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姐姐!”
那声音软软糯糯, 还带着一丝喘气时的奶音,叫得陆云裳心头一颤。
陆云裳脚步微顿,尚未来得及转身, 就被一双细细小小的手从背后抱住了。
楚璃扑在她背后, 整个人像只团子似的贴上来,脸蛋埋在她的腰侧,怀中还紧紧抱着那只茶盏, 声音闷闷地从衣料间传来:
“谢谢你……”
陆云裳被她抱得一怔, 眼神微动,她并非刻意为她出头, 不过借机在楚玥面前露脸,又见不得那等仗势欺人的场面,顺手拦了一下,但此刻楚璃的语气却像是认定了她是在护着她。那份信任来得太过纯粹,反倒让她有些无措。
陆云裳眼神闪了闪,垂眸看了眼那只牢牢挂在她身上的小狐狸, 片刻才勉强勾起唇角, 覆上那双瘦小的手背, 语气温缓:
“殿下方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她弯了弯眼角,声音温软,却忍不住带了点调笑似的认真, “怎的又追出来说一遍?怕不是觉得奴婢耳朵不好使?”
楚璃仰起头, 小脸还贴着陆云裳的腰侧,咕哝道:“那个是因为别人看着,所以要说的。”说完她认真得看着陆云裳继续道, “但这个,是我心里真的想说的。”
陆云裳被她这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得一乐, 她明明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年幼不谙世事的孩子气,也许只是恰好需要一个能为她出头的大姐姐而已。可偏偏,这孩子气的执拗与信任,让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哦?”她挑了挑眉,装作认真道:“那殿下倒是分得清楚。”
楚璃眨了眨眼,没接她的话,反倒抿着唇想了想,突然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样东西来。那是一块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香囊,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还暴露在外,颜色搭配也说不上多和谐:“这个给你。”
她小心把香囊塞进陆云裳手里,小声道,“是我自己缝的,不好看也别嫌弃。”
陆云裳低头一看,掌中那只香囊不大,尚有余温,透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混着孩童身上的奶香气息。她指尖顿了顿,原本轻笑着的神情忽然凝住了一瞬。
前世,她背负冤狱,死于午门之外,而那诏书上,正是眼前这位楚璃殿下的玉笔朱批。她重来一世,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清闲岁月,而是带着旧恨归来,步步筹谋,只为有朝一日翻手为云,血债血偿。
她靠近楚璃,是算计,是利用,是借势而动。
可现在,眼前的奶团子犹如玉笋初抽,天真未染。亲手缝的香囊静静躺在她掌心,虽然粗糙拙劣,却像一颗未经雕琢的玉,透着笨拙心意。
她手指轻轻摩挲香囊粗钝的针脚,轻轻吸了口气,敛了敛眼睫,笑容浅淡:
“殿下受累了,这又是何时绣的,我怎从未见过?又何必为奴婢花费这般心思?”
语气依旧克制有礼,却比先前多了几分真意。
楚璃听她语气缓和,小脸微红,却还是抿了抿唇,小声说道:“是我自己想缝的。”
她顿了顿,目光飘忽了一瞬,又赶忙低头看着陆云裳手里的香囊,嗓音也慢了下来:
“那日宫里的婢女说……你得了许多赏赐,许多人都夸你。我……我没什么好送的。”
她说得越发轻,最后几乎是将下巴埋进了自己的胸前,小手却悄悄揪住了陆云裳衣角。
她其实知道,自己只是个冷宫的弃子,在宫中能活着都不易,别说跟楚玥去比,就连那些从小锦衣玉食不受宠的皇兄们她都比不上,人家随手拿出的,都是她从未见过的物件。
她知道陆云裳很能干,很厉害,定是许多人抢着要的。
她不懂朝章礼制,可她隐隐觉得——若是自己不给陆云裳点什么,或许有一天,她就真的会被那些人抢走。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但她怕。怕陆云裳不再陪她吃饭、讲话,也不再在她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
“我现下只会做这个香囊。”楚璃低声道,话里带着一点倔,也带着一点怕,“你别不收。”
陆云裳微微一愣,看着面前这个软糯可爱的孩子,怀中抱着茶盏,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小手却紧紧拽着她的袖子,她本不是来讨孩子欢心的。
前世的恨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今生每一步早被她算好,可偏偏,对眼前这个冷宫的孩子恨不起来
陆云裳喉头发紧,许久才轻轻握紧她的小手,低声道:“这香囊……奴婢便收下了。”
殿中人声渐散,只余楚玥倚在软榻上,指尖慢悠悠地拨弄着茶盏边沿的纹饰。殿外风吹帘角,阳光斜斜洒落,将她一身轻袍染上几分慵懒暖意。
“殿下。”一旁的文姑踱前一步,语声温婉,躬身道,“奴婢斗胆一言。方才那宫婢虽出身卑微,然才思不俗、措辞得体,倒是难得的伴读人选。”
楚玥懒懒抬眼,倚着软榻瞥他一眼,语调微扬:“文姑这是怕我再偷懒,想叫少傅身边多一个眼线不成?本宫可不愿再被催着背书了。”
文姑一顿,正色道:“殿下说笑了。圣上素看重您,望您日后也能以贤名自立,才命邓大人用心教导。奴婢以为,那宫婢心性沉稳,行止有度,若能常伴殿下左右,或许可为殿下分忧。况且……将来也未尝不是宫中一助。”
楚玥听罢笑道:“文姑又开始多想了。”
她转眸看向案前还未收起的墨迹,语气慢悠悠:“我一个女子,既不领兵,也不理政。不过嘛……”她转头瞥了一眼案上那张未收起的墨迹,眼神微亮,“今日这一遭,倒真叫人有趣。纪成言那小子嘴硬心高,偏偏给个宫婢比下去了。他那张脸别扭得很,像被人扯了耳朵似的。我瞧着,比让他抄十遍《尚书》还解气。”
她说着笑出声来,笑意干净明朗,像掠过水面的阳光,荡出纯粹的快意。
“至于你说的事——”她扬了扬手,懒洋洋地道:“容我再想想罢,先调她去负责我的膳食,啧我这皇妹倒真是个有福气的要不我还发现不了这般妙人,文姑,当初我跟父皇讨要这御书房时,你还叨叨说我贪玩,这会儿倒该说我眼光准了罢?”
文姑闻言笑着低头应声:“殿下天姿聪慧,自有见识。”
语气依旧温顺妥帖,然而她眸底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怅然。皇后早逝,圣上虽怜惜楚玥这唯一的嫡女,对她诸多宽纵宠溺,但到底是女儿身,在朝堂眼里,不过是花中娇贵枝头的一朵玉兰,看得见、赏得着,却不指望其开枝散叶、撼动根本。
不若其余皇子那般得朝中各族寄望,有族人费心挑选名门伴读。若皇后尚在,自可庇护殿下周全,可如今……
她唯愿殿下真能一世无忧,安稳自在,莫涉权锋。
“嗯,我累了,你也退下吧。”楚玥淡淡道。
“是,”文姑轻轻退下衣袂掠地不生声响,只余檀香缭绕中。
见人都退了出去,楚玥这才收敛了笑意,静静倚在软榻上,轻声喃喃:
“父皇看重?若真看重,娘亲怎会那样走了呢。”
声音极轻极低,如落尘般飘进了斜阳深处
陆云裳回到尚食局时,天色尚早,晨光斜洒在灶屋外头的石阶上,炉火正旺,灶头上蒸汽氤氲而升,热气混着香气在空气中缭绕,锅铲撞击声此起彼伏,喧闹中自有一股规整的秩序。
她一身素净厨服未换,眉眼仍是那般沉静,仿佛在御书房里与纪家子弟比试文采、赢得赏银与茶盏的人并非她。
只在步入屋檐的一瞬,她略略顿了顿,拢了拢袖摆,便又如往常般回了自己案边,准备继续清点香料食材。
“云裳!”
一声轻唤急急冲过热气腾腾的厨房。
青槐早候在案边许久,此刻一见陆云裳回来,登时迎上前来,脸上满是担忧:“今儿……今儿顺利么?我见你一去就是小半日,可急坏我了。”
陆云裳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望她,眼中却是一贯的平静,唇边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温和:“放心,一切顺利。”
青槐闻言轻吁了一口气,眼底却仍掩不住几分担忧,话还没说完,厨房门口已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岂止是顺利!”一道爽朗的声音从门口插了进来,说话的人步履风风火火,正是先回了一趟西膳的文和心。此刻文和心的围裙还挂在手肘,眉梢眼角都是笑,走进来便拍了拍陆云裳的肩,喜滋滋地嚷嚷道:“云裳可真有你的!连纪家的那位小公子都被你压下去了,你可得好好教教我,我那书可不白借!”
她话音未落,灶头边的人已纷纷侧耳而听,有的停了手上的动作,有的干脆围了上来:
“书?”
“纪家公子?那是谁?”
“宫里怎还会有旁的外男?”
“那是皇子伴读,高贵着呢!都是世家子!”
“那陆云裳还能比得过世家子?”
文和心刚忍不住想要解释,忽听得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由外至内传来。门帘一掀,尚膳女官亲自步入,身后跟着两名执黄绫公移的小内侍,袍袖整齐,气势沉稳,登堂入室之际,尚食局内众人纷纷起身,向前行礼。
“恭迎尚膳大人。”
尚膳目光从人群中一扫而过,落在陆云裳身上,缓缓开口:
“内廷旨意,昭宁公主膳食须精,往后交由尚食局婢女陆云裳掌办,自即日起,调往西膳听用。”
话音甫落,灶旁本还热火朝天的忙碌气氛顿时一滞。
原先欺负过陆云裳的胖厨直愣愣地盯着她,神情复杂,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自己多年在灶上熬煮精耕、费尽心力,方得一点薄面,如今竟被一个年方十岁的小婢捷足先登。身旁其他人的眼神里也纷纷掺了几分不甘与难掩的妒意。
只有陆云裳自己在心中苦笑,没成想自己辛苦了半天,只俘获了楚玥的胃,嘴角轻轻一牵,勉强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应道:“是。”
反观身旁的文和心早在一旁喜得快蹦起来了,自上次见识了陆云裳的本事便日日想要压她一头,如今直接将人调去西膳,她还有什么好计较的,这人再厉害,也是自家人!
边想边压低声音笑道:“看见没?我就说你这次出风头出得好——刚下场就上位,好好待在西膳,以后谁也不敢小瞧你!”
青槐亦惊亦喜,拉着陆云裳的袖子:“公主殿下可是圣人最宠的孩子,往常得去那儿伺候的人,哪一个不是挑了又挑的,你这回真是飞黄腾达了!”
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东膳的灶头张梦兰终是忍不住了。
她原是个性子沉稳的人,此刻却也轻叹了一声,放下手中调羹,看了陆云裳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复杂难明的情绪。
“这……”她语气里虽没明说不满,可话锋一转,终究难掩不舍,“东膳如今正缺人手,她手艺细致,这样一调便走,谁来顶她的位置?”
尚膳的目光缓缓扫过她,语气虽平,却意味深长:“昭宁公主点了人,宫中自然得依着。”语毕,他又看向陆云裳与文和心,声音沉稳中带着几分提醒:“虽殿下年纪尚幼,可公主终归是公主,你既得她青眼,自此一言一行,便要慎之又慎。”
“是。”陆云裳应声起身,垂首躬身而拜,“婢女陆云裳,谨遵内廷指令。”
张梦兰自知留不下陆云裳,仍是有些不死心道:“那尚膳,我这儿要如何是好?”
尚膳看她一眼,神情略缓,复又转向众人,补了一句:“宫中例规虽不允下位之人随意转调,但主位贵人若有口谕,内廷便可开案立档行事。此事已呈于司膳过案,不日即发文册为凭。”
言下之意,此调任虽由口头传达,但其效力等同正式旨意,谁若有异议,便是质疑宫规。
殿中人闻言,皆低头称“是”,张梦兰也只得认命的点了点头,人还没走就已经开始发愁要谁去接陆云裳之前的活。
等尚膳与小内侍离开之后,尚食局内终于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陆云裳这是撞了哪门子大运?”
“御书房送膳一趟就被昭宁公主点了名?这哪是婢女的本事,简直跟被神仙点了头似的。”
“平白无故就调去西膳,还是掌昭宁公主一应膳食?她一个小小下婢,凭什么担得起?”
“她才多大?听说不过十岁出头罢了,手腕还没筷子粗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人惊讶,有人羡慕,也有人眼带疑色,冷眼旁观,言辞之中隐约夹杂着嫉意和探试。
几名资历老些的嬷嬷更是神情复杂,其中一人靠近了些,低声道:“云裳妹子,这等差事可不是谁都能接的,公主殿下那边……你可是如何得了她的喜?”
陆云裳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清冷得宛如冰泉,她声音不高,却透着从容:
“奴婢不过依职奉命,能被选中,想来是托尚膳厚爱。姐姐若有疑问,不妨直接问尚膳大人。”
一旁几名老嬷嬷交换了个眼色,嗤笑着低声道:“便是她有几分手艺,可膳食一道,从食材选配到蒸煮火候,哪一样不是经验累积?她这年纪怕是连盐量都抓不稳吧。”
“说到底,不过是运气罢了。公主还不是个孩子,喜新厌旧不过一时。”
这些窃语陆云裳自是听见了,但她如今也无心计较,这些人于她而言太轻,她将来要走的路,只会更高更远,这些人此生怕是都望不到头。
倒是一直站在旁侧的文和听不下去了,一边不客气地瞪了那几人一眼,一边快步上前,笑得眉眼弯弯:“哎哟我的祖宗,终于不是我一个人盯着公主的膳食了!你是不知,我这头发日日都愁的要白了!”
她边说边伸手去拉陆云裳袖子,“快快快,我帮你收拾,咱们这就搬过去!你那手艺我可是最清楚的,能顶三个我用呢!”
文和一边打趣,一边动手,嘴上还念念有词:“都说好事要藏,可你这藏得也太深了,竟然还能让二公主点名,我文和认了,甘拜下风!”
她是性子爽直的,心口如一,喜怒不藏,语中虽是调侃,眼底却是真心的欢喜。
今日在御书房见邓才都对她赞赏有加,心知陆云裳绝非普通人,如今已是对她另眼相待,陆云裳如今才十岁啊,再过几年,谁知道会变成怎样的人物?就算她考不起女官,能早早找到一座靠山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啊!
这边热闹,那边帮着收拾青槐却是悄悄红了眼眶,抱着陆云裳的小包袱,声音哽咽道:“你还小,去了西膳可别跟在这儿一样,什么都亲力亲为,有事就唤人。”
苏姑姑则更稳重些,摸了摸她头发,语重心长地道:“去了西膳,好好听文灶头的话,别逞能,也别被人带了节奏。主子喜欢是一回事,宫中最怕的,便是太出头。”说罢又叹了一声,“不过你有这个能耐,咱们也该高兴。”
陆云裳轻轻弯身施礼:“姑姑,青槐,你们放心,我记得的。”说着她顿了顿,轻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塞到青槐怀里道:“只是还有一事,离开前想要托你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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