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镜军早在一场场节节败退的战役中失去了斗志。这场守城之战, 他们打得力不从心。城门被冲撞得震颤不止,忽然一个炸响,轰然破开。北镜的士兵前赴后继地鱼贯涌入, 往皇城方向逼近。
高亦并没有阻拦她的靠近。战场上明灭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眉心的那道“川”字凝得更深了。
他依旧规矩行礼:“殿下, 您来了。”
赵蛮姜坐在马背上, 勒住马头, 冷声下令:“让你的人后撤。”
“殿下, 十六年了。”高亦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们都背着这样的血海深仇活到今天。眼下大仇即将得报,我拦不住他们,也不想拦。”
“我只想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冤有头债有主,珅城这满城的百姓是无辜的!”赵蛮姜逼近几步:“你这把火放下去,又会烧出来多少和我们一样满身仇恨的人?”
“您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了。”高亦并不感到意外, 只静静地看着她:“殿下,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您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主君。我看着您一步步成长到如今这个模样。我也能看出来, 您不是什么大仁大义的君子圣贤——我们一样睚眦必报, 一样不择手段,一样心机深沉。”
他把剑指向易长决的方向, “都是因为他!一提到他您就优柔寡断, 瞻前顾后。您根本不是顾念这一城百姓,您只是在顾念那一个人的看法。”
赵蛮姜看着他,忽然笑了:“是又如何?”
“哪怕我再阴暗再卑劣再不择手段, 我也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一件去残害无辜者的事。相反,我在救人。”
“偃州城留给我的声名,是救世的‘神女’。而救下珅城, 人们自然会认为,我是清正挺立的皎皎君子,心怀大义,仁心济世。”
“我跟你不一样,也不会变成你这般模样。”她笑意渐深,“太过愚蠢了。”
“都说养虎为患,既然知道我是虎狼,就该对我有所防范。如今,你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
“你该知道的,我们这样的人,不会手下留情。”
说罢,她朝身后的张温抬了抬手。张温立刻领命,扬声道:“所有北镜军听令,擒杀叛首高亦,余众即刻归降。遵令者生,抗者,格杀勿论!”
高亦却像早有预料,并不与他们纠缠,而是一扬马鞭,率队径直奔往莲花街方向。
赵蛮姜正要追,却见他们一队人迅速向后射出一支支短箭——箭速极快,不是寻常弓箭。
她看清了,这种短箭她曾见过,是镜帝弩部的机关弩。他们西向的部队,竟是拿下了弩部。
马背上的高亦举起一架机关弩,瞄准了她。在所有人还未及反应时,“咻”的一声,一支短箭直直扎进她的左肩。
他头也不回地朝莲花街继续突进。
“姜姐!”叶澜见她受伤,急急冲上前查看。
而赵蛮姜偏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短箭,只有一个想法——他还是手下留情了。
她握住短箭的箭头,咬紧了牙,一把将箭拔了出来。然后按住伤口,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追。”
叶澜领命,再次确认了一眼她的状态,转身一头扎进错落的箭雨里,朝高亦追过去。
高亦知道叶澜是傀儡人,几声铃响,他并无反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聆铃引被赵蛮姜解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叶澜杀人的模样,但依然被他利落的出招,和残酷的手段震慑到。当剑刃逼近脖颈,他听见了那个清泠的声音唤了一声——
“阿澜,要活的。”
叶澜剑锋一转,直直穿过他握弓弩的手。高亦从马背上摔下,弓弩掉落在地上,身体因为疼痛微微抽搐着。
赵蛮姜居高临下地对高亦道:“你不动珅城百姓,我可以带你去报仇。”
他转头看了一眼莲花街——那边已燃起的巨大的光火。他早该知晓,她定是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次谋划算是彻底失败了。
他认命地朝身边的人下令,停止自相残杀式的交锋。
“珅城那些人……不会知道你救了他们。”
赵蛮姜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没关系,阿斐知道。”
说完,命人将他绑了,前去城内与易长决会合。
她赶到时,易长决所率的的兵士已突破皇城。他遥遥与她相望了一眼,便继续与负隅顽抗的禁军厮杀。
珅城的皇宫,太监宫女四处窜逃。大殿正中的宝座上,镜帝歪头坐在上面,静静地等待着。
殿门被撞开,两侧的士兵突入。赵蛮姜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朝殿内走去。
“你来了。”大殿宝座上的人睁开眼,目光缓缓落到她身上。半晌,他轻笑了一声:“我还真当是因果报应,原来你不是她——只一个冒名顶替的假货。”
赵蛮姜往前走了几步,唇角勾 起一抹冷笑:“你怎么知道不是因果报应?”
“看来镜帝陛下是贵人多忘事,怕是忘了自己在南凉岛作的恶了。”
“南凉岛?”镜帝正了正身形,假意思索一番,“哦,是有那么回事。怪就怪引毒害人,我也不过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被捆缚了双手的高亦此刻双目赤红,他一把挣开制住他的人,径直往宝座上冲去。
镜帝没想到这人突然疯子一样冲上来,故作的镇定从容崩裂开来,慌忙起身撤开了几步,却还是被高亦一把扑倒在地上。
他掐住镜帝的脖颈:“我女儿才六个月!她做了什么?你替的哪门子天?行的哪门子道?”
赵蛮姜没有拦他。那些跟着高亦走上复仇之路的南凉人见状也按捺不住了,纷纷冲上前去,加入了撕扯。
也算是头回见识到,真正的生吞活剥。
一只温热的手挡在了赵蛮姜的眼前,捂住了她的双眼。
“阿斐,你来了。”她不用回头,便知道身后的人是谁。
后方的人偏头看到了她肩头的血迹,面色立马沉下来:“阿姜,你受伤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不碍事,等会儿处理。”
易长决抬眸扫视了一眼这混乱不堪的大殿,朝张温交代:“余下的事你安排收尾,我带她去处理伤口。”
说完,便拉着她,寻到了已空无一人的御医坊。
他弄来一盆清水,解开她的甲胄和衣裳,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周边的血迹。
赵蛮姜看着他满眼心疼的神情,生出了几分感慨:“以前我受伤,你总是这样心疼。”
他抬眸看她一眼,抿了抿唇,“你总觉得是我是因为生死引。”
她笑了笑,歪着头看他:“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因为生死引心疼的?”
易长决直起身,放下手里的帕子,去取刚刚她挑好的药。
他将药粉撒上,轻轻地吹了吹,给她仔细包好。
“不知道。”
他也说不清。对她的心疼,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是因为生死引的牵引,而只是因为她。
赵蛮姜也不再追问,转而轻叹了一声:“阿斐,阮姐姐的仇我报了。”
“嗯。”他又用大氅将她裹紧,将她的手捂在自己怀里,“然后呢?你想做什么?”
她顺势将头靠进他怀里,“我和霍禅心做了一桩交易。下一步,我得要撕开一个口子——”
她顿了一下,“我要称帝了。”
易长决眸光闪烁了一下,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
这一夜愿灯节的祈愿灯如常亮起,珅城的百姓在一片惶然中又安定下来。一夜过去,便改换了天地。
在历经三年的内乱,南北两镜终于一统,中原大地也诞生了第一位女帝,国号为照,继续沿用珅城为国都。
假公主的消息确实没有传出来,赵蛮姜估摸着霍禅心得手了。但一个月后,她在珅都皇宫,再次见到了提着长枪的霍禅心。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陛下要先听哪一个?”霍禅心扬着那张清冷出尘的脸,神情难得有些肆意张狂。
赵蛮姜一身冕服坐在殿上,闻言缓步往殿中踱步:“那便先说好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赵蛮姜:“你要的印信,我拿到了。”
赵蛮姜没接,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那坏消息呢?”
“沈将行正在集结大军。估摸着过不了几日,就压往你这新立的照国了。”
赵蛮姜眉角抽了抽:“来抓你的?”
“不错。”霍禅心把布包往她手里一塞,“我答应的事办到了。还请陛下,说话算话。”
这新立的政权最是不稳,此刻与焱国碰撞,无异于以卵击石。
赵蛮姜一边打开布包,一边漫不经心道:“既然交易有变,那我若是把你绑了,送给沈将行,他是不是还得谢谢我?”
“若陛下是这个想法……”霍禅心直直地看着她,“我这么大张旗鼓地往陛下这儿逃,沈将行必然是知道。但我若是死在这了……你说,这新照国,还能延续多久呢?”
赵蛮姜又看了一眼印信,问:“那个真公主呢?”
霍禅心高深莫测地一笑:“你说呢?”
赵蛮姜收起印信,将她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与焱国这一战,你来做主帅。”
“相信我这新封的镇边将军,不会让我失望吧?”
霍禅心立刻会意,单膝跪地,朝她拱手:“末将领命。”
她不得不信服感叹——眼前这位新君的魄力和拿捏人心的手段。
如此一来,若沈将行有所顾虑败退了,那她便居功甚伟。若沈将行不留情面,她也甘愿认下是一枚无用的弃子。
赵蛮姜本以为,眼看着又要投入一场突如其来的战役里。
却不曾想,事情却突然有了些额外的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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