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尚食局中夜色沉沉, 炉火微明。外头的雨还在下,檐角垂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陆云裳独坐灯下,案前摊着数卷供膳月表与御膳簿子, 朱笔搁于右侧, 笔尖还有未干的墨痕。


    她面色如常,却无心继续审阅。


    方才从冷宫回来的一路,楚璃那只裹着纱布、略显红肿的小脚, 一直萦绕于眼前。


    她不愿承认自己在意, 可越压下心绪,心中那股郁气却是越发难解。


    她缓缓叹了一口气, 将未批完的《月膳摘录》合起,又抽出一卷“夏月调养例表”,指尖沿着花饮栏缓慢下滑,忽在某一行停住。


    她不动声色地落笔写道:


    “芙蓉饮,三日后列入六皇子膳中,温饮。”


    文和心正捧着一方精巧的点心盒, 方才尝过陆云裳新制的桂花栗糕, 还未细细咂味, 听得此语,不由一怔,略带犹疑地出声:“这芙蓉饮所用凤池花露, 须得头茬花开时取。如今才入夏, 凤池内存仅余三坛旧藏。前些日子,翊坤、钟粹、养心三宫已来问过一遭,凤池那边早就捉襟见肘了……这调度之事, 恐怕难成。”


    “无妨,这花露若是调不出来, 便调不出来,”陆云裳手中笔未停,语气依旧平静,“你只照我吩咐去做,若是六皇子问起,就说是被其他宫抢走了。”


    文和心怔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可那六皇子……”


    “以楚昱的性子,听说旁人争了他的东西,怎肯罢休?”陆云裳抬眸,眼里并无笑意,“他若真闹起来,纪贵妃总不能装聋作哑。”


    她将笔一搁,转而问道:“凤池如今谁管?”


    “是……薛澜娘子,”文和心答得小心,“是长公主早年提拔的人。”


    她将一份精修的膳单抽出,缓缓放入金纹檀盒内,朱笔笔尖微顿,嘴角却挑起一抹冷意,“文姐姐若不放心,可先将这份单子,送去永和殿,请贵妃一阅。”


    文和心看了看陆云裳,又看了看手里的单子,眉心微蹙,语气却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狐疑:“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她身为灶头,职分比陆云裳高出一阶,但陆云裳处事沉稳,心思细密,几番为她解围开路,久而久之,她便多有倚赖这位女学甲班的聪慧后生。况且陆云裳不过尚未及笄的年纪,却早已在女学甲班中稳占鳌头。只待来年春朝考若能登榜,便是半只脚踏入庙堂之阶。虽说“半只脚”终归不是“全然入仕”,可在这深宫之中,谁不识得这份前程的分量?


    陆云裳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眼波盈盈,却带着三分不着痕迹的笃定:“文姐姐这是在疑我?”


    “倒不是疑你。”文和心轻叹一声,低声道:“只是一来你现下当值于公主膳局,素不涉皇储之事;二来宫中风向难测,稍有差池便是大事。此时动了六皇子那头膳单……委实叫人不免多想。”


    “芙蓉饮乃清润宽气之物,暑月里最为适宜。六皇子素日郁气不散,我想着若贵妃真心疼子,莫非连这小小一盏饮子也不愿费心?”陆云裳轻轻一笑,纤指拈起一粒点心,语气带着懒意,“再者说了,不过区区一杯芙蓉饮罢了,文姐姐当真觉得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


    “哦……”文和心恍然,有些讪讪地笑了笑,“是我想多了。方才你那语气冷了些,我一时还以为你是……”


    “另有所图?”陆云裳扬眉,眼角带了三分笑意。


    “这倒不是,”文和心干笑两声,心下却有些愧意。只是她极少看到陆云裳冷脸的模样,还以为陆云裳要对六皇子做些什么,一想到只是一杯芙蓉饮,她倒也没在多想,是啊,一杯芙蓉饮而已,难不成还能掀起什么风浪?陆云裳与六皇子素无旧怨,宫中人事她也从不轻涉,莫不是……在这深宫里久了,见着什么,都变得有些疑神疑鬼了。


    翌日清晨,雨初停,天未明。文和心特意叫西膳挑了最擅长调饮的阿照,将凤池仅余的三坛花露抽出一坛,细心调制,先送去永和殿请纪贵妃一阅。


    纪贵妃素日最讲究早膳,汤羹的温度、果子切片的厚薄,皆要合她心意。她随意翻过膳单,目光骤然停在一行小字上。


    她眉梢微挑,指尖点了点单子:“这是什么?”


    身旁宫女低声道:“回娘娘,此饮名芙蓉饮,尚食局听太医院说六皇子近日精神郁倦,特意安排的养神花饮。”


    纪贵妃没言语,只端起银碗,抿了一口。那芙蓉饮调得清雅柔润,入口微甜不腻,带着凤池花露独有的凉意,一道饮尽,只觉胸中一口闷气散了开去。


    她将碗轻轻搁下,露出难得一见的笑意:“嗯,尚食局这次倒贴心得很,本宫近日也常觉乏困,便多加一道。”说完看向身旁宫女,语带几分欣慰:“传话去尚食局,就说这次膳安排得极好。”


    一旁伺候的宫人听见纪贵妃难得露出几分称许的语气,面上仍垂眸恭顺,不敢显露分毫情绪,心里却都暗暗记下了这个“芙蓉饮”。门外候着的文和心听得动静,悄悄松了口气,转身捧着点心盒返回尚食局,刚走出几步,便低声感叹:“还是云裳稳,连贵妃的心思也拿得住。”


    而另一头,陆云裳按着旧例,先往御书房去了。


    她自从当上楚玥的伴读后,便日日按时前来。初时是向楚玥请安,顺带交待前一日的膳务与学课安排;后来楚玥不再常来御书房,便改为她代为照拂楚璃的课业。陆云裳心中清楚,这不过是楚玥为她争取的一个继续旁听邓才授课的机会。


    只是今日一入殿中,案前却空无一人。


    她略一迟疑,便听见殿侧传来脚步声,回头望去,正见楚昱一身湖青纹锦朝衣,行至近前。他眼神略倦,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倨傲,眼中却泛着一层明显的倦色,似是昨夜未曾好眠。


    陆云裳立即垂首行礼,声音端谨:“见过六殿下。”


    楚昱只淡淡瞥了她一眼,神情冷淡,未多话,只轻点了下头:“嗯。”


    随他同行的纪成言却慢了半步,他着一袭银灰织锦衣,腰束玉带,手执竹骨白扇,折扇掩唇,扇下微笑不减,却未行礼,只懒懒地抬了抬手:“陆姑娘还是这么早。”他语气轻快,眼神却不加掩饰地掠过她身上的衣饰与神情,“规矩严谨,一如从前。”


    陆云裳眸光一顿,旋即回以一礼:“纪侍读亦早,如今风采更胜往昔,竟比先前更有几分‘名动学宫’的风采。”


    纪成言笑意微凝,每每想到被陆云裳当众驳得哑口无言,心中便不痛快,只是片刻,又恢复了从容,轻轻扇了两下,低声笑道:“陆姑娘真会说话。”


    “怎比得上纪侍读。”陆云裳眸光一顿,旋即回以一礼。


    纪成言似笑非笑地“哟”了一声,正待再说几句,楚昱已不耐烦地一挥袖:“走吧。”


    纪成言轻笑一声,扇子一收,施了个潇洒的礼,便随楚昱一同转入殿后,两人身影隐入帘影之间,殿中只剩陆云裳一人。殿中归于寂静,陆云裳静立片刻,望着楚昱离去的背影,神情平淡,唯有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冷意。


    目光掠向那空下来的案前,神色未变,心下却微微一沉。楚璃果然未来,虽是早有预料,心头却仍泛起一点无名烦闷。


    殿外晨雾微散,晨钟声自书院方向传来,深沉稳重,一声声回荡在湿润的空气中。


    她拢了拢衣袖,转身踏上通往女学的青石御道。


    到得女学时,讲堂外廊下已有几位女学生在温习课本,日光斜洒于回廊之上,洒下一地斑驳。


    贺清清正倚着一根朱红石柱,怀中抱着一卷《大学章句》,却明显心不在焉,眼神懒洋洋地在院中四顾。远远瞧见陆云裳踏入内院,她顿时精神一振,三两步迎了上来,笑意盈盈道:“哟,这回竟是你迟了?太阳怕是打西边出来了。”


    陆云裳失笑,抬手掸了掸袖角的露珠,语气温和:“路上遇了些事,耽搁了。”


    “是‘事’,还是‘人’?”贺清清眨了眨眼,眼角带着几分揶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她的朝衣领口上,“你方才那身步子,分明是从御书房那边过来的,莫不是二公主又把没人管的熊孩子托给你照料?”


    “你倒是愈发胆大了,”陆云裳摇头轻笑,“清清,说话留几分分寸,楚璃虽在冷宫,但高低是皇嗣。”


    “也只敢在你面前说。”贺清清说着已挽住她的手腕,悄悄将她拉到廊下靠西的石凳边坐下,语气却也低了几分,“快说,今儿到底遇上什么事了?平日你可从不误时,哪怕雨下得瓢泼。”


    陆云裳略顿了下,目光扫了眼周围几位尚在低声背书的同窗,才慢条斯理地道:“我方才在路上算一笔生意。”


    “生意?”贺清清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大的?”


    “够大。”陆云裳顿了顿,瞥了眼四周,见无人留意,才慢悠悠道。


    “当真?”贺清清听得心神一震,忙一把扯了她衣袖,将人拉至自己身侧,生怕被旁人听了去,她父亲不过是从六品编修,家中清贫,并无经商头脑。凡遇疑难要事,多是请教陆云裳。后者虽年岁不长,却每每语出惊人,仿佛天机先觉,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总能一语中的。更有几样世人罕见之物,经她点明来历与用途,仅仅四年就将商行拓展至绥成、锦阳、宁都三座大楚最为繁华的城池,各设分行,年年进账丰厚。


    如今陆云裳一句“够大”,她自是信得十足,不敢稍有轻慢。


    远处乌云未散,阳光从云缝中落下,洒在高墙碧瓦之上,恍若宫墙之外另有风雨将至。


    第32章


    同一时辰, 乐清宫内香烟袅袅,簟席生凉。


    楚玥正倚榻阅卷,殿门处轻响, 一名小内侍快步趋近, 屈膝低声禀报:“启殿下,西膳那边传来话,说是凤池所调花露, 乃为六皇子膳中新增芙蓉饮所用, 但此饮原不在原定膳单之列。”


    楚玥听罢,眉梢微挑, 语气却依旧平平:“芙蓉饮?怎么从未听说过。”


    小内侍低垂着头,声音愈发轻微:“回殿下,听说是西膳临时改动,其间缘由未有明说。”


    楚玥轻“嗯”一声,眸光却未自卷轴上移开,只是指尖在书卷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似在思索。片刻后, 她语气从容地吩咐:“叫人将新膳单送来一份, 本宫瞧瞧。”


    “是。”小内侍得令,低头退下。


    待人一走,楚玥方缓缓将卷轴阖起, 手腕微转, 这宫里膳食一道虽属小事,可动的是谁的膳单,动得又有几分意味, 她心里一清二楚。


    西膳房素来谨慎,敢擅改六皇子膳食者, 满宫数得出来的不过几人,但她第一个想到的,却是陆云裳。


    那丫头,她实在太熟悉了。但她年纪虽轻,行事却稳,从不妄动半步。


    这次为何?


    楚玥秀眉微蹙,手中卷轴随意搁回几案,正此时,帘后一名年长宫人踱步进来,弓身低语:“殿下,前日奴婢听人悄言,说是六皇子在养心殿外,与四殿下起了言语争执。那日四殿下似是被推了一把,如今太医署回报,说是着了风寒,有些发热。殿下是否要去瞧瞧。”


    楚玥拈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色一沉。


    殿内骤然寂静下来,唯余雨后竹叶滴水之声,在殿外轻敲石阶。她静了片刻,似是思及旧事,良久方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淡淡:“文姑,此事……便当不知。”


    陆云裳从女学归来,还未卸下外袍,便在尚食局门前被青槐迎了个正着。


    “云裳姐,”青槐快步上前,将一封覆着太医署印的札子双手奉上,语气低急,“四殿下的伤口今日午后有些发热,太医说是伤处受潮微有感染,现下已调方退热,只是还需静养数日。”


    陆云裳指尖微顿,展开札子细细一读,将纸叠回时,眼神已沉了几分。


    青槐跟在后头,见她神色沉静,却隐有几分隐忍的冷意,终于试探着开口:“要不要我去宫里探一探?若你不放心……再亲自过去。”


    陆云裳脚下一顿,转头看她一眼,摇了摇头道:“不了,我亲自去。”


    说着,似忽而想到什么,又从怀中取出一只丝绣荷包,递了过去。荷包沉甸甸地落在青槐掌心,那一刻她甚至没敢第一时间打开。


    “这些日子你奔前忙后,替我看人、送信、拦人情、管膳房……也该有个交待。”陆云裳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柔意,“拿去吧,该修的鞋修,该添的簪也别省着。”


    “我——”青槐一时语塞,“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我若真把你当下人,也不会在你跟前说这些。”陆云裳望着她,目光温和却不容推辞,“别推了,早些收下,好省得我再念。”


    青槐垂眼默默应了声,终是将荷包收进怀中,低声道:“这些日子,我家中确实需要银钱,那我便记着你这情。”


    陆云裳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转而吩咐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帮我去备碗细砂锅,我想做一道药膳一并送过去。”


    “你要亲自下厨?”青槐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自从陆云裳去了御书房便两年未下过厨。


    “嗯。”陆云裳抬手挽起袍袖,眼神极淡,她边走边吩咐几名帮厨:“去库房取杭白菊三钱,淡豆豉五钱,生地黄三钱,青木香一钱半,银花三钱,炒栀子二钱,再备些鸡胸肉,剁细,不腥者为佳。”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惟有青槐懂些药理,惊讶地道:“姑娘这是……做《银菊豆豉膳》?”


    陆云裳轻轻一笑:“不是正方,但方子借了银翘散与竹叶青汤的意,只是改温不改寒,去火不伤脾。楚璃那伤在右腿,未入骨,却也不轻,太医署配方多半偏寒,我这药膳是助她转热缓解,补气而不滞,睡前可用。”


    说话间,她已卷袖净手,炉边点火,娴熟如常。


    她先将淡豆豉、菊花用温水泡软,银花、地黄微煎,取其汤色清亮。鸡胸肉剁细后以姜水去腥,再下汤中与药引同煮,不加盐,只添极少红枣以调口。火候极紧,用的是软炭慢炖,约一刻钟,香味才隐隐溢出。


    青槐静静站在一旁,望着陆云裳眉眼静定、动作利落,不禁低声道:“云裳姐你平日不怎么动手,怎么如今还能这般熟练。”


    “许多事,原不需常做,只需记得。”陆云裳将汤水舀入温碗,覆上一层加热细木盖,手指覆在碗沿,感了感热度,这才微微颔首,“走吧,趁热送过去。”


    夜深风凉,冷宫寂无人声。


    陆云裳踏入小院时,风正自破败的槐树间掠过,吹得枝叶簌簌作响,昏黄灯火在风中摇曳。一名守夜的宫人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禀道:“陆姑娘,四殿下仍昏着,太医刚走不久,药服下了,热却未退……睡得不安稳,唤了几声梦话。”


    “可知她唤了什么?”陆云裳问。


    宫人犹豫了片刻,还是答道:“……像是在唤‘姐姐’。”


    陆云裳神情微动,未作声,轻轻点头,抬脚步入那间寒意透骨的寝殿。


    寝殿陈设简陋,几案漆面斑驳,炉中香灰积厚,一角薄被堆成小团,少女瘦削的身子埋在其下,如同被风一吹就会散的纸人。


    十四岁的楚璃,肩头裹着绵被,却仍止不住轻颤。她的唇色泛白,睫毛轻颤,额头贴着温帕,发丝早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脸颊边,衬得整张脸越发瘦小。前几日还满是灵动的小脸,此刻却显得格外脆弱与安静。


    陆云裳走至榻前,将手中的药膳搁在炭炉边温着,却未移开视线。


    她俯身,轻声唤道:“楚璃。”


    床上的人微微皱了皱眉,似在梦中挣扎,喉咙里哑哑地溢出一声:“……姐姐?”


    陆云裳指尖微动,那一声带着病态倦意的“姐姐”,似是穿透了她心底最柔软的一角。


    “我在。”她坐下,低声应着。


    楚璃睁开眼时,眸中还带着水雾,视线模糊地定在她脸上,像是怕自己看错,又像是怕这不过是场梦。她轻轻动了动唇,喉咙干涩,嗓音轻得像风声:


    “你……真来了?”


    陆云裳轻轻握住她汗湿的手,将她半蜷着的身子往被里裹了裹,语气柔得像是哄小儿:“我若不来,你唤我作什么?”


    楚璃眨了眨眼,眼尾泛着微红,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小声呢喃道:“我梦见你不理我了……我一个人睡在这儿,好冷,好怕……”


    陆云裳指尖一顿,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汗意未褪,温度还高得烫手。她低低叹了口气,却半晌没出声。


    楚璃见她沉默,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有些不安地想要撑起身子,却被陆云裳按住了肩头:“别动,你发着烧,太医说要静养。”


    陆云裳坐回床侧,换了种轻缓的语气道:“我给你熬了药膳。太医说你烧得厉害,我想你向来怕苦,就照着温调的方子做了这道。你试试看。”


    她从一旁炭炉上取下瓷盏,揭开盖子,热气缓缓升起,菊花浅黄,汤色清润,淡淡的药香混着鸡茸的醇鲜,在寂静的屋内荡开。


    楚璃望着她的动作,愣了一下,像是还没从梦里完全醒来。许久,她垂下眼帘,懂事的小声道:“我自己来。”


    陆云裳却轻轻将她伸出的手按了回去,语气温和道:“你现在端不稳。”


    她小心地舀起一匙,吹凉,送到楚璃唇边。楚璃盯着她,似有抗拒,但那汤香清润,胃中早已空虚,终还是别开头,小声说了句:“就喝一口。”


    “嗯,一口。”陆云裳柔声应着,嘴角泛起一点几不可察的笑。


    汤匙送入口中,清香温润。楚璃咽下那一口后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枕头,那双略显湿润的眼始终落在陆云裳的脸上,像是怕她哪一瞬就会不见似的。


    第二勺、第三勺……屋里静静的,只听见药膳微热时细小的气泡声,和瓷匙轻轻碰在碗沿的清脆声。


    陆云裳舀着一勺又一勺,本是耐心哄她喝上几口,哪知竟在不觉间将一整盏药膳都喂了下去。


    等最后一口落下,她低头一看,才发现那瓷盏里干干净净,汤底都没剩半滴。


    陆云裳不由得轻轻一笑,将碗搁回托盘里,才要开口,忽而察觉楚璃微阖的眼睫微微颤了下。


    果然,下一瞬,楚璃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颊轻轻一红,小声道:“……也不是很饿。”


    她扯了扯被角,声音压得低极,像是在为刚才的“干净扫盘”找补,又像怕陆云裳笑话她,“就是……汤还挺好喝的。”


    陆云裳却没有笑。


    她只静静地看了楚璃一眼,那眼神极淡,仿佛落在她身上,又像穿过她落在遥远的前世。可那双眼里只有冷漠与疏离,不像如今这双眼,满眼盛着依赖,盛着软弱,盛着一种几乎令人心软的信任,叫陆云裳看得一时怔忡。


    她终是垂下眼,手指极轻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傻子,吃得干净才是最好。”


    语气温和,落入耳中几无破绽,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句“傻子”到底是哄她,还是在笑自己。


    她俯身,在楚璃额头探了探温度,掌心覆上那层微热细汗,又轻轻叹了口气,道:“睡吧,再不睡,药膳都白熬了。”


    楚璃乖乖地“嗯”了一声,却在她起身时,忽地伸手拉住她的袖角。


    陆云裳微愣,回头时,楚璃已半倚在枕中,眼睛微阖,睫羽轻颤,脸颊因热气而染上一层淡粉,唇边还残着一丝光亮,她轻声呢喃:“别不理我……哪怕是梦里。”


    陆云裳的手指微微一紧,站在床边的身影静默了许久。


    良久,才终于伸手回握住那只略带凉意的手,语气淡淡道:“放心,我在。”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33


    殿中灯火微弱, 香气缥缈。


    门扇轻响,是陆云裳离去的声音。楚璃却依旧握着那只被她拽住的被角,眼睫微垂, 蜷在薄被中纹丝不动, 仿若沉睡。


    直到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她的睫毛才微微颤了颤,随后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仍有些迷蒙, 却不像发热时那样无力, 而是带着一丝清醒后的警觉与混乱。


    她并没有真的睡熟。


    刚才陆云裳来的时候,她确实是迷糊的, 那一声“姐姐”几乎是条件反射,就像小时候病得模糊、咬着牙等她来的时候,会下意识唤她一样。可后面的对话,她全都听进了耳朵里,一句不落。


    楚璃缓缓坐起,背靠着床头, 屋里还有余温, 她却觉得冷, 像是从骨头里往外透的寒。她伸手轻轻擦了擦额角尚未干透的汗珠,又顺势拉下还贴着温热的帕子,拢在掌心。


    思绪, 仍残留在梦中那片浓重的血色里。


    梦里, 她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一个女人被五花大绑,压到殿前的刑台上,衣衫沾血, 头发凌乱。她听不见女人在说什么,只觉得那张脸好熟, 她想喊她,却又觉得喊不得。


    她挣扎、怒斥、眼含不甘,却终究被人按住,刽子手高高举起雪亮长刀——


    而她自己,却仿佛冷眼旁观,一步步登上那高位,俯瞰着那人被砍下头颅。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颗头颅滚落阶下,看着那人的眼睛睁着,仿佛临死都在望她。


    她该说自己害怕吗?


    不。


    她怕的不是梦,是梦里那份太过熟悉的感觉。


    像曾经真实地经历过。


    “我梦见你不理我了。”她刚才确实是这样说的。


    但梦里真正的情景,是她亲眼看着陆云裳死在自己眼前。


    “我梦见你死了,”她在唇齿间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气,“还梦见我站在高台上,看着你……”


    忽然,门后有极轻的一声响动,楚璃连忙噤声,睫毛轻垂,将未出口的话都咽了下去。


    下一刻,门缓缓被人推开。


    来人脚步极轻,一袭深色宫服,袖口绣有极细密的云纹,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眉眼极其平常,却有种令人难以忽视的沉稳。他对着楚璃微微一礼,低声道:“殿下,吴大人有信。”


    楚璃微垂的眼睫掀起,目光一动,整个人又恢复成那个安静、虚弱却沉静有礼的病中少女。


    “坐吧。”她轻声说,语气不急不缓,像是梦从未做过,情绪也从未波澜。


    可她那双握在膝上的手指,却在听到“吴大人”三个字时,悄然收紧了几分。


    男子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极整齐的信笺,双手奉上:“大人得知殿下近日伤了腿,心中忧虑,遣我来探视殿下。”


    楚璃接过信笺,却并未立刻展开,只垂眸淡淡应了声:“无妨,只是小伤。”


    男子又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缓,却添了几分深意:“外头传闻,说是六皇子殿下与殿下起了争执,失手推了殿下一把。殿下可还记得那日的情形?”


    这句话问得极轻,像是无意,又像是试探。


    楚璃指尖一顿,缓缓抬眼,平静地道:“他当时情绪不好,不小心的。”


    “是。”男子低头,“这般说法,最为妥当。”


    楚璃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封信放在榻边几案上,目光掠过燃得微弱的灯芯。


    屋中一时寂静。


    男子又道:“殿下已是十四,时机也差不多了。吴大人说,您若身体无碍,过几日便该出现在圣上眼前。”


    他说得极委婉,但那句“出现在圣上眼前”,意味却很清楚。


    十四岁,是大楚诸皇嗣正式入册的年岁,也是是否被翎帝“记住”的关键时机。


    而在冷宫中养伤、久未露面的楚璃,原本不过是边缘人罢了。


    可现在不同了。


    男子目光微动,语气低沉:“吴大人问——殿下,可准备好了?”


    楚璃没有立刻答。


    她只是轻轻抚了抚被角,像是仍在思索。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出方才那个梦。


    陆云裳的脸,明明在梦中血污斑斑,可她就是能一眼认出。那种窒息般的感觉仍残留在胸口,像是有人一把攥住了心尖。


    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准备好了。”


    男子抬眼,似是讶异于她的干脆。


    楚璃垂眸,神色温顺而安静,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方才喂药时残存的柔意,但那双眼里,却有某种冰冷又安静的光,像初凝的雪,晶莹透彻,不容近人。


    “我会出现在父皇面前。”她轻声说,“也会让他记住我。”


    “好。”男子起身行礼,“属下会转告吴大人。殿下若有安排,仍可密信于我。”


    楚璃点了点头,看着他离去。


    门扇再次合上,冷宫重归寂静。


    她慢慢转头,看向炉火中微跳的红焰。


    “我不能让她死。”她喃喃自语,“我不要再梦见那种结局了。”


    她一直都知道一件事:若要护住陆云裳,便不能永远是那只被藏起来的、被人遗忘的小狐狸。


    她要强大。


    强大到,即使有朝一日风雪扑面、刀剑临颈,也能替她挡住一切。


    哪怕……那人从未真正信过她。


    她也不想再看到她死在自己面前——哪怕那只是个梦


    连着几日,西膳都按着陆云裳所定的膳单,为六皇子楚昱每日送去一盏芙蓉饮。


    芙蓉饮调气清神,温和不滞,入口甘香。楚昱向来口味挑剔,却对这味颇为欣赏。纪贵妃听闻,也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说尚食局总算懂得“主子心思”。


    局中众人松了口气,以为这一遭总算安稳度过,唯有青槐暗暗观察陆云裳的神情,心头隐有不安。


    ——太过顺遂的平静,往往是暴风雨前的湖面。


    陆云裳却始终如常,来往于女学与尚食局间,只在清点花露存量时,顺手翻了一页库册,淡声吩咐:“凤池花露每坛减二钱,入档,标记出处。”


    青槐迟疑道:“是按这次纪贵妃膳中所用减的?”


    “自然。”陆云裳语气温和,却冷静,“另外翊坤宫、钟粹宫上旬亦有调用,让账面看着……真实些。”


    “可云裳姐,尚食局所存花露也用的差不多了,若是往后还要沿用这食谱,便要去找凤池要了。”青槐低声回道:“翊坤、钟粹、养心三宫前些日子都找过凤池,但那边推说露少未允。眼下,只咱们和永和殿还每日照常用。”


    “照常?”陆云裳嘴角一挑,指尖轻敲案几,“那可不妙。”


    青槐怔住:“云裳姐可是担心被纪贵妃处罚,若是贵妃怪罪”


    陆云裳听着青槐的话,却没有露出丝毫慌张,似全不将青槐的忧虑放在心上。良久,她才转眸看向青槐,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玩味。


    “怕什么?”她语气轻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纪贵妃若真要问起,只需请文灶头如实回禀便是。”


    “如实回禀?”青槐有些惊疑,“可是,文灶头会不会——”


    “她说得出口。”陆云裳淡声打断,“尚食局按例配膳,至于凤池拒不拨料,我们已遣人请了两次,皆被搪塞,实在无奈,难不成贵妃还指望我们凭空变出花露来?”


    青槐咬了咬唇,还是低声提醒:“可这花露——宫里谁不知道,是按例先供给长公主那一脉?就算凤池说得再难听,那也是奉了长公主的意思。我们若是将责任推到凤池头上,若贵妃真追问起来……会不会,反倒得罪了长公主?”


    她这话一出,房中气氛顿时一静。


    陆云裳这才缓缓合上账册,转身看向青槐,语气依旧温和,却添了一分清冷:“青槐,记住,我们不是推责,是说实情。尚食局奉例而行,谁先调露、谁后拒拨,我们只记入账册,照实回禀。”


    她顿了顿,语气平缓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讽意:“宫里上下,哪位主子不是聪明人?聪明人最怕的,永远不是‘你犯错’,而是‘你让人看出错从哪儿来的’。”


    青槐被她这番话点醒,怔在原地,良久才低声道:“可云裳姐……你早就算好了。”


    陆云裳未否认,只淡淡一笑:“凤池的露,本就不够分,年年有怨。贵妃要宠子,想日日饮芙蓉,那我们便每日照单行事。可这膳方一旦成了例供,凤池还不拨露,那错就不是尚食局的,而是她们自家宫道不通。”


    青槐一怔,恍然大悟。


    原来这“按例配膳”,才是陆云裳设下的第一枚棋。


    陆云裳早已算好了,贵妃真正要追问时,凤池才是她第一刀要落的地方。到那时,是贵妃难,还是凤池难,就都不在尚食局这小小一方了。


    青槐怔了一瞬,忽而想起先前她与陆云裳初识时,对方曾笑着对她说:


    “风起于青萍之末。青槐,要做枝叶生风的那棵槐,不要做被风折断的。”


    见青槐低头不语,陆云裳回头看了她一眼,目中露出淡淡笑意,没再多言,只道:“走吧,去准备明日的膳单。既然贵妃爱喝花露,那我们自然也得将‘花露’的滋味调得更妙些。”


    没等尚食局的花露用尽,宫中,风声便悄然动了。


    凤池花露向来贵重,年年产量稀少,本就不敷各宫所需。往年也常因分例而起龃龉,但纪贵妃得宠,这几年总能多占几坛,并不将这小小花露放在眼里,旁人虽不满,却也敢怒不敢言。


    而这次不同。


    尚食局连日为六皇子送膳,每盏芙蓉饮皆用凤池花露,若只是偶尔也就罢了,如今却成了“日供”。这“日供”一旦成例,便需月月年年续用下去,等于从凤池例供中分出一线专属于楚昱。


    这等“例”,若真默认下来,往后便是要按例再供,只会年年蚕食凤池库存。更别提,没过几日,钟粹宫里的薛贵人亲自遣人去要花露,却被薛澜娘子挡了回来,面上虽平静,但回宫后一连两日不肯见人,便是最清楚的表态。


    凤池亦觉委屈,花露的调拨早有定例,她们是长公主一脉,怎会甘心替纪贵妃开后门?可问题在于——尚食局调用的那几坛,的确不是凤池新供,而是陆云裳早年入局时悄然留存的小批量库存,如今不过是借势重启,正好合了纪贵妃“宠子”的名。更要命的是,纪贵妃宠爱六皇子,尚食局这般用法,旁人自然只会认为是贵妃授意,早已替皇子开辟了“例外”之路。


    但外人怎会知晓这些细节?宫中流言早已悄然起势,渗入几处宫墙。


    “凤池花露本就珍贵,如今六皇子每日一盏,哪儿来的那么多?”


    “贵妃宠得过头了吧,这么小就成例供了?难道旁的皇子都比不过他?”


    “听说六皇子前几日还在讲学上顶撞了少傅,被罚抄经义十遍……”


    原本不过是少年好动、读书不用心的小过,到了宫人嘴里,已变成了“学而不勤、性情浮躁”、“偏宠生骄”。再加上凤池花露一事,无形中便将六皇子小小年纪便“骄纵难训”的印象坐实。


    陆云裳知这些议论正在暗中酝酿,却不露声色,只每日照旧将芙蓉饮膳单送出,并不曾更改。


    她甚至还添了一道甜羹,名为“安意羹”,说是舒心解郁、养肝宁神。


    但她在配方中故意少添了两味平火药材,只留下微量药引,既不至于真出问题,却足以让性子急躁的少年,在春夏交接之际更添几分上火与燥热。


    于是,楚昱便渐渐开始在课上焦躁,偶尔顶嘴,情绪浮动。再经本就不满纪贵妃之人命宫中内侍悄然转述,几位皇子读书之风一对比,更显六皇子“骄矜不逊”。


    这一切,像是在水面下缓缓积蓄一股无形之力,将纪贵妃一脉推向舆论的漩涡。


    而陆云裳,只静静地坐在尚食局的竹案之后,手指翻着膳册,像是在计算每日用料,实则一字一笔,皆是落子。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春日天光渐暖, 午后风自回廊吹入,卷动帐帘轻晃。长公主寝殿内香炉袅袅,清冽如竹, 帘后一局香棋刚摆至中盘, 宫婢正屏息而立,不敢出声。


    忽而宫门外响起女官低声通禀:“回殿下,德妃娘娘求见, 言有急事。”


    棋子轻敲木盘一声, 长公主唇角微动,不疾不徐地道:“请她进来。”


    不多时, 德妃薛琼华一袭素色宫装款款而入。她神色如常,举止得体,然那压在眼底的一丝急色,却难掩于长公主的目光之下。她行礼后,笑意温和地开口:“臣妾贸然打扰殿下清修,实是宫中近日风声有些紧, 心中不安, 不得不前来叨扰。”


    长公主抬眼, 目光温和,笑意却不达眼底:“德妃这是哪来的风声?莫不是春寒未褪,宫里人心又躁了。”


    薛琼华嘴角仍带着笑, 只是眼中已有试探:“殿下素来掌内库事, 凤池花露一事不知是否有所耳闻,这几日被说得厉害,竟有人道是专供六皇子每日用的, 纪贵妃得宠,便连例供都可随意更改。臣妾不是信这个, 只是……怕有人在背后借花露之事挑拨是非。”


    长公主执起一子,缓缓落下,声音不疾不徐:“凤池花露?那东西又不是什么金银珍宝,我哪里会管,只是我记得每年本就不多,凤池每年依规分发,如何还能专供一位皇子?”


    “长公主平日繁忙,怕是还不知纪贵妃自请调膳,说六皇子体弱,尚食局依方调理几日,是有此事。”薛琼华低声道,“这尚食局不过是个下处,若非得了高位首肯,哪敢擅改例供?”


    长公主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眸光淡淡:“德妃是怀疑我有意偏私六皇子?”


    薛琼华心头微紧,脸上却不显慌张,连忙欠身低声道:“臣妾断不敢妄言殿下。只是臣妾自幼在洛阳长大,家中做些买卖,最知这宫中如市,人心如风,流言常起无根之处,却能成势。如今几宫皆在议论,臣妾担心有人借着六皇子的名,做文章……至于这风,是殿下借的,还是旁人借殿下之名,臣妾不敢妄断,只怕殿下受了牵连。”


    她话说得极柔,柔中藏锋,试探分寸极巧,既未冒犯,又隐隐点明:若不是殿下所为,那便是有人借了殿下之势。


    长公主这才将目光转向她,似笑非笑地看着,道:“我说薛贵妃今日怎的突然来找我,原来是为了此事。”


    薛琼华抿了抿唇,连忙低头道:“臣妾自是信殿下。弘儿如今渐长,臣妾也不过是做母亲的,心头难免多想几分,怕误了他将来的路。”


    长公主手中棋子未停,听她语气,忽地轻轻一笑,似是落子时思绪才归位,淡声道:“你有忧虑,也是情理中事。我们站在一处,自不该让旁人挑了缝隙去。”长公主望着棋盘,随意一句:“若真成了例供,倒是该查查。”


    殿中香烟袅袅,棋局未终,帘影轻摇。左右侍女屏息静立,直到她略抬了抬手,才有人低声启问:“殿下,可唤内库司来查账?”


    “查账?”长公主轻声笑了,语气懒懒的,却含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凉意,“如今这时节,忽然查账,倒显得我与贵妃之间生了间隙了。”


    她将手中棋子轻轻搁下,站起身来,行至窗前。


    “这事虽小,却惹了许多议论。”她语气一转,淡声吩咐,“内库既是我管的,总不能让人说我装聋作哑。这样吧,传薛澜娘子来一趟,让她自己说说近来分例之事。”


    “是。”


    不多时,凤池掌事薛澜娘子被引入殿中。


    薛澜娘子身着宫制浅绛色衣袍,年约三十许,面容端正沉静,一进门便福身行礼,恭声道:“奴婢参见长公主殿下。”


    “免了。”长公主在罗榻上坐下,手指轻点榻边小几,语气温淡,“这几日花露一事闹得不小,凤池那边是怎么个情形,说来听听。”


    薛澜娘子闻言,神情未动,恭谨回道:“回殿下,凤池每年所制花露本就有限,往常皆是照例分发,三十六宫的月例不敢增不敢减。今年岁初,奴婢依旧按旧档抄送,再依殿下所批划拨。”


    “至于为何贵妃宫中的用量,比往年足足多出一成……”她眉头轻蹙,低声道,“奴婢实在不知”


    长公主挑眉:“你是说,这风不是你放出去的?”


    薛澜娘子立刻跪下,声调一紧:“奴婢不敢!凤池向来只管收管出入,从未多言半句。至于流言从何起,奴婢实不敢妄断。”


    长公主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却并未动怒,只是淡淡一笑:“你办差向来没什么差错,我自是信你。”说完她轻轻抬手,让她起身,又缓缓说道:“花露这东西,说起来珍贵,但到底不是金银玉玺。凤池若不能保其平稳,那便换个能保的来。你这些年在凤池也算尽心,也莫要真出什么差错。”


    薛澜娘子额头微汗,连连应道:“奴婢明白,奴婢必当守好凤池,不叫旁人借题发挥。”


    长公主点了点头,见薛澜娘子言语周全,便不再追问,只抬手示意退下。


    待殿中只余她与薛琼华二人时,方才慢慢启唇:


    “德妃方才你也听到了,凤池一事,我已问过了,此事与凤池并无关联,你素来谨慎,不会轻信些旁人嘴上的风言风语罢?”


    薛琼华闻言,连忙起身行礼,语气温婉而恳切:“殿下息怒,臣妾并非多疑之人。只是宫中风头微妙,臣妾也是做母亲的,一听风吹草动,便不由得多想了几分。”


    长公主微一颔首,神色缓和几分:“也罢。母子情深,忧心是情理中事。”她笑了一下,语气转温,“弘儿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份情,从未有变。”


    薛琼华听到长公主这般说,面上顿时松了几分,唇角带笑地从身旁侍女手中接过一个缂丝锦匣,双手奉上:“其实今日还有些其他事要找殿下,前些日子臣妾命人从洛阳带了一批珍玩,其中有一方羊脂玉砚,还有些稀珍香料,想着殿下平素爱香,便特地留了这一份。”


    长公主接过,打开一看,果然香色沉稳,玉砚温润。她点点头,眉眼含笑:“倒是你用心了。我还正愁宫中香料多是旧方,闻着都腻得慌。”


    她一边吩咐侍女将簪子收下,一边随口问道:“弘儿近来功课如何?听闻圣人今年要亲临‘夏至节祀’,司经局正在点人随行,几位皇子都在推选之列。”


    薛琼华听罢,心中微一紧,垂眸答道:“弘儿近日功课渐紧,前些日子因中暑略有倦怠,正叫先生督着多温习几篇章句。至于节祀一事……臣妾也不知弘儿能否入选。”


    长公主挑了挑眉:“夏至祭天,是大典中的节令礼。若能随圣人一道前往,应对的不是仪礼,而是天命之说——弘儿若能得此机会,未来自是添了声望。”


    薛琼华忙道:“臣妾记下了,定督促他勤学不怠。”


    长公主点点头,淡淡一笑:“至于那点花露的闲言碎语,你也不必多放在心上。”


    她放下茶盏,转头吩咐侍女:“回头让凤池那边,再多送两坛上好的入德妃宫中,按着六殿下的份例来,既是一母同胞的皇子,规矩也该是一致的。”


    薛琼华一怔,随即会意,连忙起身拜谢:“臣妾多谢殿下体恤,臣妾……这心里便安多了。”


    长公主抬手止住她行礼,眼神带着一丝倦意,却依旧透着从容:“宫中风言自扰人心,可世家出身的贵妇若都听风起舞,岂不乱了分寸?”


    她顿了顿,慢条斯理地笑了笑:“你这般聪明人,只需让人瞧见你宫中也日日用着凤池花露,那些嚼舌根的,便知什么叫自取其辱。”


    薛琼华闻言,低声应是,神情稍霁。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弘儿自小稳重持礼,难得你教得好。夏至节祀一事,我也会与圣人提一句。弘儿的学业若再进几步,未必没他的位置。”


    薛琼华闻言,眼底顿时浮上一丝激动之色,垂眸应道:“臣妾代弘儿谢过殿下厚恩。”


    长公主却不再多言,只转眸望向窗外,淡道:“这宫中事,从来不在争先,而在稳后。你能稳得住,才配得起弘儿那份未来。”


    帘外蝉声阵阵,日光灼灼,夏意正浓。


    而此时此刻,在尚食局听到凤池给楚弘也送去花露的陆云裳眉眼带笑,连忙去书柜中取了笔墨。


    一旁传回消息的青槐看着陆云裳这般模样,不知陆云裳又打算做什么,只能跟着她,在她身旁帮着研墨。


    陆云裳提笔落墨,字迹干净利落,笔锋所至皆是决断。直到信封密封后,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带着一抹得意的弧度。


    等陆云裳忙完,青槐这才问道:“云裳姐为何这般高兴,这大皇子得了花露,与我们有何关系?”


    陆云裳看着宫墙之外,神秘笑道:“风起于青萍之末,楚弘这两坛花露,可值不少银子呢。”


    第35章


    长公主出手送出花露之后, 宫中的流言果然如她所料,一日比一日淡了下去。


    只是,流言虽息, 暗潮未平。


    女学偏院的回廊下, 陆云裳与贺清清、姚澄三人闲坐。案几上搁着几卷翻到一半的书册与几碟点心,团扇轻执,三人却都无心纳凉。


    贺清清这几日紧盯花露的风向, 如今终于将陆云裳交代的事办妥, 才得空来这小聚。


    “凤池花露那桩事啊……”她“啪”地合上团扇,扇坠上的翡翠珠晃了晃, 语带几分不忿地轻哼道:“连那位金枝玉叶的长公主都忍不住插了手。”


    她手腕一抖,团扇又悠悠转了起来,语气虽温温软软,却透出一丝咬牙切齿,“楚弘得了特供,倒让宫里那点风声散了去, 还以为能好好教训一下那楚昱, 倒显得没伤着他什么。”


    “风停了, 可局还在。”陆云裳含笑接话,语气却不轻不慢,“一前一后, 六皇子、大皇子皆得‘特-供’, 这下可轮到三殿下和五殿下进退两难了,这难受的人多了,始作俑者自然也不好受。”


    姚澄正捏着一颗茶梅, 梅汁在指尖亮晶晶的,她听罢忽地“哎哟”一声, 皱眉直叫:“陆云裳你真是……”她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我这两天听爹和哥哥天天絮叨此事,要是他们知道此事因你而起,怕是连茶都要呛出来!”


    贺清清慢条斯理地摇着团扇,“你该说,”她眼尾一挑,声音像浸了蜜的刀子,“是云裳那位护得紧紧的心头宝,给她点了这把火。”


    “什么?心头宝”姚澄一脸懵,看了两人一眼。


    “你别听她瞎说。”她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落在裙裾上,“虽说六皇子推楚璃受伤是引子”她忽然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但这步棋,早在我棋盘上摆着呢。”杏仁酥在她指尖转了个圈,“本来这把火只烧老六一个,现在倒好——”她红唇微启,酥脆的声响格外清晰,“老三老五的袍角,也都沾上火星了。”


    “楚昶?”贺清清一笑,话里带着点轻蔑,“他本就没什么存在感,连太后都不屑搭理,如今这点委屈,说不定独孤氏还能借题发作一场呢。”


    “说得也是,这三皇子的处境比起五皇子还好上不少,”姚澄“咔”地一声咬碎了梅核,”我兄长昨日还在说三殿下当真是龙章凤姿。"她挺直背学着姚大公子抚须的模样,声音压低、语调故作沉稳:“‘殿下门下清客如云,皆是栋梁之材,论诗论文无人能及’。”


    她一转眼又换了表情,撇撇嘴嘟囔:“结果今早父亲下朝回来,连朝服都没换,气得把棋盘都掀了。”说罢,她双手叉腰,模仿姚大人怒发冲冠的样子:“‘什么经世之才!还不如你娘后院里管账的通透,整天吟风弄月,就没个眼力见儿!’”


    贺清清听得咯咯直笑,团扇一转,扇面那金线绣的蝶翅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可不是么,我父亲昨晚看账本时还在念叨,说三殿下这几年,就像他库里那匹积灰的云锦,放久了反倒不如新进的杭绸讨喜。如今他年纪已长,朝中却始终无大建树,这种时候,最怕的便是被人拉开差距,一旦被比下去,那些年攒下的名声都要打折。”


    陆云裳没答话,只缓缓举盏,指尖在茶盏边缘一圈圈摩挲,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话:“花露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可一旦成了争抢的对象,便成了衡量地位的尺子。”


    贺清清挑眉一笑,似是随口道:“楚弘那头,如今也弱冠了,早就该出宫封王。偏偏一直留在宫里,这会儿连花露也跟着送去,长公主果然下了不少功夫。”


    "薛琼华那点心思,连尚食局的小宫女都看得明白。她打死也不想让楚弘离宫,封去外地,离了长公主,她还能怎么借势?”说到这里,贺清清意味深长地看了陆云裳一眼,团扇轻轻叩着唇角,似笑非笑:“说起来,楚璃如今还住在冷宫,云裳你就舍得?”


    陆云裳眉梢轻挑,唇角一压,却没答话,只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神色倒看不出半点波澜。


    “你们怎么总神神秘秘的,说起来,前些日子我瞧见云裳拉着你密谈许久"她促狭地眨眨眼,"如今满京城都在传凤池花露短缺,价格翻了三倍不止,你们莫不是早料到今日这局面?这静安堂如今又新来了不少人,这一波是不是又有进账?”


    贺清清微微一笑,并不急着否认,反而优雅地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柔如风:“跟着云裳做事,何时让你操心过银两之事?”她眼波流转,“不过你说这花露连宫里都供不应求,我又能从哪里变出来?”


    “少来!我兄长这几日四处托人寻购,价钱都开到三十两一瓮了。”她盯着贺清清的表情,“我可不信你手里半瓮都没有。”


    贺清清“扑哧”一笑,倚着朱栏的身子前倾了些,像说悄悄话似的压低了声音:“你这倒是信得过我们本事。可惜呀……”


    她抬指轻轻点了点姚澄的鼻尖,眸色藏着几分狡黠:“这花露,可不是油盐酱醋想熬就熬的。采花时辰、花开火候、露气浓淡,每一环都得天时地利,一点差池就全数作废。若真那么好得,宫里这些贵人何至于为几坛子花露,闹得这般难堪?”


    姚澄眯起眼,满脸狐疑,“那你们这些日子到底在忙什么?总不能看着银子哗啦啦从你们眼皮子底下飞过去吧?”


    贺清清睨她一眼,唇角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故作神秘:“云裳自有妙计,既不费银钱,又能坐收渔利。”她忽然转头,促狭地看向陆云裳,“还是你来点醒这个榆木脑袋吧。”


    陆云裳轻轻放下茶盏,瓷器撞上檀木,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叮”响。她抬眸看了姚澄一眼,问得平静:“可知花露,是用什么制的?”


    “啊?”姚澄一时没转过弯,“什么做的……?”


    “你不是说你兄长四处托人买?”贺清清在一旁慢悠悠地扇着风,“这都不知道?”


    姚澄皱了皱眉:“那不就是……花?花露嘛,自然是花做的。”


    话一出口,她顿住了,眼神从迷茫变为惊讶,最后变为震惊:“你们……卖花?!”


    贺清清“啪”地放下扇子,笑意盈盈,像只尾巴翘得高高的狐狸:“总算开窍了,脑子没完全泡在梅子汤里。”


    姚澄嘴角抽了抽,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等,你们不是……”姚澄倒吸一口凉气,忽地笑出声来:“你们两个,也太黑了吧?”


    “这可不叫黑,”贺清清眉梢一挑,“这叫——识时务者,为富商。若是你兄长想要,我倒也可以折价卖你几盆。”


    姚澄挑眉,一脸警惕地看着贺清清:“……你这语气一听就不便宜。快说吧,多少银子一盆?”


    贺清清慢悠悠抬手比了个数字,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五十两。”


    “……哈?!”姚澄差点从栏杆上栽下去,瞪大眼睛像是见了鬼,“你怎么不去宫门口抢啊?!一盆花五十两?这花露才卖三十两好吗?!”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贺清清理直气壮地回道,“这一盆‘青露芙’,可不止榨半瓮花露,妥妥能出三份。”


    陆云裳轻笑着接话:“‘青露芙’花瓣清润带香,日落前后露气最盛,可一株只开三日,错过就再等一年。眼下这花露,可是有银子都不一定买得来。”


    贺清清摇着扇子,神情得意:“再说了,云裳早提醒过,花露这生意要是被圣人知晓,少不得挨一板子,我们卖花,可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


    陆云裳一笑,语气温和却字字有据:“而且我们也讲规矩,只卖真正含露的花,从不掺杂作假。”


    姚澄“啧”了一声,原本还在感慨,忽然神色一顿,眼神狐疑:“等等……那我真要买,还来得及吗?我听说那花一日能采的也就十株?”


    “你若早些张口,现在还能排上明日的。”贺清清慢条斯理地眨了眨眼,“不过你兄长是拿去送人吧?要三盆以上……那得等到下旬那一茬。”


    姚澄脸一黑,咬牙切齿地盯着她:“……你们早就打算拿我练嘴皮子是不是?”


    三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在廊下绕了半圈,像风穿过花树,落了一地轻快。


    贺清清笑得肚子发酸,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眨了眨眼,转头问陆云裳:“那接下来呢?眼下正是热头上,咱们不趁着这阵风,多卖几茬?”


    陆云裳收起笑意,指尖轻轻叩着茶盏边沿,清脆声响间,语气也沉了几分:“再出两日的货就够了。等手头这些花销得差不多,就让庄子上的人先散了。赏银提前发下去,叫他们安心回家歇息。”


    姚澄一愣,神情里透着不解:“不是正火着么?你怎么这时候要收手?”


    “正因为火得太盛。”陆云裳抬眼望她,眼神澄澈如水,“这花露如今被人捧得离谱,越是人人追捧,越是容易出乱子。风口浪尖上,不宜久留。”


    姚澄若有所思,低头搅着茶汤,忽而抬眼:“说起来……四殿下近来身体如何了?我昨日听家父提起几味安肺止咳的方子,若你不嫌弃,我回头替你抄下来。”


    此话一出,茶间气氛微微一静。


    陆云裳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了些疲惫:“药还是日日在喝,可到底不见起色。昨夜咳得厉害,才喝两口,便苦得皱起眉。”


    她一边说,一边将茶盏放回案几,语气带了些无奈:“一会儿还得去趟城南李记,买些她愿意含的那种话梅糖。嘴里有点甜头,她才肯咽药。”


    “你这是当她三岁孩子哄呢。”贺清清笑得促狭,眼神带着一点调侃,“你再这么照顾下去,不如直接认成亲妹妹得了。”


    陆云裳淡淡一笑,笑意浅得像掠过水面的风,楚璃自小便在她眼前长大,性子倔强、病骨纤弱,那双眼常年带着病气,却也有一股不服输的清明,她至今未将她从冷宫接出来,何尝不是一种试探,“她到底是皇嗣,我哪能随便攀亲认故。”


    姚澄不解其意,只当她是在自谦,认真地放下茶盏,腮帮微鼓,语气诚恳:“那你也别太挂心了。殿下若真久病不愈,我去同爹讨一份方子。娘前几日还说,爹那本《百病回春录》快要翻烂了,里头不少方子是祖上传下的,急缓都有讲究。”


    陆云裳听了这话,终于勾起一点真笑,眼角也柔了些:“那可得好好拜托姚大小姐了。”


    贺清清一旁慢悠悠哼了声,扇子轻摇,语带笑意:“哟,刚说不亲不近呢,这才一提楚璃,脸都软了。”


    陆云裳没有回嘴,只垂眸望着盏中茶汤。茶水微晃,倒映着她眉目柔和,却藏着一丝难辨的阴影。


    她不该管得这么多的,她知道。


    可她到底还是心软。


    心软,是她在楚璃身上,最致命的毛病。


    第36章


    冷宫的天总是比别处更灰些, 风一过,枯枝落叶常年无人打理,堆在屋角。


    墙皮斑驳, 地砖寒凉, 倒是让炎热夏季,留出一片阴凉。


    唯独一扇窗下,摆着一盆青绿未败的茉莉, 洁白细小的花一簇簇簇拥在一起, 像是这冷寂里唯一不肯认命的活气。


    老太医收回搭在楚璃腕间的丝帕,指节在案几上轻叩两下:“殿下脉象虚浮, 阴寒凝滞,需得仔细调养。”他低头写方子,笔尖沙沙划过纸面,“女子体寒最忌受凉,若伤了胞宫,日后……”


    “日后如何?”楚璃斜倚在迎枕上, 指尖拨弄着腕间褪色的红绳。


    老太医笔锋一顿, 抬眼时皱纹里夹着几分怜悯:“恐于子嗣有碍。”


    窗外忽有几声蝉鸣, 啪地一声脆响。楚璃抬头往外院外的方向。


    见楚璃忽然楞了,张太医还以为楚璃是被这般说辞吓到,连忙道:“殿下也不必太过忧心, 只要好好调理, 自然无碍。”


    楚璃回头重新看向老太医,并未理会张太医方才的话。


    而是直愣愣道:“可皇姐如今年满二十,不也还未选驸马?”


    “殿下还不知, 昭宁公主的驸马人选已经定下了。”老太医悠然道,一想到楚璃自幼待在冷宫, 也无人教导男女之事,他身为男子,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委婉道:“不如殿下改日同昭宁殿下多见面,为将来多做谋划。”


    老太医本是好心,但此刻楚璃脑海里只听进了女子要嫁人几个字,皇姐也曾说过她必要选取心仪之人。


    楚玥身份尊贵,又受父皇喜爱,可如今……连她也没办法嘛?


    那将来陆云裳是不是也要嫁人?她那么好,定是许多人争着抢着要的,楚璃似是为了确定心中所想,定定道:“那张太医觉得,女子都非得嫁人生子么?”


    "这……"老太医的胡子抖了抖,"男婚女嫁本就是人伦常理。殿下虽在冷宫,但到底是金枝玉叶,待来日……"


    "来日?"楚璃截住话头,腕上红绳突然绷直,"您看我这地方,像有来日的样子么?"她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袖口滑落时露出的腕骨却白得刺目。


    老太医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收拾药箱告退。


    帘子落下时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案上药方簌簌作响。楚璃盯着那墨迹未干的字,忽然将指尖按在尚有余温的茶盏上,正出神,忽听帘外脚步声轻缓,熟悉的衣袂摩挲声让楚璃指尖一颤,茶盏险些翻倒。


    她迅速拢了拢衣袖,将那截红绳藏进袖中,又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帘栊轻响,果真是陆云裳,她手中提着一纸小包轻轻掀帘进屋,室内药香淡薄,却因她的到来忽然多了一丝活气。


    “姐姐怎的来了?”她睫羽颤了颤,声音轻哑,却难掩眼底倏然而起的光。


    陆云裳没有应声,只在她身旁坐下,将纸包在她眼前一晃,笑意微浅:“我方才下学,去城南李记铺子买了些话梅糖,这是新做的话梅糖,说是比上次更软些,你上次含了一颗就不皱眉喝药了,还记得么?”


    楚璃靠在枕上低低笑了声,慢慢挪了挪身子,靠得离陆云裳更近些,侧头枕在她手边的枕角,嗓音带着撒娇似的沙哑:“当然记得。姐姐给的糖,我怎么会不记得?”


    陆云裳没应,只坐在她身侧,将糖倒入小碟,一颗颗摆好:“出门时我碰到张太医,他命人将药送去煎了,等会便可就着一块吃了。”


    听到张太医的名讳,楚璃脸色冷了几分,但随即便调整表情,偏头望向陆云裳,见她认真将纸包里的话梅糖一颗颗倒出,像是初见时那般替自己准备吃食。唇边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声音却更低弱了些:“也就姐姐……还这般待我。”


    语意未尽,她仿佛酝酿着什么,气息微促了一下。


    “云裳姐姐。”她忽然唤了一声,声音低低的。


    “嗯?”陆云裳不抬头,只继续整理糖粒。


    楚璃眼神闪了闪,忽然转了个话头:“你心里头……是疼我的,对么?”


    陆云裳手指一顿,糖碟轻轻碰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静静地看着那颗掉出碟沿的话梅糖,良久,才缓缓开口:


    “殿下今日是怎么了?可是谁在殿下面前说了什么?”


    楚璃眼睫颤了颤,见陆云裳没有正面回答,心下了然,忽而轻轻笑了下,声音却更轻了:“那……你心中可有喜欢过谁?”


    陆云裳指尖停住,终于抬眸看她,眉间微蹙:“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楚璃没有立刻答,只是缓缓向前倾身,手肘抵在膝上,微微仰着脸看她。


    那目光不再带着往日的嬉笑,而是凝着几分执拗的认真。


    "方才张太医说,女子到了年纪就该嫁人了。"她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薄毯一角,"我算了算,姐姐今年正好十六”


    陆云裳眸光一滞,手中的糖碟"咔"地一声轻响。她放下碟子,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奴婢是宫人,二十岁才能放出宫去。殿下不必"


    "那之后呢?"楚璃突然打断她,声音发紧,“出了宫,你也要嫁人了是不是?”


    陆云裳沉默片刻,终是轻声道:“这是自然。女子”


    “我不要!”楚璃突然抓住她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你答应过要一直陪着我的!"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眼眶微微发红,“你明明说过”


    陆云裳眸光一滞,眼底似有冷意浮起,可那冷意之下,又像是藏着什么更深的、更烫的东西,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没抽回袖子,只是微微垂眸,声音仍维持着那副平静的调子,却比平日更沉几分:“殿下。”


    “我不想你嫁人。”楚璃声音低下去,像是撒娇,又像是赌气,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命令的执拗,“我要你一直都只在我身边。”


    陆云裳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唇角抿得紧了些。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搭在楚璃攥着她衣袖的手上,既没推开,也没握住,只是那样虚虚地覆着,像是无声的警告。


    “你这年纪,还不懂什么叫喜欢,就算我嫁人了,也依旧能常常看望殿下。”陆云裳语气开始冷下去,“殿下,莫再乱想。”


    楚璃呼吸一滞,胸口莫名腾起一丝绝望,她的云裳姐姐原来真的也是要嫁人的,她仰着脸,近乎偏执:“可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我不许你嫁人。”


    陆云裳听到这话忍不住想笑,楚璃此刻能拿什么拦她,况且前世她便没有看中过谁家儿郎,自然不会成婚,可还不等她说话。


    便见楚璃忽地倾身向前,手指顺着她的衣袖攀了上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整个人几乎要贴进她怀里,脸近得几乎能闻到她衣袖上淡淡的药香。


    陆云裳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抵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无法再靠近半分,“楚璃,你想做什么?别胡闹。”


    楚璃怔了一下,那只被挡开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慢慢垂下去。她咬着唇,眼底浮出一点委屈:“我没有胡闹……你以前还肯摸我头,现在连抱都不让我抱了。”


    “那是小时候。”陆云裳脸色沉了几分,站在原地,肩背绷直,语气压得极稳,“你现在也大了。”


    楚璃沉默了片刻,望着她笔直的背影,忽而轻声问道:“那……若我不是女子……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求娶你了?就能让这一辈子……都只在我身边了?”


    话音甫落,空气骤然凝滞。


    陆云裳缓缓转过身,不可置信的看向楚璃,哪里还能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面色彻底冷了下来,目光仿佛被霜雪覆住,不带一丝温度:“殿下身子还没好,别再说这些荒唐话,奴婢还有事,便先退了。”


    可她刚迈出一步准备转身离开,腕骨却被一只冰凉的手骤然攥紧!


    那力道大得出乎意料,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几乎是同时,一阵微弱的馨风挟裹着药味袭近——楚璃竟不知怎的借着一股气力猛地踮起脚,那温软而颤-抖的唇-瓣便猝不及防地印在了陆云裳冰凉的脸颊上!


    “放肆!”陆云裳身躯剧震,猛然后撤两步,“哐当”一声,身后的楠木绣墩被带翻在地。


    陆云裳原本持重的面庞瞬间失去血色,又在下一刻涌上惊怒交织的薄红,“楚璃,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楚璃跌坐在榻上,气息微乱,那双眸子却一眨不眨地迎向她罕见的失态,眼里却没有半点玩笑之意。


    那一瞬间,陆云裳心里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古怪感觉,前世二十五载,今生又是十六寒暑,她走过诡谲风浪,识遍人心险恶,早已练就一副心如止水的定力。


    情情爱爱?那是她前世不屑、今生也从未踏入的禁-区,如同遥不可及也毫无吸引力的浮云。她最厌旁人逾矩。更何况——


    自己堂堂……竟被楚璃轻薄了…


    第37章


    她的目光带着冰渣, 直直剜向榻上那个始作俑者。十四岁!那张小脸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因情绪剧烈起伏而涨得泛红,偏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不知悔意, 满是执拗。像极了初春未开的梅枝,不知寒意为何物,只知迎风而立, 偏偏叫人既气又怜。


    陆云裳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羞愤、不安,还有……一种近乎荒谬的防备。


    她是女子, 她也是女子。


    怎可如此荒唐!


    “你莫胡闹。”陆云裳冷冷道,语气罕见地带上了几分压制不住的恼意,“看来今日的药性猛了些,搅得殿下神思不清。宫中诸务繁冗,云裳分身乏术,往后……恐难再似往常频来相伴。还请殿下安心静养, 早日痊愈。”


    她话音落下, 身子已轻轻转开, 脚步却还未迈出两步,身后传来楚璃急促的呼喊:“不是的……姐姐别走!”


    那声音带着慌乱,细得几乎听不清, 却直钻入心里。


    她皱了皱眉, 刚想继续往前走,便听身后“哐啷”一声脆响。


    瓷盒摔碎在地,话梅糖滚了一地, 像断线珠子洒在灰砖之上,一颗颗滚到她脚边。


    楚璃如今身子本就虚, 那一扑之下,整个人竟真从榻边跌了下来。她喘着气,睫毛颤着,眼中竟含了泪,却还强撑着望向陆云裳的背影,像是在等她回头。


    陆云裳的脚步顿了顿,心口像是有什么软软的、凉凉的东西一下一下撞着,楚璃见她见她停下步子,以为陆云裳心软了,连忙出声讨饶,“是我……一时糊涂……我往后不会了”


    声音轻轻的,陆云裳站在那里长叹了口气,终于慢慢回头,目光扫过楚璃瘦削的肩膀,这人骨架都未成形,却偏偏想学着大人走入她不曾涉足的荒野。她忽地想到今日贺清清那日调笑她的语气,曾当玩笑话,如今却成了应验的前兆。


    她不愿细想。


    只是垂眸收了袖摆,语气无波无澜:“殿下还是好生歇着罢。”


    说完,终究忍着,没上前去将人扶起,而是转身迈出了小院,像从前千百次出入冷宫那样,顺着旧石阶,一步步走了出去。


    楚璃靠坐在床脚,歪着头望着那扇早已阖上的门,眸光怔怔,大得几乎不真实。


    她仿佛尚未明白陆云裳为何走得那样急切、那样干脆。


    可那脚步声明明白白告诉她,陆云裳可能不会回来了。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放她走…….


    树影在墙角斑斑驳驳,却遮不住枝头的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如针扎入耳。屋檐角,风偶尔从砖缝里拂过,带着热气,也卷不走院中那股久积不散的闷湿之意。


    陆云裳立在殿门前,静静望了一眼内殿,那门扉虚掩,仿佛里面藏着一团灼人的热,连她的呼吸都变得不顺。耳边仿佛还有方才那句“姐姐别走”,低低软软,像风中细絮,一下下刮着心头的薄皮。


    她不能回头,她知道。


    回头就是放纵,就是应了她眼里那点……说不清、藏不住的情意。


    那孩子才十四岁!


    纵是她再早慧,也该知道:情之一字,原非女子可肆意托付于女子。


    更何况,她陆云裳如今看着虽十六,却是两世为人,早已不是那个年少茫然的女官学子。她心里清明得很,知道这一步若踏错,便是一生覆水难收。


    “楚璃……”她轻声呢喃了一句,声音细不可闻,“你若此生不再拦我路,那前世的账,也便一笔勾销。”


    她收敛衣袂,缓步行下台阶。


    日头高悬,金光落在肩头,拉出一道清瘦的影子。


    才走进尚食局,还未来得及卸下暑气,便有内侍疾步迎上,低声回禀:“陆姑娘,昭宁公主传您即刻前往乐清宫,说是有事相商。”


    她一愣,心口倏然一紧。


    莫不是——


    陆云裳眉心微动,眼中却未露惊慌。


    她两世为人,心思早已炼得极深,纵有波澜,也藏得极稳:“不知公公可知所谓何事?”


    “陆姑娘去了便知,”内侍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甚清楚。


    陆云裳皱了皱眉,脑中仍不免飞快掠过一幕幕细节——楚璃那一吻,虽短暂,却来得突兀,若当真被人撞见,落在有心人眼中,绝非小事。


    “容公公稍等片刻。”她强自镇定,叫人替她换了一件干净衣裙,才随着内侍一路往乐清宫去。


    只是越靠近乐清宫,她心头那股静水终还是泛起了微澜。


    一想到楚玥那眼神素来清明,最善察人情微末,便觉得此行怕是难安——


    殿中青纱轻卷,楚玥正倚在榻上,手中一卷书摊着,却似已看得乏了,眉眼半是困倦半是漫不经心。


    “云裳,来了。”她招了招手,神色比平日还要温和几分。


    陆云裳缓步上前,敛身一礼,有些心虚的垂眸道:“不知殿下唤奴婢前来,有何吩咐?”


    楚玥将手中书卷随手一阖,吐出一口气来,神色里透出几分未掩的疲惫:“今日清早,父皇唤我去了雍和宫,问我是否愿意赴羯部王庭,与其三王子和亲。”


    陆云裳一怔,脑中嗡地一声,眼神中那份忐忑,才终于找到了源头,慢慢褪去。


    不是楚璃的事……不是她的荒唐被识破了。


    她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却也不动声色,只低声问道:“圣人竟欲遣殿下远嫁?”


    楚玥轻轻一笑,却不达眼底:“朝局如棋,羯部近年来屡犯边境,若能结盟于婚,自是上策。”


    语气温平,像往常闲话,却字字带刺,叫人分不清是自嘲还是怨怼。


    陆云裳听着,却不敢轻易附和,只抬眸看她一眼:“殿下若为社稷而行,云裳自当敬服。”


    楚玥点头,似满意她这般识趣的姿态,忽然话锋一转:“可若我举荐旁人去呢?比如……楚璃?”


    陆云裳一怔,眸色轻轻一动,却并未立时作答。


    楚玥如今二十,宫里与她年龄最相近的便是十四的楚璃。


    楚玥见陆云裳没有出声,并未催她,只是指间拨着案几上的玉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你不是常说,她身子虽弱,性子却极韧,也不失为一个可担大任之人。”


    这话听来似是推许,实则轻飘飘地将人往刀口上送。


    陆云裳心头微沉。


    她知楚玥虽对楚璃略有照拂,但那份情意,于深宫之中,终归浅薄。若真到了生死去留、权势倾轧的关口,后宫中的姐妹情意,怕是也不值几个筹码。


    前尘旧梦,仿佛又绕了回来。她依稀记得,前世也曾掀起一阵和亲风波。那时朝中主战者与主和派争执不休,羯部数次遣使,言辞强硬,而翎帝左右为难,最终还是同意和亲一事。


    但前世楚玥因被纪贵妃算计,被罚去宫外,在小庙中吃尽冷淡与苦楚,手中亦无半点实权,翎帝念着长女,愧疚之下自是不忍再将她送去那荒凉的北疆。


    所以前世并未动过让楚玥去和亲的念头,反倒是那时,不知是谁启奏,称冷宫中尚有一位血统纯正的公主,虽久居幽所,却也未失风骨,或可担此远嫁之重任。


    是谁启奏的,她至今未解。


    但不日之后,楚璃便重新着冠戴,换了身份,也是因此离了冷宫,重归视野。


    幸而,那场和亲最终并未成行。羯部王族内部突起内斗,议和折损,亲书作废,楚璃方才得以平安归宫,躲过一劫。


    而如今,这局棋似又被摆上了桌。


    只不过,局势换了,人心也变了。


    这一世,楚玥虽仍得翎帝疼爱,但由于她从中插手,并未被人陷害,还顺利接掌了部分后宫事务,如今更是与太后走得极近,翎帝虽未明说,却早已有了几分提防。


    他年少时便曾目睹昭阳长公主一人独揽内政,如今仍掌管内库,左右朝政,几乎与太后平分秋色,令他头疼不已。


    翎帝自是不愿再养出第二个昭阳长公主,让楚玥和亲,倒是直接断绝了楚玥的念想。


    只是陆云裳未曾料到,这一世亲手将楚璃推向台前的,会是楚玥。


    陆云裳的目光在棋盘与楚玥之间流转了一瞬,终是淡声道:“若能解大楚之忧,谁去又有何妨?”


    语气平稳至极,听不出一丝波澜。


    楚玥抬眸,眉间似藏笑意,慢条斯理道:“我原还以为,你会舍不得,来求我,或是想个别的法子。”


    陆云裳沉默了一息,眼中那点细微波动很快沉入清冷,像是全未听懂这话中的试探:“云裳既为殿下伴读,凡事自当以殿下为先。”


    这话说得极好,既得体,又无懈可击。


    楚玥凝视她良久,忽而低笑出声:“不过此事成不成,仍是两说”


    话音未落,一阵风自回廊穿过,吹得案边棋子“噗啵”滚了几颗。


    一枚黑子轻轻滚至门边,“咚”地撞在槅扇之上——原本虚掩的门发出轻响,随之缓缓地,多开了一寸。


    楚玥眉头微挑,偏头望去,陡然眉心一沉。


    陆云裳心头一紧,也随之望向门口——


    日头高悬,夏日光线明晃晃地透入廊下,照出一道清瘦的影子。


    楚璃立在那里,身上一袭素淡宫衣,额前细汗未干,却不知是奔波而来,还是心惊之下冷汗涔涔。她像是被那最后一句“以殿下为先”生生钉住了脚,连神情都带着怔忡。


    她面色惨白,眼底却没有惯常的泪意,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死寂的绝望。


    那种心如死灰的神情,陆云裳在她脸上从未见过。宫婢匆忙追上来,正欲请安行礼,却在看清楚璃神色后一时噤声。


    空气仿佛也在此刻凝住。


    楚玥唇角笑意未改,只是缓缓搁下棋子,似笑非笑道:“四妹既来了,怎不进来坐?”


    楚璃却未答,只立在门槛之侧,望着殿中二人。目光越过楚玥,最后停在陆云裳身上,神色复杂,仿佛在看一个她从前熟知、如今却陌生至极的人。


    “方才……”她声音轻得像是随风而来的一缕,“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殿中蓦地寂静,连夏日庭前枝头的蝉声,也似被这一问压住了声息。


    楚玥没有回答,只缓缓抬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的动作从容淡定,仿佛门外站着的,不过是寻常宫人,并非与她血脉相连的亲妹。


    陆云裳的唇动了动,却终究只是低低唤了一声:“……殿下。”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却在楚璃听来,却像一柄钝刀,钝而沉地刮在心口。


    楚璃像是忽然间听懂了那“殿下”二字的分量。


    她垂下眼帘,眉眼间没有起伏,只微一福身,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既如此,楚璃便不打扰姐姐商议国事。”


    这声“楚璃”,带着疏离的自持,也带着最后一点倔强的体面。


    陆云裳立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紧,藏在袖中,没有解释,她能解释什么呢?


    她知楚璃来此,定是为了她。


    楚璃自小性子倔强,能放下脸面前来求楚玥找她这个伴读,定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可这一遭,不仅没能开口,反倒亲耳听尽了自己如何将她轻描淡写地“交出去”。


    不是别人,是她。


    陆云裳心中猛地抽紧。


    她明知这一世局势不同,前尘翻涌之中,许多选择早已无法再回避。但她也明白——有些话,一旦被听见,便不是疏远或沉默能够抚平的了。


    那是一道,会永远横亘在彼此之间的裂缝。


    楚璃的身影缓缓没入长廊深处,步履平稳,背脊仍旧挺直,看不出半分失态,却叫人心中发涩。


    陆云裳终究没有追出去。只是缓缓落座,低头凝视着那副未完的棋局,一字未言。


    楚玥的指尖还停在棋盘上,棋子未放下,唇角却轻轻一勾,似笑非笑地问:“你不去追她?她自幼最黏你,如今亲耳听见这些话,怕是伤得不轻。”


    陆云裳并未立刻回答,只静静垂眸,将落在棋盘一隅的白子轻轻拾起,在指间摩挲了片刻,方才缓缓摇头。


    “此时若追,只会叫她更难堪。”她语气淡淡,像是陈述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事,“这世上有些误会,不必解释,解释反倒更伤人。”


    她顿了顿,又抬眸看向楚玥,那眼中一如既往的清澈冷静,却添了一分不容置喙的坚定:“云裳既将这条路押在殿下身上,自不会再左右摇摆。殿下之安危,才是奴婢所忧。”


    楚玥唇角微动,似笑非笑地落下一子,那颗棋子稳稳压在中央,一声轻响,似击在心头。


    她语气淡然:“你倒是狠心。”


    “宫中之事,从来便无‘心软’二字。”陆云裳望着棋盘,声音依旧清淡,“奴婢不过是看得清楚些罢了。”


    楚玥却没应,只抬眸看了她一眼,神情看似随意,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你且放心,本宫会想办法让她回来,迟早的。”


    陆云裳微垂着头,眼睫轻颤了一下,却并未回应,只道:“奴婢自是相信殿下,若殿下无他事,云裳便先退下了。”


    “嗯。”楚玥淡淡颔首,“这几日我会找机会,让楚璃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和亲之事,也快了。”她将指间茶盏轻轻旋动了半圈,盏中茶水荡开微澜,“后续还有不少用得上你的地方,到时候自会唤你。”


    陆云裳垂首应下,行一礼后悄然退下。


    文姑立在楚玥身后,隔着案几望了陆云裳离开的方向一眼,见人彻底退了出去才低声道:“殿下当真信她?”


    楚玥未作声,只拈起一枚棋子,轻轻在指间旋转。


    “她是个清醒人,”她终于开口,语调低缓而不含感情,“清醒的人,不会背叛那条能把她送上岸的船。”


    文姑闻言,却仍不甚放心:“可她与四公主之间,终归是有旧情在。”


    楚玥闻言挑眉,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情?你也信那个?”


    文姑沉默不语,只在心底轻叹一声。


    楚玥却忽然又轻笑了下,语气带了些叹息:“至于那点旧情嘛……今日让她亲手斩了,也好。”楚玥执起最后一枚黑子,缓缓落下,将白子彻底围死。她轻声道:“这局,终究还是黑胜。”


    文姑神情未动,只起身低头行礼:“殿下棋艺精进,奴婢受教。”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自乐清宫出来不过一炷香的脚程, 陆云裳却走得极慢。石板路在暮光中泛着热,蝉声聒噪如织,她站在宫墙前踌躇半响, 终究还是径直回了尚食局。


    尚食局内暑意未消, 炉火正旺,煲汤的香气与热浪缠绕交织,灶下火星噼啪作响。几名掌案女官正在翻点食单。陆云裳才踏入门槛, 便见青槐快步迎上来, 神色略带迟疑。


    陆云裳不用猜便知,青槐这表情, 定是与楚璃有关,但楚璃发生了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云裳姐。”青槐声音压得很低,似怕惊动旁人,“奴婢刚才从西苑回来,半路在那边凉亭下……碰见了四殿下。”


    陆云裳手上动作一顿, 披帛刚解下一半, 指间略略紧了几分, 又很快松开。她语气不变,淡淡地问:“嗯?她怎么了?”


    “也没多说,只是站着不走, 脸色怪白的, 眼神也有些……空。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池子,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喊她两声,她才像回过神似的。”她顿了顿, 语气更轻:“她还问了您在不在,我说您去了乐清宫, 她听完就没再问什么了。”


    陆云裳将披帛一寸寸叠好,指节微紧,淡淡“嗯”了一声,原来楚璃是听青槐说的她在乐清宫,但此事她总不能怪青槐多嘴。


    青槐神色犹豫了一瞬,还是忍不住开口:“您就不管……”


    她话未说完,陆云裳已轻轻放下手中帛角,声音极轻,却不容置疑:“无碍的。许是受了暑热,神色才显得不太好。”


    “可……”青槐一脸不解地看着她,小声嘀咕道:“您平日最是记挂四殿下,前几日她只是略咳两声,您便忙着叫人送姜汤过去,今日她那样子……怎的倒一句都不问了?”


    陆云裳将手中披帛轻轻挂起,转身看向炭火微暗的案前炉灶,语气淡淡的:“她若真有事,自会有人照应。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灶边那支微微倾斜的香签上,火星噗地一跳,溅出一丝明光,“我今日还有别的事,脱不开身。”


    青槐还想再劝,可望着陆云裳那平静无波的侧脸,终究把话咽了下去,只是低头应了声,她总觉得,姑娘自从从乐清宫回来后,整个人像是变了,哪有从女学回来的欣喜模样。


    虽说面上还是温和礼数分明,可那眼里……却比往常更远了些,更冷了些。


    灶火“嗤”地一声炸响,锅盖微颤,蒸汽升腾之间,陆云裳低声吩咐:“传话去内膳房,羯部擅辣,叫他们备些干椒、胡芹,明日我要改一道菜式。”


    声音平稳如常,仿佛那一锅升腾的热浪里,从未掺过一丝情绪。


    楚璃回到冷宫时,暮色已沉,整座偏殿仿佛被夜色吞噬,隐于深宫最静谧的一隅。她脚步沉缓,一身暑气未散,却只觉从骨头里透出一股冷。殿内空无一人,连平日送汤水的小宫女也未现身。


    她并不在意,只顺手拢起桌上的火折,费了几息才点燃一盏孤灯。烛火一跳一跳,照出她脸上那层薄汗,也照出她眼底一片死寂。


    她站在烛火前,静了一整盏茶的时间,连外袍都未解,只任晚风穿堂拂过,拂乱鬓发。


    脑中却仍反复回响着那一句——


    “凡事自当以殿下为先。”


    是“楚玥”,不是她。


    楚璃喉间一涩,唇齿间泛出一股苦味。她不是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云裳那一言一语,每个字都克制温和,像往常一样,滴水不漏。


    不是她。


    她一直以为,哪怕这宫中人人虚伪算计,陆云裳那双眼睛,至少是温热的,是为她留下一点真意的。


    可她错了。错得彻彻底底。


    看着散落一地的话梅糖,楚璃缓缓蹲下身子,末了却忽然一歪,索性跌坐在冰凉的砖地上。


    看着那道关紧的木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心口剖开,却没痛感,只剩一片空。


    她呆呆地看着那扇门,像是还在等人回来。一息,两息,三息……门外无一人。


    风吹过,榻上锦被微微卷起,像连陆云裳最后留下的那点温度,也要被冷风一扫而空。


    她终于忍不住伏在床脚,肩膀一颤一颤地抖了起来。


    伸手将地上散落的糖一颗一颗地拾起,那些她亲手挑的、带着香药气的糖,如今落满灰尘,却依旧被她捧在掌心里,像捧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她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又立刻后悔似的,用袖子抹去唇角,动作极快,仿佛这样便能抹去心里的荒唐。


    可眼底的湿意终究是积了起来。


    她咬了咬牙,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楚璃猛地抬头,目光紧紧锁住那扇门,眼中燃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希望。


    楚璃只瞧了一眼,又将头缓缓垂了下去。


    不是她。


    门外只是个瘦高的太监身影,拢着袖口,恭谨而立。


    “殿下可歇息了?”他声音不高,却极稳,微一躬身,是老练宫人惯有的姿态。


    楚璃挪动了一下身子,但因坐太久,双腿有些发麻,但为了不让自己这般狼狈的样子被人看见,还是强撑着扶住几案,慢慢移回榻上。


    等她将脸上的痕迹擦干这才道:“公公请进。”


    邢克缓步推门进屋,面上仍带着那副低垂恭顺的笑意,:“不知殿下近来身子可好了些?奴才奉吴大人之命,来传些话。”


    楚璃略一颔首,语气冷淡:“已好了大半。公公往日说话向来不绕圈,今儿也不必虚礼。”


    邢克闻言轻笑了一声:“殿下性子爽利,那奴才便直说了。”


    邢克眯了眯眼,倒也不再卖关子,直接道:“上次曾与殿下讨论过,要寻个合适的机会出现在圣人面前,如今圣人近日心忧国策,尤对羯部和亲之事久持难决,朝中议者百般避让,皆不肯为首。吴大人言,若无一人担此重任,国事不行,边患不靖。”说着,看向楚璃恭敬道:“此时若殿下愿意出面,不但能纾圣人之忧,还能借此名正言顺地现身光下。”


    楚璃听得眉头紧蹙,眼中寒光一点点凝聚,“她想让我去和亲?”


    “并非真要殿下远嫁羯部。”邢克微微一笑,“吴大人之意,是借‘和亲’为名,将殿下的身份昭告于朝堂,将您纳入宗谱,名正言顺,列籍皇家。”


    楚璃怔了怔,睫毛轻颤,像没完全听懂般微微抬起头,语气却已有几分戒备:“和亲哪是这般容易躲过去的?她这么做,是为了我,还是为了皇姐?”


    邢克没有立刻回答,只微微垂眸:“大人定是站在殿下身后的,怎会去管二殿下。”说又轻声道:“殿下年纪虽小,却聪慧过人。怎会不知这世上哪来无缘无故的扶持?吴大人此举,既是为殿下开局,也是为自己布势。”他顿了顿,又笑道:“况且,羯部和亲之议,眼下多半也只是姿态。那边真正所求,不过是天家血脉的名头,以安边陲盟约。陛下若见殿下仪容行止、胆识品格皆出众,届时……另有用处,未可知。就看殿下可愿以身入局?”


    楚璃垂下眼帘,指腹缓缓摩挲着膝头,许久,才道:“若我答应,她想要我怎么做?”


    邢公公闻言,唇边笑意深了几分。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淡青色的信封,双手奉上,躬身道:“信封内已写好对策,若公主愿意配合,这一次,便是替您打开局面。”


    楚璃看着那封信,手指伸出却停顿了一瞬,才接过。


    刑克见楚璃将信封缓缓搁在膝上,目光未移,继续道:


    “圣人迟迟未定和亲人选,朝中纷议不休,而您——只要身份落定,自能成为众臣眼中争夺的筹码。”


    烛火摇曳不止,楚璃没有说话。


    她病还未全好,身子弱得很,此刻不过说了几句话,背脊就像被灌了铅似的沉重,嗓子也哑得发紧。可她强撑着不显,仍是背脊挺直,手指在膝上的信封轻轻一扣,像是落下一记印。


    “好。”她低声说,嗓音发哑,却一字一句说的坚定,“你告诉她,我愿意一试。”


    邢克眼中一亮,像是得了意料中的答复,低声笑道:“若此局得成,殿下便不再是冷宫中无名无份的‘四殿下’,而是正经宗册在案、列入皇家族谱的‘公主’。”


    说罢,他作势要退,却听身后那清清淡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等。”


    他微顿,回身时,楚璃已起身,背对着他立在烛光下,那剪影瘦削,却站的笔直。


    “你也告诉她,”她缓缓开口,带着几分病中的绵软与喑哑,“我要的不是离开冷宫那么简单。”


    “哦?”邢公公眼尾一挑。


    她的声音仍旧发虚,每说一个字都需调息片刻才能续下去:“我要那些曾看轻我、弃我如尘土的人……”她一字一顿,眼底微光浮动,“一个个,看着我,怎样站起来。”


    “我要光明正大地出现在父皇面前,不是以谁的替身,也不是谁的牺牲。”她顿了顿,轻轻咽下一口气,才又慢慢开口:“我要有资格,说‘不’。”


    邢克看着她,不由轻轻颔首,眼底闪过一抹赞许:“年少有志,是好事。吴大人怕也没想到,您比她预想的……更有野心。”


    他说罢,躬身退下。


    门掩上,屋内只余烛火与药香交织,夜色愈深。


    楚璃坐在榻前,轻轻喘着气,低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那一抹湿意来得很轻,却被她擦得用力,像是在赌气,也像在告别从前那个哭得毫无办法的小女孩。


    病中的她还不够强,但她知道,已经不能再等别人来救了。


    若这宫中无人替她撑伞,那她就自己,替自己撑伞。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那日之后, 冷宫那边便没了动静,像所有声息一夜之间都被封了灰,陆云裳自也不再踏足冷宫, 日常仍循着尚食局的章程行事, 该试味就试味,该上学就上学,一如往常, 连青槐都开始怀疑那冷宫中住的, 不过是某位无人问津的庶女,而非她家姑娘昔日几乎每日都要亲自探视的“楚四殿下”。


    不过这宫里能装聋作哑的事多了, 能真的做到心如止水的却不多。


    青槐不是个多嘴的,也不是个多心的,但她到底是被陆云裳一手提携的,对陆云裳的一些平日性子也算是十分了解。


    她憋了两天,终究还是憋不住,在一次送午膳回来时状似随口问了一句:“云裳姐, 那冷宫……还送不送膳了?”


    陆云裳眉也没抬, 只道了句:“照旧。”


    青槐听得懂这两个字里的意思, 她不死心,又追问:“要不要我顺道进去说两句?毕竟楚四殿下近来没个信儿,怕是还……”


    “你去了便去, 不必多言。”陆云裳轻描淡写地打断, 语气也无甚起伏。


    青槐只好瘪瘪嘴,认命点头。


    心里却暗戳戳腹诽:这两个别扭鬼,一个冷宫蹲着心气高得上天, 一个尚食局守着闷得要命,也不知谁欠谁个台阶下。


    不过每次从冷宫回来, 青槐还是会“顺嘴”说些那边的情形。


    “殿下今日看了会儿风”


    “下人说她昨夜没睡好”


    “药没动多少”


    ……


    陆云裳听着,总是无甚表情,不插话也不追问,仿佛那些事同她毫无干系。


    可青槐知道,她家这祖宗每次听完后都要比平时沉默更久,连夜间翻书的手都慢了两分。


    她忍不住想:你要是真不在意,何必日日还翻着那本旧医书?


    五日之后,盛夏的日光又一次毒辣得叫人喘不过气。


    陆云裳正在整理本月的膳案核批,便听宫人禀道:乐清宫传召。


    她手中笔锋顿了一瞬,却未言语,只将账册合上,吩咐屋内的宫人:“取外裳来。”


    不多时,她已整衣束发,才至宫门,便见殿内帘影微动,楚玥已候在榻侧,斜倚锦垫,姿态温婉,似是漫不经心地等了许久。


    “云裳。”楚玥轻唤她,语气温柔得恰似旧日,“过来罢。”


    陆云裳盈盈一礼,缓步上前,在她对侧坐下,神情如常,垂手侍立,“殿下可是想好了,要如何去圣人面前求恩典?”


    楚玥睨她一眼,唇边笑意略深了些,手指缓缓绕着茶盏沿转了半圈,语气含着几分轻快:“还求什么?如今你便不必再费心筹谋了,和亲之事,已改了。”


    陆云裳微一凝神,想着上一世羯部内斗,怕不是这一世提前了?试探着问:“改了?难不成是羯部改了主意?”


    “不是,”楚玥倚着榻背,食指点着锦毯,语气缓缓道:“是和亲之人,换了。”


    她顿了顿,瞥了陆云裳一眼,笑意深深,“换成楚璃了。”


    空气微微一滞,陆云裳静了片刻,才略一点头:“是吗?为何突然换成了四殿下?”


    “今日早朝她主动请命。”楚玥低笑了一声,似是感慨,又似揶揄,“父皇见了,自是欢喜,也顺势应了。”


    她拈起衣袖,慢悠悠地拂过膝头,语调仿若闲话家常:“册封的旨意也下了,不日便会入宗,挂名为昭和公主,从此不再是那个冷宫中无人理会的‘四殿下’。”


    陆云裳垂眸掩饰住一丝眼中微动,唇角却仍是得体的笑:“是极,殿下谋局深远,云裳佩服。”


    楚玥微偏过头看她,眼神忽地锋利了几分,声音也凉了些:“你以为,是本宫谋的局?”


    陆云裳眉心轻蹙,似有些意外,目光一顿,“不是殿下,难道还能是她主动要去和亲?”


    楚玥抬手理了理袖口,笑得浅,却毫无温度:“是啊,自是她主动要去。”


    “她?”陆云裳眉微挑,语气却收得很紧,“怎么可能?”


    楚玥低声笑了笑,神情复杂地撚着指尖,语气不急:“怎么不可能,这前几日夏至节祀,父皇途经御花园,正巧遇上一场小插曲,怕是你此刻还不知。”


    她顿了顿,看向陆云裳:“一宫婢跌在花阶之下,手上血流不止,哭得惊天动地——拦下御驾,只求父皇‘救救她主子’。”


    陆云裳面色微变。


    楚玥嗤笑一声,接着说:“她哭着递上一封血迹未干的折子,说是楚璃亲写,写得情真意切,悲苦动人。”


    “殿下可知请折怎么写的?”陆云裳轻声问。


    楚玥看了陆云裳一眼,见她眼里惊讶,这才笑道:“我方听到之时,也是你这般神色,那折子于朝上被父皇命人当众念出,写得便是她为故妃所出,因体弱多病不得父皇宠信,母妃早亡,册封未及便被送入冷宫,说她这些年逆来顺受,从未敢越矩一步,如今听闻宗女要遣去和亲,才斗胆自荐,愿为国家舍身……你说巧不巧?”


    陆云裳脸色渐沉,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摆,低声问:“如此,圣人……便允了吗?”


    楚玥笑意不减,声音却压低了些:“自是允了。”


    她靠回榻上,语气似叹似讽:“你不知道那场面,那宫婢演得极好,哭得断肠,又说楚璃跪候在花架外,求见未果,只得伏地叩首。隔着几重假山和藤架,父皇还是听到了那一声声‘父皇’,声声入耳,声声带血。”


    她垂下眸子,仿佛还回味着那天的细节:“听说她足足叩了一炷香的时间,额头破了,跪得连地砖都留下血痕……”


    陆云裳耳边似乎未听进楚玥的话,因为这一切她前世便听过一次了……


    那一世,楚璃也是靠着“自请远嫁”的名义,从冷宫中跃而起,绕开宗室正统争议,反倒因“无名女”甘愿请命、舍身赴国,收获了无数朝臣的赞誉。连圣人都说她“通情达理、知恩图报”。


    陆云裳心中一紧,面上却丝毫未动,似是咬了咬牙,可脸上却丝毫不动,只含笑道:“如此,也算……恭喜殿下,了却一桩心事。”


    她语气温和,唇角似有轻笑,唯独那笑意未及眼底。


    但她心里却像被什么猛地戳中,眼底浮起一缕难以名状的恍惚与冰凉——


    可笑的是,这一幕,竟与上一世一模一样。


    她本以为那是世家安排下的翻盘,如今看来……


    楚玥看着她,唇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所以我说,我们之前那点苦心筹谋,未免太多余了。”


    说罢,她放下茶盏,缓缓靠回软榻,语调不紧不慢:“局已定,棋已落,你我,自然不必再多做什么。”


    陆云裳轻吸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愠色,低声喃喃:“不对,楚璃难道”


    莫非她早就和世家有人联系上了?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陆云裳下意识抓紧袖口,指节泛白


    翎帝端坐在矮榻之后,面容沉静如常,眉眼间不显怒意,却也无甚亲情。


    他衣袍厚重,神色如雕漆般沉着,那少女一身素色宫衣,跪在阶下,额前汗涔微渍,面色清减,却背脊挺直,眼帘微垂,举止之间透着一股难得的沉稳与分寸。


    翎帝垂眸瞥了她一眼,淡淡启声:“身子还这般弱,还敢请命远嫁?”


    这声音听似关心,实则与早朝时对臣下惯常的客套无异,连一点起伏都没有。


    楚璃低头伏地行礼,带着少女才有的青涩,却极为清明:“回父皇,前些日子小病已缓。女儿自幼在冷宫,体弱是实,然大楚江山为重,女儿不敢妄顾私身。”


    翎帝不动声色,指尖轻轻敲着几案,半晌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母亲那般身世,尚知避锋芒、不妄求……倒是你,”他语调低沉,“年纪轻轻,敢言‘为国和亲’……你可知这四字,背后是什么?”


    楚璃轻轻颔首,声音仍旧低哑,却出奇沉稳,带着一种少年人稚嫩又倔强的诚意:


    “是十年不得归,是生死由人,是将自己许出去,却要叫旁人信,大楚尚有子女,愿替江山出头。”


    翎帝微一愣,目中闪过一抹意外。原本他以为这又是朝中哪派的权谋旧招,可此刻看来,这冷宫里出来的女儿,怕不是被推出来的,而真像是自己,走上来的。


    他打量她半晌,眼神静如寒潭,忽而问道:“你可识字?”


    楚璃微抬起头,声音温婉而稳:“回父皇,皇姐曾带我去过御书房,让邓才大人教过识文断字。冷宫中也常抄经练字,虽不精熟,但文理大致通晓。”


    她话音刚落,翎帝原本波澜不兴的目光忽地微微一动。


    “皇姐?玥儿?”


    他语气平淡,却听不出情绪波动。


    见楚璃点头,他顿了一下,似是随口一问,“你们……关系如何?”


    楚璃垂眸答道:“皇姐待我极好,时常差人送药送书,也教我些规矩处世。”


    翎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神色未变,实则心中微沉几分。


    “可识国史?”


    “略知一二。”


    翎帝点点头,淡声道:“那你应当明白,你这一步,便是真去了异国,也未必能回来。”


    “女儿知。”楚璃的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他眼神微凝,终是没问出心中那句“你是否替楚玥而来”。


    片刻沉默后,随即,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扫了楚璃一眼,低声道:“你若真有此志……朕记下了。”抬手虚虚一点,算是赐了她起身的恩典:“身子既弱,回去好生调养。宗正司那边,朕自会命人备文,入你宗籍。既回了宗室,不能再住冷宫。”


    他侧头吩咐:“命人将四殿下送至清徽殿暂住,令太医院派几位稳妥的御医轮流诊脉,内务府也挑两个妥当的嬷嬷前去伺候。”


    一旁太监闻言赶忙应下,弓身退下传旨。


    楚璃伏地叩首,语声微颤:“谢父皇恩典。”


    翎帝听着她的称呼,眼中微光一动,随手翻起案上折子,语气淡然,却透出一丝帝王惯有的笼络之意:“你既愿替国分忧,朕也不能让旁人说,大楚要送个形容憔悴的女儿去和亲,那未免叫外人笑话了。”


    语气听着仍旧凉薄,却已隐隐显出几分维护与体恤。


    楚璃闻言,眼眶微热,眸光下敛,低声应是,未敢多言。翎帝垂眼看了她一眼,神色沉稳中带着淡淡的打量。他仍说不上是喜欢这个女儿,但这般识时务、有分寸、心怀社稷的女儿,他虽不至溺爱,却终究升起几分惜才之念。


    他微微一叹,语气平和:“去罢。”


    楚璃再次叩首,行礼毕,方在内侍引领下,步履不疾不徐地退出殿外。


    翎帝坐于案后,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久久未移,良久方低声道一句:“玥儿,难道是你的手笔吗?难道你真要同你姑姑一般?”


    第40章


    陆云裳站在冷宫外, 身形隐于夜色,目光沉静地望着那扇紧闭的角门。


    夜风夹着草叶摩挲声拂过耳畔,远处内侍的梆子声隔着重重宫墙传来, 模糊而沉缓。她静静听了片刻, 确定四下无人,她摸上冰凉粗糙的墙头,指尖一扣, 身形一转, 衣袂无声掠过墙檐,轻巧地落入院内。


    落地的一瞬, 她脚下轻轻一沉,似是踩到了什么。


    “喵——!”


    一声刺耳的猫叫倏然破空而起,划破死寂。陆云裳眼神一敛,面色未变,只是偏头望去。一只漆黑的野猫从她脚边飞窜而过,金色竖瞳在月色中一闪, 随即没入草丛。


    她微微收紧掌心, 却并未动作慌乱。稳了稳气息, 低声道:"该死。"旋即踱步至一株老槐树后,凝神观察周围。


    冷宫多年荒废,院中杂草疯长, 残破的瓦片嵌着泥土, 屋檐下蛛网横陈。可她目光所及处,西侧厢房的一扇窗,还透出微弱灯光。


    陆云裳眸色微沉, 静静望了片刻。


    ——难道楚璃还没离开?


    清徽殿的旨意是今日午后传下,太医院也派了人前去轮诊。按理说, 楚璃该已搬出冷宫。


    可窗里那一盏灯还亮着。


    陆云裳站在树后,眯眼看了片刻,抬手压了压兜帽。风刮过瓦角,吹得她衣摆轻响,她却没动分毫。


    她原本不该再来。她向来理智,不愿陷在模糊不清的情感里。


    只是,楚璃与世家的联系,正在照着她最不愿面对的方向推进。她怎么也没想到,楚璃竟会旧计重施,对于她而言,楚璃无疑就是借助世家的手段,获取帝心。


    她低头呼了口气,将目光从那扇透着微光的窗子上移开,转头看向屋檐下垂落的残败瓦片。


    就在这时,一阵咳嗽从屋内骤然响起。


    不是寻常的咳嗽,而是那种咳到肺腑撕裂的声音,像有人用刀刮着肋骨,一下接一下,带着沉重而急促的回声。陆云裳身体比意识先动了一步,她几乎是鬼使神差般地向前迈了一步。


    随即,她猛地止住脚步,眉心一跳,克制住那道冲动。


    “又来了。”她在心里轻声自嘲。


    情绪,从来不是她无法掌控的东西。它该像刀鞘里的刃,何时出鞘、何时藏锋,都由她决定。


    可一旦是楚璃,她便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住,拉不断,扯不脱。不是不想,而是扯得越狠,反而缠得越紧。她低头望着自己伸出的那只脚,脚尖正对着那扇亮着灯的窗,她眉心微蹙,这种本能反应让她感到莫名烦躁。


    恰时,屋里又传来几声咳,断续而急促,她那只原本收回的脚,最终还是踏了出去一步一步,悄声靠近窗下。


    陆云裳低头呼了口气,靠着墙,一点点贴近窗棂。窗纸早破了,风一吹就掀开一个口子。她偏头,从那道缝里望进去。


    烛火晃了晃,照出楚璃趴在案上的身影。她没梳发,乌发披在肩上,身上盖着薄被,抖了两下才止住咳。


    陆云裳盯着她,眉头微蹙。青槐不是说翎帝下旨给她赐了宫婢,此刻也该是有人伺候、有人候诊,怎么此刻屋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御医呢?宫人呢?哪怕是一碗热水也没有放在手边。


    那点担心还没彻底压下,心头忽然一跳。楚璃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抬头望向窗户。陆云裳动作极快,立刻蹲下身,背紧紧贴在墙根。


    “谁在那里?”


    楚璃的声音从窗里传来。


    陆云裳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叹息,随后椅子磨地的声音响起。


    她再次侧头偷看。


    楚璃扶着桌角,撑着站了起来。她走得很慢,肩背弯着,手扶墙一步步挪向床榻,像被风吹一下都能倒。


    陆云裳盯着她,神色平静,眼中却没一丝温度。


    烛火忽地一闪。楚璃走回床边,将案上的灯一手拢熄。


    光一下暗了,室内归于沉寂,只余她低低几声喘息。黑暗里,她似是直接躺倒了,再无动静。


    陆云裳皱了皱眉,原本打算趁夜查探一番,看楚璃是否与世家有往来证据,可如今她已警觉,再多停留也查不出什么。


    况且——她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窗棂,心中暗叹一声。此时的楚璃,未必真无防备;只怕,她比谁都清楚该藏好什么,才不会让她找到。毕竟从前她日日送膳,也从未发觉过破绽,如今楚璃又怎会给她留下把柄。


    陆云裳不再耽搁,转身隐入夜色。脚步无声,风吹起衣角,在幽冷的宫墙间拂过,像从未来过一般。


    片刻后,那本该沉入床榻的人影却缓缓坐起。楚璃捂着口鼻轻咳几声,咳得不算重,却像是故意按住了喉咙不让声音传出去。


    她侧头望向窗子,眼底的疲惫与阴翳未散,神情却极清明。屋外的脚步轻得几不可闻,但她仍捕捉到了细微的衣角拂墙声。


    楚璃慢慢起身,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一步步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窗缝,冷风灌入,扑得她衣角微颤。


    她没有功夫在身,但对陆云裳的呼吸、步伐、衣袍摩擦的节奏,早已烂熟于心。这个人即便披着夜色,在她耳里也从不陌生。


    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墙头。一个黑影正从墙角消失。楚璃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抵着窗棂,声音低到只她自己能听见:“还是来了啊。”


    陆云裳冷漠、疏远,甚至对她动疑,对她有所隐瞒,甚至在那个最关键的岔路口——选择了楚玥。


    可她偏偏就恨不起来。


    明知那人眼里分明藏着刺,还想凑上去拥她,甚至想一辈子把她困在自己怀里,哪儿都不许她去。


    “你还是太仁慈了,陆云裳,”楚璃轻声说,眼里沉着浓重的执念,“可我不会。”


    羯部使臣入京的第五日,朝中终于传出风声:和亲之议,已被翎帝提上日程。虽尚未下诏,但京中皆知宫中已开始操办款待之事。当日午后,宫宴设于承光殿,款待羯部首领一行。


    翎帝命尚食局精心筹备,东西南北四膳房连夜加紧预备,膳品一道一道过手过眼,不容有失。羯部首领年高体弱,又远道而来,楚玥特命陆云裳主理药膳,掌全案调度。


    当日正午,宫中钟鸣三响,宴席即将开场。


    陆云裳亲捧主盘入殿之时,正值朝阳斜洒,金辉穿过重重檐角洒落殿门。承光殿中香烟袅袅,丝竹未起,一众文臣武将已各就各位,胡服汉冠交错而坐。


    她一身月白宫衣,神情肃然,步履沉稳。至主位前三步停下,缓缓跪地,将手中玉盘高举过顶,沉声启口:


    “奴婢奉命主理药膳。此为雪莲清汤,佐西域白参与宫中鹿茸熬制,润肺养元、祛风解热,最适羯部尊使舟车劳顿、气郁体虚之症。请圣人御览。”


    说罢,双手恭敬呈上。


    翎帝浅浅点头,身边伺候的李昌善连忙道:“上膳。”


    “谢圣人。”陆云裳再度叩首,动作沉稳。


    随后,她执盘上前,步履不疾不徐,缓缓将玉盘安放至主位前案几。动作落定之刻,她轻轻抬首,正与殿上不远处一人目光相撞。


    是楚璃。


    她今日难得束了发髻,玉簪斜插,素色宫装将那清瘦的身形衬得更为清冷。她面上仍带着几分病色,却坐姿端正,她没有看她,只在众人目光未及处,朝她轻轻掠过一眼。陆云裳仿佛未见,垂眸微福身,将食盘稳稳放下,退后一步行礼。


    楚璃也未开口,仿佛那只是个普通的内膳宫女,连一丝熟悉都不存在。


    两人就这么平静地擦肩而过,像两个从未相识的人,可无人看到,楚璃袖中藏着的手指,已悄然收紧了几分。


    待最后一道主菜由陆云裳亲手奉上,宴席终于缓缓启幕。宫女们鱼贯而入,丝竹声自殿角响起,轻歌曼舞随之而来。


    殿中流光飞动、香气浮动,华服交错,笑语轻起,一时殿中热闹非常。


    然而主位一侧,那位羯部年长首领、素有“左贤王”之称的乌勒罕,却始终面色冷淡。他一身厚重的黑貂毛氅未曾卸下,坐姿桀骜,眼神在大楚文武之间缓缓掠过,最后,落在楚璃身上。


    他忽然嗤笑一声,开口道:“听闻大楚就是打算派这位公主与我羯部结亲?”


    说的是通用官话,却每个音节都拽得生硬,尾音卷着浓重的北地口音。他举起酒盏,状似无意地看向翎帝:“大楚果然钟灵毓秀,连女子都生得这般清俊温顺。若真来了寒漠,怕是连我帐中诸妾也要自愧不如。”


    群臣听罢勉强陪笑,场面一时微窒。


    翎帝笑意不改,只轻轻点头,似未放在心上。但乌勒罕眼中寒光微闪,话锋一转:


    “不过——”他声音拉长,眸中带着不屑,“我羯部虽粗野,却也不养花草娇儿。这位公主若真远嫁,怕是未踏入我王庭,便先倒在风雪之下。届时……莫怪我等护不周全。”


    席间气氛骤然一冷,怕是这外邦也听说原本要和亲的人选从受宠二公主换成了不知何处冒出的四公主,心中不满,这才在殿上挑衅。


    翎帝眉头轻蹙,眸光微寒,未及开口,楚璃却已缓缓起身。


    她不疾不徐地执盏而立,神色沉静,身姿纤细却不见怯意。


    “左贤王言重了。”她语声清淡,却含一丝寒意,“若说风雪艰难,大楚边军自开国以来,世守北疆,从不曾惧寒。若说粗野难驯,我大楚嫁女为盟,求的是边境安稳,而非图享安逸。”


    她顿了顿,目光定定看着乌勒罕,嘴角扬起一点淡淡的弧度:“至于我——”


    “我生在冷宫,长在风雪,自幼便知‘娇气’二字有多不堪。左贤王以为我扛不起异族之苦,却不知,大楚女子不是为取悦谁而生,而是——”


    她微倾身形,举盏一敬,语气平静却铿锵:“为天下百姓,能赴九死之地,也敢迎霜踏雪,饮下这盏雪水浸骨的酒。”


    言罢,楚璃仰首,将盏中酒水一饮而尽。


    殿中众人皆是一静,乌勒罕盯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重新打量的意味。他沉默片刻,忽而哈哈一笑,声音粗哑中带着爽利:“好一句‘敢迎霜踏雪’,楚四公主果然胆识不凡。”


    说着,他转头看向高座之上的翎帝,似是调侃,又似感慨:“若将来真有这般巾帼入我王庭,我等粗人,自当肃然以待。”


    翎帝端坐上方,闻言唇角微扬,终于不再掩饰神情中的几分欣赏。他目光落在楚璃身上,神色淡然却不再疏冷,抬手,将酒盏举高,轻轻一振,饮尽杯中余酒。


    片刻沉静之后,楚璃轻轻放下酒盏,似不经意地一笑,语声温婉却带着些调皮的试探:“方才膳食味道极好,尤其那雪莲清汤,清润可口,暖胃不腻……女儿自幼胃气虚寒,来日若真要远赴北漠,只怕饮食不调,恐成累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立于一旁的陆云裳身上,声音含笑却恳切:“不知可否将这次主膳的宫婢一道带去,既熟药膳,又知我体质,往后调理也方便些。”


    陆云裳立于一侧,本只是如常侍立,冷眼看着这场宫廷应酬,未曾动容。可那句“将这次主膳的宫婢一道带去”,却像一道平地惊雷,将她从从容中硬生生震了出来。


    她猛地抬头,目光不可置信地望向楚璃,一时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没想过楚璃竟敢做得这般决绝,甚至……狠绝。


    而楚璃仿佛全未察觉她的反应。


    她站在殿中,仪态端凝,微垂眼睫,像极了一个温顺得体、体恤左右的宫中女郎,甚至脸上还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可陆云裳却看得清楚,那一笑之下,藏的分明是一种——“你跑不掉”的固执和偏执。


    翎帝看了陆云裳一眼,见她神色端肃,姿容清隽,站姿有度,倒不像一般宫婢那般局促。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语气宽和:“你既觉她妥帖,那便一道随你。此事朕准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已是极大的恩赐。


    楚璃立即起身,屈身一拜:“谢父皇恩典。”


    陆云裳胸中一口气憋着,几乎要当场开口驳斥。


    可她终究没动。


    翎帝已然点头应允,御前钦口,无人能改。陆云裳心道,她一定是疯了,才会觉得楚璃是只没有獠牙的小羊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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