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陆云裳目光沉静, 声音也压得极低:“我如今调去西膳,冷宫那头——你替我盯着些。”


    青槐愣了愣:“你是说,那位……四殿下?”


    陆云裳微微颔首, 神情平和, 看不出丝毫情绪:“你若方便,每旬送些汤羹点心进去,最好能见上一面。若她衣物用度有变, 或有人对她言行不善, 宫里又有何人往来异样,你便来告诉我。”


    青槐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似有些为难:“可那是冷宫……管事的姑姑凶得很,连咱们灶上几个做惯粗活的婆子都不愿接那差事,我也……不一定应付得来。”


    陆云裳从袖中取出一块精致的小铜牌递给她,铜面雕着一枚“膳”字纹印,边角磨得温润发亮:“这是之前我为了送膳方便找人讨的,我调往西膳后, 这牌子我也用不上, 留给你出入方便些。若旁人问起, 你便说是二殿下吩咐,叫人时常送点尝味点心与她,无人会细问。若真有什么难处, 也别强行, 量力而为便是。”


    青槐这才接过,眼神却还是带着几分不解:“云裳,你认识四殿下也没多久?怎就……这般上心?”


    “是啊, 我与她不熟。”她轻声重复一句,却语气淡得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 “不过她是皇女,生来便该锦衣玉食、有人庇护,不该年纪轻轻就被送入冷宫,任人欺侮。”


    青槐张了张嘴,像是还有话要问,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陆云裳轻轻掸了掸袖口的褶皱,低声道:“至于为何上心……”


    她并未说完,语气平缓如常,目光却落在远处炉灶边袅袅升起的白烟上,心中暗道,若她这一生不再高位临朝,那便也不再有前世那般因果了。


    “……只当是我图个心安罢了。”她轻声补了一句,唇边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意味,“也算她有幸。”


    青槐听不大懂,只当她是心善,忍不住轻叹一声:“你放心罢,我会替你多留意的。那位小殿下年纪小小的,模样生得乖,孤零零的,看着也怪招人疼的。”


    陆云裳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手里那枚香囊的温度似乎还未散去。


    那人若不是被逼进绝境,是不是……也不会变成后来的模样呢?


    她心念微动,旋即收敛了表情,语气平静:“这件事别告诉旁人。”


    青槐忙不叠点头,语气郑重:“嗯,我记下了,你放心”她说着,伸手将那包银子又塞回陆云裳怀里,神情带了几分倔意:“这银子你收回去,我不是为了这个才答应你的。”


    语气不重,却有少年人的认真与坦率,清清爽爽。


    陆云裳却伸手稳稳按住她的手,将银子重新塞回她掌心,语声柔和道:


    “拿着吧,就当是让我心安。”


    她唇角微弯,眸色温淡:“你若真记我这份情,将事办妥了,才算还我;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青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推辞,只低头应了一声:“……那我先替你收着。”


    ……


    陆云裳简单收拾了一会,便提着一个小包袱出门与东膳灶头几人一一道别,文和心原本还想招呼人来帮忙,见她轻轻松松便拎起所有行当走出来,不由瞠目摇头:“你这叫家当?也太干净利落了。”


    陆云裳只是笑了笑:“带得再多也用不上。”


    文和心想了想笑道:“也是,我们那边东西都齐!”


    说罢,文和心便领着陆云裳一道穿过尚食局西厢,转入通往内廷的长廊。西膳位于内廷偏西,紧贴昭宁公主的乐清宫,不似东膳那般人来人往,挑选出来伺候昭宁公主的,非得是尚食局得令的上等婢女,连灶头们说起,也都带着一丝仰望意味。廊间风清竹影,偶然传来几声轻燕啼鸣,比起之前的环境不知好了多少。


    文和心领着她一路熟门熟路,边走边笑道:“咱们西膳人少事紧,比不得你东膳那边热闹,但你如今身份不比从前,我可是给你挑了个清静地儿。咱俩同住一个小院,院里就你一人一屋,清净得很。”


    说罢,她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前方一处朱漆小门:“到了。”


    那是一处紧邻御花园的小院,青砖白墙,院中有棵老枇杷树,枝叶繁茂,夏意未尽时尚能遮凉。院门干净利落,台阶上连半点尘土都不见。


    文和心推门进去,引她入了西侧一间耳房:“我在这头住,你在那头,院里只咱两人,这屋子原是留给副司的,现在正好空着,你暂且住下。”


    陆云裳轻轻踏入屋内。


    榻榻上铺了细麻软席,几案上已备好香炉、茶盏与点心,甚至连洗漱的热水都已备好,显然是文和心特意吩咐过的。


    “这般安排,会不会太张扬?”她转头看她。


    文和心却摆摆手:“你如今掌二公主膳食,算得上小半个主事,再说了,是昭宁公主点名要你来伺候的,谁敢多说一句?”她顿了顿,颇有意味地一笑,“真有人心中酸你,大可以去御前跟尚膳大人告状去。”


    陆云裳闻言失笑,却未再多言。


    她将手中的包裹轻轻放在案上,仔细打量起屋内陈设。


    这屋子虽不华贵,但一案一几皆收拾得干净整齐,床榻靠窗,帘布素雅,连炭炉都添了银丝熏罩,可见照拂之细致。这等清净安稳的去处,于尚食局中层婢女而言,已是罕见的体面与恩遇。


    文和心瞧着她眉眼间的平静模样,忍不住啧了一声,打趣道:“你这模样,可真不像是十岁的孩子。换作旁人头一回来西膳,准得紧张得连路都走不稳,我那会儿啊,手都抖得打翻了两盏汤。”


    陆云裳随意掸了掸袖口,语气从容:“若是怕,便什么都做不了。”


    文和心扬眉,半玩笑半认真:“这话听着口气不小,倒像是哪家旧宫里练过的主儿。”


    陆云裳闻言一笑,未作回答,只将手中的香囊从怀中取出,搁在床头。那香囊绣工粗糙,却散发着一缕极淡的药香。


    文和心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这是……今日那位小殿下给你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揣测,又有几分唏嘘,“那孩子,我也见过几回,瘦瘦小小的,看着倒挺惹人疼的。可惜宫里这地方,从来不讲什么是非,讲的是谁站得住,你是个明白人,以后……还是少与她亲近为好。”


    陆云裳垂眸,拂过香囊的指尖轻轻一顿,唇角泛起一丝难辨的弧度。


    “是啊……谁站得住。”


    她话音方落,正欲将包裹理妥、沐水换衣,好好歇息一刻,院外却忽然传来几道刻意压低却掩不住的轻笑:“听说新来的那位,是个还没开脸的小婢女?”


    “啧,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气,竟能直接掌了昭宁殿下的膳食。”


    “怕不是哪位贵人看她顺眼……”


    声音不算大,却也绝非无心之语。院门没掩严,风一吹,几句话便飘得清清楚楚。


    文和心脸一沉,刚要出去斥人,却被陆云裳抬手拦住。


    “我去。”她个子不高,年岁尚幼,身形还带着些未褪的稚嫩,却偏偏走得端稳,每一步都不疾不徐。


    文和心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打了个寒颤,低声咕哝了一句:“我果真没看走眼,这丫头,将来定不是一般人。”


    院外是西膳的主灶,一张石案旁正围着几个灶头打点食材,一名身量高挑、唇上有痣的宫女正倚着案角,见陆云裳走来,也不避让,只笑眯眯打量了她一番,语气带刺:“哎哟,这便是咱们新来的掌办?可真是小得可爱。连身高都还没过我腰呢。”


    周围几人都笑了,神色间带着不加掩饰的轻慢。


    陆云裳却不恼不怒,只微微一福身:“劳几位姐姐费心。云裳年幼,确实识浅力薄,往后还需诸位多担待才是。”


    语气温顺,神色恭谨,可偏偏那一声“姐姐”叫得格外自然,几人中年纪最小的也不过十五,顿时笑意僵了些。


    “不过——”陆云裳忽而抬眸,眸光轻飘飘落在她手中那只木盘上,语声微沉,“云裳虽不懂别的,却知内廷膳食皆有品级规制,西膳用的鱼是官盐淡腌,不该重火久煮,更不该加藤椒祛腥。”


    那原本还带着几分轻蔑的帮厨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手边正是那包藤椒。脸“腾”地红了,仿佛被人当众扒了一层皮,连忙放下木盘往后缩了半步。


    她瞥了一眼后退那人,语气仍是温温柔柔:“这鱼若是献上去,惹得殿下动怒,可不是‘姐姐’几句就能糊弄过去的。”


    她说得并不大声,却句句入耳。那锅旁原本笑的最大声的婢女一惊,脸顿时涨红,连忙放下手中还未处理的鱼腹。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再言。


    那唇上有痣的嬷嬷也终于变了脸色:“你才来几日,就敢指手画脚——”


    “我怎不敢。”陆云裳截她话头,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虽只是小婢,却是昭宁殿下亲口点名,尚膳大人当堂传旨调我入西膳,掌其膳食者。若这还不足以‘指手画脚’——”她垂眸,轻轻抹了抹桌角一片水渍,“那不如请你亲自去御前奏请,将我调回东膳。”


    一句话出口,众人皆是一震。


    那嬷嬷气得脸色铁青,最终却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此时文和心也走了进来,笑容带了点不动声色的冷意:“行了,今天下午你们那几锅点心我会亲自过一遍。陆云裳如今是掌办,凡她经手的东西,若有错漏,我可不会护着。”


    她虽性子跳脱,可西灶头的位置却实打实靠着手艺坐稳的,这一开口,众人心下再不敢轻视,纷纷应“是”。


    陆云裳福了福身:“多谢和心姐姐。”


    文和心看着她眉眼弯弯,一如既往的温顺模样,心头却忍不住发毛:这孩子怎么好像连吵架都吵得像是在请安……


    待人散去,她低声道:“你这法子倒巧,只是……你不怕得罪人?”


    陆云裳摇了摇头:“得不得罪人不要紧,得不得罪主子,才要紧。”


    一直收拾到半夜,陆云裳入眠之前,又看了一眼那方粗糙的香囊,指尖拂过那尚未打结的线头,眼中神色微沉,也不知那人知道自己以后不去送膳了,可会闹腾?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日清晨, 天色微亮,宫中已悄然运转。


    陆云裳照例早起,梳洗过后亲自过目今日所用食材, 一一道旁查验, 方才将装盒的膳食收入食篮中,步履从容地出了西膳。西膳近乐清宫,送膳之路比东膳近许多, 可她脚步却不快, 像是心头有事,走得极有分寸。


    踏入御书房正殿时, 殿内早有宫婢接应,楚玥仍倚坐在窗前案后,手中拨弄着一小盆盆栽,见陆云裳进来,也未急着招呼,只轻哼着一支南地小调。


    陆云裳低头含笑, 上前几步, 将食盒轻轻搁在案边, 语声温润:“今晨膳食是虾仁瑶柱粥、鸽蛋蒸豆腐、酱香酥瓜盏,另备桂花山药糕一碟,俱是今早现做, 愿殿下用得顺口。”


    楚玥微抬眼, 眸中泛着笑意,指尖拨着花枝也未停:“今儿这几样,倒真合我心意。你啊, 越发得我眼缘了。”


    陆云裳微笑垂首:“是奴婢之幸。”


    她退身之时,余光却悄然扫过殿角。


    楚璃正蜷在东侧靠窗的小榻上, 身子小小的,披着一件素净团花浅袍,整个人几乎陷入软榻中。她头垂得很低,眼睫微敛,眉眼藏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像级了一株风中未开的花骨朵。


    她面前是一只白瓷小碗,里头只剩半勺米汤。


    陆云裳放轻脚步离开,然尚未走远,忽听得楚玥在身后随意地道:“你也别饿着,过来一块吃点罢。”


    片刻沉默。


    接着,便是楚璃是楚璃低低的嗓音,软软的:“……不必了,皇姐。”


    陆云裳脚步微顿,神情也随之一敛,却并未回头。


    她出了殿门,阳光方才升起,照得她眼睫投下一道长长的影。


    她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自语般低声道:


    “还这么拧巴。”


    陆云裳走在回西膳的小径上,阳光透过宫墙边上的竹影,斑驳地洒落在她的衣袂上。她本没太在意身后脚步声,直到那细细小小的脚步声一路跟随不远不近,像是影子一样黏在她背后。


    陆云裳不堪其扰,这才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原以为是西膳哪个见她不惯的婢女,却没想到是楚璃。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一团,穿着略大的团花浅袍,看着像是楚玥的旧衣,袖口因为走路时攥得太紧而微微打着褶,眼睛却倔强地看着别处,一副“我不是跟你来的”模样,连个招呼都不打。


    陆云裳忍不住轻叹了口气,蹲下身与她齐平,语气温和又带点笑:“殿下怎的在这?今日邓大人不是还未开讲么?”


    陆云裳挑眉,语气不重,却难掩讶然。


    楚璃衣摆边都蹭了点灰,鞋头上还沾着尘,显然是偷偷摸摸“跑路”了一遭。整个人小小的,站得也不太安稳,攥着袖口却故作镇定,目光躲躲闪闪地望向一旁,不肯对上陆云裳的视线。


    “殿下?”陆云裳假装不明,眉头轻皱,声音带着一丝耐心地又唤了一句。


    “我……身子不太舒服,想回去。”楚璃总算张了嘴,声音轻得跟早晨的风似的,还带点可疑的哑。


    “哦?”陆云裳挑眉,静静等着后文。


    楚璃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仿佛自己都不太相信似的:“但……不小心……迷路了。”


    陆云裳眨了眨眼,像是在认真“消化”这个说辞,眼中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语气却仍稳稳当当:“迷路了?”


    “嗯……”楚璃咬了咬唇,努力挺直小小的脊背,语气一板一眼地平静道,“本来是记得的,可今日……走着走着,就不小心走错了。”


    “哦。”陆云裳微微扬眉,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她不动声色地看着楚璃,见她面上故作镇定,眼神却露出一丝藏也藏不住的紧张与期盼,便笑了。


    她当然知道,楚璃是故意的,若不是存了心思,又怎会恰好跟着她‘走错’到西膳来?尤其是宫中路径分明,冷宫到西膳中间还隔着三条岔道,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若真能这样‘误打误撞’找到她头上,才真要谢一声上天指路了。


    “原来是这样啊。”陆云裳轻声说,嗓音温润如水,“那殿下运气不错,刚好撞上我,不然这会儿宫里人怕是着急得不知去哪里寻了。”


    楚璃的耳尖红了红,却仍旧没说话,仍是死死攥着袖子不肯松开。


    陆云裳无奈,只好上前半步,低声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楚璃愣了愣,仰起头看她一眼,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勉强答应”,可眼底那点细碎的光亮,却泄了底,于是很快又低下头,闷闷地应了声:“……嗯。”


    两人一-大一小并肩走在回路上,楚璃不说话,陆云裳也不问,只时不时稍稍侧身,确保她跟得上脚步。


    走了一段,楚璃终于忍不住,低低开口:“你是不是……往后都不来我这儿了?”


    陆云裳脚步微顿,偏头看她。


    她的小手紧紧捏着袍角,像是怕听见什么答案,又怕听不见。


    陆云裳没有立刻回答,只静静看着她片刻,方才淡声道:“我换了差事,不过若你想吃什么,可以让人来西膳说一声,我会让人送去。”


    楚璃的眼神黯了一瞬,却倔强地点了点头,嘴巴抿得紧紧的:“不用了,我不饿。”


    陆云裳忍不住失笑,这孩子,哪哪都嘴硬得厉害。


    可偏偏,就是这样,才最容易惹人心软。她没再说话,只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轻声道:


    “殿下若再想走错路,也记得带件披风。外头风大,容易着凉。”


    她正想再说什么,余光却瞥见楚璃拢着袖口的手背微微透红,心里一动。


    “手给我看看。”她停下脚步,忽然出声。


    楚璃一怔,身子微僵:“没事。”


    “让我看看。”陆云裳不容置疑,已弯下身,轻轻拉住她的手。


    这才一碰,就感觉她的手凉得不像话,掌心薄薄一层茧,指腹却被擦破了,血已干涸,沾着细小的灰。


    “这是何时伤的?”陆云裳眉心微蹙,声音虽仍温和,却透出几分不悦。


    楚璃张了张嘴,试图找个理由搪塞:“我……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缩了缩手,却被陆云裳轻轻按住。


    “让我看看。”陆云裳根本没理会这蹩脚的说辞,弯下身去,轻轻拉住她的手。


    她抬头望了望前方:“院子就在前面,先带你包扎。”


    楚璃抿了抿唇,没说话,但脚步明显轻了些,像是放弃了挣扎。


    不一会儿,两人便到了西膳小院。


    这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整洁清爽,院里栽着几丛不知名的小花,晨露未干,一股淡淡清香扑鼻而来,与森严冷清的冷宫全然不同,透着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暖。


    陆云裳推门而入,随手拿了帕子擦了擦楚璃手上的灰,又取出一只药匣,从中挑出金疮药和干净纱布。


    她一边动手,一边笑着介绍道:“这是我现在住的地方,虽然地方不大,胜在清净。你若是再‘迷路’,可别绕远路了,直接从东墙那边走近些。”


    楚璃听着,目光悄悄打量屋内,目光落在窗边的书案、榻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眼神中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新奇和局促。但她嘴上仍是倔倔地反驳:“我才不会乱走。”


    “那是最好。”陆云裳嘴角一扬,牵她入屋,“不过既然来了,可不能白跑一趟。手给我,看看有没有伤到筋骨。”


    楚璃犹豫了下,还是乖乖伸出手来。


    陆云裳低头接过她的手瞧了瞧,见确实只擦伤了一道小口,这才放心的替她擦去伤口边缘的灰,再洒上药粉,纱布一圈圈缠上,末了,又吹了吹,像哄小孩子似的:“疼不疼?”


    楚璃本想点头,可话到嘴边又不知怎的,硬是别过脸小声咕哝了一句:“不疼。”


    耳尖却悄悄红了。


    陆云裳失笑,没再多说她嘴硬,只随口叮咛:“以后可得当心些,这宫里地滑砖冷,冷宫更是阴湿。你若真摔了伤了,怕也不会那么及时被人发现。”


    话音刚落,楚璃原本平静的小脸便微微皱了皱,嘴巴动了动,一副又要顶嘴的模样。


    可这股不服气还没憋出声,她眼角无意一扫,视线却在床头那处顿住了。


    床头的香囊摆得极随意,却偏偏就那么近的靠在枕边,像是昨夜入睡前才轻轻放下的。颜色土得不讨喜,边角的绣线也拢得笨拙,细看之下似是还被人重新缝紧了边角,但楚璃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昨日她亲手缝了送出的那只。


    原本心头还堵着些气,瞬间便散了大半。


    楚璃原以为她走了,香囊也会被人随手丢到一旁。没想到竟被陆云裳摆在最贴近的地方,像是每日都会被看上一眼。


    原本还绷得紧紧的小脸不自觉慢慢松了些,睫毛颤了颤,眼神在床头那只香囊上停留片刻,又慌忙移开。像是怕被人看出来,忙把头垂得更低些,指尖轻轻碰了碰包着纱布的手背,蔫蔫地窝着,好半响不出声。


    陆云裳低头替她打好最后一道结,指腹在纱布边缘轻轻抹平,见她突然安静得出奇,一边收拾药匣,一边微偏过头,悄悄瞧了她一眼。


    暗道,这孩子怎的忽然不说话了?


    她眸中闪过一丝不解,但语气仍是温温柔柔:“好了,包住了,药也上过了,咱们该走了。我送殿下回去。”


    原以为她又要嘴硬推拒,谁知楚璃却乖乖点了点头,像是怕她反悔似的,低低地“嗯”了一声。


    陆云裳一怔,又低头细看她一眼。


    楚璃垂着头,小脑袋埋得低低的,额发微乱地垂在眼前,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淡影。她一动不动,只用指尖轻轻撚着衣角,模样看着别提多乖巧,像是怕说一句话,就会被人赶走一般。


    陆云裳终究还是心软了,叹了口气,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乱翘的发丝,又顺手替她把衣襟拢好,语气也放得更低更缓:


    “走吧。”她轻轻牵了牵楚璃的手,柔声道,“殿下这次记路清楚些,省得下次又‘走错’。”


    她那“走错”二字咬得极轻,但尾音含笑,分明是有意调侃。


    楚璃这回却不恼了,反倒抬起头来看她,眼神亮亮的,嘴角弯弯,竟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脸。


    “那……”她小声问道,眼睛眨了眨,神情又乖又认真,“我想吃你上次做的糕点,可以吗?”


    陆云裳愣了一瞬,随即低笑一声,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殿下说的是哪样?明日我便让青槐给殿下送去。”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日子在宫墙深处如水般滑过, 表面平静无波,实则涌动着叫人喘不过气的暗流。陆云裳站在西廊下,看着初升的阳光投在青石地上, 心头却并不宁静。


    她知道, 这宫里从来没有真正的“清净”。


    直到今日。


    五月初七,太后诞辰,钟鼓齐鸣, 慈宁宫张灯结彩。原本绷得死紧的后宫气氛, 反倒像突然被揭了锅盖的蒸笼,热气哄地一声全冒了出来, 浓得叫人躲也躲不开。


    尚食局这一干女官早早候在外头,陆云裳站在最后排,眼前是各宫嫔妃、命妇按品落座,罗裙曳地,珠翠生光,一个个打扮得如走水灯彩棚似的。她望着那些宫装繁复的身影, 只觉刺眼。


    最前头的纪贵妃身着水色绣兰宫服, 风姿袅娜, 嘴角含笑,姿态端庄得滴水不漏;再往下依次是淑妃、德妃、独孤昭仪、纪婕妤,皆是绫罗金线, 而那群皇子皇女, 也依品依序跪在两侧,小小年纪,姿势却个个板得笔直。陆云裳瞥了一眼, 只见大皇子与三皇子也赫然在列,自被解禁足以来这是头一次在众人面前露面。


    而楚璃, 这场合她自然来不得。身份不便、冷宫出身、又没了母妃的护持,今日就算想来,也无人敢替她递话。


    她静静站着,看着那一排排贵人,按品大妆,静候在慈宁宫外。宛如彩羽纷飞,却无一不是披着笑脸上场的棋子。竟忍不住松了口气,心道:“那丫头不来也好。来了也不过跪着白等,反倒不如在冷宫院子里晃晃猫尾巴,偷个花饼吃,轻松自在。”


    她低头一笑。


    “再说了,就那小身板……怕是跪不了一炷香就得晕给你看。”


    太监尖利一嗓子打断了她的思绪:


    “太后驾到——”


    随着太监一声长唱,周围气氛猛地一凝。陆云裳抬眸,便见一队宫女簇拥着太后自内殿缓步而来。


    那位久居权势之巅的老人家虽已年过花甲,鬓边染霜,却依旧仪态端然,风采不减。穿着正红凤袍,身上的金线牡丹随光摇曳生辉。她一眼扫过来,目光冷锐,仿佛能瞬间将人心剖开一寸。


    “臣妾等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妃齐齐伏地,陆云裳垂首跪在角落,并不在这场权势交锋的中心,但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尤其是在那位纪贵妃身上停留了一瞬,她自是知晓即将发生什么,所以更像亲眼瞧瞧对方会是什么神情。


    纪贵妃跪在最前排,她眼角余光则紧盯着身旁空着的位置,那是皇后的位置,自从三年前皇后病逝,一直空悬至今。


    “都起来吧。”太后抬手,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纪贵妃身上,"贵妃近日操劳六宫事务,辛苦了。"


    纪贵妃心中一紧,连忙福身,声音温婉:“为太后分忧,是臣妾分内之事。”


    太后唇角含笑,却不达眼底:“今日召你们前来,并非只是为哀家的寿辰。”说完,看了看下首跪着的一众人,忽而问道:“楚玥呢?”


    陆云裳站在最末位,看着一众嫔妃在那一瞬间不约而同地朝后看去。她也微偏了偏头,便见那道熟悉的纤影自众女中缓缓上前。


    “在这儿呢,皇祖母!”少女声音清脆,笑意盈盈地朝太后一礼,“孙女楚玥,给您请安啦!”


    声音清亮,带着不加掩饰的亲昵和明快,像一枝初绽的迎春花,霎时冲淡了殿内那股凝重肃然的气氛。


    才十三岁的年纪,却自持得极好。她一身素净宫裙,并无过多装饰,却衬得她整个人精神朝气,恰到好处地显出那份皇室嫡女的自信与光彩。


    太后看见她,脸上竟露出几分难得的笑意,亲自将她从地上扶起:“好孩子,来,到哀家身边来坐。”


    “谢皇祖母!”楚玥扬起脸,爽利地点头上前,步子稳稳的,却带着点少年的活泼,眼波一扫,还不忘朝跪得最端正的纪贵妃笑了一下。


    待楚玥站定,太后转向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即日起,册立楚玥为典仪主女,掌六宫诸仪、节庆事务、礼仪进退。各宫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楚玥原本还挂着笑的脸上神色一滞,整个人怔了怔,眼中浮起一抹压不住的错愕。


    哪怕她自诩胆大,可这一刻,也难免露出些少年人的茫然,她虽是皇后嫡出,又得父皇宠爱,却从未真正掌过实权。她不过十三岁,身为女子,又尚未及笄,就连平日里朝仪父皇都不曾喊她。她从未想过太后会以这种方式、这等分量,给予她实权。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太后想要寻求答案。


    可太后却并未看她,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站在最末位的陆云裳,面上没有露出丝毫惊讶。


    甚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转头去看楚玥。


    她只是垂着眼帘,手指轻撚着衣袖边角,唇角不动声色地勾起了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


    因为这一天,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前世,太后也曾在众目睽睽之下,册立楚玥为“典仪主女”,理由当然不是宠爱。


    而是借势,也是制衡。


    皇子们年纪渐长,储位之争暗流汹涌。皇帝表面无为,实则诸子布势、心思早动;太后手握宫权,又怎甘居其后?六宫局势愈发失控,而皇后早逝,楚玥身为嫡女,却无外家撑腰,于宫中反而孤悬。


    太后便借她名正言顺,设这一局。


    名为提拔,实则收笼。


    将楚玥拉入自己羽翼之下,也是在众妃面前敲打一记。让众人莫忘了,真正能赐权的,不止有皇帝一人。


    纪贵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暗中联络朝臣,为的就是在立储一事上抢占先机。如今六皇子年幼,而大皇子与三皇子如今都快要到立府的年纪,若能得太后支持六皇子或许还有机会,如今她竟将心思放到了楚玥身上?


    "典仪主女",这个百年未启的前朝旧制,竟在此时被太后翻了出来!名义上是掌管礼仪,实则分走了她执掌六宫的大半实权。她苦心经营多年,眼看就要登上后位,却被一个黄毛丫头横插一脚!


    纪贵妃的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众人还未从“楚玥为典仪主女”的震惊中回神,只听高座上,太后缓缓开口,声音虽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或许奇怪,哀家为何立一名尚未及笄的公主为典仪主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妃嫔、王公命妇,再定定落在纪贵妃脸上。


    “这六宫之礼,虽非正统朝政,却是内廷之纲。礼崩乐坏,人心浮动,家国何安?”


    话说得沉重,听得众人心头微颤。


    “后宫礼制、节庆进退、宫宴册仪……你们是如何操持的,哀家不是不知,只是不说。”太后嗓音忽而转冷,扫了一眼身旁立着的太监总管,“前几次节宴延迟、册仪错位、朝贡失礼……皆是有心之人玩弄规矩,把礼法当做谋权的借口。”


    纪贵妃嘴角一僵,眸中闪过一丝寒意,仍强撑笑意躬身:“太后所言极是,臣妾无能,失于监管,日后定会谨记训诫。”


    太后未理她,只转头看向楚玥,神情微缓:“楚玥虽年幼,却天资聪慧,熟读《仪礼》《女则》,诸节大典、册拜吉仪皆能倒背如流。她曾手书一篇《后妃礼制札议》,直言典章失衡为内廷之患,哀家听后叹息许久。”太后顿了顿,又道:“下月女学入堂之试,既为女教开端,自然需有典仪之主。此事,也便交给楚玥操办罢。”


    陆云裳站在人群后列,心头一动——


    这太后如此一说,便算将此事说成了是楚玥主动求来的叫她再无退路。


    “更何况,”太后再度开口,语调放缓,“楚玥乃皇后嫡出,身正言洁,家教甚严,自小不过问权争,心思明澈,哀家用她,是要她扶正典仪,不是搅局。更不是给谁递权柄的踏脚石。”


    此言一出,原本还幸灾乐祸的淑妃、德妃等人眉眼浮动,一时竟都笑不出声来,这话岂不就是在说大皇子与三皇子被禁足一事。


    “既有仁心,又有礼识,哀家不选她,还能选谁?”太后看了众人一眼,声音不紧不慢,“尔等心中若有异议,不妨一一道来。”


    一时间,大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无人敢言。


    大皇子垂眸不语,三皇子眉眼微沉,连平日最能攀话的顺贵人也只是低头看裙摆。


    太后似是早已料到如此,笑了笑,向楚玥招了招手:“玥儿,礼从今日始,规矩也要从你这位主女立起。”


    她眼神一转,笑意浮上眸底:“你,可敢接?”


    这一句问得轻柔,却如同无声巨石压在心头,叫人避无可避。


    楚玥本能地想开口拒绝,这“典仪主女”名义听来风光,实则是握在火上烤。各宫妃嫔,哪个不是明枪暗箭?她若接了这差事,日后怕连坐下喝碗安稳茶都难。可太后那双眼,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慈宁宫高墙森森,众目睽睽之下,她已无路可退。


    她只能咬牙,定了定心,扬声道:


    “孙女不才,惶恐受命。唯愿不辱使命。”


    “好。”太后唇角笑意不减,眼中却依旧波澜不惊,连半分情绪都看不出,“皇室子嗣,总算有个敢担事的。”


    "贵妃可有异议?"太后锐利的目光直刺过来。


    纪贵妃一愣,眸中怒意几乎破壳而出,却又被她生生按下。掌心早已湿透,她仍挤出笑来:“太后圣明。楚玥公主聪慧过人,臣妾……自当全力配合。”


    “好极。”太后满意点头,笑意一收,语调不带一丝温度,“玥儿从今日起,便多向贵妃娘娘请教。她在宫中多年,所历节典无数,必能助你一臂之力。”


    楚玥闻言,只觉一股凉气自脚底往上冒。


    她转身向纪贵妃福身行礼,语气一如既往的乖顺:


    “请贵妃娘娘多多指教。”


    纪贵妃看着眼前这个不及自己胸口高的少女,勉强回礼,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锦帕。


    而这场交锋之外,陆云裳站在队末,目光却始终未离开楚玥分毫。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楚玥虽聪慧,却终究年幼,在这权势交锋中稍有不慎,便会跌得粉身碎骨,前世便是这般。


    她不是圣母,不是忠臣,更不是空怀怜悯的旧人。


    她只是个赌徒。


    这是她在这后宫最深处唯一一次亲手握局的机会。


    女学选拔,是入局;而助楚玥过关,则是她反转命运的筹码。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御书房后廊, 晨光未透。


    夜色方散,潮湿的露水仍覆在宫道石砖上,风一吹, 丝丝寒气自脚边袭来。


    陆云裳手托铜雕祥云膳盒, 顺着回廊静静行来,自太后诞辰之后,楚玥身边就突然热闹起来, 一时间各宫进言、太后交事、礼部压题……她身边人影不绝, 如今竟连御书房,也早早排起了队。


    她行至廊尽头, 隐身屏风之后,轻轻止步。


    空气中传来淡淡墨香与纸卷霉气,混着一丝言语的低响。


    “公主,既说要主掌六宫典仪,那这几本礼注章程,自当一一熟读。”


    那声音清冷不带情绪, 话语虽带笑意, 却咄咄逼人。


    陆云裳闻声微挑眉, 侧身掀开衣袖一角,借着廊下斜阳望向屋内。


    只见那人着深青官服,身姿修长, 捧着几本厚重的礼书规章, 面上带着温和浅笑,正要递什么东西给面前的楚玥。此人正是崔瑄,如今礼部侍郎, 崔家旁支,表面谦和, 实则藏锋。前世此人被誉为“清流学士”,也没少与她在朝中争斗。


    她记得前世便是由此人开头,将一套二十年前已废止的典章规制强塞给楚玥,明面上是“循礼守制”,暗地里却是蓄意构陷,初掌权柄却被冠以“僭越”之嫌,太后虽未明言斥责,却也未曾替楚玥辩解分毫。


    纪贵妃趁机发难,说楚玥劳心太过,身子亏虚,应暂退六宫事务,静养一月。


    而后,楚玥便真的“病了”。


    起初只是宫中医官来往诊视,说是风寒未愈,忽而又传出“恐似染了天花”的流言。再之后,她被悄然送往静安寺,名曰安养,实则幽居。那一去,便是整整一年。


    满宫皆传她或许熬不过这个冬天,但好在翎帝始终记挂着这个女儿,楚玥最终还是活着回来了,只是那副身子却再不复旧日,纤弱得像一阵风都能吹倒。太后不再提她,礼部不再请她,六宫更不敢听她。


    倒是翎帝发了极大的火,震怒几日,命太医院彻查病因,自此将她护在身侧,再也不让她涉半分政事。


    那一年,楚玥十四岁


    陆云裳眼色暗了暗,这几日,她都刻意注视着楚玥身边之人,生怕自己错过了崔瑄上门闹事。


    “这是近十年来女学考题卷轴,还有《内训仪节通解》七篇。”崔瑄说着,将手中厚重文卷略一扬,视线却毫不避讳地直直落在楚玥身上。


    “贵为主女,不识经籍不可怕,不知礼矩,就该有人教。”


    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可字字句句却似藏锋三尺,逼得人无处退让。


    几名伺候的宫人悄然侧目,目光在楚玥和崔瑄之间游移,脸色皆微变。


    人群之中,禁足月余的大皇子身披五彩织锦,正斜倚在殿柱上,懒洋洋地扫了一眼那沓卷册,挑了挑眉,忽地低声笑道:“礼部大人这是担心过头了吧?我记得本宫十三岁那年,可没人往我手里塞这许多。”


    他话虽说得轻巧,声音却不小,正好落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崔瑄不动声色,拱手一礼:“殿下贵为储位之望,自有师傅指教,不劳下官多言。公主虽尊贵,然突然受命协理六宫礼仪,更需谨慎。”


    这话一出口,众人心头皆是一动。


    三皇子站在不远处,身穿墨蓝袍服,腰系银白织金玉带,整个人斯文清瘦,一双眼却带着几分潋滟沉光。他听到崔瑄之言,淡淡一笑道:“皇兄方才不语,莫非是忘了先前禁足是为何而起?我倒觉得崔大人此举,于礼有据,于事有益。若叫外人听去,还当皇兄那日在父皇面前所言‘将来必恪守宫仪、敬循祖制’……皆只是场说与天听的笑话罢了。”


    他话音虽平,却含沙射影,说得巧妙至极。


    大皇子眼神一沉,冷哼一声,不以为然地扫了三皇子一眼,低声道:“端着斯斯文文,倒是你最会装。”


    三皇子似没听见,依旧温和含笑地转头看向楚玥,语气缓慢:“皇姐若有疑问,臣弟自愿助理讲解。”


    此言一出,陆云裳立在回廊角,眼眸微敛。


    她看的分明——


    三皇子说是要亲自“教导”楚玥,怕是以助为名行控权之实;这崔瑄,不过是淑妃等人早布下的棋子。


    反倒是那位张扬任性的皇长子,虽常言语轻浮,但对楚玥……似是另有几分不同。


    陆云裳立于回廊转角,静静看着那一抹月白纤影站于晨曦之中。楚玥今日并未着正式礼服,只着一袭月白宫装,领口绣着细细梅枝,鬓发利落,额角贴着一枚小巧金钿,整个人神色沉静,眉眼间已无了往昔少女的懵懂。


    她没有回话,只是轻轻抬眸,与崔瑄对视。


    那一瞬,陆云裳分明看到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讥讽。


    陆云裳心中微动,方欲移步,忽见,一道小小的身影悄悄从人群后探出,整个人躲在殿柱之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边脸。


    正是楚璃。


    她不知何时已悄悄绕到楚玥身后,整个人半藏在殿柱之侧,原本板正的小脸一见陆云裳,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什么偷藏的糖果般,唇角偷偷扬了扬,眉眼弯弯地冲她笑。


    陆云裳本能地垂眸,掩去唇角笑意,抬手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莫要出声。


    楚璃乖乖地嘟了嘟嘴,倒也听话,轻轻往回缩了缩。


    宫人们正被楚玥与崔瑄对峙所吸引,自无人留意这角落的一幕。


    “如何?”崔瑄语气温润,目光却一寸不让,“若不识这些,届时公主怕是要落了太后颜面。”


    此时,书案一侧,三皇子捧起一本书卷,翻阅从容,面上看不出分毫波澜。但他眼角微扬,余光却分明落在楚玥身上,似在等她开口求援。只要她露出一丝无措,他便能顺理成章,收拢她的主仪权柄。


    另一侧,大皇子眉宇间浮出不悦,斜睨了崔瑄一眼,身旁侍从见状连忙扯住他的衣摆,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拂袖将人推开,但终究也没再出声,只是站得笔挺,微微蹙眉,仿佛克制着什么。


    众人见楚玥沉默了一瞬,目光似在斟酌回应……


    忽而,殿门处传来一声低响,打破了短暂的凝滞。


    “卑职尚食局掌办陆云裳,呈上公主今朝膳点。”


    声音温清而稳,未等众人反应,内侍已俯身引她入内。


    陆云裳身着墨色宫服,领口洗练,步履稳健,膳盒稳稳托于手中。她一入殿,便俯身行礼,姿态恭敬,却毫无畏怯。


    她低声启唇,语气不疾不徐:


    “公主今晨课起过早,气脉未调,御医亲批早膳需温而不迟。膳中用药对时有讲,若误辰时,恐伤体元。”


    她说得简洁清晰,既不过分打断礼部事务,又使人无法挑错。


    崔瑄眉峰轻蹙,却不好明言反驳,三皇子微微合上书卷,指节在书脊上敲了敲。


    楚玥这才抬眸,唇角不动声色地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看来,是本宫误了时辰。”


    她语声轻柔,转头道:“陆云裳。”


    “卑职在。”


    “今日书卷,先收着。”


    “遵命。”


    陆云裳上前半步,稳稳接过那几本章程礼注,一举一动有板有眼。


    崔瑄眉头微蹙,语气中已带不悦:“尚食司主膳,不宜涉入考事,恐越礼而乱。”


    陆云裳不急,缓缓将膳盒打开,一股清香伴着淡淡药意逸散而出。


    她温声道:


    “正因不涉考事,方能守礼分寸。云裳不晓章法,但记得《论语》有言:‘食不语,寝不言’公主方立位,若因此劳成疾,才真是礼之不成、主之不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崔瑄与三皇子面面相觑,没想到自己竟被这小小宫女堵了回去。


    楚玥唇角微扬,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快意。她从未见过哪个尚食局的女官,敢于在礼部面前不动声色地“抢人”,看来自己这挑人的眼光果真没错。


    陆云裳微微俯首,柔声劝道:“殿下早起课读,气脉未调,不宜空腹劳思,先请用膳。”


    崔瑄终是按捺不住,冷声道:“你是何人?还敢擅自言礼!”


    陆云裳抬眸,神情恭敬却毫不退让,字句清楚:


    “尚食局西膳掌办陆云裳,奉太后懿旨:公主膳食,时不可误。迟一刻,是懈怠;差三分,便是失礼。”


    那“失礼”二字,语声不高,尾音却重得恰到好处,直击人心。


    楚玥怔了怔,忽觉胸臆间沉闷之气一扫而空,唇角轻轻一翘,终是笑出了声,心头骤然一松。


    崔瑄脸色微变,半晌没再说话。


    三皇子侧头看了陆云裳一眼,眼神略带审视,却不作声,只淡淡合上了书卷。


    楚玥顺势接过那一摞礼书,目光平静,笑得乖巧又得体:


    “女学讲考既为教礼之事,应试之人皆为宫婢。云裳既言守礼,不妨说说,你以为,这女学选拔之法,当如何施行?”


    陆云裳盈盈施礼,眼波流转,语气却不卑不亢:


    “奴婢愚见,礼之为本,在于时制相宜。旧礼虽严,然所施未必尽善。崔使者所持图册,不知可曾得太后亲批?若无明旨擅用,只恐有逾越之嫌。”


    崔瑄一怔,眉头蹙起。


    “此图出自先皇后年间,礼部封存印鉴俱在,尚未废除。公主用之,有何不妥?”


    陆云裳微一颔首,却反问一句:


    “先皇后旧图虽在,却未见太后明旨,那崔大人又如何断定此乃今制?况太后方言‘公主新任,创礼为始’,崔大人既尊典章,岂敢不循尊上之意?”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她停了停,又道:


    “奴婢只是尚食局宫婢,不敢妄议国礼。但太后既命公主掌典,而崔使者以旧礼为凭、不问今旨,倘若旁人听去,岂不以为朝廷尚礼而不尊君命?这才真是以下犯上,失于大体了。”


    一席话,既未逾矩,又句句扣实太后旨意,进退有据,巧言如刀。


    三皇子翻书的手顿了顿,抬眸瞥她一眼,眼底多了几分冷意。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但那抹冷色稍纵即逝, 眼角余光再次扫过那言辞利落、眉目未开的宫婢,眼底便浮起一抹讥色。


    这宫婢倒是伶牙俐齿。可看着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黄毛丫头,真当自己这正统皇子会容她一而再地驳了面子?


    他神情不动, 手指却轻轻一勾, 朝身侧一名随侍内侍使了个眼色。


    那内侍年约二十,眼珠一转,便知楚贤是想要给那多嘴的小宫婢一点颜色瞧瞧。他不动声色地躬身应是, 手中抱着几卷书册, 故作要行过陆云裳身侧。御书房廊下气氛正凝,谁也没注意到这悄然的调度。


    那内侍眼看就要路过陆云裳身旁时, 刻意步伐一错,身子猛地一倾,似是踩滑一般,连人带卷直直朝陆云裳那瘦小的身影撞去!


    陆云裳此时刚满十一,虽说这些日子长高了些,但身量依旧矮小, 先前还在垂首候命, 未及反应, 冷不防眼前黑影如山压来。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内侍脚下一绊,身形顿失重心,直接膝盖着地, 一头砸在坚硬的青砖上, 书卷散落,手中都磕得血丝渗出,半边脸也红肿一片, 连牙齿似乎都磕掉了两颗。


    一声闷响,如石入静湖。


    周遭众人纷纷侧目, 连先前对峙中的崔瑄都微微一愣,目光警觉地向这边扫来。


    楚玥微蹙了眉,眼底掠过一丝冷色。


    站在一旁的大皇子率先忍不住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这御书房好生湿滑,叫人行不得个稳当。”


    而三皇子脸上的笑意微凝,眼底闪过一瞬惊疑。他原是想命人暗中给那宫婢一点教训,怎料竟是自己的人扑倒在地,还摔得这样丢人现眼。


    原地一阵尴尬寂静。


    陆云裳后退半步,眼见身量比自己还小一圈的楚璃正站在自己身前,悄悄缩回脚,脸上一副“我才什么都没做”的乖巧神色,眼睛却偷偷瞥向陆云裳,嘴角扬着得意的笑。


    陆云裳心中一暖,又好气又好笑,明明说了让她不要出声,这倒好,直接出了脚。


    下意识便半侧身立在她前方,挡了她一半身子,将那小姑娘隐隐护在身后。回身弯腰替那摔得七荤八素的内侍将书卷一一捡起,神情自若:


    “宫道滑,殿前风急,大人行走还需小心些,莫再伤了膝盖。”


    她语气诚恳,偏生一点嘲讽都无,端得滴水不漏。


    而那趴倒在地的内侍,脸色已是一片青白交错,嘴角隐隐渗血,膝盖处更是肿成一团。他扶着地缓缓抬头,咬牙切齿地指向陆云裳身后的楚璃,语带颤音:


    “回三殿下……奴、奴才不是自己摔的,是、是她!她故意伸脚绊我!求殿下给奴才做主!”


    话音甫落,殿中骤然一静。


    众人这才注意到站在陆云裳背后的那个小姑娘。


    楚璃才八岁,穿得极素,身上一件浅绯色夏衫,腰间系了根洗得发白的藤青布带,头上只簪了一支旧玉钗,整个人瘦瘦小小的,站在人群边角,偏那双眼生得极灵,黑白分明,见自己将人护住,此刻正悄悄瞄着陆云裳,唇角弯得快要藏不住。


    陆云裳心头一紧,正待开口缓和,却只觉气场一冷。


    三皇子原本站在一旁,看似温文不动,实则眼神阴沉。方才被陆云裳几句话堵得一时下不来台,心头早窝着火,这会儿听见自己的内侍指明了肇事之人,再看到那小丫头竟还笑得自在,不禁脸色更沉几分。


    “哪里来的刁奴,”他眸光一寒,语声虽低,却像夏雷乍响般直压人心,“竟敢暗中使绊,伤人性命!”


    殿中众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喝声惊住,纷纷循声望去。


    原本低语的几名宫人连忙低下头,屏住呼吸,生怕这火落到自己身上。而站在众人边角的楚璃,却一动未动,仍抱着手,眼巴巴地望着陆云裳,神情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还没意识到事态严重。陆云裳下意识往楚璃那边靠了靠,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错,将她护得更实,眉心微敛,转头看向楚玥似笑非笑的神色,心中陡然一松,这一急她便差点忘了,楚璃真实的身份,可是公主。


    三皇子见状只觉火气更盛,眉头紧蹙,嗓音压得极低:“来人,将这不知礼数的——”


    “皇弟这是作甚?”


    一道轻清少女音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楚玥缓步上前,衣角微曳,面上仍带着未散的笑意,只是眸光清冷,目不转睛地望着三皇子,语声温和:


    “皇弟方才所言,可是要责打楚璃?”


    那声音温柔婉转,仿若晨钟暮鼓,却叫三皇子心头“咯噔”一响,‘楚’?


    他怔了一瞬,旋即回神,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从容的笑,仿佛方才动怒之人并非他自己。


    “她暗中使绊,失礼在先,我不过是为皇姐清理门户。”他一边笑着解释,一边将食指慢慢收回袖中,指节不自觉地紧扣掌心,“若皇姐开口,臣弟自然听皇姐的。”


    他说得妥帖,言辞中不着痕迹地将责任引向楚玥,既显体面,又不失立场。


    楚玥站定,垂眸片刻,声音仍旧温和:“皇弟若要责,自也无妨。”


    这句话刚落,三皇子唇角微勾,仿佛胜券在握。


    “只是……”


    “四皇妹虽年幼淘气,终究是我大楚血脉,乃父皇所出,莫要罚的太重才好。”


    她语气未变,字字清晰。


    三皇子楚贤原本正欲开口,听到这话却骤然顿住,面上笑容终于裂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是啊,她姓‘楚’,这哪里是什么普通宫婢能用的姓。


    那一瞬,他仿佛未能听清楚。


    他缓缓侧目,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那素衣小姑娘身上。


    楚璃依旧站在原地,只不过脸上得意的神情已经收起,被陆云裳悄悄塞到了楚玥身后,她识趣的紧紧攥着楚玥的袖摆,一双清亮的眸子在阳光下泛着水光,让人觉得可怜极了。


    三皇子的眼神一凝。面上强作从容,袖中双手却早已紧紧握拳,指节发白。


    他前几日才与大皇子一同获准解禁,今日一早便赶来御书房,意在给楚玥一个“下马威”,所以并未注意角落里多出来的小丫头。


    ……四皇妹?


    的确,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早年冷宫中病弱之人所出?听说夭折了,或是病亡了,确凿的消息也未流出过。他从未在宫宴或宗族礼仪上见过此女,若不是楚玥此刻当众提起,他几乎要忘了,自己还有这样一个皇妹。


    可她怎么会……忽然出现在御书房?


    三皇子脸色未变,依旧微笑,只是那笑意中多了一丝探究与犹疑。他再细细打量楚璃,只见她穿得极素,毫无皇家气派,却偏偏眼神清亮,唇角倔强,那分气质倒是与楚玥……有几分相似。


    “原来是……四皇妹。”他低声呢喃一句,随即敛去眼中波澜,再抬眸时,面上已恢复如常,像是方才那一瞬错愕从未存在过。


    此时,倒地的内侍仍呻吟连连,却早已无人顾及。


    就在这僵局之中,大皇子似笑非笑地倚着朱漆殿柱,忽然“啧”了一声,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诮:


    “啧啧,三弟好大的威风,连年幼的胞妹都要罚,这御书房怕是成了你的私刑堂。”


    他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被殿内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三皇子脸色微沉,抬眼望向大皇子,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连声音都带着几分病弱的虚和:“大哥这是何意?规矩之内,不分贵贱。既是犯错,身份又何足以宽纵?”


    他语调缓慢克制,毫无愠色。然那眼角深处,却藏着几分锋芒未敛的冷意。


    “呵,”大皇子挑眉轻笑,神色散漫,眼中却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屑,“规矩?规矩二字你说得好听,不知是说给谁听的?父皇?当初那篇《论皇储应以仁孝敦本,持德以礼》的旧文可不是这么说的。文中高谈阔论,援引经典,句句仁义,字字孝悌,说得储君之选当以礼持德,恭谦慎重。我那时听了,也曾差点以为三弟你当真是个心怀天下的君子。可今儿个这一遭,倒叫我开了眼,原来这便是文中所说的‘仁孝敦本’‘礼义当先’啊!”


    他不紧不慢地踱前一步,言辞越发不留情面:“但方才我可也瞧得清楚,是你的内侍先行冲撞,若非四皇妹机敏避让,怕是撞倒在地的就是她了。”


    他声音微顿,忽地一笑,带着讥讽直击要害:“如今莫不是还是皇妹挡着你内侍的路了?莫不是皇弟觉得这皇宫都是你的吧?”


    三皇子胸膛微微起伏,面上强撑着温文笑容,实则心火翻涌。


    而大皇子却似未察觉,依旧慢悠悠补上一句:


    “如今连皇妹都不认得就要动刑,若传出去,旁人还以为你不认宗族,只认权柄呢。”


    三皇子连忙道:“皇兄莫要胡言,我何时说过这话!”


    “哦?你没说?那刚才让人指着皇妹说‘刁奴’的又是谁?莫不是你那内侍?”他顿了顿,眉梢一挑,忽地语气一转,冷了三分:“倒也是,下人冲撞公主,确实该罚!”


    楚贤这话说得分外冷利,几乎将三皇子逼上了墙角。


    三皇子唇角一动,只低低咳了两声,掩在袖中,似病发之兆。


    那内侍听得大皇子口风冷厉,顿时神色大变,哪还顾得伤痛?连滚带爬地扑到三皇子脚边,声音发颤:


    “殿下饶命!奴才不是故意的,是那小丫头使绊,奴才才——”


    话未说完,三皇子眼神一沉,眸中瞬时结了寒霜。


    “冲撞公主,还敢强辩求主?”


    见人这般愚钝,唇角再无温和之色,袖下猛然一挥:


    “还不拖下去,杖责二十!”


    内侍脸色惨白如纸,还未开口,便被两名太监堵了嘴拖了出去,只剩一串呜咽声消散在春日的御书房中。


    楚弘负手站立,望着那道被拖走的身影,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向楚贤:


    “三弟果然果决,罚得快准狠,倒是比之前写的《论皇储应以仁孝敦本,持德以礼》……要来得更爽利几分。”


    三皇子神色一僵,却强撑着未接话,只是掩在袖中的指节已经绷得死紧。


    他强作镇定地转回身,朝楚玥行礼,语气尽量维持克制,声线却带着微微压抑不住的低哑:


    “皇姐,方才之事,是臣弟教下不严,失了分寸,惹皇姐烦忧,臣弟惶恐。”


    楚玥神色未动,只轻轻伸手,摸了摸身边楚璃的发顶,语声温和:“今日不过是场误会,四皇妹年幼顽皮,那内侍也莽撞了些。咱们是兄妹一场,可莫为这点小事生了嫌隙。”


    话语平和,却将体面还给了三皇子,也不着痕迹地将楚璃从“肇事者”转为“年幼无心”。


    大皇子闻言,朗声一笑,眉宇轻松,神情却颇有几分幸灾乐祸:“误会也好,教训也罢,今日场面可真是热闹,我这还有些事在身,便不打扰诸位清谈了。”说罢,理了理袖摆,转身而去。


    三皇子眼角微跳,却无可奈何,只能躬身一礼,低声说道:“臣弟身体微恙,也告退了。”


    他语气谦逊,身姿却略显僵直,一句话没多说,便带着人匆匆离去。


    崔瑄站在原地,脸色微变,眼看三皇子走远,也不好独自留下,只得行礼告辞,匆忙跟了出去。


    御书房中人散去大半,空气仿佛都轻快了几分。


    楚玥望向身后,只见身后的楚璃正悄悄往她身后又退了两步,像是知道自己方才惹了事,站得格外乖巧。虽然个头依旧不高,但这些日子跟着楚玥,饮食上好了许多,脸上也圆润起来,雪团似的小脸白嫩嫩的,眼睛又大又亮,偏那一双葡萄似的眼里,还藏着几分不安的小心思。


    楚玥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语气微沉:


    “你啊,往后不得再如此胡闹。今日若非机缘巧合,你若真惹出祸端,可就不是轻轻松松一句话能揭过去的。”


    楚璃缩着脖子,眉眼弯弯,唇角一扬,露出两个小梨涡,笑得十分乖顺:


    “皇姐教训得是,楚璃往后再不敢了。”


    那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奶气,反倒叫人更心软了几分。


    楚玥无奈摇头,又望向静静立在一旁的陆云裳,眸光一转,竟带了几分认真:“我这四皇妹倒是护你护得紧,但今日若非你机警应对,我未必能全身而退。”


    她说着,从腕上褪下一串碧玉珠链,递与陆云裳,又吩咐内侍取来几样赏物。


    “这是你应得的。”


    陆云裳连忙俯身谢恩,语声清亮:“殿下言重了,奴婢身为宫人,本就当尽职守,只是,奴婢不求金银,只有一事想求殿下”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楚玥眉梢一挑, 示意她起身,道:“哦?你想求什么?”


    陆云裳抬起头来,眼神澄澈, 却带着几分难掩的坚定。她福身一礼, 声音不高,却极有分寸地道:“奴婢幼年入宫,身后无亲无故。原想着谨守本分, 不求功名。只是……女学一途, 虽不敢妄想高位,但若能入学习礼习政, 终不至碌碌一生,尚能以学问自立。”


    她抬起头来,目光澄澈:“女学创设已有数十年,太祖皇后开其先例,旨在教养宫中女眷、拣选有才德者入凤阁为官。至今虽已有数代女官,但奴婢出身微贱, 又无门第可依, 依照律例, 无保举人荐者,不得列名。故斗胆求殿下,容奴婢得一引荐之名, 只愿得一试之机。”


    楚玥沉默了片刻, 目光微凝。


    原以为她不过是灵巧机敏,能言善辩之人,如今看来, 却是心中自有丘壑、有谋有志的好苗子。今日面对赏赐,不为金银所动, 反而开口求女学之机。这份定力与眼光,实属难得,甚至比许多出身世族的女儿家更清醒透彻。


    可正因如此,楚玥才更犹豫。


    凤阁虽设,但女官之道,远比外人所想艰难百倍。凤阁虽已存在多年,但多半仍掌管内廷事务,尚食、尚仪、典衣、教养等,偶有女官上朝言事,但相比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凤阁实权始终有限,女官虽“有名”,却少“有权”,那些人出身高门犹且举步维艰,陆云裳若一入其中,便是踏入庙堂风波、权柄之争。她一个孤女,没根、没靠、没退路……真的能走得稳么?


    楚玥垂眸思量,指尖的珠链不觉已绕过两圈。她亲见过宫墙之内的倾轧与算计,便知这“得一试之机”的代价,远比陆云裳想的沉重。


    正犹豫间,楚璃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


    那小丫头仰着头,小脸紧张得微微泛红,眼睛里盛满期盼,眨巴眨巴地望着她,像是生怕下一瞬就被拒绝了一般,小声说道:


    “皇姐,她、她真的很好。今日她还护着我呢。她很厉害的,教我认字,背书也快,说不定她能考得第一名……你就让她试试嘛,好不好?”


    她说着,像是觉得还不够有说服力,小心翼翼地比了个“一”,那根细嫩白净的手指在阳光下晃了晃,眼神亮晶晶地看向楚玥,带着几分讨好与央求。


    软糯糯的声音如同院中摇曳的新柳,让楚玥嘴角终于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这孩子,天性纯善,也不知这陆云裳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心里眼里似全是她。


    “你啊……”她轻轻摇头,眼中却并无责怪,只带着几分无奈,伸手将她额前的发轻轻拨开,指尖触到额角软肉时,还特意轻揉了一下,“也不知轻重。”


    楚璃眨巴着眼睛,像是不太明白这话的含义,乖巧地捂着额头咯咯笑了两声,然后眨着眼睛,偷偷望向跪在一旁的陆云裳。


    楚玥收回视线,眼神这才落在那依旧跪着的陆云裳身上。


    陆云裳依旧跪着,跪得笔直,薄薄的宫衣顺着肩线垂下,纤细的肩膀看上去弱不禁风,每次出现却总让人觉得踏实。


    楚玥望着她,心中不由浮出那日她寥寥几句便将纪成言噎得面红耳赤的模样,那从笔锋中透出的锋芒,竟叫那张扬少年无从反驳。而今日,她明知楚贤蓄意刁难,却仍能言辞不乱,冷静周旋助她转祸为安。


    无权、无势、无依,能走到这一步,又不肯趋炎附势,还保得住分寸与骨气,这样的人,委实难得。


    确实是个好苗子。


    既是好苗子,那便不该埋没。


    她指腹轻轻摩挲着手中那串碧玉珠链,微风拂动纱帐,殿内香气轻绕。片刻后,她低低叹息了一声,仿佛终于下定决心。


    “你倒是聪明。”她语气淡淡,却听得出其中的几分欣赏与赞许:“当真想好了?”


    “是,求殿下成全!”陆云裳一字一顿道。


    她抬眸,神色已有了决断,唤内侍:“去将女学引荐名册取来,本宫替她落名。”


    这句话一落,殿中一静。


    侍立的宫人都不由得抬头,偷偷朝那位还跪在地上的小宫婢望去,眼中多了几分讶异与打量。


    楚璃“哇”地一声小小惊叹,眼睛睁得圆圆的,忍不住拽了拽楚玥的袖子,小声问道:“皇姐,那她以后也可以穿那种织满锦花的宽袍了吗?”


    楚玥失笑,抬手揉了揉她头顶的细软发丝,声音里带着几分宠溺与打趣:“还早着呢,得她先考得过才行。”说罢又补道:“那是官袍,不是宽袍。”


    楚璃“哦”了一声,又偷偷看了一眼陆云裳,像是替她也紧张得不行。


    陆云裳这才抬头,神情中微露激动,可她还是强自按住激动,双手贴地,郑重一拜,声音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落在春日光影中:


    “多谢殿下成全。奴婢……必不负此机。”


    事情定下之后,楚玥这才重新低头看向身边的小姑娘,语气温缓道:“好了,今日你也跟着胡闹许久,少傅今日怕早被那崔大人引去了旁处,今日不会来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罢。”


    楚璃有些不舍的松开楚玥的衣袖,小脸靠在她肩窝上磨蹭了两下,才依依不舍地“哦”了一声,但脚步一转,见还跪着的陆云裳,突然又悄悄回了她身侧乖乖站好。


    楚玥没注意楚璃的小动作,交代完楚璃,这才看向陆云裳,轻声道:“起身吧。”


    陆云裳轻轻应是,楚玥眼神虽仍是冷冷清清的,却不若方才那般疏离:“今日这一出闹得不小,已经耽误许久了。”


    她略顿了顿,话锋一转:“你既有心参加女学考试,便趁这几日在御书房多留些时辰。替我端茶、研墨、理案,旁边听着,也算是积些文墨气息。”


    这话说得极是寻常,仿佛只是一个普通宫婢在主子身边服侍的吩咐。


    可陆云裳却明白——她这般便是特意留自己下来旁听讲读之事。


    楚玥的讲读师傅不同于寻常宫中女官,时常会有翰林院老成文臣或清望之士入宫授课,讲解经义、议论时政。这本是楚宏和楚贤那些皇子与郡主才能沾边的规格,她一个小宫婢若能旁听,便胜过千言万语的引荐。


    可楚玥


    陆云裳心中一声轻叹,眼底悄然掠过一抹异色。


    前世她曾以为,这位传言中“温婉柔善、性子懒散”的公主,不过是宫中娇养出来的温室花朵,天真得让人一眼便能轻易看穿。


    所以上一世,陆云裳甚至都未曾将她真正放入眼中,哪怕争斗到最后,这位公主被幽禁起来,也没冒出半点浪花,可这一世,因缘际会,她站在了这位“花朵”身侧,却才发觉,那花茎虽柔,却藏着极深的韧性与骨气。


    想到这,她看向楚玥身旁的楚璃,这两人其实也算是前世仇敌,不知怎的,陆云裳居然有些羡慕,楚玥什么记忆都没了,这才能再安稳度过一世。


    她并不需要楚玥的照拂。


    她是重活一世之人,记忆尚存,世情洞明,便是无门无第,也早谋好了如何步步登上凤阁之阶。


    她没料到的是,楚玥竟也不是表面那般温顺天真的模样。


    若楚玥得知将来会被世家所害,她还能这般无欲无求吗?


    正思索间,只听楚玥吩咐毕,抬眼一扫,却见楚璃仍乖乖站在原地,一动未动。那小小的身子板得笔直,明明不过八岁年纪,却装模作样地绷着脸,她明明已遣退了人,可这人却只悄悄换了个位置站着没动,一双眼骨碌碌地转着,分明在等什么。


    楚玥唇角一挑,神色似笑非笑的看着楚璃道:


    “怎的,你还不回去?是打算今日就住在这御书房里不成?”


    楚璃被点了名,立马睁大了眼,嘴巴一张一合地想说什么,却又小心翼翼地咽了回去,“我不是,我这就准备走了”


    说谎的楚璃小脸微红,两只手紧张地搅在袖中,脚下犹犹豫豫,却没挪动分毫。


    见楚璃眼神止不住地偷偷往陆云裳那边瞄,楚玥轻轻摇头,眸中竟带出一丝纵容的笑意,淡声道:“罢了,罢了,陆云裳,你替本宫将皇妹送回去,至少你的事,本宫会派人去尚食局先同司膳知会一声。”


    她话音刚落,楚璃眼睛立马一亮,仰起头看着她。似是确认楚玥没有骗她,这才飞快地蹭到陆云裳跟前,伸出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毫不客气地就握住了陆云裳的指尖。


    “走吧!”她软糯糯地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像是得了个大大的好物件。


    陆云裳微微一怔,看着她那张肉嘟嘟的小脸,又软又乖的模样,唇角浮出一抹淡笑,俯身福了一礼,温声应道:“奴婢遵命。”


    说完,又朝楚玥行了一礼道:“奴婢告退。”


    楚璃见状也有样学样的行了一礼道:“皇姐,楚璃告退。”


    楚玥目送她们离开,案前轻风吹动,竹简轻响。


    她靠回锦垫间,指尖轻敲几下案面,低声喃喃:“真是一个两个都让人不省心。”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不知是否因御书房一事被宫中人悄悄传了出去, 这一世的纪贵妃,比起前世似乎愈发心急了些。


    才过三日,便在御花园张罗起了一场声势不小的赏花宴, 名义上是趁春日正好, 请宫内妃嫔与京中贵女同聚一堂,赏牡丹饮春酿。可眼下花未全开,风仍带寒, 却将那御花园布置得极尽繁华, 摆香炉,铺锦毯, 连亭中垂帘都换了新色,分明是早早做了筹谋。


    消息送到清和殿时,楚玥正趴在软榻边写字,听得宫人禀报,偏头笑了笑:“纪贵妃倒是突然热情起来了。”


    宫人将帖子双手呈上,贴边还放了一只精巧的嵌玉鎏金花篮, 香气袭人, 连彩线都编得极细, 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讨好意味。


    楚玥看了一眼,便撇嘴道:“这花篮倒挺好看,可可惜了, 得让御花园那冷风吹上一下午。”


    陆云裳此时正在案侧替她研墨, 闻言手中稍顿,抬眸与她对视一眼。


    “殿下以为,是宴, 还是局?”


    楚玥眸光微敛,缓缓道:“她素来不喜我, 前些日子还传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风声,如今突然这般亲热,八成是醉翁之意不在花。”


    她将那帖子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若她真起了什么心思,送来这邀帖也不过是先礼后兵。”


    陆云裳静静望着她,唇角微动:“若殿下不愿赴宴,奴婢倒是有法子推辞。”


    “不。”楚玥却已坐直了身子,杏眼里透出一丝天生的倔劲儿,“人都请了我,我怎能不去瞧瞧她那番‘好意’?再说了,哪能老让她唱独角戏。”


    说罢,她笑了笑,语气带点爽利,“我才不怕她。”


    陆云裳轻轻将墨条放入水盂,指腹沾了些清凉,掌心却已悄然发热。


    她看似从容,实则这些日子夜夜难安,几乎每一口入口之物都要先闻其香、再试其温。她一人防着纪贵妃那一整派人马,可谓是殚精竭力,这次的赏花宴,众目睽睽,反倒让她升起了另一个念头。


    与其事后亡羊补牢,不如干脆以身入局。


    “殿下若信得过我,不如……带我一道前往。”


    楚玥一愣,转头看她,眸光清澈又带着些不解。


    陆云裳微一欠身,语气恭谨,却极有分寸:“奴婢在尚食局待得久些,对宫中筵宴之礼熟稔几分。若贵妃设宴别有用意,我兴许能替殿下分些忧。”她话语未尽,却点得极妙——她未明说担心纪贵妃对她动手,却偏偏提及尚食局,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


    楚玥笑出声来,将书卷合上,似听见什么好笑的玩笑:


    “哈哈哈,你未免太过谨慎,难不成还怕她害我?”


    陆云裳自然也知道纪贵妃必然不敢在明处下手,但若像现在这般日日等着对方动手,未免太被动了。


    “奴婢无意逾越,只是……”她顿了顿,神色轻轻一敛,垂首一礼,“只是不愿殿下独涉险境。”


    楚玥凝视她片刻,忽而轻笑了一声。


    “既如此——你便一道去吧。”


    这时,一旁的楚璃不知何时蹭了过来,小声道:“那我也可以一起去吗?我不添乱的,我可以乖乖坐着看花,不吃东西也行!”


    她仰着头,眼里满是渴望,小手还拉了拉楚玥的袖子,一副“我真的很想跟你们一起玩”的模样。


    楚玥这次倒是没吃楚璃这套,缓缓摇头:“你还小,这场宴你不方便去。”


    陆云裳也劝道:“四殿下乖,等宴后我偷偷给你带点点心回来。”


    楚璃一听,顿时蔫了下去,撅着嘴不情不愿地踱回去,却还是乖乖坐到了屏风后头,只偷偷露出两个眼睛瞧她们。


    三日后,御花园飞霞亭花宴如期而至。


    满园牡丹盛放,红紫交错,亭廊间早早设下精致茶点与香酒,亭侧水榭环绕,远处牡丹虽未全盛,却也开得恰到好处,一片灿然,掩不住人为布置的痕迹。


    京中几家重臣之女皆已就座,宫内几位妃嫔也相继到来,唯楚玥最迟。


    她着一袭云烟缎织金宫衣,头戴珍珠步摇,步履轻缓,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从容。


    纪贵妃笑迎而上,语声温柔:“公主如今忙,却仍肯赏脸赴宴,本宫实在感激。”


    “贵妃折煞楚玥了。”她语声不高,却清润如溪,“贵妃费心设宴,若我连这点礼数都不懂,岂不叫旁人说我骄纵?”


    趁着繁华热闹,陆云裳悄悄靠近楚玥所用坐席,垂眸遮神。她袖中藏着一枚细小瓷瓶,掌心一扣,趁人不注意间,轻轻一捏,薄如蝉翼的糖丸应声碎裂,一缕无色无味的粉末顺着她微扬的指尖落入案前那盏碧盏。


    这一切,只在眨眼之间。


    等几人寒暄两句的功夫,陆云裳已然神色恭顺地重新站至楚玥身后,似是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楚玥入座,便习惯性的微微抬手。


    陆云裳会意躬身斟茶,刚倒半杯便皱起了眉:“殿下……这茶香,好像有些不对。”


    她的声音不高,却恰好被旁边几位听见,语气带着点犹疑的关切,不显突兀,反添几分贴心。


    楚玥本未在意,闻言却顿了一下,微侧目,指腹轻转茶盏,鼻端贴近一嗅,果然察觉茶香中透着一丝不该有的甜腻。


    纪贵妃闻声回眸,笑意稍顿:“昭宁可是饮不惯?此茶乃尚食局特意调配,添了南番香果粉,或许是奴才们下手重了。”


    陆云裳眸光一转,向身侧内侍抬手示意。


    “取银针来。”


    一旁太监听令,捧上一根细银针,平日贵人用膳前均得用银针试毒,但当众在纪贵妃设得花宴上试毒,便相当于在打纪贵妃的脸了,但陆云裳目光未动,还不等楚玥喝止,便将银针放入茶中。


    银针一触茶水,霎时变得乌黑。


    而陆云裳似是被惊得一怔,立刻趋前两步,双手将那茶盏高高举起,声音清亮,毫不迟疑:


    “此盏由贵妃亲遣宫人呈上。宫宴规制森严,茶水入席须过银针试毒,如今却能呈色生毒,还请贵妃亲自查一查是何人胆敢在这宫宴中行此大逆之事。”


    一语惊雷!


    众人一惊,场中顷刻安静下来,几位妃嫔面色变幻,毒入茶中,若非蓄意谋害,怎会如此?


    刚刚将茶咽下的贵女纷纷起身让身旁宫婢取针验毒,更有甚者连忙起身,想要将腹中茶水吐出。看着周围人的反应,纪贵妃心头顿时一沉,怒斥道:“本宫刚刚才命人温茶,怎会容人下毒?此事绝非本宫之意,必是有人暗中行事,借本宫之手嫁祸于殿下!”


    她话音焦急,语调却失了原先的端庄稳重,神色显然乱了。


    她最清楚——哪怕她只是“命人温茶”,这盏茶由她名义送上,便再也撇不清干系。若彻查无果,她便是那最可疑之人。


    验过杯中无毒的纷纷松了口气,亭中场面这才慢慢平静下来,但妃嫔们或避嫌不语,或低头掩神,仿佛生怕被牵扯其间。


    偏在此时,淑妃淡淡一笑,语调温和却锋芒毕露:“贵妃素来行事周全,如今竟出了这般差池,倒叫人始料未及。看来,六宫之中也并非人人都服从调度。”


    她话音刚落,贤妃便紧接着轻叹一声,眸中含着似有若无的怜悯:“何况公主年纪尚幼,贵妃既为六宫之主,理当处处护持才是。若她真出了事,旁人怎敢担当?”


    几句轻飘飘的旁敲侧击,看似为楚玥鸣不平,实则分明是在火上浇油。众人皆知,纪贵妃执掌六宫,如今更是得圣人喜爱。如今出了这等差池,谁不想趁机踩她一脚?


    纪贵妃听得神色铁青,却又不得不强压怒气,脸上再无方才的雍容从容。她手中帕子紧紧攥着,猛地一甩袍袖起身,强硬开口:


    “来人!将御茶案上的器具一并收起,逐一查验。传尚食局总管、茶监、主内太监,今日本宫要当场问清,谁胆敢在本宫名下动手脚!”


    一声令下,御前侍卫已趋步上前,妃嫔之中却无人附和。


    纪贵妃这声斥令,反像是在自证惊慌。


    楚玥始终未言,手指却紧紧攥着绣帕。她年幼惯被人护在掌心,哪怕平日藏着几分小心思,也不曾真切见过“下毒”这般手段?这一刻,茶盏虽未入口,却仿佛真有那毒气顺着茶香扑面而来,她身子微微一僵,脸色比茶水还要苍白几分。


    她抬眸望向众人,瞳仁中有一丝明显的茫然。


    而陆云裳始终静静立在她身后,声音却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响起,温婉却不失清晰:


    “殿下大难不伤,已是幸事。但此事到底出自何人之手,若不查个明白,只怕将来再有人心怀不轨,便会得寸进尺。”


    她这话,听似维护,实则一箭双雕:今朝这步棋走下,纪贵妃便再也不敢轻易动她们分毫。


    更重要的是,她将楚玥推向“必须自我保护”的境地。从今往后,楚玥周围侍从用人、饮食起居,都将从紧从严,若是有人想要像前世那般下毒便没那般容易了,比起她一个人日日防着,可稳妥太多。


    楚玥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起身看向纪贵妃:


    “此事既起于贵妃名下,查便查吧。楚玥愿等一个说法。”


    楚玥语声轻,却明显带着警觉后的冷意。


    陆云裳站在楚玥身后,神情未变,目光澄净如水。


    看着乱作一团的宫宴,陆云裳知道今生楚玥便不再会病那一遭了


    花宴的那场闹剧终是没查出一个结果。


    谁又能想到,会是楚玥身边的宫婢偷偷下的毒?


    但此事却是令宫内上下慌乱了小半年,纪贵妃为表清白,更是从上到下严查一番,还真让她查出几个宫里藏着禁药,但也不知是救了谁的性命。


    被陆云裳闹着一场,楚玥反倒像是又回到了太后封赏前的日子,陆云裳更是全心投入进了女学考试的准备。每日天光微亮,便将早膳送至御书房。随楚玥研墨整理文卷,有时帮着抄书,有时则在角落听那讲读先生讲析经义。楚玥则倚案而坐,手中翻着卷宗,偶尔抬眸看一眼她,若有所思。


    楚璃则总是跟在身边,小姑娘爱热闹,却也懂规矩,每次讲读一开始,便老老实实地趴在软榻上听着,听累了就偷偷扯陆云裳的袖子。等到讲读一歇,又欢喜地抱着书本要陆云裳讲一讲‘这个字为啥念这个音’‘那个字又是什么意思’。


    陆云裳初时还有耐心,时间一久也略觉不耐,毕竟她重生归来,身负旧怨,对这一宫上下都带着几分漠然,哪怕对楚璃,亦不例外。她看着那张笑嘻嘻的小脸,只是淡声纠正,不多言语。


    但楚璃不气馁。


    她总是小心翼翼地靠近,在陆云裳生气时便躲着,在她心情好时就黏着。


    就这样,岁月悠悠,日月如梭。


    到了楚玥二十岁那年,陆云裳也已长成十六岁的少女,眉目清清秀秀,肌骨修长,身量高挑挺拔,步履间自带一股沉静从容的气韵,目光如水,神色温婉,竟比许多出身名门的郡主还多几分端丽文雅。


    她顺利通过女学的策试,成为宫中女学最年轻的学子之一,也被楚玥留在身边,任她伴读讲习。


    陆云裳站在御书房外檐下,身穿素色织锦女学制服,衣袂修整,绣纹简雅,腰身束得笔挺,再不是当初尚食局中那一身粗布皂衣、满指油烟的小宫婢了,看着与她一道诵读的楚璃,指尖撚着书页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有些恍惚。


    如今,吃得好,睡得稳,再无人敢私下训斥她“下贱浅陋”,也没有谁能将她随意踢出书堂。她甚至……比前世的自己,还要长得更高了些。也许是饮食周全、气血充沛,她一年前就抽了个头,今春量过,竟比楚玥还要高出半个头。


    十四岁的楚璃如今也已出落成极为清丽的少女,肤色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自幼养出的羞怯。


    她声音还是软软的,说话时却已不似小时候那般怯懦,而是带着一丝收敛温和的自信。她虽不是嫡出,又未得专宠,从小无侍女服侍。但楚玥待她极好,吃穿用度样样不缺,且日日随讲读听书识字,学规矩、诵诗文,她虽温软羞涩,却渐渐生出几分皇家女儿该有的气度。


    虽说与前世陆云裳见到的楚璃有了些相似,但气质已然完全变了样,前世的楚璃,瘦弱寡言,总像一株院角无人顾及的花树,枝叶紧收、寡淡孤单。而如今,她眉眼舒展,神情清澈,一颦一笑俱是温婉动人。


    “云裳姐姐在想些什么?”楚璃蹲在陆云裳身边,眼睛里满是清晨阳光映下的水光,眨巴眨巴,认真地点头:“今日少傅要讲《中庸》,姐姐能不能多念几遍与我听,我怕到时被少傅点了名还答不出来。”


    “你倒是认真。”陆云裳唇角带了点笑意,将字帖往她眼前一展,“那便一字一句念与我听听,看你是不是真明白了。”


    楚璃闻言眨了眨眼,轻声诵道:“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


    她声音软软的,却比从前多了一份笃定的节奏,念完后便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陆云裳:“我记得住啦,可是……‘思诚者,人之道也’,是不是说,人要靠自己去明白,去修,才配得上天地之理?”


    陆云裳没说话,指尖却轻轻扣在桌角,盯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一瞬。


    楚璃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小声问:“是我想岔了么?”


    “没有。”陆云裳轻声道,“你想得很好。”


    楚璃眼中顿时亮了几分,嘴角翘起,却又努力压下,仿佛不敢高兴得太过分。


    陆云裳望着她眉眼间那一丝闪烁的光亮,心中不觉一动。


    她忽然觉得——这一世,比起前世的自己,楚璃才是真正被救回的人。


    第28章


    屋外晨钟传来, 是内城各学宫的点名钟声,清清朗朗,穿过重檐飞瓦, 悠悠响进殿内。


    听见钟声响起, 陆云裳连忙拿起案台旁的深青色女学春服外袍,指腹拂过腰间那枚镂花青玉制成的腰牌,上刻“甲班”二字。那是女学中最上等的班列, 只有寥寥不足十人能列其中。


    再过月余, 便是她四年女学生涯的最后一役——朝考。


    她回头望了楚璃一眼。


    “殿下,我该出宫了。”她声音温和, 朝楚璃微微拱了拱手。


    楚璃怔了怔,有些不开心道:“这就要走啦?”


    陆云裳点头,提了提衣袍下摆,略一整束:“点名钟一响,再迟就要记过。”


    “那你能不能……”楚璃话到嘴边,又像自己先察觉不妥似的, 小声改口, “嗯, 那你路上小心。”


    “殿下放心,”陆云裳弯了弯眼眸,顿了一下, 却还是俯身轻声道:“殿下也别偷懒了, 如今昭宁公主已不在御书房读书,没人能替你背书,你得自己学会应对。”


    “我才没偷懒。”楚璃鼓起腮帮, 像是被戳中了软处,顿了一下, 又低声问,“你说,皇姐真的不准备嫁人了吗?”


    陆云裳一怔,抬眸望向窗外,目光不自觉落在晨光之中远远可见的乐清宫方向。


    楚玥如今已年二十,早不再于御前温经读书,而是执掌着宫中内帑、典仪、内学三司诸务,虽名为二公主,却已有实掌中宫的意味。


    这一世,她并未如前世那般出宫养病,翎帝自然也没有如前世那般拘着她,也正因此,她的命运轨迹悄然生变,这些年陆云裳明里暗里的帮扶让她在宫里得了不少赞誉,性子也沉稳了许多。


    世人皆说她是翎帝最疼爱的掌上明珠,更得太后宠爱。是故许多权贵之子、朝臣之门都将目光盯在她身上,觊觎那一个“驸马都尉”的空位。


    可时至今日,楚玥依旧未议婚嫁,翎帝亦未曾应允旁人提亲。


    她执掌中宫,却不言婚配,所有人等得心焦,连御史都暗中递了折子。


    陆云裳却很清楚——


    这位殿下,不是不懂风情,也不是不识世事,她只是早已看透这后宫与庙堂间的筹码罢了。


    她轻轻答道:“世间之事,哪有定数。但只要昭宁公主一日未允婚嫁,旁人就一日不能逼她。”


    楚璃低了头,她又怎会不懂,只是借着由头打探陆云裳的想法罢了,见陆云裳转身准备离去,手指悄悄攥紧了袖角。


    她其实对这些《中庸》、《大学》也没什么兴趣,何况时不时还要受六皇子楚昱刁难。但为了每日能见陆云裳,她竟也是风雨无阻,就连邓才都不免夸她勤奋。只是可惜,这翎帝和太后都看不见她这号人物,尤其是这几年翎帝又添了几个皇子公主,她在这堆人里就显得更加微不足道,甚至连个愿意认养她的嫔妃都没有,宫内也就由着她,一直混在冷宫里住着。


    “咦?你怎么又赖在这儿?”


    尖细的少年音打破清晨的寂静,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骄横。


    楚昱一袭朱边襕服,风风火火踏进廊下,一见楚璃站在阶前,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比楚璃小两岁,如今也已十二,却惯常骑马射箭、舞刀弄剑,自诩“皇子当如是”,最是看不得楚璃这样温顺不争、却偏又日日来得早、处处讨喜的模样。


    楚璃见陆云裳走了本就烦闷,偏这会楚昱又来招惹。


    她这憋着的一股着气正愁没地方发,心念一动,本不想搭理对方。


    但这会却是他主动撞了上来。


    楚璃调整了一下表情转过头,看似不经意地转身,袍角一动,脚边那颗小石子也随势轻轻一勾,悄无声息地滚向楚昱脚边,见计划顺利唇边漾起一点温婉的笑:“六弟今日也来得早,少傅定会高兴。”


    “我才用不着你来说嘴。”楚昱撇了撇嘴,语气不善,正欲往前走,脚下却忽然一滑。那枚石子正绊在脚尖,他重心一歪,整个人朝阶下一扑,“哐当”一声,撞得水缸作响,跌了个满身污泥、灰头土脸。


    “哎呀——六皇子!”


    随着动静传出,殿中一道人影快步走出,正是少傅邓才。他虽是一国名儒,却也知道皇子金贵,不敢太过失礼,声音虽重,却仍保着礼数:“皇子殿下,您这般急躁鲁莽,若是叫圣人瞧见……成何体统?”


    楚昱又羞又怒,站起来就要开口辩驳。


    “六弟你没事吧?”她语声细细,仿佛在忧心忡忡,“我方才也瞧见你脚下好像有点不稳……是不是昨儿又练剑太久,伤了脚筋?”


    楚昱一口气憋在胸口,说不是吧,等于认自己蠢;说是吧,又落了个虚张声势、手伤脚伤都捂不住的笑柄。他张了张嘴,瞪了楚璃一眼,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这堂还上不上了?”邓才见他不作声,脸色稍霁几分,又叹了口气,“皇子纵有万金之身,也得守规矩。你是殿下,先得做榜样。”


    这话虽有责备,却说得极讲分寸,既不直斥其非,也未太失体面。


    楚璃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袖间微握,唇角柔柔,眸中波澜不起。若非她自己心知肚明,旁人只当她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哪会想到这一切皆出自她一脚细算、一脸柔顺。


    等邓才转身入内,楚昱甩袖离开时,她才似无意般回首,目光掠过不远处的水缸边。那枚不起眼的碎石早已淹在尘水之中,谁也不曾注意。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回廊,神色乖顺,一如既往


    陆云裳步出殿门,晨风拂起衣摆,衣角如水波微动。一路行至南苑宫门,再由宫门步入御道,取道直入国女学。


    宫人们都悄悄避让,目光复杂。没人想过这个从尚食局下院出身的宫婢,竟能一步步走到今日女学甲班之位,距“女秀”只差一场朝考,眼看便要走入官籍。


    说不眼红是假的,但上赶着讨好的人,也不在少数。


    毕竟女学自大楚立朝以来,虽以“开女子入仕之途”为名,但真正能念完四年、还登甲班者,十不足一。不是因为才学,而是门第。


    男子寒门犹可苦读得功名,女子却不然。女学只收品行家风清正之女,且一年学资极高,须四年不辍,食宿课业皆自理。许多官宦嫡女尚未必能来,更莫说出身低微之人。


    宫婢入女学,本就是凤毛麟角之事。


    陆云裳,尚食局下院出身,前世便就无缘此路。


    但好在她重生归来,十一岁那年,得楚玥举荐,十二岁考入女学从丁班一路升至如今的甲班,一年一级,四年间无人不识“甲班陆云裳”之名。


    但也正因如此,外人看她,不过是楚玥身边一颗走运的棋子,天降青云、得了主子赏识的奴婢罢了。


    只有陆云裳自己知道,她为此筹谋了多少。


    国女学正门已近,朱漆门额上“承德毓才”四字苍劲古朴,晨光下隐隐泛出金色。学门前的榉木正新抽嫩芽,一派春意盎然。


    陆云裳才步入门廊,便有几道熟悉的身影从斜廊而来。


    “云裳——早啊。”


    为首开口的是姚澄,一个出身五品郎中之家的嫡次女,眉眼间自带几分不羁的爽朗。她今年十八,虽比陆云裳年长两岁,入学却晚两年。今朝亦已登甲班,与陆云裳同行共学。若旁人听见这等直呼其名的亲昵,定要错愕,但陆云裳只笑着颔首,毫不避忌。


    姚澄,是她前世麾下左庶长史,在陆云裳为紫衣宰辅时,屡有奏功,忠厚仗义,乃少有可倚之人。后来因她获罪抄家,姚家也被牵连,家道中落。


    这一世,她提前与姚澄相识,早早编入自己的人脉之中。


    “陆姐姐,昨晚你让人送的书签我收到了,好精巧,是你亲手绣的吗?”


    软声细语的是贺清清,她不过十四,出身翰林院一个从六品编修之家,虽书香门第,却因家中人丁单薄、庶母当权,在女学中常常受人欺压。前世本应在十六岁那年被陷害退学,从此一蹶不振。今生却被陆云裳早早拉拢,悄悄引导她避开几次险境,再将她带入自己的静安堂名册之中。如今贺清清虽仍温婉怯懦,却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棋子,渐渐学会了什么是锋芒藏于眉眼之间。


    贺清清也笑:“我让巧枝照着绣了一只,结果她绣得那朱雀……像极了咱们静安堂后院那只肥鸡。”


    几人相视一笑。


    “说起来,”姚澄忽然一拍脑门,“昨儿我去铺子时,秦掌柜说茶叶又卖断了一批。你那配的‘静安香饼’,如今在内城茶坊都抢疯了。要不是清清家中看管的严,我都想把清清也调去帮着看账了。”


    贺清清低头笑笑,掩不住眉眼间的几分自豪:“还是澄姐姐管得好。如今静安堂月里收支都稳妥,我也不再像前两年那样提心吊胆了。”


    陆云裳听她们说得热络,目光却落在廊下光影间,语声淡淡而温柔:“你们辛苦了。若不是你们在前头顶着,我也不敢轻易扩收。那群孩子虽小,却个个心气不低,若一时照拂不周,怕是反倒寒了她们的心。”


    “你倒是惯会说重话。”姚澄笑着摇头,“你是主心骨,我们不过是搭把手。再说了,就这几年的事,等你考过朝试,堂子里才是真正撑稳了。”


    “嗯,”陆云裳轻声应下,步履未停,“静安堂还太小,眼下不过容得下二十人,若要在几年内撑出一个女子也能谋身的去处,还得靠你们多操心。”


    她顿了顿,看向贺清清:“前几日你说想把机关术加进新课表,可有成效?”


    贺清清点头,神情认真:“有几人确实很有天赋,阿杳、春生、还有那新来的巧玦,手快心细,就是不太懂文义,得慢慢引。”


    “那就按你的意思做。”陆云裳道,“她们若能掌出好器,便是堂中自有吃饭的手艺,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姚澄一挑眉:“你又在琢磨什么主意?要我说,你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把这朝考过了,到时候‘女秀’之名在手,谁敢说你不过一宫婢出身?”


    陆云裳闻言轻轻一笑,衣袖微动,晨光穿过琉璃瓦顶,落在她眼角,明亮清润如水。


    她看着远处巍峨的讲堂之门,心知——


    前世她一身荣光,最后却众叛亲离,今生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不再赌命,也不再仰望恩赐。


    静安堂不是慈悲,是她的根。


    姚澄与贺清清不是同窗,是她的锋。


    这一步棋局,她已不再是那颗被人推搡的棋子,而是执棋者。


    作者有话说:


    准备铺感情线了,古代结婚早,但是未成年还是要好好读书,不能越界哦~


    第29章


    讲堂外石阶平整, 柏树苍翠。陆云裳与姚澄、贺清清三人并肩而行,自曲径转至正厅前,甫至台阶近前, 便听得廊下传来数声低笑, 语音虽轻,却隐隐透着嘲弄。


    “这便是女学甲班的陆学姐么?”一人斜倚丹柱,话声微扬, “近日倒是勤于事外, 书院未见人影,想来是另有经世之志。”


    说话的是崔芷瑶, 礼部尚书崔嵩的嫡孙女,出身高门,言行间自有几分傲意。她的祖父如今执礼部大权,与三皇子楚贤一派交往密切,朝中早有传言,若楚贤登位, 崔家必为肱骨。如今崔家站在三皇子楚贤一边, 对楚玥这一系自然颇有戒心。


    那女子话音方落, 廊下顿时笑声细碎,有人掩唇嗤笑,亦有意有所指。中一少女斜倚朱柱, 垂眸一瞥陆云裳, 语带调侃:“书若读不得,也可寻个手艺在身。尚食局调羹调汤之道,传闻素得天家称许, 不失为归路。”


    贺清清面色微白,仍强自一礼, 细声开口:“陆姐姐这些年年考皆列前甲,诸位讲官所评之卷,也从未有一星半点偏私……”


    崔芷瑶似笑非笑地摇头:“贺姑娘不必如此紧张,我不过是一句提醒。陆姑娘若事事皆亲,未免心力分散,误了朝考,岂非得不偿失?”


    姚澄眉梢一挑,正待开口,陆云裳却已止住她的动作。她步子未顿,神情清冷,宛如未闻,淡声道:“陆某一介庶出宫婢,才薄学浅,尚在门墙之外钻研抄经补课,诸位若有闲暇,不若再温一遍《论语·季氏》,省得讲官提问时仓皇失态。”


    此言一出,数人神情各异,最前处那几个装作闲聊的甲班学子也都噤声——“季氏篇”恰是近几日功课,谁底气不足,立见分晓。


    崔芷瑶唇角的笑僵了一下,旋即回以讽意:“陆姑娘果然妙口生花,只不知朝考之上,能否也凭三寸舌胜得群英。”


    姚澄已冷哼一声,抬眼看她,带了些许毫不掩饰的傲意:“去年春学考,你还排在我身后,论功课,陆姊妹年年评卷皆列甲首,若这也算‘门外’,那我等岂不是连‘屋檐’都摸不着了?”


    “先生们看得自然清楚。”崔芷瑶眼神微沉,冷哼一声,“不过毕竟有人是得公主引荐才入学的,这份起点,旁人哪敢妄评?”


    话虽轻巧,实则直指陆云裳入学靠的是楚玥举荐,而非家族之力,是奴婢出身,靠裙带走捷径。


    陆云裳却不动声色,目光在她脸上略过,唇边含笑:“公主殿下确实曾举荐我,但女学之门开于天下女子,不问出身,只问才德。若不堪一试,便是千金之女也难立足——崔姑娘应比我更懂这规矩。”


    忽听廊后一声轻咳,一道沉静端肃的女音徐徐而至:“既入女学,便当守学规,岂可在廊间争口舌、乱章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讲堂之侧,一位身着深青缁衣的女官缓步而来,步履安然,神情威肃,正是女夫子吴氏,年逾五旬,素有“冷面律笔”之称,讲学一丝不茍,女学上下皆对她颇为忌惮。


    她身侧一人,着淡雅月白衣裳,束发绾玉,眉目清朗,举止自矜,是凤阁侍人吴向真,出身吴郡吴氏,乃世族之后、凤阁正四品女官。她素掌女学文籍、朝考册卷,虽官阶不高,却极受天家器重,亦是掌朝考题策之人之一。


    吴向真目光清澈,缓缓扫过众人,停在崔芷瑶身上一瞬,转而落至陆云裳面上,语调不疾不徐,却字字铿锵:


    “女学以德业为本,诸生当谦和持礼,若有妄议出身、讥讽同门之举,于己无益,于学无荣,莫若早归家门,免污庠序清风。”


    此言既出,满廊俱静,先前尚含讥嘲之意的几位女学子,俱不敢再言。崔芷瑶眼角微抽,敛衽一礼:“学生知错。”


    吴夫子亦点了点头,却未即入堂,目光再次掠过陆云裳,略带深意。须臾,她才开口道:“时辰将至,入堂罢。今日讲《大学·诚意章》,盼诸生知‘诚者自成’,修心于内,不动于喧。”


    “谨遵教诲。”众人低声应下,随之缓缓步入讲堂。


    陆云裳行至阶前,方欲迈步,忽听身畔低语声起,正是吴向真缓声开口:


    “陆姑娘——时局未定,事勿拙言。若朝考前有风起,且静而观之,勿先乱了己心。”


    陆云裳闻言微顿,回身一礼,眸光沉静如水:“谢吴大人提点,学生铭记。”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讲堂内书声渐起,吴向真立于讲坛之侧,神情从容,执卷而立。


    她目光扫过众学子,终在陆云裳身上略作停驻。


    这个宫婢出身的女学子,自入学以来,便步步稳进,不骄不躁,四年间从丁班升至甲班,堂前堂后皆有赞声。她向来欣赏这等沉静有度的性子,况且陆云裳这些年时常护着楚璃,她也一直记在心中。


    她照拂楚璃,已有数年。


    楚璃在宫中地位尴尬,母族无势,养在冷院,若非太后偶尔提点,几无存在感。吴向真与太后有旧,受命暗中教养楚璃,虽不明面插手,却自有法度。她为楚璃请讲、设教、遣人护送,也曾暗中为楚璃挡过几次难堪,尤其在讲席间尤为留心。


    陆云裳那时候虽默不作声,却屡屡在关键处出手,替楚璃解围,次数多了,吴向真不免对她另眼相看。


    也正因如此,虽她素来清冷持重,但对陆云裳,总多一分不动声色的提点与关照——方才那句“万事小心”,便是由此而来。


    只是她隐隐觉得奇怪。


    每每与陆云裳交谈,对方都极守礼度,言辞周全,不卑不亢,却始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距离感。不是抗拒,也不是傲慢,而是一种……极深的克制与冷意。


    仿佛她在看她时,已将千帧旧事审阅千遍,将所有人心都掂量在手,却偏偏不肯踏前一步与她交心。


    吴向真不动声色地垂眸翻页,心中微微一动:


    她不过是宫婢出身,又非世家之后,为何却能将人隔得如此远?


    她看似站在光下,实则满身阴影。她步步为营,藏得比世族子弟还要深。


    而这一点,让吴向真隐约生出一种罕见的不安。她分明是值得期待的人才,可若这份疏离不止于性情,日后若走到庙堂高位,便未必真能为世家、为凤阁所用。


    但念及楚璃,吴向真终还是将这缕疑虑压下


    暮色初合,女学放学钟声徐徐响起,钟鸣回荡于朱墙画栋之间,如水波一圈圈铺开。


    陆云裳从讲堂内起身,整束了袖角,与姚澄、贺清清道别:“今日辛苦,回头我再将《诚意章》细注一份,明日传与你们。”


    贺清清立刻点头应下,姚澄却撇嘴笑道:“你这位陆先生真是比讲官还尽责——若是你朝考名列前茅,女学史上恐怕要留名。”


    陆云裳轻轻一笑,未置可否,转身缓步出了女学。暮春日短,天色已泛起淡灰,红墙黛瓦在夜色中渐显沉静。


    她重新回入宫中,一路行至尚食局西侧内院。


    她如今虽为甲班女学子,又为楚玥伴读,但宫中事务未卸,楚玥膳食一事仍归她统筹。虽早已无需亲自动手,但每日食材选配、菜式调配、水火时辰,仍需她一一过目定夺。


    西灶如今归于她手下调度,那位当初看人眼色、性情多变的文和心,现如今也早已收了锋芒,对她唯命是从。陆云裳以礼驭人,又不失手段,尚食局如今早无她立不住脚的地儿。


    她甫一踏进尚食局的曲廊,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奔来。


    “云裳姐!”青槐一张脸满是焦急,竟顾不得宫道规矩,险些跌了一跤,气喘道:“楚四殿下出事了!”


    陆云裳脚下一顿,衣袂微晃,语调却仍稳:“说清楚些,怎么回事?”


    青槐一边喘息,一边压低声音,神色难掩惶急:“说是今早听完讲后,她在归院途中,与六皇子起了些口角,后来竟失了足,从偏僻的花墙下滚了下去,幸得宫人及时寻见,但小腿伤得不轻,如今送回冷宫,太医也看过了,说是筋骨无断,但淤血重,需静养数旬。”


    “我本想劝她同昭宁公主说说此事,可四殿下……四殿下说什么都不肯让人通传,偏偏只叫奴婢来找您。”


    陆云裳眼神一凛,微微侧首,望向院内灯火微明的灶房,片刻后轻声道:


    “我去看看。”


    她语调虽静,青槐却心头一震——她知道陆云裳这声音最轻,也最冷。


    她亲手收起食谱册,吩咐文和心:“膳单我回头再改,今夜暂且不动火,待我回来再定。”


    文和心连连应是,并未多言。


    陆云裳披上外衣,从侧门出尚食局,快步往楚璃所居的冷院而去。夜风微凉,裙摆曳过白玉石阶,簌簌如水声


    ——她未言一句废话,步履却是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楚璃向来不轻易示弱,她今日肯叫她来,便说明此事,绝非“失足”二字可掩。


    第30章


    冷宫幽深, 四年来几乎不曾有过半分改动。夹竹梅仍倚墙斜生,老柏依旧盘根错节,树影摇曳如昨, 枝干早已在风霜中生出斑驳。墙角的积水年年结冰、年年化开, 地面青石缝中还嵌着去年落下未清的枯叶。


    宫人巡来巡去,不过是例行走过几步,仿佛这院落已与整个皇宫的光景断绝了来往。


    陆云裳行至廊下, 青槐在前推开院门, 灯火映出院中石阶上一盏盏半明半灭的宫灯,一如这院子里主人的命数:有名无宠, 有身无依。


    内室中,楚璃正倚着一方引枕坐在床侧,右腿上缠着纱布,外面覆了一层熨热的草药包,房中药味浓烈。她听见脚步声,微微偏头, 一眼便看见门前的陆云裳。


    那一瞬, 她眼底划过极淡的一丝倦意与安心, 随即便低下头,将那情绪尽数敛起,换作一副乖巧恭顺的模样。


    “云裳姐姐, ”她声音轻软, 像是还带着一丝委屈与羞意,“我不是故意麻烦你的……只是今日实在太疼了,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 才……才叫了青槐。”


    她说着,还咬了咬唇, 眉目温婉,楚楚可怜。


    陆云裳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楚璃腿上的纱布,药包尚热,缭缭药气之下,仍可见淡淡瘀红渗出。她眸光微沉,语声淡淡:“青槐说你是失足所致,真是‘不小心’的?”


    楚璃垂下眼睫,指尖微微一动。半晌,才轻声道:“是我自己不小心踩空……也不怪旁人。”


    陆云裳却未动声色,只定定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那便是你走路不看脚下?”


    楚璃眼睫轻颤,片刻后才轻声道:“六弟他……大约是故意拦了我一下,我才会踩空。”语气带着些迟疑,“不过他也不是成心的……”


    她语气诚恳,连唇角那抹笑意也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羞怯,仿佛真是个因一时失足而惊慌失措的少女。*


    陆云裳的指尖缓缓从桌沿收回,袖口垂下遮住了手背,那一瞬她心头浮上一股莫名的烦闷。


    “不是成心的?”她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不重,却带着微凉的力道,“你若不是运气好,如今怕是躺着连话都不能说。”


    楚璃怔了怔,低垂着眼,似乎受了些惊,连声音也轻了几分:“可我也没打算伤自己那么重……只是……只是楚昱平日便是这般,就算将此事说与皇姐听,她估计也会劝我算了。”


    陆云裳静静看着她,半晌未语。


    这话倒也不假。


    楚玥如今身居高位,宫务缠身,虽仍记得这位自小带在身边长大的妹妹,但真让她为楚璃去跟朝中勋贵起争执、坏了兄弟情谊,那也绝无可能。


    她终究是皇女,身在庙堂之中的人,恩情讲度,权衡在先。


    楚璃自然也早想到了这些。


    楚昱虽是个纨绔不成器的,但毕竟是皇子,论起亲厚,在楚玥心中也不在她之下。


    楚璃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却并未抬头,只把指尖轻轻搭在绣被上,一下一下拂过那细密的花纹,姿态极为乖巧,仿佛根本没有藏着半点心事。


    ——她自然不会说实话。


    不会告诉陆云裳,今早她其实早早便起了心思。


    楚昱那人,傲慢轻浮,每次来学堂都要寻她的茬。今晨她害楚昱摔了一跤,散学时楚昱自是咽不下这口气的,于是她算好了邓才必经之路,给了楚昱推她的机会,而那点药伤,也是她摔下时故意让自己“擦着角落”跌出来的。


    这一场摔,虽疼了些,却很值。


    楚昱被骂、她被怜,连陆云裳也亲自来了;她没有开口告状半句,却让每个人都替她不平。


    楚璃咬了咬唇,忽然抬眸看她,眼底竟带着几分委屈:“云裳姐姐,他又不是第一次这样,往年也闹过,只是这次……”


    话音未落,殿外突地传来一声惊雷,仿佛猛兽咆哮,震得窗棂都“哐啷”一响。风骤起,冷宫素日便年久失修,那盏本就昏黄的宫灯被风一吹,火苗登时歪斜,投下一室晃动的影子,如鬼魅游走。


    楚璃身体猛地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扑,一头撞进陆云裳怀里。


    “我……我不是怕的……”她声音发紧,带着委屈而极力强装镇定,“就是……就是不小心撞你了。”


    陆云裳怔了一瞬。


    陆云裳站着没动,低头一看,只见楚璃紧抱着她的腰,肩膀因紧张而微微发抖,指节死死扣着衣料。小脑袋紧贴着她胸口,看不见表情,呼吸轻浅又慌乱。


    屋里安静下来,风声还在门缝间呼呼作响,药炉里的炭火“啪”地炸了一下,带出一股焦苦的药味。


    陆云裳抬手,慢慢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说话。指尖划过发丝,带着微凉的湿气。


    她轻声开口:“怕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楚璃没回,只是动了动,手臂抱得更紧了些。


    陆云裳看着她,语气缓了下来:“楚昱若再欺你,不用事事忍着。我不是劝你去闹,但该挡的,也要挡。”


    她目光投向殿外。院中夹竹梅落了几枝,雨点在地上砸出小小水坑,一股潮气顺着门缝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味。


    “你若一直忍着,旁人便觉得你可以欺负。”陆云裳说完,视线落回怀中人身上。


    楚璃怔了怔,睫毛颤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唇角轻轻动了动:“那……姐姐你会帮我吗?”


    她语气轻,却带着极小的一丝试探。


    陆云裳没有立刻回应,只伸手取过她身侧的脉枕,解开已凉的药包,将新熨好的草药敷上去,动作熟练平稳,语气也未变:“你是楚玥殿下看重的人,我自然该护你周全。更何况——你如今能说出这样的话,便不是那年只会躲在被窝里哭的小楚璃了。”


    “既然不想忍,那就别再装。”


    楚璃一愣,当做是没听到陆云裳的话,眼中光芒微动,随即轻轻低头一笑,那笑浅得像雨声打在窗檐,细而不易察,却真实得让人听得清清楚楚:“我会听姐姐的。”


    屋外的雨下大了,打在瓦片上啪啪作响,檐下水流如珠帘坠落,风从门缝中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气息,吹得殿中的灯火微微一晃。


    楚璃听着雨声,忽然轻声道:“外头下得大了……姐姐,不若等雨停了再走?”


    她垂下眼帘,语气看似体贴,指尖却紧紧揪住被角。


    陆云裳看了她一眼,没有点破,只道:“雨再大,宫里也不缺伞。尚食局那边还等着我去安排明日的膳单。”


    说罢,她站起身,披上外袍,走到门边,又转身看了楚璃一眼:“我明日让青槐送些温补的药膳来,你先歇着。若是腿疼得厉害,也别逞强,我会让青槐替你去请太医。”


    楚璃坐在床榻边,沉默地望着她,灯火将她半边脸映得暖黄,眼眸里却泛着一点淡淡的光,像是深水里浮起的一点萤火。


    就在陆云裳伸手掀起帘子的那一刻,楚璃却忽然起身,赤着脚,脚步踉跄地追了上去,一把用力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眼中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执拗:“可外头雷打得这么响……我小时候被雷吓过,一到下雨便睡不踏实……姐姐,你能不能……多陪我一会?就一会”


    她仰着头望她,眸子漆黑,湿漉漉的,就像夜里未合的窗扇,半开半掩,全是小心思。


    陆云裳原本想抽手,见她赤着脚,未着履袜,脚掌落地时还微微打着颤,指尖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狠下心。


    屋外一道闷雷滚过,檐下水声淅淅沥沥。她默了片刻,终是轻叹了一声:“……好。我陪你。不过你得乖乖躺回去休息,我就在这儿,等雷停了再走。”


    楚璃眼睛一下亮了,眉梢都带了笑,连语气都轻快了些:“好,那我这便听姐姐的躺着歇下。”


    她乖乖地靠回床榻,靠着引枕躺下,眼中却掩不住一抹得逞的小雀跃。


    陆云裳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摇了摇头,将窗子掩紧了些,又坐回床边,顺手将炉中的火拨了拨,添了两块炭进去。火光跳动,照得室内一片温暖,墙角的灯也稳了几分。


    楚璃靠着枕头絮絮说了几句,又困又倦,不多时便呼吸渐稳,沉沉睡去。


    陆云裳坐在床侧,静静看着她的睡颜。


    她的眼神掠过楚璃紧裹着纱布的脚腕,伤处还透着微微红肿,几缕药香未散。


    她眉头轻轻蹙起,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些烦闷,像是压了一口闷气难解。


    楚璃也算是她从十一岁便照看着长大的孩子,明明自己一手教会了她如何藏起爪牙、如何笑着应对世事,可真的见她受伤了,心里竟还是升起一丝……报复的冲动。


    她不愿承认自己动了怒,却还是忍不住想:楚昱那小王八蛋,是不是自己太惯着他了?


    夜色已浓,尚食局那边灯火尚明。


    陆云裳走出楚璃的院门,脚步不停,踏过青石小径。风吹过落叶无声,廊檐下水珠一滴滴落下,冷意渐浓。


    她自重生起,便极少生出怒意,凡事皆以进退有据、分寸周全为先。可今夜,不知怎的,看着楚璃那双湿润而隐忍的眼眸,看着她低声求助、仿佛仍试图以退为守的模样——她心底竟泛起一种极其罕见的怒气。


    走到月门下,她抬眸看向不远处尚食局的灯火。月色映在她眼中,宛如落霜,一片清冷。


    她唇角微微扬起,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也罢,”她轻声道,“既然有人闲得很,那便不妨替他们添些热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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