别清楚。焱国如今的国君名沈将行,今年二十七。十九岁时,从一个籍籍无名没有任何记载的小皇子,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地从夺位战争中杀出重围夺了位,是个厉害人物。”


    赵蛮姜沉吟片刻,“这些年焱国一直休养生息韬光养晦,这样厉害的人物,不该是甘心蛰伏的性子。除非……”


    易长决懂了她的意有所指,“除非他有更大的野心。”


    那镜国如今的这趟浑水,他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如此一来,便有些棘手了。


    赵蛮姜思路转了转,“我得到他登位前唯一的记载,便是他的大婚。娶的还是焱国附属国——幸国的公主。”


    易长决略回忆了一下,补充道:“那场大婚名义是赐婚联姻。幸国国弱,虽是附属焱国生存,但一直将皇子放在焱国为质。这位公主,便是后来留下来的质子。所以,娶一名质子,在当时的几位皇子眼里并不是上得了台面的事。”


    “所以就轮到了不起眼的那位七皇子。”赵蛮姜笑了笑,随口猜测,“说不定其余几位皇子是错把珍珠当鱼目,失了一步好棋,才导致大位落入他人之手。”


    “这位公主倒是没什么消息传出来。”易长决话锋一转,“倒是幸国国君,也就是这位公主的亲弟弟,似乎是出了什么问题……”


    赵蛮姜下意识联想到支桑太子:“该不会是……”


    她话没说完。支桑太子的引毒是她解的,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易长决她的真实身份。


    但去焱国一事,宜早不宜迟。


    她还没开口,便听对面的易长决已下了决断:“明日便出发吧,时局动荡,夜长梦多。”


    赵蛮姜犹疑地蹙了蹙眉,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


    “无碍。”他轻笑了笑,对她展露的关心很是满意,倾身拉过她,抱坐在怀里,面上一派风轻云淡:


    “装来讨你心疼的。”


    赵蛮姜怎会不知他身体到底如何。但她并不拆穿他的逞强,只是静静靠在他怀里,思绪纷乱地飞远。


    *


    离开庄国这一日,长瑜亲自送到了岁都的城门口。


    赵蛮姜不知道易长决同他交代了些什么,硬是折腾出了送嫁公主的架势——祈丰台那边奏响了气势磅礴钟鼓,浩浩荡荡的仪仗排成了长龙,在一派威严气派的景象里,将他们一行人送出了城。


    她在马车里撩起车帘,看着高高悬起的城门,一时间感慨万千。


    这回,她是堂堂正正从这道门里走的。


    焱国在庄国以西。


    传言焱人爱酒,相关的产业也最为发达。但他们抵达后却发现,焱国有在施行严格的限酒令。且略加查探便能知,如今的焱国,以矿业与冶炼为最盛。


    颇有几分昔日黩武的大邺国气象。


    他们不动声色地继续往郢都行进。


    虽赵蛮姜有意顾及易长决的身体,但架不住使团暂且是他说了算,行程并没有慢下来。


    从岁都出发起,到达焱国郢都,恰好耗时一月。


    时值九月,天高气清,长空如洗,宫阙檐角染着浅淡秋色。


    郢都多种梧桐,宫墙内外的梧桐叶染上了大片金褐,映着这紫阙朱墙,辉煌壮丽里透着几分清肃。


    他们一行人被领着穿过长长的御道,往焱国皇宫大殿行去。


    却不想,接见的流程与别国不同——行至大殿前广场,一名太监过来传话:


    “还请各位贵使在此处稍候,陛下要单独接见贵国昭王殿下与昭王妃,其余贵使会另行安置接待。”


    赵蛮姜与易长决对视一眼,便让太监领着先走了。


    “参见陛下,庄国昭王、昭王妃已带到。”


    偌大的殿内空空荡荡,唯有高台的宝座上,撑头歪坐着一个身着赭黄冕服的青年。他闻言抬起头,笑眯眯地朝底下看来。


    赵蛮姜看见那人的脸,下意识就偏头看向易长决——


    他们两人,生的竟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一样的瞳仁偏上,下露三白,带着几分天然的凶冷。


    但他偏偏又笑着。易长决不爱笑,那抹熟悉便稍纵即逝。


    “你先退下吧。”他朝底下的太监挥了挥手,然后起身从阶上往下走。


    易长决似乎也是反应了一瞬,才微微躬身行礼:“外臣昭王,奉我大庄国君之命,出使贵邦。今觐见陛下——”


    “免礼免礼。”两人礼还未行完,他已行至面前,将他们虚虚扶起,“两位远道而来,实在辛苦。”


    因为带着笑意,他的面上并不见冷意,反是一派暖煦亲和:“此番单独相邀,不为国事,咱们几人,不必如此客气。”


    两人先前对他已有了一番猜测,自是不敢懈怠。赵蛮姜向来擅长做戏,面上也摆出几分热络,似是玩笑道:“陛下不为国事,难道还是为了家事不成?”


    “可不就是!”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目光看向易长决:“说起来,昭王还得唤我一声表兄呢。”


    “你们可曾听过‘霓裳双姝’?”


    两人皆是一愣。那是易长决的母亲。


    “我母亲与你母亲是双生姐妹,今日单独相邀,就是叙家事。”他似是随性地接着道:“今日单独相邀,就是叙叙家事。我也当是认个亲,你们说呢?”


    原来“霓裳双姝”这两姐妹,一个被送给了庄国国君,一个被送给了焱国国君。


    事关易长决母亲,他一时还有些犹疑。赵蛮姜已迅速反应过来,接过话:“原来如此,但这样唤陛下一声表兄,若是旁人听到,恐怕不合规矩。”


    “弟妹说的也对。”他脸上的笑意淡了淡,“但弟妹这身份……既是王妃,又是承国公主,我该怎么称呼好呢?”


    赵蛮姜心头瞬间一紧。


    他知道她的身份!


    这个沈将行,不简单——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被折磨太久了,缺掉的内容我会看能不能再改补上,呜呜呜呜呜~


    第114章 皇后


    赵蛮姜站直了身子, 也不作遮掩,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表兄运筹帷幄胸有丘壑,我也就不班门弄斧了。我也无意隐瞒身份, 只是出行在外事从权宜。既有亲缘在前,表兄也是想认亲, 那我也冒昧认下了。”


    易长决闷声站着, 眼神有意无意地往她身上瞥。


    她话锋一转:“只是北镜与焱国一衣带水, 如今又添了这层亲缘, 两国若是结盟,岂不是更亲上加亲?如此一来,两国共御外敌,互通有无,百姓也能安享太平。表兄觉得意下如何?”


    沈将行拍了拍手,“我与弟妹真是不谋而合。盟书我早已让人拟好, 稍后便派人送去驿馆。”


    说罢,目光转向易长决:“我都说了只是认亲,表弟看来是不信我?”


    易长决又看了一眼赵蛮姜, 抿了抿唇, 口是心非地答道:“自然是信的……”


    沈将行闻言便热络地拉着他们入座,聊起少时旧事。


    易长决并不愿意提及秋叶棠的过往, 他在外本就话少, 应答得都十分简略。但沈将行似乎也不介意,似是对他的过往极有兴趣,偶尔还不忘同赵蛮姜客套几句场面话。


    三人倒真有一副相见恨晚的认亲模样。


    离宫时, 沈将行仍意犹未尽,说已设了宴,让他们先回驿馆休整, 稍后再叙。


    事情似乎意外的顺利。


    两人被太监领着走在那片梧桐葱郁的御道上,只交换了一下眼神,便沉默着往宫外去。


    忽然,前方一个身着白袍轻甲的女人骑着马踏步而来。


    马蹄踏过繁盛的梧桐树影,卷起旋落的黄叶。她手上提着一杆带着红穗的长枪,姿态英武飒爽,像一弯不染人间烟火的映月,惊起了一地秋色。


    待人走进,赵蛮姜看清了她的面容。


    是个顶美的人。一副清冷的轮廓,眼皮很薄,眼尾微微上扬,眉峰比寻常女子要锋利些。唇下左侧有一颗淡淡的痣,给这张脸添了几分鲜活的生动。


    太监在一旁行礼:“拜见皇后娘娘。”


    她的目光在易长决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赵蛮姜,声音如清溪泠泠淌过:“二位是庄国来使?”


    赵蛮姜微微颔首,“庄国昭王、昭王妃,问皇后娘娘安好。”


    她敛眉略回了一礼,“眼下仓促,二位好生歇息,待宫宴上再叙。”


    说完,勒过马头,往御道深处走去。


    赵蛮姜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易长决——怎么觉着,这位焱国皇后不怎么待见他。


    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与边上那名太监搭话:“大监,你们皇后可真是位美人。不过这皇宫重地,竟还能策马,不需要解甲缴械吗?”


    太监恭敬地答道:“回王妃的话,这只是咱们皇后娘娘独享的殊荣。别的武将若是入宫,还是要循制下马、解甲缴械的。”


    “皇后是武将出身?”她脸上摆出几分的好奇。


    “倒也不是。”太监面上颇有几分自豪,“皇后娘娘乃是金枝玉叶,但练得一手好枪法,当年可是从明华道将陛下解救出来的头等功臣呢。”


    赵蛮姜惊叹一声,“此番患难与共,你们焱国帝后二人定是情谊甚笃。”


    “以前是……”说着小心地掩住了嘴,往左右扫了一眼,谨慎地改口,“那是自然。”


    赵蛮姜没有错过他无意识漏出的那半句话,了然地笑了笑,看向易长决。


    他只是被她映在这片秋景里的笑意晃了眼,跟着她笑了笑。


    回到驿馆,沈将行果真已将盟书先一步送过来了。


    赵蛮姜拿了盟书,拉着易长决进了房间。四下将门窗小心地检查并关紧后,才盘腿坐到正厅的罗汉榻上,展开盟书细细查看。


    “如何?”易长决坐在罗汉榻的另一侧,一手撑在上面的几案上,倾身看她。


    “盟书是真的。”她的目光还落在盟书上,一字一句地研究,“而且条款虽然略有苛刻,但也算合理。毕竟是北镜有求于人。”


    “当真如此顺利?”易长决也不免生疑。


    赵蛮姜的指尖缓缓抚过盟书底端的落款,“繇宛公主”这几个字依旧带着几分陌生。


    “看似顺利,但疑点太多。”她小心地收起盟书,面色有些凝重,“我想单独见一见焱国皇后。”


    说着,瞥了一眼易长决,“你那个‘表兄’就是个笑面虎,假惺惺的没一句实话。自己三个亲哥哥说杀就杀了,对你这个素未谋面的表弟倒是装得一派情真意切。”


    他半压下眼皮,眼神转向一边,“我看你一句一个‘表兄’,倒是叫的好生热络。”


    赵蛮姜将盟书搁在几案上,顺势撑起身,偏头吻了吻他。


    “别乱吃醋。”


    说着扣住他锋利的下颌,十分有先见之明地制住这人追上来要吻的动作:“不许乱动,说正事。”


    “你觉得,这焱国皇后,如何?”


    易长决微微挑眉,“我注意到她虎口处的茧,的确是长久持枪杆所致,那个太监没有说谎。”


    赵蛮姜有些好笑,“那样一位美人,你只看她的手?”


    他还一派理所当然,“她是骑马提枪过来,既是习武从军之人,自然先看实力。”


    ——就是看能不能胜过她。


    她松开他,随口道:“你同一个女子计较什么?”


    “我不会因为她是女子小看了她。”易长决眉目微敛,面色认真,“若真上了战场,轻敌是大忌。”


    赵蛮姜撑着头,笑意盈盈地看他,越看越觉得满意,冷不丁开口道:“阿斐,你真好看。”


    哪怕她曾经被他这张脸惊艳过许多次,这也是她头一回坦然说出口。


    只怪眼前美色太过误人。她顿时有些理解了那些因美色误国的君主了。


    易长决闻言先是顿了一顿,随即倾身迫近,嘴角轻轻勾起:“那阿姜要尝尝吗?”


    “别离我这么近。”她将他推了推,笑得越发肆意,“会把持不住。”


    怕把人撩急眼了,又赶忙收敛了笑意,转回正题:“我发现,那位皇后好像不喜欢你。”她凝眉略思索了一瞬,“或者说,不想多看你一眼。”


    他先前并没有注意到那位皇后的脸色,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发现,你和你那位‘表兄’,生的有些相似。”


    他会过意来:“所以你的意思是,她真正不愿意看的人,是焱国皇帝。”


    “不确定。真不喜欢的话,又怎么会在明华道冒死相救呢?”赵蛮姜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他们有孩子吗?”


    “焱国没有立过太子。”易长决回忆相关线索,“他是成亲后一年登上大位,至今已有九年,未曾昭告过生下皇子或公主。”


    赵蛮姜的指尖在几案上一下下轻点:“难不成,是一对假夫妻?”


    “晚上宫宴,可以去试探一二。”


    她微微颔首:“嗯。但小心些,此行主要目的还是盟书,尽量不要节外生枝。”


    傍晚时分,宫里派来车驾,专程来接他们二人入宫赴宴。


    虽说焱国施行限酒令,但宫宴上完全觉察不出。各色的美酒满目琳琅地陈列着,倒真显出了几分“焱人爱酒”的国风来。


    参与的朝臣不算多,大多都规矩地远远坐着,偶尔被皇帝提及或点到,才起身祝酒、说辞。


    皇后同坐在上位。沈将行一直旁若无人地给她夹送各种吃食,时不时说一句,“阿禅,这个不错,你尝尝。”


    如果忽略沈将行那副爱做戏的性子,倒真像一对恩爱夫妻。


    皇后一直半垂着眼帘,不言不语。那张脸本就裹着一片冷霜,华丽的冕服压下了马背上那身轻甲的飒爽,更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赵蛮姜朝她举了举杯,“先前宫道上匆匆一瞥,未能同皇后娘娘说上几句话。在此先敬娘娘一杯,也算有幸能睹娘娘这番绝代风华。”


    皇后终于动了。她拿起面前的杯盏,朝赵蛮姜示意,“王妃过誉。王妃才配得上风华绝代这番形容。”


    说完,十分爽快地一口饮尽。


    沈将行的眼神先是警惕地在赵蛮姜脸上打量了一瞬,随即又换回那副笑眯眯的脸,“王妃与我们家阿婵似乎很聊得来,不如在焱国多留几日,陪阿婵多聊聊天。”


    “陛下此言当真?”赵蛮姜惯会察言观色,沈将行那副一闪而过的护食模样,她早在易长决那儿见过。论做戏,她也是信手拈来,当即摆出一副惊喜模样,“见到皇后这样的风姿,我确实是心生欢喜。如果有机会能与皇后多亲近几分,自是要多留几日了。”


    沈将行不动声色,“哦?还以为贵国诸事繁忙,竟有这样清闲的时间。”


    赵蛮姜学着他先前的那一派热络,“表兄哪里的话,这样许久不见的亲人,自然是多留几日,拉近些亲谊才好。”


    皇后在一旁适时开口:“既如此,我择日便去拜访王妃。”


    沈将行的脸色顿时沉郁下来,演都不演了,直接朝底下奏乐的人开始发火,“吹奏的什么东西,还不退下。”


    皇后也顺势起身,“本宫不胜酒力,也一并下去了。”


    说完,看都不看边上的沈将行一眼,与奏乐的宫人一同出了大殿。


    沈将行憋了一通火,但接下来却仍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笑眯眯地与剩下的人周旋了一番,才散了宴。


    因为两人喝了酒,沈将行还贴心地让马车行到宫内来接。


    车驾缓缓行驶在宫道上。赵蛮姜多喝了两杯,掀开车帘想透口气。


    但刚要探出头,便看到宫道上一个男人步履匆匆地走进。


    赵蛮姜随意瞥了一眼那个男人的脸——


    她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迅速撤身放下了帘子。


    然后,又很快将窗帘掀开一条小缝,再次小心地、仔细地看向窗外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庄国副本~


    第115章 依靠


    易长决察觉到她异常, 立刻转坐到她身侧,顺着她掀开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却只望见一个男人的背影。


    他抚上她的后背, 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


    赵蛮姜这才从一片混乱的思绪里慢慢回过神,转头看向了他一眼, 又迅速垂下了眼帘, 没有答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或者说不知道从何开始解释。


    那个男人诨名叫黄三儿, 是莲花街混混头子“疯狗”的一个手下。


    而疯狗, 是她离开莲花街时亲手杀掉的那个人。


    十三岁那年杀死疯狗的场景重新浮现在眼前。她记起来,自己逃出去时,正好撞上这个黄三儿。彼时的她慌乱无措,并没有细想,那个人是恰好出现,还是一开始便守在那里的。


    如今, 这个人出现在焱国皇宫,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是沈将行的人。


    那么,她后来历经的种种变故, 究竟是命运在翻云覆雨, 还是有人暗中做了推手?


    易长决托起她的下颌,望进她的眼底, 有些担心地追问了一声:“阿姜?”


    她就着这个姿势仰头看向他, 心里渐渐积起一层底气——她不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了。她可以依靠他。


    赵蛮姜覆上停在自己下颌的手,脸侧在他掌心蹭了蹭,像一只乖顺的猫。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沉着嗓子开口:“阿斐,回去我有话跟你说。”


    驿馆房内。


    赵蛮姜重新坐回那张罗汉榻上,没有去看易长决的脸, 开门见山——


    “我不是繇宛公主。”


    易长决闻言脸上没什么波澜,而是取了几案上的杯盏,给她倒了杯冷茶。


    见他没有反应,她转头看向他:“你不想问什么吗?”


    他把茶往她手边推了推,“我在等你说。”


    赵蛮姜的神情顿时松了下来。她端起那杯茶,嘴角轻轻勾起:“阿斐,你什么都知道。”


    “不如,你来说,我看看对不对。”


    他也不卖关子,抿了口茶,便开始坦白交代:“你是南凉人。那个高亦也是。”


    “但具体身份我尚不能确定,但至少,是足够让高亦听话的。”


    赵蛮姜喝了两口茶,便把杯盏放在一边,看着他问:“你如何得知的?”


    “我在岐王府抓了高亦的一个线人,稍稍审问了一下。”他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仿佛那个对人严刑逼供的人不是他,“他交代的不多,但是够用来诈一下高亦了。”


    “你还同高亦搭上线了?”她微微蹙眉,表示不满。


    “我只是想让他告诉我,你为什么生病。”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后来茕国的几件事疑点颇多,正好我也需要他告诉我……生死引的解法。”


    他说着抬眼看了看她的脸色,果然见她已沉下脸,便伸手想去触她搁在几案上的手。


    赵蛮姜抽回手,身子微微后仰,半阖着眼皮看他,冷声道:“接着说。”


    易长决看着她这副模样,瞬间能想象到她端坐高台杀伐果断的模样,心头腾起一阵隐秘的的兴奋。


    他强势地扣住那只手,然后俯身低头,像一个虔诚的信徒般吻在她的手心。


    “我知道你不是繇宛公主,要更早些。”


    他没有抬头,维持着那个姿势,低沉的声音缓缓荡开:“三年前,你说不想见我,所以我便不让你见我。”


    “但是你并没有说,不让我见你。”


    “所以,”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笑意,眼里阴鸷的偏执与占有欲倾泻而出:“我一直在看着你。”


    赵蛮姜看着他的眼神,脊骨不由自主地窜上一股寒意。她挣了挣,试图再次抽回手,却没有成功。情急之下脑子一热,俯身咬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动,却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他。只见眼前的人呼吸明显重了,紧抿着唇,眉心微微蹙起,像在隐忍着什么。


    她想到他以前那些疯癫行径,忙松开了嘴——这可不像是在忍痛。


    而眼前的人却松开了扣住她的手,倾身上前,将那只手抚上她的唇,低声诱哄:“阿姜,继续咬。”


    “疯子。”赵蛮姜推了一把那只手,拧着眉将他上下扫视了一圈,“你自己整理一下,事没说完。”


    “沈将行可能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他眼底的暗色还未褪,看着她直白地问:“要杀了他吗?”


    “你疯了啊?”她下意识脱口而出,但转念又觉得这人好像真是疯了。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耐心地分析:“杀了他能有什么用?这里是焱国,杀了一个焱国皇帝,马上会有下一个。我们要的是破局,不是把水搅浑。”


    易长决笑了笑,“好,只要是你想要的。”


    赵蛮姜看了他一眼,正了正色,开始接着讲述先前发生的事。“今晚在皇宫的马车上,我看到一个人。”


    “那个人叫黄三儿,以前在莲花街的时候,他是一个叫疯狗的混混的手下。他是什么时候到莲花街的我不记得了,但时间应当在我离开之前不久。”


    “但是我对他印象深刻。是因为——”她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才继续道:“我杀了疯狗。逃出莲花街时,撞上了这个黄三儿。”


    他微微挑了挑眉,“那个叫疯狗的……欺负你?”


    赵蛮姜“嗯”了一声。


    “做的很好。”他抚上她的脸侧,鼓励似的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我们阿姜从小就很会说‘不要’。”


    眼前这人,比起当年规束她的那个模样,真是两副嘴脸。


    她没再推开他的手,看着他继续道:“所以,如果黄三儿是沈将行的人,那便怀疑,他是被沈将行安插在莲花街的。”


    易长决动作一滞,收回了手:“所以,是他把‘繇宛公主’这个身份,安在你身上的?”


    她凝眉思忖,“如果是这样,那很有可能……”


    那沈将行可能在下一盘很大很深的棋。


    紧接着,他们俩异口同声道:“他手里有真正的‘繇宛公主’。”


    赵蛮姜顿觉遍体生寒。她反应了半晌,补充道:“不光是有真正的公主,应当还 有作为公主的铁证——比如印玺。”


    有了一个假公主鱼目混珠,不仅可以把真公主藏起来、不沾染任何是非,还顺便激化了庄镜两国的矛盾。


    真可谓一举多得。


    怪不得拉着他们攀那无意义的亲,怪不得如此痛快便给了盟书。


    ——原来是等着她取下全镜,来给他做嫁衣呢!


    眼下的形势顿时变得紧迫起来。


    易长决略思索了一瞬,给了颗定心丸:“我还有些潜伏的暗桩,沈将行当年没有清干净,当时避开风口没有再动用过。眼下可以试着去探一探真公主的下落。”


    赵蛮姜迅速反应:“我得去寻一个别的突破口。你先探一探焱国皇后的底,她原本是幸国公主,搜寻起线索踪迹应当比那个真‘繇宛公主’容易。”


    “我得先会一会她。”


    “嗯。”他应了一声,径直站起身,“我马上给卫旻传书。”


    看来,他们真的要在这焱国多留几日了。


    次日,还没等到卫旻的传书,便等来了另一封——


    来自茕国,贺霜。


    她抓住那个刀堂堂主张昌宗了。经过秘密审讯,他不仅交代了给支桑太子引毒的原委,还道出了当年出逃时的隐情。


    引毒并不是张昌宗本人所下,他只是做了提供引毒的那个人。即使都是南凉人,会下引毒的人也并不多。且因为一部分南凉人被高亦带走,剩下的人大都留在茕国。所以,那只推手,便找上了张昌宗。


    而找上张昌宗的人,是当年和他一起护送赵蛮姜的人——黄三司。


    黄三司原名黄叔义,南凉军队分队旗,三司是他的旗号。但在出逃的路上,黄三司的小队因护送生还的人撤退,全队覆没。


    人心中的恶念,很难说是生来就有的,还是被突变的时局催动滋生的。


    追捕他们的镜军窥破了他们李代桃僵的意图,派了更多的人手追捕单独逃走的三人。可一个五岁的孩童,对于逃亡来说,无异于一个大累赘。更何况,她才是引来祸患的那个目标。


    才从那场滔天大火里艰难逃生的人,不甘心就这样死于非命,更何况,他们还肩负着未雪的冤仇。所以,黄叔义向张昌宗提出一个建议——丢下赵蛮姜。


    就这样,五岁的赵蛮姜,被独自丢在了那条险象环生的逃生路上。


    做了亏心事的人,总归都是心虚的。况且两个负责护送的大人回来,却独独没了那个要护住的孩子,族人难免会生疑。


    恶念便开始膨胀蔓延。


    不知是谁先开始,两人便开始缠斗起来。前一刻还是并肩的战友,下一刻便是兵刃相向。最终,张昌宗可笑地带着一身同伴给的伤,回到了去茕国的大部队里。


    黄叔义自此不知所踪。


    时局命运的走向,看似在混乱野蛮地奔向一个不可预料的未来。只有拨开云雾,才能找到被伏藏其间串连起来的草蛇灰线。


    层层线索拨开,眼下最有可能试图让支桑太子中引毒而死、断裂他们三兄妹的三国联盟的人,只有沈将行。


    那么,带着沈将行的目的去滋扰那兄妹三国的,是黄叔义。带着沈将行的目的给赵蛮姜安上“繇宛公主”身份、在镜国搅弄风雨的,是黄三儿。


    ——所以,黄叔义,就是黄三儿。


    沈将行像一个隐在暗处的执棋者,把玩操纵着他既定的棋子,一步步推下棋局。


    但如今,那枚叫赵蛮姜的棋子,长出了一条长长的引线——像一缕蚕丝,不着痕迹地,已缠上了执棋者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伏笔开始慢慢回收~


    第116章 练字


    易长决借着采买的名义申请出行了, 直到傍晚才回到驿馆。


    赵蛮姜正坐在侧间的书房里,伏在书案上写着什么。见他进来,也没打算瞒着, 直接将贺霜的传信递给他——


    “你看看。”


    说完又埋头继续写着。


    半晌,一只手覆上她发顶, 烘热的掌心温柔地、一下下抚过, 然后停在她的后颈。


    赵蛮姜偏头看向他, 只见他眼眸里浸满了柔软的心疼, 不由有些好笑:“怎么了?”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滞涩:“被丢下的时候……害怕吗?”


    她摇了摇头,安抚似的拍了拍放在自己后颈的手,“我都不记得了,我没了五岁之前的记忆。不用在意这些,给你看传信, 只是告诉你,沈将行也是下毒害支桑太子的人。”


    “阿姜,我想抱抱你。”


    赵蛮姜挑了挑眉, 将笔架在一边, 转身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上方的人缓缓开口:“其实我说错了。”


    他俯下身,将人拉起, 在怀里搂紧:“是我想让你抱抱我。”


    “小狗一样粘人。”她在他怀里仰起头, 笑盈盈地抚上这张她怎么看都满意的脸,将人拽下来吻了吻,然后按着他的下颌退开, “我还要给陵南公主写信,焱国的情况我得跟她通个气。先不跟你闹了。”


    谁知上方的人唇角轻轻扬起,将人一把抱起, 勾过椅子坐下。


    他贴着她的后背,手环在她腰上,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你写吧,我看着。”


    “这怎么写?”赵蛮姜在他怀里轻挣了挣,不满地抱怨:“本来字就不怎么好看。”


    “别动,”他烘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取过架在一边的笔塞进她手里,然后握着那只手,“我帮你。”


    “要写什么?”


    她脑子里哪里还能顾得上想要写什么,只觉得颈侧的那块肌肤越来越热,连带着泛起一阵麻痒:“想不起来了。”


    “那便写点别的。”他随手取过一张白纸,重新摊铺在她面前,“我说过,可以教阿姜练字的。”


    谁家好人是这样练字的!


    赵蛮姜这算是发现了,这人当年呷的那口陈醋还没咽下去呢。


    她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只得耐着性子陪人胡闹:“那便写你的名字吧。”


    身后的人轻笑出生,“好。”


    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认真地引着她。字迹的横捺竖撇里,带上了他原本的遒劲锋利,也带上了几分她倔强的傲骨。两人的笔迹在纸张上的名字里,融为了一体。


    一开始,的确还是认真在练字的。但身后人的唇瓣总是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白皙光洁的颈侧,总勾得她忍不住分神。


    这些日子都忙着赶路,她也顾及着他的身体,怕不好收场,两人连吻都没有深入。眼下姿态这样亲密,早就撩出了火。


    在他的唇瓣又一次擦过后,赵蛮姜忽然停住了。她松开了手,侧过身子撑在他胸口,站起身,半阖着眼皮看向他:“阿斐。这字,我想在别处练练。”


    易长决靠在椅背上,手滑到她的腰侧,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她继续说。


    她唇角漫不经心地勾起一抹淡笑,往桌案上一靠——


    “你把衣服……了。”


    坐在椅子上的人身体明显绷紧了,目光一错不错地锁着她,眼底开始腾起暴戾且兴奋的躁/火。


    见人没动,她俯身倾近,指尖在他胸口点了点,“听话。”


    他笑了。这笑意在那样一张原本凶冷脸上,显得有几分病态的疯狂。他缓缓抬手,一层层地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直到衣襟已经全部敞开,松松地挂在手肘处。赵蛮姜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副身体——肩背宽阔硬朗,线条锋利分明。饱满紧实的肌肉历经长年披甲练剑的淬炼,蛰伏着猛兽般的力量。


    但是有许多伤。


    她的手触上他胸口时,椅子上的人明显颤了一颤,手臂上的经络更明显了。


    “写在哪里好呢?”


    她的指尖微凉,在他身体起伏的肌理轮廓上探寻着,似乎是真要寻一个合适写字的地方。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微哑:“都可以。”


    赵蛮姜拿起那支毛笔,将人按靠在椅背,面对着他坐了下来。


    她笑着问他:“阿斐,你想让我写什么?”


    他的手去揽她的后腰,让她坐得更近些,“写你的名字。”


    她微微蹙了蹙眉,摇头,“只有主人标记奴/隶的时候,才在人身上写名字。”


    易长决捉住了那支握笔的手,引着她指向自己的心口,“如果是阿姜的话,可以。”


    “你可以是我的主人。”


    然后,像方才带着她练字那样,在自己胸口,一笔一划地写下她的名字。


    赵蛮姜。


    他垂头看了一眼,这三个字写在他的心口,像是原本就该长在那里那样,很合适。


    “阿姜,我是你的。”


    他一把将人揽过,又狠又重地吻了上来。


    桌案上面的纸张四散开来,铺了一地。急切汹涌潮意在这方寸的桌案上逐渐漫开,潮水浸透了练过字的纸张上。


    他把她养成大,在她的骨血里打上他的烙印,就像这些字一样,每一条笔画里,都要带上他的影子。


    暮色垂下,屋外来人通传用晚饭的时,赵蛮姜如一汪水般瘫软在他怀里。


    他冷声喝退了屋外的人,温柔地在她的耳边吻了吻。


    在虚虚浮浮的光影里,赵蛮姜觉得眼前的人的面孔也恍惚了。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仿佛他们一直紧抱着彼此。


    “唔——”她的身体有一瞬间紧绷,指节蜷起,有些受不住,一口咬在他肩头。


    他眼里的赤红的火越烧越旺,在她耳边哑声哄道:


    “阿姜,咬重一点。”


    ……


    这一次确实胡闹得有些过分了。


    直到后半夜,他才把人从浴桶里抱出,放回了床榻。


    他原本就满是伤疤的身上,布满了牙印和抓痕,深深浅浅,看着触目惊心。


    他像一只餍足的野兽一般坐在她身侧,轻抚着她的鬓发,软声问道:“饿不饿?”


    赵蛮姜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身边的人穿好了衣服,出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


    她本已经睡着了,但推门的吱呀响动又让她惊醒。


    易长决端着一个托盘,放在床榻边的小桌上。是一碗素面。


    见人半睁着眼睛看自己,他笑了笑,“还以为你睡着了。”


    “睡醒了。”她的嗓子哑得厉害,说完又清了清嗓,“怎么这样久。”


    又瞥了一眼小桌上热腾腾的面,眉目微扬:“你做的?”


    这个时辰,厨房不该还有人。


    他也坦白认下:“没找到吃的,生火折腾了一会儿,所以久了些。”


    但没说还煮坏了两锅。


    赵蛮姜想象着他在厨房手忙脚乱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


    “头一回煮?”


    他没回答,而是将她一把捞起,抱在小桌旁坐着,“尝尝看。”


    不算难吃,但也绝对说不上多好吃,甚至还略有些寡淡。但看着他神色有几分紧张地看着自己,她还是一边夸说好吃,一边兴致勃勃地吃了小半碗。


    “我吃饱了,你吃吧。”她有些吃不下了。


    易长决接过筷子,才吃了一口,便顿了一下,“我该先尝尝的。”


    他折腾了一会儿,怕她等急,第三锅面看着颜色尚可,便急匆匆地端上来了。


    赵蛮姜攀着他的肩,在他脸侧亲了亲,“我说好吃便是好吃。”


    他笑了一下,将剩下的面风卷残云地一扫而光。


    *


    易长决外出其实并非真是采买,而是去接应几处暗桩。


    于是一早,便有人送来了一些关于焱国皇后的汇报。


    如今的焱国皇后名霍婵,后来自己改名为霍禅心。但自打做了皇后之后,几乎不再有人敢直呼她的名讳,她的名字也不那么重要。


    她早先是幸国的长公主,自小便惊才绝艳,名动四方。特别难得的是,还同舅舅练得了一手好枪法。可十五岁那年,被送到了焱国,将原本留在焱国做质子的弟弟换回,取代他,留在焱国继续做一名质子。


    自此以后,便再没能回去幸国。


    十六岁那年,她与当时还是七皇子的沈将行完婚。十七岁那年,宸安门宫变,她将被于困明华道的沈将行救出,助他夺得了大位。


    她成了焱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


    赵蛮姜看着这位焱国皇后的生平,无端从里面感受到一种愤恨与无奈。这样年少有为的一位女子,有着一身武学才干,却一直在被压制着。


    因为是女子,被压制着换回如今那个没用的幸国国君弟弟;哪怕是助君王宫变成功,她被记住的,也只是焱国皇后这个身份,还有那些虚实难辨的宠爱。


    回想到她宫宴上看向自己时试探的眼神,赵蛮姜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午后,日光被街道四处的梧桐叶滤温软,风掠过枝头,卷下几片泛黄的叶,慢悠悠落在青砖地上。


    霍禅心果真依言过来了。


    她没有大张旗鼓地排出仪仗轿辇,只是简单的一辆马车。她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妆面极淡,看着越发清冷出尘。


    易长决本还循着礼节,在一旁闷声不响地当幌子待客。但霍禅心一进到驿馆,便直接对赵蛮姜道:“即是我们女儿家相叙,可否委屈昭王殿下避一避?”


    那份厌倦似乎都要摆到明面上了。


    赵蛮姜只觉得这份恨屋及乌也有些好笑,眼神示意易长决先退了,只留她们二人在屋内叙话。


    一时相顾无言。


    半晌,霍禅心终于开了口,“繇宛公主既是主动相邀,想必是有话想同我说了。但不知公主的意思,是想让我猜,还是……”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赵蛮姜已经并不意外了。


    她把方才沏好的茶搁到霍禅心手边,自己取了一杯,缓缓抿了一口,开口便语出惊人——


    “霍禅心,你想不想做皇帝?”——


    作者有话说:哎,还是锁了……明天再回来吧。今天乱就乱着了


    第117章 瘾痛


    这番话着实放肆且有悖常理, 但像一束光,照进了霍禅心心底那片从不敢触碰的地方。


    她没有去取那杯茶,清冷的眼底倏然掠过一星火光, 直视着她:“不知繇宛公主,何出此言?”


    赵蛮姜笑了。


    “你没有问罪我的僭越, 只问我何出此言。那坐在这里的, 就不是焱国皇后, 而只是幸国公主霍禅心。”


    她话锋一转:“既然都是公主, 我若做得皇帝,你为何做不得?”


    “你试探我。”霍禅心垂下眼帘,语气里却不见怒意,反倒生出几分兴味,“看样子繇宛公主是有交易要同我谈了。”


    “既然你有这份心思,我也就直说了。”赵蛮姜搁下茶盏, 也不跟她绕弯子。“我可以推你一把,坐上这个国君之位。”


    霍禅心抬手取过那杯茶,浅啜一口, “我愿意来见你, 是因为我欣赏你。至于国君之位……”


    她自嘲般笑了笑,“臣属之国, 就算是当上了这一国之君, 也由人捏着生死,与当下又有什么区别。”


    “我何时说是幸国的君主了。”赵蛮姜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我说的是——镜国。”


    霍禅心拿着茶杯的手一顿, 明显愣了一瞬,眸光骤凝,紧紧锁住她:“此话何意?”


    “在此之前, 我想先确认一下。”赵蛮姜迎上她的目光,“你与沈将行,到底是什么关系。”


    霍禅心收回目光,放下茶盏,眼神淡了下来。“相互利用罢了。”


    “你我若是坦诚相待,才能互相信任,不是吗?”赵蛮姜不依不饶,“沈将行再怎么爱做戏,他看你的眼神,也不像是装的。可以细说吗?”


    霍禅心垂下眼眸,缓缓开口:“当初与他成亲,起初也只是我与他合谋的一桩交易。”


    “但彼时我与他都还年少,一来二去,确实也算是交付了真心,假婚事便成了真的。明华道冒死救他,也是我心甘情愿。”


    “但起初我们的协定,他虽然兑现了大部分,但最主要的两个点却迟迟不肯兑现——一是幸国不必再称臣,二是放我回幸国。”


    赵蛮姜闻言意味深长地调侃道:“看来沈将行对你用情至深呐!不拿捏住幸国,你怎么会乖乖留在他身边呢?”


    霍禅心眼眸里闪过冷光,看向赵蛮姜:“他是爱我。但是有什么用呢?我这样的人,到哪里会缺这样一份爱?”


    赵蛮姜看向霍禅心,丝毫不觉这话是在狂妄,光是这张脸,就足够颠倒众生。


    她正了正色,认真地问道:“我可以帮你达成沈将行不能兑现的部分。但是,如果我们的交易的内容会损害到他,你能接受到什么程度?”


    霍禅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偏开头答道:“留着条命就行。”


    赵蛮姜收回了目光,心下了然——还是有情。


    但是很明显,她也足够清醒,更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不是真的繇宛公主。”她开始坦白自己的计划:“沈将行知道了这件事。同时,很可能拿捏着真正的繇宛公主,以便我取下全镜之后,坐收渔翁之利。”


    霍禅心的眸光亮了亮,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如果你能先一步找到这个真正的繇宛公主和相关的印信,确保这个消息不会走漏风声。那我取下全镜之后,第一步便是与幸国同盟,挣脱焱国的控制。然后,将你扶上幸国国君的位置。”


    霍禅心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你取下全镜之后必定元气大伤,百废待兴,届时你有能力与兵强马壮的焱国抗衡?别说是帮我幸国,连自顾都不暇吧。”


    “这就是为何我起初说,让你做镜国的国君。”赵蛮姜往椅背上靠了靠,手肘随意地撑在扶手上:“你说,如果你是镜国皇帝,沈将行还会不会出兵攻你呢?”


    霍禅心沉默了。


    这是她从未设想过的可能性,一时也有些恍惚。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了解沈将行吗?”赵蛮姜并没有直接回答,看似无关地问起这样一个问题。不等她回答,又继续说道:“想必是十分了解的。”


    霍禅心客观地评价:“他有手段,有能力,且野心勃勃。一旦认定要得到的东西,哪怕是皇位,都会不择手段地得到。善于伪装,也善于蛰伏。”


    赵蛮姜点了点头:“那你可知,他的野心,远不止于焱国——而是整个中原大地。”


    “这些年焱国一方面在休养生息,一方面还在继续加强军备。如今的焱国国力强盛,又没有战乱,眼下应当已可称中原之最。而且,他在暗中搅弄庄国和镜国的矛盾,同时又设计分化茕国和支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又继续道:“其实,沈将行手里这个真公主,我大可以不管。到时候不过是民心乱了些,兵权在我手里,只要压下去了,流过的血会逼着他们认下谁才是真公主。”


    “但终究,牵一发,会动全身。局势不稳,便会给虎视眈眈的邻国以可乘之机。镜国若败,甚至不是结束,接下来可能是庄国,茕国,再是支桑,廿州……”


    如此一来,战争就会像猛兽一样,扑咬向整个中原的每一寸土地,昔日安稳的邦国会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再无半分承平气象。


    霍禅心缓缓叹出一口气,“想不到,你竟然有如此见微知著的远见,和心怀苍生的仁爱之心。”


    赵蛮姜随性地挥了挥手,“别把我捧这么高,我没有那么高尚的用心。”


    她嘴角勾起一抹恬淡的笑意,“我只是被这样推着走得有些累了,想有个安稳的地方歇一歇罢了。”


    霍禅心脸上浮现出明晃晃的欣赏与敬佩,缓缓摇头——


    “君子论迹,不论心。”


    *


    霍禅心离开时已是日暮。临上马车,她还恋恋不舍地回望了几次送她出来的赵蛮姜,最终朝她点了点头,才上了马车。


    易长决早等得心焦,人一走便拉着她进了屋。


    “怎么样?怎么这样久?”


    “她同意了。不仅会帮着找真正的繇宛公主,还会暗中帮我们留意沈将行的动向。”赵蛮姜此刻心情不错,歪着身子瘫坐在那张罗汉榻上,“就是坐久了,腰酸。”


    然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都怪你昨夜闹太久了。”


    易长决将罗汉榻上的小几移开,坐到边上让她倚着自己,一下下帮她揉着腰。“这样有舒服些吗?”


    她靠在他怀里,眯了眯眼睛,“嗯,有。”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睁开眼看向他:“你知道霍禅心为什么会恨沈将行吗?”


    他“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因为沈将行挟持着幸国,将霍禅心困在他身边。”


    易长决闻言,给她揉腰的动作一顿,肩背绷起,眼底迅速掠过一抹无措的慌乱,“什么?”


    赵蛮姜看着他的反应,发现他好像误会了。她支起身,抬腿跨坐在他身上,将他拉向自己,主动吻在他脸侧:“不是在说你。”


    “你当初把我困在你身边,我只是有点生气。”


    “我没有恨你。”


    他环住她的脊背,将她箍紧在怀里,眼底逐渐漫起一片赤红:“不会了。”


    “以后,我只会求你锁着我。”


    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在怪你,都过去了。”


    分开的这些年,留在他心里的那道暗伤太深,也折磨了他太久。以至于事到如今,依然心有余悸。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那些催着他们成长、改变的旧事,变成了刻在心尖和骨子里的烙印。


    他埋在她的肩头,身体微不可察地发着抖,声音闷在她怀里,隐忍克制:“阿姜,咬我。”


    她察觉到他的异样,忙推开他,想去探他的脉:“你怎么了。”


    他蹙紧了眉心,将手腕送到她嘴边,气息有些不稳:“阿姜,让我疼。”


    赵蛮姜忙一把按住他的脉门,凝着眉,一边探听脉象,一边观察着他的症状,“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他咬着唇,沉默着。


    有点像是某种瘾症发作的症状。


    她伸手捏住他的下颌,指尖探入,不允许他咬。冷着嗓子道:“说话!”


    他捉着她的手腕拿开,缓缓开口:“不算久。以前……还好。但是你让我痛了,就会忍不住……”


    “可能以前痛多了,会……”


    会成瘾。


    看着他微微颤动的指尖,饱胀的酸涩瞬间堵上赵蛮姜的心头。她抓着他的手腕,一口咬在他的腕骨处。


    瘾/欲被满足的人紧绷的筋骨缓缓松开,颤动也跟着平息。眼底的赤潮逐渐褪去,却渐渐被另一种欲/渴取代。


    察觉到那只手动了动,赵蛮姜松口放开了他。但他们的姿势过于亲密,她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


    她挑了挑眉:“怎么是这种效果?”


    易长决的气息已经平稳下来,唇角轻轻勾起:“阿姜,或许你可以试试,用别的方式。”


    他将指尖重新探入她的口中,俯身凑近,附在她耳畔:“比如,一直让我痛。”


    赵蛮姜蹙眉拍开他的手,将他推按在榻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里泛着淡淡的冷光:


    “你要这么玩?也不是不可以。”


    “先给我把病治好。”


    “到时候你想怎么玩,我都奉陪。”


    说完,撑着身子爬起,眼神愤怒地看了他一眼,转头便朝屋外走去。


    躺倒在罗汉榻上的人缓缓坐起身,嘴角浮起一抹病态的笑意——


    “阿姜还是太心软了。”


    “心疼我。”


    第118章 返程


    盟书已到手, 无论沈将行最终意图为何,赵蛮姜此番出使的目的姑且算是达成了。沈将行在未有十足把握之前,不会将假公主一事翻到明面上。


    寻找真公主的事, 只能倚仗霍禅心与易长决那边,且北镜的局势不容她久留。所以, 她须得迅速返程。


    可易长决要怎么办?


    赵蛮姜有些头疼。


    入夜, 她端着药碗回到房中, 易长决正在整理昨夜他们在书房闹出来的一片狼藉。


    她把药搁在桌上, 坐到一旁,手撑着头看他忙碌着:“怎么不叫人来收拾?”


    他将手里褶皱的纸张捋平叠好,走到她身侧坐下:“怕他们收不好。”


    赵蛮姜将药碗朝他推了推:“把这个喝了。”


    他没问是什么,端起来便几口闷下下了。


    “明日我们要回北镜了。”赵蛮姜没看他,目光落在桌角的雕花上,却又没有看实。


    他也没多问, 只应了一声:“好。”


    两人陷入沉默。


    半晌,赵蛮姜从怀里摸出一张药方,“你回去之后按这个方子抓药, 每半月服用一次……”


    易长决倏然转过身, 目光凝在她身上:“你这是……要赶我走?”


    她蹙了蹙眉,抬眼看向他:“没有要赶你走。只是先前庄国使团已去过北镜, 没有这样大张旗鼓再去一回的道理, 你们得回庄国。我们按原计划,乔装成商队秘密返程。”


    这些日子她一直未与他聊过回去的事。既是不知如何跟他开口提及,也是自己有些无法面对, 索性逃避。


    易长决的神情像是空白了一瞬,才缓缓开口:“阿姜,你有想过以后吗?”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又补充道:“和我的以后。”


    想过的,想过很多次。


    但她不敢确定,自己能否从这场殊死一搏的战役里活着回来。也正是因此,她才那般急切地想要解开生死引。


    她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


    她应该清醒的。但是眼前的人总是蛊惑着她,引着她一再沉沦,每次都自欺欺人地想着就这一回。


    但人心不足,总在得陇望蜀。一次又一次,便拖到了现在。


    可好像沉得越深,拔出来就该越痛。


    她把头偏到一边,继续去盯桌角的雕花:“现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易长决面色已沉如冷霜,“那什么时候想?”


    赵蛮姜轻叹一声:“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等……”


    她不敢说完,怕承诺了,却又无法兑现。


    良久,他面上山雨欲来的冷意渐渐消融了些许。他似乎是平静下来,静静地注视着她,缓缓沉声道:“阿姜,你好像误会了。”


    “我们已经分不开了。”


    “从我们遇见,我打开生死引开始,我们便注定了要纠缠到死。”


    赵蛮姜闻言呼吸一滞,看向他,张了张口,但没说出话来。


    只听他继续道:“你知道生死引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因为它让你牵着我的命,所以从我知道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得不一直将你放在身边看着、管着、护着。我要掌控着你的一切,包括生死。这样日复一日,你便同这条生死引一样,长进我身体里了。”


    他按在自己的心口,“这里会告诉我,你是我身体里的一部分,所以我本能地要把你攥在手里,甚至按进我身体里。”


    “如果我不小心把你绑太紧,你想要逃离我……那,可不可以换你来绑住我……”


    “你在怕什么?”


    “怕我死吗?”


    “可是你知道的,不在你身边,就像要把身体里一部分血肉拉扯出去,我会生不如死。”


    “你要我再过这样的日子多少年?”


    赵蛮姜的心口骤然一缩,狠狠抽痛了一下。她看着他看似平静的表情,回想起他曾经历经过的那三年,忽然生出了几分害怕。


    她倾身抱住了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我不想你死。”


    他任她抱着,没有动,“可是,你已经长成我身体里的生死引了,你还有药解开吗?”


    她身体微微僵了僵,把头埋在他肩窝,缓缓叹出一口气。


    算了吧,算了吧。仿佛他们本该生生死死都纠葛在一起。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再彼此折磨呢。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闷:“那庄国那边你要怎么交代?”


    易长决闻言,终于像是松了一口气,俯身回抱住她:“你以为兄长为何要用那样大的场面送我?”


    他嘴角轻轻勾了勾,“他知道我不会再回去了。”


    竟真是送嫁么?


    赵蛮姜将人推开几寸,迟疑道:“那……”


    他重新把她按回怀里,掌心在她脑后轻抚了抚:“我以后,就只是你一个人的了。”


    *


    从焱国回北镜,路线要比去茕国安全得多。他们人少,并不打眼,再加上兼程赶路,只用了半月,便抵达了尧城行宫。


    已是十月。从沣江吹过的风已带上了寒色,两岸草木半枯,疏林映水。江面已逐渐敛去了汛期的浩荡,水势平缓清浅。不行州附近露出了大片浅滩,狐尾已初见雏形。


    赵蛮姜一回来便忙得脚不沾地。


    船只,武器,粮草等每一样都需要加紧筹备,一堆的民生政务也等着她定夺。这一刻她倒庆幸将易长决带了回来,替她分担了不少压力。


    这一日,几人正在大殿商讨行军布阵策略,张温进来禀报军情——


    “殿下,南镜那边动了。”


    赵蛮姜示意他继续。


    “我们佯装重点布控古陵城,消息传出去后,他们果然信 了。但并未放弃狐尾滩,另派了一支军队前去镇守。”


    她并不意外,问道:“大约多少人?”


    张温略作思忖:“不及古陵城区域多,但也至少也有两三万。”


    “我们正常推进,古陵城那边的声势再做大些,但也要留足人马,防范他们进攻。假作攻势,实则做守势。至于狐尾滩这边……”赵蛮姜转头看向魏枕川:“船只够了,不需要那么多,但木排探杆等要多备些。若战事提前,做好沮泽之地作战的准备。”


    魏枕川答道:“好,我即刻吩咐准备。”


    一直沉默着立在一侧的易长决这时忽然开口:“派来狐尾滩这边主帅叫什么?”


    张温答道:“具体叫什么名字还不知,但战旗上挂的是个‘庆’字。”


    赵蛮姜的面色一僵——是庆之。


    想到这个名字,她心口还是不由自主地泛起滞涩。


    易长决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抿着唇默了一瞬,又转头认真地看向她:“给我一队人马。”


    “狐尾滩那边,我来打头阵。”


    她闻言拧眉:“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我没有意气用事。”他面上依旧是一片平和冷静,但声音略有些急切:“我是庄国靖远侯,统兵作战多年,足以胜任。”


    赵蛮姜此刻也躁着,冷声道:“这里是北镜,不是庄国。”


    气氛顿时凝滞起来。在场余下的几人大气都不敢喘,不约而同地眼观鼻、鼻观心,装不存在。


    易长决把头偏向一边,面色沉冷。


    “你们先下去吧,其余事项,我们容后再议。”


    几人闻言,忙不迭地大步退出了大殿。


    殿门刚阖上,易长决便一步上前,扣住了她的手腕,“你还想着他!”


    近些日子本就忙得晕头转向,赵蛮姜被这无理的质问冲得脑门青筋直突,挣了挣:“我怎么就想着他了?”


    “我都没有说是谁,你心里便知道了。”他周身腾起一阵不安的躁火,“你方才的模样,分明就是想着他了……”


    “不要无理取闹。”她蹙紧了眉,“排兵布阵是头等大事,不容有失,我知道你本事大,但你一人也难抵千军万马。”


    易长决此刻只觉得酸意上头,面色更冷了:“你是怕我杀了他吗?”


    赵蛮姜呆愣了一瞬。她是真没想过要不要杀了庆之,所以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而面前的人似乎是被这无声的沉默刺痛了,眼底慢慢泛起潮热,一把扣住她的后颈,狠狠吻了上来。


    一开始赵蛮姜也没有想着挣扎,她知道他有气要发泄,自己虽也闷着气,但也放任他唇舌的侵占。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曾经与他争吵时无意说出的那句“喜欢庆之”,早在他内心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恰好忌恨与占有欲充盈丰沛地浇灌,这颗种子便生出了巨大的藤蔓,叫嚣着要将她紧紧裹住、缠紧,再慢慢吞吃殆尽。


    ——他此刻极度渴望占有她的全部,以证明自己还拥有她。


    所以,他径直将人推到大殿的椅子上,开始撕扯她身上的衣裳。


    赵蛮姜意识到不对,用力地推了推他,但发现他完全不为所动。像是一只失去理智的野兽,在疯狂撕咬着自己的猎物。


    “啪——”


    一巴掌打在他脸上,空荡的大殿荡出清脆的回响。


    “清醒了吗?”


    赵蛮姜微微喘着,双唇红肿,眼里还带着些愤怒的火光。


    但这一次身前的人眼底依旧一片赤红,他缓缓将脸转过来,直直地凝视着她,唇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


    “阿姜,你知道的。”


    “我喜欢你这样。”


    说完,一把抓住她的手,交叠着扣在头顶上方,另一手继续撕扯她身上剩余不多衣物。


    赵蛮姜看着眼前理智尽失的人,忽然又放弃了挣扎——她有些心疼。在她看不见的那三年,那个清正孤冷的端方君子,逐渐被磋磨成了这幅模样。


    他喜欢她让他痛,是在努力证明,自己是在清醒的时候拥有她。


    她眼底的怒火渐渐平息,语气放得温软,试图去填补他内心一些空缺的安全感:


    “阿斐,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就在你身边啊。”


    “没有人能抢走的。”——


    作者有话说:哎,前面那个章节迟迟解不了锁,我再想想办法吧


    第119章 沣江


    他的手还压在她交叠的手腕上, 力道却微微松了松,指节在微微颤抖着。


    赵蛮姜动了动手腕,扣住他的掌心, 安抚似的用拇指轻轻摩挲着。


    他停了手上的动作,缓缓跪坐在椅子边上, 神情有一瞬间的空茫:


    “可是——”


    “你把香囊给他了。”


    她凝眉反应了一瞬, 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握着的那只还在手还在抖着, 她坐起身, 将他的手指含进嘴里,然后微微用力,咬了下去。


    她似乎有些明白,他为何也那样不待见叶澜了。


    身体里狂躁奔涌的血液逐渐平息下来。易长决缓缓抽出手指,看着眼前被自己撕扯得满身狼狈的人,手腕处还有被攥紧留下的红痕。他眼里渐渐濡湿, 抬手去整理她凌乱褶皱的衣裳。


    “对不起,阿姜。”


    他哑着嗓子道歉,“我没有控制住。”


    赵蛮姜倾身把人抱住, 在他发顶温柔地拍了拍, “怪我当初不懂事,不知道送香囊是什么意思, 便胡乱送了。”


    他将人抱在怀里紧了紧, “不怪你。”


    他言语轻柔,但在赵蛮姜看不见的地方,眼底却浮起一抹阴鸷的杀意——


    怪他们。


    怪这些人要跑到他的阿姜面前, 搅乱她的心,还试图抢走她。


    *


    十一月初,按捺不住的南镜先动了。主力军开始往古陵城方向行军, 看样子要抢占先机发起进攻。


    古陵城与不行洲间隔了两座城,行军最快也要三五日。魏枕川带着部分军力驻守在古陵城,其余主力由赵蛮姜率领,秘密朝不行洲快速行进。


    是夜,初冬的江风带着入骨的冷意贴着江面漫上来,旌旗猎猎作响。赵蛮姜一身银甲坐在马背上,踏过地上细碎的冷霜。


    她看着眼前那片黑沉沉的狐尾滩,冷声下令:“列阵,进兵!”


    黑压压的军队一边铺设着木排,一边往对岸前行。


    忽然,对岸闪过几簇明灭的火光,行在赵蛮姜身前的易长决迅速反应:“注意,对面有弓箭手。”


    她蹙眉对张温命令:“他们察觉到了。浅滩上没有遮挡,前锋军等等,先盾阵开道。”


    易长决凝眉看了看对岸的不行洲,草木虽枯,但接着黑暗依然可以很好地遮挡视线:“他们不会放弃不行洲的位置优势,我们得加快过去,”


    凛冽的风吹进了她的眼底,她寒声道:“那就逼他们下来!”


    “——火攻列阵!”


    这是易长决第一次看到她指挥作战的模样,心思缜密,杀伐果决,雷厉风行。她确实不该是被困在他身边的笼鸟,而该是一只翱翔天际的雄鹰。


    带着油火的箭矢如漫天星海撕开夜空,落在不行洲上的光火被江风一吹,很快连成了小片。上面窜动的、黑压压的人影缓缓朝狐尾滩上移动。


    很快,在一片干燥些的滩涂上,两方兵刃撞上了。


    北镜方准备充足,且兵力有压倒之势;但南镜依旧借着不行洲的地势优势负隅顽抗。将士的的嘶吼响彻天际,刀枪剑戟没入皮肉,许多躯体倒下后,被踩踏着陷进淤泥,填平了一方方还未晒干的水滩。


    江风裹上了血腥味,呛得人喉咙发紧,赵蛮姜在一片混乱厮杀里,看到了庆之。


    他骑着马,立在不行洲的边上,目光穿过狐尾滩上厮杀的兵士,直直地朝她看过来。不行洲烧起的火光明灭地映在他的脸上,赵蛮姜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他。


    他已经不是记忆中那个给予她温暖的少年了。那身铠甲只会让她想起那一日秋叶棠滔天的火光,和悬崖下阮久青冰冷的身体。


    那些年少的情谊与翻滚的仇怨反复交织着,缠绕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她胸口窒闷,有些透不过气。


    一时间,心绪复杂。


    很快,北镜的兵士已经踏平了狐尾滩,黑压压的军队一边厮杀着,一边缓缓向不行洲压近。


    南镜方面的颓势已显。


    可不知南镜是想殊死一搏,还是要兵行险着,本该顺势后撤的将领庆之忽然率领一队人马,迅速从侧翼绕行,朝赵蛮姜所在的主帅区域突进。


    他们行进速度非常快,虽寡不敌众,但大军灵活性差,竟然真让他贴近了帅台位置。


    赵蛮姜眸光里泛着淡淡的冷意,她从手边架起一张弓,瞄准了他,箭尖跟着他的行迹缓缓移动。但弓弦绷在手里,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也没有下令弓箭手朝他放箭。


    就这样诡异地僵持着,眼看着他越来越近。


    易长决的眼神阴翳地看向地下方的人,眼底的杀意越发浓重。


    半晌,他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绷紧的弓弦,向前走了一步:“阿姜,别放箭。”


    然后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拔剑翻身跃下了。


    赵蛮姜忙放下手里的弓箭,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急急朝他的背影喊道:“阿斐,你要做什么?”


    易长决的剑已经拦在了庆之身前。


    夜里的光火过于昏暗,先前一心看着赵蛮姜的庆之并没有意识到,她身旁站着的人竟然是易长决。此刻看着那柄记忆里熟悉的苍阙剑,一时有几分恍惚。


    他一路奔袭,此刻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看着眼前的人,声音干涩:“原来是你在。”


    而易长决向前逼近两步,本就深冷的眼眸此刻裹上了凛冬的冰雪:“有心了,特地过来送死。”


    他剑刃上寒芒一闪,直指过去:“但你不配脏了她的手。”


    庆之抬剑挡下这一击,被震得连退了几步,他抬眼望了一眼帅台上的人:“是我对不起她,对不起秋叶棠。她应当恨我……”


    “恨你?”易长决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冷嗤一声,脸上浮起嗜血的戾气,他提剑逼近:“她连恨都该是我的。”


    庆之不是他的对手。这是他很早就清楚的事实,在强势凶悍且毫不留余地的杀招面前,他毫无招架之力。


    他脖颈一凉,剑刃贴近,易长决站在他一步之遥的身侧,冷声质问:“香囊在哪?”


    庆之还没来得及开口,余光瞥见一个身着银甲的身影快步过来。他迅速转过头,目光聚在她身上。


    易长决发现他眼神的变化,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赵蛮姜下来了,身后还跟着提着剑的叶澜。


    他们几个在秋叶棠牵绊的人,此刻竟是以这番模样重新相聚。


    “阿斐,等等。”赵蛮姜还微微喘着气,“我有问题要问他。”


    易长决的身体僵了僵,眼底开始慢慢浮起赤红:“你还是不想杀他?”


    赵蛮姜此时解释不了太多,剑刃就贴在庆之的脖颈上。她怕易长决突然发疯,一气之下将人直接杀了,忙开口问道:“你把阮姐姐葬在哪里了?”


    庆之的瞳孔骤然收缩,嘴角缓缓扯出一个苦笑:“蛮姜,你没有别的话要同我说了吗?”


    赵蛮姜抿着唇,不说话,冷冷地看着他。


    一旁的易长决闻言神色稍缓,眼里的戾气也消散了些,只是仍冷着一张脸,目光时不时瞥向她。


    庆之没等来她的答话,自顾自地开口:“这些年我想了许久,也后悔了许久,当年的情形,像我这样懦弱无用的人,确实也想不出更好的破解之法。所有的报应与煎熬,都是我应得的……”


    “我只是还想跟你道个歉。”


    “对不起……”


    “我把阮姐姐葬在秋叶棠后山的听雪楼下面了……”


    话音刚落,他握住了苍阙剑细长的剑柄,倾身向前——


    一道血影飞溅出来。


    易长决半边侧脸浸染了大片的红,他一把抓住庆之的襟口,准备再要追问,却只见庆之口中吐出大片大片的血迹,嘴角却还微微笑着,缓缓在他耳边说道:“那是……她给我的……”


    “谁也……拿不走……”


    易长决面上一片血色,眼里迸发出疯狂的暴戾,长剑直接从他的颈间穿过,拔出,然后再穿过。


    赵蛮姜见状忙上前拉他,“阿斐,他已经死了。”


    他手上和身上,已经浸染了大片的血污,整个人看着像一尊修罗厉鬼。在他转头看向她时,赵蛮姜甚至有一瞬间萌生了惧意。


    他没有错过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惧,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有些无措地开口:“阿姜,别过来……我有些脏。”


    赵蛮姜心里抽痛了一下,去拉那只握剑的手,“你在找香囊吗?”


    “别找了,那些是我不要的东西,不够配你。”


    “我要给你最好的。”


    易长决被庆之那番话撕扯过的神志此刻又陷入了混沌与麻木。他像一只只会听从命令的木偶,呆呆地看着她点头:“好,阿姜会给我最好的。”


    赵蛮姜牵着他沾满血污的手,缓缓朝帅台那边走。


    沣江的冷风吹在她的脸上,冷得有些刺骨。


    不知怎的,她突然就想起第一次见庆之时,他说的那句话——“我叫庆沅沣,沅沣山水景重重的那个沅沣,他们都喊我庆之,也问妹妹名讳。”


    那时候她还没去孙先生那儿上学,并不懂那句诗的意思。


    现在骤然记起,才恍然惊觉,原来沅沣山水里的那个沅沣,就是沅江和沣江。


    庆沅沣死在了给他名字的这条沣江上。


    很难说赵蛮姜此刻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曾经她只觉得命运的推手催人成长和前进时,总是残酷又不可抗拒,让人痛苦却也无可奈何。


    但她还是得向前走,要从这条荆棘丛生的命运之路,踏出自己的人生。


    所以,这颗心要铜墙铁壁,要刀枪不入。


    她转头看了看神色已经逐渐安定的易长决——他正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见她看过来,怕自己再吓到她,又忙转过头,去擦脸上斑驳的血迹。


    赵蛮姜笑了笑。


    这是她内心深处,唯一一处柔软的地方了。


    第120章 复仇


    狐尾滩战场的收尾非常迅速, 他们需要奔赴古陵城与魏枕川会合。


    高亦率领一部分军力从西向突入,目标直指珅都。


    古陵城方向,南镜压下的兵力远超预期, 镜帝似乎已倾尽全力,要在此处与他们决一死战。


    魏枕川差点没守住。幸得赵蛮姜这边急速行军, 只花了两日便抵达了古陵城。两岸的北镜军形成包夹之势, 将部分已渡江的南镜军全歼殆尽。


    剩余的南镜军一边往珅都方向后撤, 一边与他们继续作战。


    一个月后, 北镜军已逼近珅都城下。


    今年是个冷冬。


    十二月,一场毫无预兆初雪打乱了整个的进攻节奏。朔风卷着碎雪向大地猛扑,积起厚厚的一层。寒气浸透铁甲,冻僵的手几乎要握不住兵器。


    他们被迫暂缓攻城的节奏,驻扎在珅都城外的不远处,准备化雪后再攻城。


    赵蛮姜钻进军帐, 拍了拍身上的落雪,问身后跟着的张温:“高亦到了吗?”


    易长决将她拉到炭火边上,用一块干净的帕子帮她擦身上的水迹。


    张温没好意思抬眼, 垂眸答道:“到了。比我们还早几日, 不过他在南面扎营。”


    赵蛮姜蹙了蹙眉:“怎么不过来会合?”


    张温也不好确定:“兴许是这雪太大太突然,便就地扎营了。”


    赵蛮姜“嗯”了一声, 朝张温摆了摆手。


    张温也识趣——易长决那裹着冷意眼神早就朝他瞥了好几眼, 他忙不迭俯身告退了。


    见人出去,赵蛮姜起身往屏风处走,一边解着身上沉重的甲胄, 一边开口:“高亦这个人,有问题。”


    易长决亦步亦趋地跟她身边,接过她的甲胄, 问:“你怀疑他有异心?”


    她缓缓摇了摇头,“他权欲不大,目的应当不是高台的宝座。但这个人,很危险。”


    他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怎么说?”


    “你还记得偃州城的疫病吗?”赵蛮姜抬起眼眸,迎上他的目光:“那是高亦给那一城人下了引毒。”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他说他本只想弄出几个病人,然后演神女救世的戏码。没有想到引毒会通过絮飞蠓散播,以至于酿成一城大祸。”


    “但是他用的是千蛛引。这种引毒,是最容易散播的——引虫易存活,下引的方式简单,且见效极快。”


    “一个对引毒掌握颇深的人,我很难信这是他无心之失。”


    易长决微微蹙眉:“他似乎是完全不在乎人命。”


    赵蛮姜点点头,“南凉被灭后,他便带着部分族人筹谋复仇了。我曾稍加打探过,他的妻子和出世不久的女儿,都葬在那场大火里了。”


    易长决沉吟片刻,面色凝重:“那如此一来,他便只是个为复仇而活着的人。”


    赵蛮姜转身坐到书案边的椅子上,手指按在眉心:“那他眼下,到底做什么……”


    说着突然想到什么,倏地又站起身:“珅城南面,是莲花街。”


    因为赵蛮姜的出身,易长决对那个地方也稍作过探寻,大概知道是个什么地方。他迅速做出反应:“我让人查一下最近莲花街的异动。”


    这场雪来得急,停得也快。铅灰色的云层散去,晴光泼洒而下,映得遍地的积雪泛着凛冽的银光。


    两日后,雪色在暖阳下渐渐消融,一名探子策马踩着地面一片泥泞的融雪,急急地朝军帐奔来。


    “禀报主上,殿下!”


    易长决上前两步,问:“情况如何?”


    “果真如主上所料想,莲花街近来确实有些异常。这地方常年鱼龙混杂,乱的很,但近一个月却有人巡防驻守,倒是有一派平和安宁的模样。”


    赵蛮姜下意识问道:“驻守的都是什么人?有北镜军介入吗?”


    “没有。”探子摇了摇头,“巡守开始时北镜军还未抵达。是原本就在莲花街的一些个混混头子,也不争不抢了,在各自的地盘巡守。”


    赵蛮姜最清楚这些人的德性,如此行径,定是得了什么好处。


    ——那莲花街就被人放了什么东西。


    她追问道:“路面上有什么可疑的行迹吗?”


    探子为难地蹙了蹙眉:“先前积雪厚,把什么都盖住了,这两日倒是雪化完了,但路面都被踩坏了,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赵蛮姜冷笑一声,这是算好了的。


    易长决此时开了口:“你在莲花街,可否感知到有哪里与寻常不同之处?”


    探子略略思忖,答道:“莲花街常年有霉腐味和臭味。但眼下是深冬,又落过雪,还是有一股浓重的腥臭味。”


    赵蛮姜心头生疑,多问了一句:“他们巡守的时候,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就是常规的禁止滋事,严禁明火。”


    严禁明火?


    赵蛮姜和易长决对视一眼,迅速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易长决对探子道:“你先过去继续留意着,着重看看有没有什么火油之类的物品囤积。再有异动即刻来报。”


    探子领命而去。


    赵蛮姜愤懑地坐在炭火边的矮榻上,“怪不得昨日给高亦的传召他没有答复,原来他早就算计好了。”


    她咬了咬唇,长出了一口气,“看样子,他复仇的方式,是要把南凉那场火,烧到珅都。”


    易长决在她身侧坐下来,静静地注视着她,“阿姜,那你走到这个位置,是想要什么?”


    她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抿着唇沉默了许久。半晌,才缓缓开口:


    “一开始,我也只是为了复仇。阮姐姐的死当时予我的冲击太大,那时我满脑子只想着复仇。”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和阮姐姐很像的姑娘,她叫林孝和,死在了偃州城那场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的疫病里。她让我意识到,我的复仇,会牵扯到许多许多像她一样的人命。”


    “如果我只是莲花街的赵蛮姜,那我应当会像高亦一样,可以完全不在乎这些人命。”


    “但我是秋叶棠的赵蛮姜。我身上牵了太多秋叶棠给我绑的线,在规束着我,拉拽着我。我会想到阮姐姐,会想到孙先生,会想到卫旻卫风,会想到裴师爷……会想到你。”


    易长决看着眼前的人,脑海里浮现起曾经孙先生绑着的那根歪树苗。这是他亲手养大的一株小树,他曾以为她歪劣不堪,可如今,他的小树已经笔直挺立地、茁壮地、葱葱郁郁地长大了。


    他轻轻抚上她的发顶,声音沉静如水:“所以,你不会允许他屠城。”


    “我也知道我的初心并不怎么磊落。但被推到如今的这个位置,眼下局势,已并非说退就能退。”她站起身,目光如炬,眼神坚定:“既如此,我想力所能及地,减少不必要的杀戮。”


    “所以,不能让高亦得逞。”


    易长决跟着站起来,“他眼下已不听调令,要直接攻过去吗?”


    “眼下这个局势,得兵分两路,一边攻城,一边阻止高亦那边将火油运送到城内。但这样一来,这场攻城战怕是吃力不少,如不是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行此招。”赵蛮姜轻叹一声,“没想到还没攻城,自己人先内讧了。


    她掀开帐帘,看了看头顶的艳阳,踩了踩地面的土,“这地面差不多就快该晒干了,明日就可以攻城了。先去找高亦谈一谈吧,看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易长决面露迟疑:“你要怎么谈?”


    “今晚就拔营过去,既是谈判,自然是要带着真刀真枪去谈。不管谈不谈得拢,直接从南面攻城了。”赵蛮姜轻笑一声,“若谈不拢,就杀了。”


    夜幕垂下,驻扎的北面的北镜军开始收整,准备向南面进发。


    早先来汇报过的探子策马急急朝主帐赶来。


    马儿刚停下,他便翻身滚下,边跑边朝赵蛮姜喊道:“报——不好了,南面开始攻城了!”


    “什么?”赵蛮姜原本还在指准备发号施令,闻言脚步一顿,“高亦没有军令,怎么就擅自先行攻城了?”


    她抬起眼眸,想从珅都高耸的城墙看向南面,忽然看到城内星子般亮起几簇明显的光火。她眉目倏地一凝,偏头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身边的易长决接过话,“腊月十二……”


    他还没说完,两人便异口同声道:“愿灯节!”


    赵蛮姜这才反应过来,语速又快又急:“高亦是算准了,他要拿愿灯节祈愿的灯火做引子,在今晚焚城!”


    易长决也意识到事态的紧急:“囤放的油火来不及转移了,得趁他攻城前,先把莲花街的油火引爆。还得先去安排疏散莲花街的民众。”


    她迅速下了决断:“魏枕川,你带人想办法去疏散民众,尽可能避免无辜伤亡。然后直接一把火烧了油火点,越快越好。”


    “其余人等,随我往南面进军!”


    浩浩荡荡的军队开始朝着南面急行。


    赵蛮姜面色冷肃,紧抿着唇,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这个节日承载着她许多美好的回忆。


    ——她决不允许高亦把愿灯节,变成一场人间炼狱。


    半个时辰后,她听见了南面城墙外士兵们攻城时震天的喊杀声。


    高亦站在高高的帅台上,遥遥望她一眼,便转头指挥着士兵继续攻城。


    冲车撞击城门的隆隆巨响像是一下下撞在赵蛮姜的心门。她朝身边的易长决道:“你想办法逼退他们,抢占攻城的主导。我去会会他。”


    战场上刀剑无眼,易长决并不希望她离开他的视线,犹疑道:“可是……”


    “叶澜会护着我。”赵蛮姜拔出剑,夹紧马腹,直视着前方:“这是命令!”——


    作者有话说:补全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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