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散场时, 夜色已深。承光殿外檐灯万盏,光辉却再照不进陆云裳眼中。
她垂眸敛目,随众人退下, 袖中十指死死攥紧, 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层轻纱绞裂。
——她早该料到的,早该防着的。
她不是没见过楚璃的狠, 楚璃是什么人?她是那个在冷宫里熬了整整十年, 最后从泥泞中踏着血水翻身称帝的人。是那个一朝翻身,便将昔日所有敌人一一踩在脚下、连骨头都不剩的帝王。她最擅长的, 就是以退为进、杀人不见血。自己竟因着她年幼低估了她,被她以这样“恩赐”的姿态,硬生生拖入了这场局。
前世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前世的楚璃连字都认不全,哪有机会进御书房听讲?更别说懂得这些朝堂权术,说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可如今,反倒是自己给了她倚仗?陆云裳心里冷笑一声, 喉间涌上一股闷气, 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低头避开旁人目光, 正要快步离去找楚璃算账,才刚踏出承光殿的台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排内侍匆匆赶来, 身影在灯火下投下一片阴影。
为首的那人身形清瘦, 面目清俊,正是跟在圣人身边伺候的小太监。他走到她面前,拱手低声道:
“圣人有旨——陆小宫婢, 留下。”
陆云裳心头骤然一跳,虽不知圣人为何会找她, 但还是依规矩低低应了声:“是。”
她随那名内侍穿过重重回廊,月色淡淡,洒落在青砖石道上,两道长影,一前一后,紧随而行。偏殿灯火昏黄,一盏孤灯立在朱木几上,光晕微颤。内侍脚步一顿,回身在门口立住,让出殿中之人。
那人衣着绣蟒,银丝束发,眉眼中藏着宫中常年伺候帝王的老成世故,正是翎帝跟前最得力的太监总管,赵全。
赵全静静地打量着她,眼神不似审视,反倒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怜惜,又像无奈。
“你不用怕,”他终于开口,声音低缓沙哑,“圣人唤你来,不是问罪。”
陆云裳低垂着头,姿态恭顺,却不卑不怯:“奴婢听旨。”
赵全盯着她片刻,像是在衡量她的心性。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圣人心疼四殿下,怕她孤身远赴,身边连个信得过的人都无。便想着让你随行,照料她起居饮食。”
他顿了顿,语气中难掩一丝劝慰:“虽说历来从未有宫婢随公主出境之例,但这次……算是圣人破了规矩,也算,是对四殿下的一份体恤。”
陆云裳缓缓抬眸,与他对视一瞬。
她看不透赵全话里的几分真几分假,但听到要好好照料楚璃,心里也她不知是愤怒多一点,还是荒谬更多一点。现在的她,恨不得在重生归来之时就将人毒哑了才好。
她尚未出声,赵全却已自袖中取出一块鎏金腰牌,递了过来。
“此为通关令牌,出宫、入卫、通文房皆可通行。”他语声顿了顿,“你收着。若真去了北地,有了这个,多少也算是‘大楚天子所命之人’,比寻常陪嫁宫婢好些。”
陆云裳指尖微颤,接过那枚沉甸甸的玉牌,只觉掌心一凉,凉得直透脊背。
赵全看她神色,微叹一声,语气也低了几分:“你模样生得不差,又是中原女子,去了北地……呵,那些羯人可不会管你是宫婢还是主案官女,只怕是见一个抢一个的蛮性子。你年纪轻轻,听二公主说你如今还是女学甲班一等,这种前程……实打实地金贵。圣人也是怜你,不忍你太过受苦。”
陆云裳垂眸,指尖拢紧那块腰牌,心底却一寸寸冷下来,想来是楚玥已经替她去求过情了,这牌子便是圣人的态度。
“女学甲班一等”——她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只等月底的朝试一过,便能入朝为官,踏上仕途。若是随楚璃一道北上,这试她是断然赶不上了。明明只差一步,她就能以女子之身,光明正大立于庙堂。
可现在,这所谓的“随行照料”,分明就是弃子流放!
陆云裳指节青白,几乎要将那腰牌捏裂。
前世她知道,这场和亲最终并未成行。羯部使团来大楚,口称和亲,实则借机试探与讨价还价。最终楚璃没走成,羯部也无功而返。
可那是前世的结果——是在她根本没有被卷进去的情况下。如今她身在局中,不知结局是否会偏移,也不敢赌能否在朝试之前等来“无疾而终”的结果。
错过今年,她就要再等一年
她狠狠咬住后槽牙,将那重生记忆里涌出的画面强行压下。
她不知楚璃是恶意使然,还是另有筹谋。但这一刻,她心底已泛起滔天寒意:这个人,她必须防。防她一次、两次,直到她死,或者她自己彻底脱身。
她重生回来,本想避开旧局,守住清明一世,可现在看来,命运偏偏不肯放过她。
“奴婢明白。”陆云裳低声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赵全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一句:“四殿下明日便迁往清徽殿,你也一道去,今夜开始,好生准备。莫让圣人失望。”
“是。”她低头应下。
腰牌在她袖中磕在掌骨上,冰冷的触感仿佛一道烙印,嵌进了骨血。
疯子,她想。疯的不是楚璃,是她陆云裳——她竟曾真心想过要救那个人。
不需查探,她已知楚璃在哪儿。
——冷宫,她今日布了这整局,定还在那里等她。
离开偏殿,陆云裳一步未停,径直往冷宫方向而去。
初夏的夜风从回廊穿过,带着夹叶的潮气,在青石砖上卷起一阵低旋。她衣袂猎猎,心头却是一片冷凝。她几乎可以肯定——以楚璃那诡谲又任性的性子,今夜定不会安安分分歇下。
果然。
冷宫最深处的偏殿内,灯未熄。
那本应空置的宫门虚掩着,一道橘黄灯火自缝隙中溢出,像某种隐秘的召唤,引得陆云裳一步步走近。
她推门而入,室中光线温软,空气却依旧透着积年的冷寂。
楚璃正靠坐在塌边,身上披着粗薄毯子,额前碎发微乱,脸颊还有些病后未褪的苍白,眼里却分外清明。
看到陆云裳的那一刻,她的唇角缓缓扬起,眉眼弯弯地笑:“我就知道你会来。”
那语气不是欣喜,而是笃定。
陆云裳脸色未动,只沉沉把门关上,压着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璃侧头看着她,眸色幽深,像是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用近乎撒娇又隐带执拗的语气低声道:“我只是想让你陪我。一直。”
“你疯了。”
“嗯。”她点头,竟顺从得近乎诡异,“我也觉得……我是有点疯了。”
楚璃说着伸手去抻毯角,骨节瘦得清晰,脸上却挂着淡淡的笑,“不过没关系,我疯一点,你就不会走得那么快了。”
“你……”
“放心。”她打断陆云裳,“我既可以求父皇让你跟我走,也可以求他让你留下。”
陆云裳冷笑:“用什么换?”
楚璃懒懒靠着榻,轻轻一咳,脸色微白,“我只要你白日陪我说说话,晚上不许不告而别。”
陆云裳沉默了一瞬,眸光一寸寸沉下:“所以,你只要我在你和亲之前陪你日日说话,夜夜留宿,便愿意放我走?让我留下?”
“我喜欢你,哪怕只有几日,我也想能有几日跟你在一起。”楚璃抬头看着她,就像是在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陆云裳冷笑一声道:“就因为你这莫名其妙生出的情绪,便毁了我这么多年的努力?楚璃,你怎配谈喜欢二字?”
“不是莫名其妙。”楚璃的声音忽然冷了半分,盯着她不放,“你不在,我就睡不着。你走了,我就觉得天要塌了似的,头疼得像要裂开……我恨你,但更离不开你。”
她咳了一声,身形微晃,却还是撑着笑意靠回塌上。
“我不想留你在我身边,是我需要你在我身边。”
“这几日,你若是肯留下来,白日陪我说说话,夜里别不告而别……我的病好了,便放你过朝试。”
她说得笃定,却也透着古怪的脆弱。
陆云裳沉沉盯了她一眼,冷声道:“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楚璃轻轻笑了,声音低哑,像猫踩着夜色而来,眼角眉梢都是张扬的胜利,“是谈条件。”
陆云裳几乎是一下就站了起来,目光如霜,胸口剧烈起伏。她快步走到榻前,一把揪住楚璃的领口,将那瘦小的身子往自己面前拉:“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你楚璃的话,能信几成?”
楚璃被她扯得微微踉跄,却毫不恼怒,只定定看着她,眼里光芒清冷又倔强:“这次不一样。”
“你骗我一次,还不够?”陆云裳咬牙,手指几乎要掐进她衣襟,“你一句话,把我扯进这场局,若我真的错过朝试——你赔得起吗?”
楚璃被她近在咫尺的怒火灼得睫毛都轻轻颤了颤,半晌才道:“我以天发誓。”
“什么?”
“陆云裳。”楚璃低低开口,声音沙哑中透出某种执拗,“我若反悔,你朝试不中,日后不登仕途……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一字一句,不像玩笑,也不带戏弄。
陆云裳身子一震,心头仿佛猛然被什么攫住,脸色瞬间变了。她不是没听过疯话,但她从未听过十四岁的少女,这样执拗地把“生死”拿来做誓言,还说得这般平静——仿佛她真的不怕死,只怕她不在。
“疯子。”陆云裳声音都微微发颤,“你真是疯子。”
“是。”楚璃笑了,忽地伸手扯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塌上带,“你不答应,我真的疯起来,你也别想好过。你不在我身边,我就日日缠着你,日日喊你名,哪怕是天涯海角,也要拉着你一起去。”
“你——”陆云裳试图挣脱,可那点病恹恹的力气竟像铁钩似的,钩在她腕骨上,她抬眼去看,那少女眉眼苍白,唇角泛青,连呼吸都轻飘飘的,可偏偏那只手,一寸不肯松开。
陆云裳不想信她,却又无法彻底不信。
“疯子……”她喃喃地又重复一遍,却没再挣扎,“若我这段时间日日陪你,你便不再与我纠缠?”
楚璃仿佛听到什么极为动听的话,神色一凛,眼里那点晦暗霎时亮了。
“我说了,只要你答应。”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像生怕吓跑眼前人,“我不想逼你,也不想你吃苦……你模样又好,性子又柔,若真落在那些蛮人手里……我想想就不舒服。”
良久,陆云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坐回塌边,盯着楚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好,我应你。但若你再反悔哪怕一次……我不管你是不是公主,是不是要死,我都不会再信你半句。”
楚璃唇角缓缓弯起,像得逞的小狐狸,一点一点靠过去,在她耳边低语般说:“好,姐姐。”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冷宫外院依旧破败, 一如多年来被遗弃的模样。
残叶枯枝堆在院角,无人打扫,石砖缝里生出野草, 蝉声在夜里聒噪不休, 仿佛连虫鸟都知这里不属于活人。
风一过,卷起细细尘土与干瘪叶片,拍打在窗棂上, 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响。
虽然来过很多次, 但这是陆云裳第一次在冷宫过夜。
这偏殿早年就被弃了,四壁斑驳, 门窗也漏风。
虽然楚璃房内陈设简陋,墙角也有旧日水渍难以褪去,但地面扫得干净,被褥也是新换的,香炉里燃着淡淡的艾草味,空气中混杂着夏夜草木的气息, 与屋外那股沉闷腐气截然不同。
这才让陆云裳好受些。
楚璃躺在床上, 面色因病而泛着浅白, 自陆云裳安静在她身边坐下,一双眼便睁得亮晶晶的看着她。
她枕着胳膊,靠在床边坐着, 肩膀抵着墙,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皮渐渐沉了,显然已倦意上头, 却还是维持着几分清醒。
“你就这样坐着过一夜?”楚璃见她明明困的狠了,却还强撑着, 终是忍不住先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我这床大,能睡下两人。”
陆云裳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确困倦了,也冷。可真要躺上那张床,与楚璃同榻而眠,多少还是让她心中抗拒。
“怕我吃了你?”楚璃像是看穿她的顾虑,轻笑了一声,带着点带病的沙哑。
陆云裳唇角未动,只将视线移向窗外:“你还没这个本事。”
“那为何不躺下?”楚璃撑起身子,发丝垂落在肩头,眼中闪着固执的光,“既答应陪我,却连近些都不肯?”
陆云裳终于垂眸,慢声道:“陪你,是答应你的事。但陪,和纵容,是两回事。”
楚璃眼神闪了闪,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你总是这样。话说得好听,心却永远藏着旁的事,让人看不透。”
烛火噼啪一响,陆云裳没接话,只是静静望着眼前这张因病憔悴却仍倔强的面容,目光如古井无波。
楚璃神情略有黯淡,却仍不死心:“这冷宫夜里漏风,你要是真在这儿坐一宿”她故意顿了顿,“明日怕也要同我一般发热咳嗽。你不是还想着赶朝试?若是病倒了,可别赖我头上。”
陆云裳闻言,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
虽说楚璃住得干净,可到底是冷宫,白日还不觉着,但夜里寒气夹着夜风从破窗缝钻进来,阴凉如水。
这房里只有唯一的一张床塌,再往外,是尚未扫净的旧砖与死灰,确实无处可眠。
她沉默片刻,终还是轻声道:“只一晚,殿下明日便要搬去清徽殿。”
“好,”见陆云裳松口,楚璃连忙点头。
说完,陆云裳便也不再纠结,慢慢挪到床沿,和衣躺下。
但依旧与楚璃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楚璃看着她躺下,眸光中竟浮起一点小小的得意,嘴角一弯,似笑非笑:“你看,你还是信我的。”
“别得寸进尺。”
“好,不寸,不进。”
话虽这般说,但楚璃还是悄悄往陆云裳这边挪了半寸,发丝擦过枕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云裳没有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被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将两人中间堆起一面小墙。
楚璃见状,便也就此止住。盯着眼前那道挺直的背影,月光透过窗缝在那人肩头勾勒出一道银边。她忍不住轻声唤道:“陆云裳。”
“嗯?”
“你在这儿,我连做恶梦都不怕了。”
陆云裳背对着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丫头怕是不知道,若不是早知和亲之事必不能成,此刻她怕是早已有了杀心,是真将她想的太良善了些。
但心里这般想着,终是没露出什么其他神色。只将手藏进袖中,将眼闭上,也算是眼不见为净。
“睡吧,别说话了。”
楚璃唇瓣轻启,却在瞥见那人绷紧的肩线时噤了声。
许是今日已达到自己的目的,又或是知道自己已经将人得罪狠了,再多说.…
她悄悄将半张脸埋进被褥,嗅着那人身上若有似无的沉水香,终是心满意足地阖上眼。
夜越沉,虫鸣也仿佛渐渐退去,整座冷宫像被夜色一点点吞噬,只剩榻上的两人呼吸微响。
陆云裳原本背着楚璃,身子贴着床沿睡着了。
可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朦胧中感到身后那股幽微的寒意渐渐贴了上来,像有什么细软的东西在慢慢靠近。
她蹙了蹙眉,刚要动,却听背后传来一声轻轻的鼻息。
她转头。
只见楚璃整个人缩成一团,已悄悄贴到她背后来。
那张白日还带着病色的脸,此刻藏在她肩窝旁,睫毛静静垂着,薄唇紧抿,像是怕惊醒她般小心翼翼,整个人瘦瘦小小的,靠得很近,却没有真的压上来。
“楚璃?”她低声唤了一句,音色里带着些不耐。
背后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鼻音,一只胳膊搭到她的肩上。
手触到对方皮肤的一刻,陆云裳怔了片刻,轻声道:“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楚璃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冷。”
“那你往我这儿贴什么。”
“……你身上暖。”楚璃语气像是在梦中撒娇。
陆云裳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身子也往外挪了些位置。
可过了一会儿,再回头时,楚璃的手也不知什么时候再次搭上了她腰侧,像只病恹恹的小猫,呼吸均匀,眼角贴着她的衣襟。
陆云裳本能地睁开眼,正欲出声斥她“别闹”,却发现楚璃的脸正贴着她的后背,额发轻轻蹭到她肩前,鼻息在她脖颈处若有若无地拂动。
那张熟悉的小脸,眼睫颤颤,嘴角还带着点困倦的安宁。
……像是回到了最初见她的那一日。
那个坐在雪地里的小姑娘裹着半旧的棉袄,发梢沾着细碎的雪粒。她蹲在宫墙根下,正用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的红薯。抬头望来时,那双杏眼里盛着小心翼翼的欢喜,软软地唤了声‘姐姐’。
陆云裳心尖蓦地一颤,掌心下意识地一紧,指尖几乎贴到了那瘦削的脊背上,终究只是静静地收回了手。
晨光透过窗棂,在冷宫斑驳的地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楚璃迷迷糊糊醒来时,发梢还缠着陆云裳的衣带。她像只餍足的猫儿般蹭了蹭,将带着药香的额头抵在对方颈窝处,见陆云裳没有推开自己,更是得寸进尺地整个人都趴在了陆云裳身上。
陆云裳见状皱眉想将身上的人拉开:“殿下该起了,今日还要搬去清徽殿。”
楚璃却突然收紧手臂,死死抱住她的腰:“我不!”声音里带着晨起的软糯,却透着股执拗劲儿。
陆云裳手上使了三分力,这才将人从身上剥下来。楚璃被陆云裳疏远的态度弄得一怔,杏眼里闪过一丝受伤,“我要城南李记的话梅糖,”她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刻意的任性,“不然便不搬了。”
“冷宫的人出不去。”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却已经染上了几分不耐。
楚璃闻言忽然笑了。那笑意先从眼底漾开,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带着几分狡黠的碎光,“可姐姐会翻墙呀。”她歪着头,青丝顺着肩头滑落,“前两日我分明看见,姐姐夜里踩着东墙第三块松动的砖翻进来,”指尖轻轻点着下巴,作思考状,“落地时差点踩到那只花猫的尾巴呢。”
陆云裳眉心一跳,转身而起,连忙道,“殿下怕是看错了。”
“我认错谁,都不会认错你。”楚璃嘴角带着笑,直直看向陆云裳等着她继续说什么。
翻墙在宫内亦是大罪,陆云裳现在也保不准楚璃会做出什么疯事,倒也没再推脱,点头应下:“既然殿下想吃,那奴婢这便去买?吃完殿下可就愿意搬了?”
“自然。”
未免楚璃再生出其他事端,陆云裳连女学与尚食局都未去,便踏着第一缕天光出了宫门。
等她提着话梅糖回到冷宫时,推门便见楚璃伏在窗下的矮案前,日光斜斜地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少女正捏着两缕青丝,圆润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缠绕着,连有人进来都未察觉。
“给。”陆云裳将油纸包搁在桌上,话梅糖的酸甜气息顿时在室内漫开。她垂眸看着楚璃手中的动作:“这是做什么?”
“同心结呀,起身时在榻上寻到的。”楚璃依旧低着头,发丝从肩头滑落,“用姐姐的头发和我的,这样缠着……”她忽然抬起脸,阳光映在那双杏眼里,像是盛了一汪清透的琥珀,“就再也分不开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倾身向前,带着话梅糖的甜香扑进陆云裳怀里。“这样就算姐姐日后要杀我——”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也得先绞断自己的头发呢。”
陆云裳一怔,随即垂眸浅笑,指尖轻轻拂过楚璃发间那缕缠绕的青丝:“殿下说笑了,刀剑凶器,莫说沾手,便是想上一想,都是对天家威仪的大不敬。”她的声音温润如常,眼底却凝着深不见底的幽潭。
阳光在两人之间投下细碎的光斑,将纠缠的发丝映得近乎透明。
原来楚璃一直知道,自己是想杀她的,陆云裳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衣袖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那缕被编进同心结的发丝便轻轻飘落。
“糖要化了。”她转身去拾桌上的油纸包,指尖在案沿顿了顿,“殿下若再不吃,可要辜负奴婢的辛苦了。”
楚璃看着飘落的长发,蹲下捡起,将它放到方才准备的香囊里,歪头笑道:“姐姐买来的,就算是化了,也甜。”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陆云裳将油纸包轻轻搁在桌上, 话梅糖的酸甜气息很快在屋中弥散开来。
她垂眸看着楚璃手中缠绕的青丝,神色淡然如水:“糖已买来,不知殿下可愿吩咐人, 去清徽殿收拾?”
楚璃咬着一颗糖, 梅子的酸味让她不自觉地眯起眼。
她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桌角散落的发丝,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指尖投下细碎的光斑。
片刻后, 她才抬眸看向陆云裳, 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线下近乎透明:"姐姐这样急,是怕我赖在冷宫, 不遵守约定?"
陆云裳没有立即回应,只垂眼掸去桌边浮灰,语气依旧平和:“那殿下是否守信呢?”
楚璃挑了挑眉,道:“姐姐说呢?”
陆云裳没有说是或不是,而是淡淡开口劝道:“冷宫到底不宜久居。宫里近日已有不少人来看动静,殿下若再不离去, 恐叫旁人抓住话柄。眼下宫中风声正紧, 流言一出口, 再想澄清,便难了。”
楚璃的眼神骤然暗了下来,晃了晃悬在桌边的脚:“我本就要被送去和亲。”
她将“被送去”三个字咬得极重, 像是要把它们嚼碎。
“往后也不在宫内, 有何可怕的?”她的脚尖轻轻点地,忽然凑近,话梅的酸甜气息扑面而来:“倒是姐姐, 今日未去女学,也未回尚食局, 可是怕我生事,特意留下来看着我?”
陆云裳目光不动,语气温淡:“殿下贵体尚弱,奴婢自然得尽责伺候。”
楚璃自嘲笑道:“若我真去了和亲,倒也省了许多人为难。”
“殿下,”陆云裳看着楚璃的脸,轻叹了口气:“莫要任性。”
“是啊,我只是个冷宫无人管的弃子,如何比得上皇姐金枝玉叶,”楚璃嗤笑一声,嗓音轻哑,“父皇与祖母都疼皇姐,养了那么久,舍不得送去那等苦寒之地,自然得另找人替。”
陆云裳没有否认,却又觉得此刻当将此事与楚璃讲清楚:“殿下主动请旨和亲,圣人才给了几分宽容,若殿下此刻借着圣恩胡乱行事,被人寻到由头,不仅失了圣心,怕还得背个‘任性不识大体’的罪名。往后日子是想好过些,还是难过些,全凭殿下一念之差。”
楚璃神情微怔,显然未曾想到陆云裳会如此直白。
陆云裳却不避她的目光,神情静如秋水。
她知道自己今日冒了险。
可她如今还有其他事要做,没那么多精力时刻盯着她。
况且,楚璃已不是无知孩童,若再不挑明局势,任由楚璃继续不问大局地胡闹下去,受牵连的不只是她一人。
她如今并不安全,甚至可说,身在风口浪尖之上,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的结局。
陆云裳看了她一眼,缓声道:“如今圣人虽已定下你去和亲,但也有不少人盼着殿下出事。”
“纪贵妃前日便派人往御医署取了数份脉案,又向兵部递了私信,说关陇近来流民频发,若皇女带病和亲,恐为边疆祸根。你说她是在担忧你,还是担忧她母族?”
楚璃沉默,掌心里握着那颗半融的话梅糖,指尖却已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而长公主如今也虎视眈眈盯着楚玥手里的内务与礼监,”她深深看了一眼楚璃继续道:“可如今若想换人,便只能让你彻底消失方才有机会……”
陆云裳走近一步,站在她身侧,语气终于不再伪装:“我不知殿下背后到底是哪一方势力在布局,但是”陆云裳抬眼看她,缓声道,“如今宫里这局势,远比殿下想得复杂,莫要轻信旁人才是。”
楚璃低头剥着糖纸,唇角缓缓勾起,似笑非笑:“姐姐这是想劝我识趣一些,乖乖被你们送去那风沙满眼的西北,落个‘识大体’的好名声?还是……怕我若真的出了什么事,回头换了楚玥,宫中的局势又是一番翻天覆地?”
陆云裳语气一顿:“自是两者都有。”
“这么多人想让她去……”楚璃挑眉,目光意味不明,“为何姐姐还要选她?”
陆云裳垂眸:“因为她懂得如何去争。”
“那我呢?”楚璃逼近一步,眼中浮现一抹隐忍的光,“我若也去争呢?我若不甘心,若我也想留在宫里——姐姐你,会不会也站在我这边?”
那声音不高,却几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执拗,像是一头尚未张牙的小兽,试图用最后的倔强,换来哪怕一丝被偏爱的可能。
可陆云裳看着她,眼中却没有丝毫动容,甚至带着一点清醒得近乎冷淡的现实:
“殿下若真想争,我却要问一句——您,拿什么争?”
楚璃微怔。
陆云裳语声淡淡,故意想去激怒楚璃,去诈她身后藏着的人:“楚玥有太后,纪贵妃护六皇子,长公主背靠宗室,哪怕是其他贵人,也有各自的门生与谋士在暗中奔走。而您呢?长年呆在冷宫,身后空空如也,甚至连一纸诏命都无人替您争取。您以为,单凭一腔不甘与几句狠话,便能翻出风浪来?”
风又起了,吹得窗棂“咯吱”一响。
陆云裳转身将窗缓缓掩上,回首望她。
楚璃静静听着,脸上没了笑,却也没有陆云裳期待的怒气,半晌才听楚璃轻声道:“那姐姐呢?”
一句话,让陆云裳愣了愣。
她呢……
屋外风起,吹得枝叶哗哗作响,天光斜斜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映得沉静如水墨画中走出的人。她缓步走回案前,拂去桌角的一点糖屑,语气仍温和,却似沉了许多分量:
“我并非皇亲贵胄,无靠山,无世家出身。自幼入宫为学,三餐未稳,身无主张。可正因如此,我才知晓这世上并非人人都能生来锦衣玉食。”
她抬眸看向楚璃,眼神澄澈得几近凌厉:
“我所求者,并非权位贵宠,也非升沉浮名。”
楚璃神情微动,却没有打断她。
陆云裳继续道:“圣人、太后、贵妃、宗室——他们争的是权柄,是家族荣耀,是江山万里。但我只想……为这世间寒门书生,贱籍工妇,乃至市井孤女,开一条能凭自身行走于世的路。哪怕她们没有高门世族的庇护,也能靠自己的学问与本事,堂堂正正立足于天地之间。”
她语气不疾不徐,眼神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我要的,不是陪君王嬉笑,更不是做某家族的工具、某贵人的门生。我要的是,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最后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替前世的自己谋个公道。
窗外的风已停了,阳光落在两人之间,一半明,一半暗。
楚璃嘴里的糖早已融化,酸酸甜甜的味道却仿佛还缠在舌尖。
她静了一瞬,忽然轻笑了一声:“所以姐姐选了皇姐?是因为皇姐可以让你实现心中抱负?”
“是,”陆云裳点了点头。
她说得太坦然,坦然得不像宫里惯会藏心藏话的女子,也不像任何一个曾跪倒在金阶玉砌下的人。
那一瞬,楚璃竟生出一种追不上陆云裳脚步的怅然:陆云裳不是在求活,也不是在求权,而是在求一种,她尚无法理解的更大的东西。
她微怔着看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姐姐……”楚璃低声唤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不确定。
她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女孩。
虽是皇女,却一向不受重视。那些宫闱争斗、朝堂风云,在她眼中如雾里看花。
她生来聪慧,却未真正参与过权势之争;她懂得撒娇、懂得挑拨、甚至懂得取宠,可她不懂什么叫“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那些词离她太远了。
“你……”楚璃嗓音干涩,“你从前对我的好只是骗我吗?”
“从未骗过你。”陆云裳望着她,神色澄然,“我所说的每一句话,皆出于真心。只不过——这世上真心话,也未必都是好听的。”
楚璃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她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宫中所见所感:母妃早逝,父皇冷眼,兄弟姐妹明争暗斗,连冷宫中的野猫都活得比她自在。她曾天真过,以为只要乖巧听话,就能换来一丝怜爱;她也曾愤怒过,想过逃、想过闹、想过鱼死网破。
可她从未想过,宫墙之外,还有“寻常女子也能立足于天地”这种事。
那一刻,她看着陆云裳,忽然觉得她有些陌生,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幼稚的可笑。
……
“姐姐说得太远了……”楚璃终于低低开口,轻声道:“我不懂。”
“殿下现在不懂,不打紧。”陆云裳语气缓了几分,像是在安抚一个刚受惊的孩子,“往后会懂的。”
楚璃垂眸看着自己指尖缠着的青丝,发梢已被她缠得松松散散,像是一场未结成的结。
她轻轻松了手,指尖滑过案面,忽然站起身来,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般:
“姐姐帮我吩咐人打扫清徽殿吧。”
陆云裳一顿,随即点头:“殿下能想通便好。”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清徽殿在宫城偏北, 是翎帝夏日的避暑之所,整个宫殿外沿环着一道不甚宽的水渠,渠水澄澈, 贴着石壁蜿蜒而行, 绕殿一周,发出细碎的流水声。
楚璃踏上清徽殿前的石阶,抬头看见高挑的屋脊。大殿的琉璃瓦映着水光, 像被一层细碎的银片。水帘从檐角垂落, 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掩去了夏日的燥热。她伸手触了触那飞溅的水珠, 冰凉得让人打了个激灵。
陆云裳紧随其后上阶,见状淡淡一笑,道:“小心衣袖,湿了可不好烘干。”她侧身挡了挡溅来的水花,抬手指向这水帘道,“每日晨光刚起, 宫人就会驱动水车, 把渠水引上殿顶, 顺着琉璃瓦檐泻下,阳光落在水珠上,不仅挡住烈日, 还能冲淡暑气。”
楚璃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低声道:“这里……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陆云裳没有立刻应声,只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水幕之后的殿宇,淡淡道:“终究是清徽殿, 圣人将殿下放置在此,可见其重视。”
“姐姐,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淹没,“你说这水车要多少人才能转动?”
陆云裳理了理被水汽打湿的衣摆,闻言手指微微一顿,看向远处轻声道:“当需十二个有力气干活的内侍,分三班轮换。”
楚璃仰头望着那道晶莹的水帘,水光在她眼底闪动,十二个人——她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曾几何时,她连一盏热茶都要自己动手去烧,如今却这小小水车就要十二个活生生的人日夜不休,只为维持这一帘虚幻的清凉。
水声潺潺,像极了那年冷宫檐下的雨漏。
只是那时的雨声带着霉味,而此刻的水帘却散发着玉石般的清冽。
只是,这水幕织成的笼子,细腻、温和,却依旧是关着人的,秋风一起,水渠封冻、瓦檐结霜,这里会瞬间化为寒殿。
所以,陆云裳口中的“重视”,在她听来,更像是带着期限的收容。
一旦水枯风停,这帘水幕便会像幻影一样散去。
而她,也会被送往更远、更冷的所在。
她收回视线,淡淡开口:“秋风起时,这水帘就该结冰了吧?”
陆云裳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夏天过去,自然会有别的安排。”
楚璃没作声,起身踏上石桥。青石板被流水打磨得发亮,鞋底踩上去微微打滑。
陆云裳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肘弯,又很快收回,只是指尖还下意识的悬在楚璃身后三寸处,生怕这人性子毛躁,一不小心就磕到哪处。
转过假山,水车吱呀的声响先传了过来。三个太监正弓着身子推转木轮,粗布短打的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
风车叶片投下的影子在她们脚边旋转,陆云裳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用自己身形隔开那些狼狈的喘息声。顺带借着整理披帛的动作,轻轻将楚璃往阴凉处带了带。
水车旁边还立着两座高大的木制风车,风车叶片随着水流轻缓地旋转。
"这是西域进献的风轮改的。"陆云裳说话时,手指虚虚护在楚璃耳侧,挡开被风卷来的水雾。
见楚璃盯着风车出神,继续解释道:“这风车能将殿外的凉风引入室内,比冰鉴更温和些。”
楚璃轻点了点头,这是在冷宫里的她,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风掠过她的鬓发,携着水汽与桂叶的清香,虽说新奇,但她也只是多停留了几眼,便将视线收了回来。
怕被旁人觉得她没有见识,紧跟着陆云裳穿过水帘,走入殿内。
一踏入殿内,楚璃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殿内光线柔和,雕花屏风上绘着山水,金丝缠绕的床柱在光影间若隐若现。
地面铺着光洁的石板,水汽氤氲,湿润的凉意从脚底缓缓升起,沿着脊背流动。与她记忆中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冷宫相比,这里宛如另一个天地。
陆云裳察觉到她的迟疑,轻声道:“宫人早得了吩咐,将殿中陈设细细擦拭过,殿下可还满意?”
"这殿"楚璃的声音很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比我想象中要亮堂。”
陆云裳以为是楚璃一下子从冷宫的环境搬出来,还有些不习惯,皱眉道:“殿下若觉得太亮,可以让人将竹帘放下。”
楚璃摇摇头,目光扫过红漆案几上摆放的鎏金香炉:“不必了。”楚璃走向窗边的绣墩,指尖轻轻抚过绛色帷幔上细密的金线,“反正”她的话戛然而止,转而问道:“姐姐,这帐子的花样好漂亮,是你选的吗?"
“嗯,我哪里有这么好的眼光,这是尚服局上月新呈的样式。”陆云裳注意到她指尖的迟疑,“殿下,可是觉得太厚重了?”
楚璃收回手,摇了摇头:“只是想起从前在冷宫时,帐子破了个洞,夜里总能看到月亮。”她忽然抬眸,“这殿里,能看到月亮吗?”
陆云裳微微一怔,随即指向西侧的雕花窗棂:“戌时三刻,月光会从那里透进来,正落在床榻前。”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殿下想看得更清楚些,可以让人把窗纱换成素绢的。”
楚璃望着窗棂投在地上的光影,嘴角微微扬起:“原来在这里月亮也要按着时辰来。”她转向陆云裳,眼中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倔强:“姐姐,你说这殿里的月亮,和冷宫的可是同一个?"
陆云裳垂下眼睫,轻声道:“天上明月,自是同一轮。”
“是吗?”楚璃轻轻抚过窗边的青瓷花瓶,“可我总觉得,这里的月亮,怕是会更圆些。”
陆云裳轻笑道:“殿下,今晚瞧一瞧便知是不是更圆些。”说完吩咐随行内侍将行李一件件搬入,又逐一查看床帐、屏风、茶具、文房,动作娴熟利落,当最后一个小太监抱着空箱笼退出殿门,陆云裳才转过身来。
她目光扫过楚璃松散的发梢,语声平稳:“奴婢今日还未去过女学,想去女学告个假,可能要晚些回宫,殿下先用些点心可好?”
楚璃盯着案上那碟突然出现的芙蓉酥。方才明明还没有的。她捏起一块,酥皮簌簌落在裙上:“你早备好了?”
“清徽殿小厨房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当值,殿下饿了也可以使唤他们。”陆云裳的脚步在殿门口顿了顿,回首时神情如常,却在眉梢掠过一瞬不易察觉的思量:“清徽殿安静,少有人来打扰,殿下如今病未痊愈,那西回廊的紫藤架下最是阴凉,午后常有穿堂风。"她说完顿了顿,"殿下莫要在那儿停太久,免得着凉。"
楚璃噗嗤笑出声,嘴里的酥渣都喷了出来:“姐姐还当我是三岁孩子么?”
笑着笑着,眼眶却微微发热,她低头假装整理衣带,再抬头时,殿门已经轻轻合上,她手指漫无目的地缠着一缕青丝,发梢被她绕得松松散散,像是一场迟迟系不上的结
陆云裳离了清徽殿,沿着青石小径往女学行去。天色渐阴,闷热的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蒸腾的气息,廊下悬着的铜铃被风撩拨,发出细碎的声响,更惹得人心烦意乱。
女学门前的梧桐树下,贺清清正用绣鞋尖碾着地上的落花,眉心早蹙起一道细纹。
姚澄更是抱着书卷倚在石栏边,不时用帕子拭去额角的薄汗。直到看见陆云裳的身影转过回廊,姚澄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好你个没良心的!三日不见人影,连只字词组都不曾捎来,莫不是把我们这些同窗都抛到脑后去了?"
贺清清虽没她那般直接,却也忍不住道:“我原想着你是不是中了暑气”她声音渐低,“可今早听教习嬷嬷说,四公主被指了和亲”
“你没来,莫不是想着替四公主殿下求情?”贺清清半句话接上,眼睛瞪得溜圆。
陆云裳垂了垂眸,神色不动:“圣人已下旨,要我随楚璃一同北上。”
贺清清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团扇"啪"地掉在地上:“圣旨都下了?!"她一把抓住陆云裳的手腕,"云裳,你清醒一点!那北地是什么地方?去年使节来朝时你没听见吗?十月就飘雪,连马匹都要裹着毡毯过冬!”
陆云裳唇角微微抿紧,目光冷了一分:“并非我主动请旨,是她向圣人自请,说一路北上路途艰险,她自幼胃气虚寒,来日若真要远赴北漠,只怕饮食不调,唯我做的合她胃口。圣人听了,便……准了。”
姚澄也急了,快步走到她面前:“这话你也信?谁不知道四公主最会拿捏你!这女学的会试只差一个多月,你若真跟着去北地……就算将来回来,也再无机会入仕。你我三人在京中辛苦经营的产业——花铺、绣坊,还有那间书肆——全都怎么办?云裳,你老实说,是不是你自己也想去。”
陆云裳眸光一闪,嘴角勾出一抹苦笑,也不知道这两人为何总觉得自己对楚璃与众不同,只能解释道:“我怎么会愿意?只是圣命难违罢了。”
贺清清气得直跺脚:“什么圣命!少来这套若你真走了,崔芷瑶那帮人还不知道得多得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愤愤道:“罢了罢了我回去就想办法找我爹,他在翰林院还有几位老相识,或许能帮你留在京里。”
姚澄皱着眉:“我也去求我叔父,他在吏部任职,说不定能从任调上想办法……”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陆云裳静静听着,直到她们停下喘口气,才缓声道:“别急,我就是担心你们从旁人口里知道我的消息会急,这才特意来女学找你们说清楚此事,虽说下了旨意,但我定然不会走。”
贺清清怔住:“不会走?可你刚才还说——”
姚澄突然福至心灵,压低声音道:"我差点忘了,你本就是楚玥殿下的人莫非已经想好了其他法子。”
“嗯,此事不方便同你们细讲,”她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微微勾起,“你们只要知道,我定会留下便是。”
姚澄狐疑地看着她,忍不住问:“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们?”陆云裳淡淡道:“你们若真想帮我,便替我向先生请个假,不必说缘由。”她转身欲走,又似想起什么,回头补充道:“对了,书肆新到的《山海经》记得给我留一套,我还答应跟静安堂的孩子说故事的。”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从女学出来时, 天色已近黄昏。金红色的余晖像一层纱,覆在高高的宫墙上,陆云裳看着宫墙两头的桂叶, 香意像细细的丝线, 顺着晚风一点点钻入鼻息,先是沁入喉间的温软,转瞬又泛起心口深处的凉意。
陆云裳站着思考片刻, 想了想了, 没有直接回清徽殿,而是折返换了条静僻的小径, 往楚玥所在的乐清宫去了。
虽说她知道此刻贺清清与姚澄还帮不上什么忙,但两人说的话还是让她心思却翻覆不休。但对于贺清清提到关于她关心楚璃的话,她只当是玩笑。
要怪只怪自己平日演技太好,怕是将两人都骗过去了。
虽说她有前世的记忆,知道这次和亲会黄,但她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越是暗潮汹涌, 越要在袖中攥紧几张底牌。
况且, 她对楚璃的承诺并不全信。
那位殿下平日向来笑得温婉,可这一次,她才察觉那笑意底下藏着的刀光。
口口声声说, 只要她留在身边陪上几日, 便会亲自替她向圣人求情,免了随队北上的命令,还能继续读书应试。
听来情真意切, 可这样的允诺,她岂会不打量几分真假?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冷得出奇的念头若有人此刻真要对楚璃不利
那自己也就省了不少事, 不用冒险去那苦寒之地,也不用在这和亲的漩涡中被人推来搡去。
可这念头还没在心底站稳脚,身子拐入回廊,余光便瞧见前方一抹熟悉的身影——
纪贵妃的贴身嬷嬷,正扶着楚璃往延禧宫方向走,陆云裳的脚步微微一顿,清徽殿跟乐清宫在两个不同的方向,纪贵妃与楚璃更是素来无甚往来,此刻和亲人选才刚刚定下,贵妃忽然相邀……此时怕是绝无单纯叙话之理。
想到刚刚升起的念头,莫不是真的瞌睡来了送枕头?
她沉吟片刻,见人渐渐走远,还是提步跟了上去。
延禧宫外的回廊一向曲折,两侧种着垂枝的碧桃与芭蕉,掩映着一汪清渠。
渠水因外宫的水车而流速不缓,水面偶尔泛起细碎的波光。
等陆云裳跟着两人绕过假山时,一阵低低的争执声传来,明显带着压抑的急促。
陆云裳抬眼望去,只见两名小太监立在渠边,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一只描金的木匣,另一人伸手去抢,脚步往后虚晃了一下,差点踩空。
那木匣似是宫中贵人的随身物什,嬷嬷正皱着眉去劝,楚璃站得稍远,像是想伸手去帮忙,却又被挡在一旁。
谁料那争抢的太监突然手一松,木匣砸落在渠边的湿苔上,直直滚向水里。
楚璃见状下意识快步向前去捡,却不防渠边的青石因常年溅水而极滑,绣履一滑,整个人重心一倾——
“啊——!”
伴随着嬷嬷一声惊呼,楚璃的身影猛地失去平衡,连同衣袖间未收起的丝帕一起,跌入水中!
“扑通!”
清凉的湖水瞬间将她吞没,水面溅起大片雪白的水花,随即被湍急的水流拉向外渠口。
她的发髻在水中散开,宛如一抹被水波卷走的墨色云丝,在夕阳下漂荡起伏。
陆云裳的脑子先是“嗡”地一声——她本能地想到,若楚璃真的出了事,纪贵妃必然被牵连,和亲之事很可能就此生变,那么自己……便不用随行北上。
这个念头像一缕冰凉的风,从心口滑过,让她的脚步在石板上凝住了半瞬。
可下一刻,渠水中那抹身影又猛地浮起——脸色惨白,唇色发紫,双眼因呛水而无神地睁着,手在水下胡乱划动,像被水流一次次拖向更深的地方。
那是濒死的模样。
胸腔里忽然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冰凉被一股灼热取代,令她的呼吸骤然急促。
理智的计算、可能的好处,全都在这一瞬轰然碎裂。
“殿下——!”
她猛地提起裙摆,几乎是奔着飞下石阶,指尖因惯性发麻,却没有半分犹豫。
冰凉的水雾扑面而来,她整个人俯下身,伸手死死攥住楚璃湿滑的手腕。
水流的冲击力远比想象中强,拉扯得她的肩膀生疼,脚下的青石被水冲得生了细细的青苔,一滑就可能跌入水中。
她咬住牙,脚尖死死抵在渠壁的缝隙间,借着全身的力道往回拖——
“再给我一点……!”她低低喘着,眼底全是血色的决意。
楚璃的指尖因寒意而微颤,却也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眼神倏地聚焦在陆云裳脸上——那眉心的紧锁,那唇线的绷直,那双眸子里明晃晃的急切……不是装出来的。
“殿下——”她低声急唤,脚下死死踏稳青石岸,腰背绷得如弦般紧。水声与心跳交织在耳边,她一点点将楚璃向岸边拖拽。
终于,随着一声闷响,楚璃被她生生拽到渠边。
直到守在不远处的宫人们闻声赶来接应,陆云裳才松了手,等七手八脚地将人从水里托上石岸。
她的衣袖早已被水浸得透湿,整个人也被带得跪坐在地,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仍带着力竭后的微颤。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拼了全力。
几乎来不及分辨这是意外还是算计,只觉得那一幕刺得眼睛发疼。
那一刻,她真真切切地怕了。
怕楚璃死在自己眼前。
……
楚璃被拖上岸的那一刻,湖水顺着她的衣角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蜿蜒成细流。
她被扶坐起来,唇色惨白,湿透的发丝紧贴在颈侧,胸口微微起伏,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力气。
见着楚璃这狼狈的模样,纪贵妃的贴身嬷嬷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惊惶失措,几乎失了方寸,急急压低声音吩咐:“快!去取干净的衣物,快些!”
她的语调里带着抑不住的颤意——纪贵妃殿里可担不起这样的事,若楚璃在此出意外,和亲之事小,若让羯部借题发挥,怕是立刻能翻出兵戎之祸。
陆云裳半跪在楚璃身旁,额发被水汽打湿,贴在鬓角。
她伸手将那几缕湿-漉-漉的发丝拨到楚璃耳后,语声急促而低沉:“殿下,可有哪里疼?胸口闷不闷?头晕吗?”
她眼底的慌乱,没有半分规矩使然的客套,更不像是演的。
楚璃微怔——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陆云裳。
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真切的焦急,像怕自己下一息就断了气。
“没……事。”她轻轻咳了两声,嗓音因呛水而微哑,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只是有点冷。”
陆云裳当即褪下自己的外衫,替她披在肩上,眉心依旧紧锁:“笑,还笑得出来,本就病着,再折腾,就真要落下病根了,不是让殿下好好呆在殿里,怎么又出来了?”
“纪贵妃非要请我去……”楚璃低低回了一声,唇角的笑意却更是止不住地溢出来。
湖水的寒意还在体内打转,可心底,却像有细小而温热的涟漪一点点泛开——
原来,她还是在乎自己的。
忽然觉得,这场蓄意为之的落水,倒全是好处!
不止将祸水引去了纪贵妃殿里,又平白撞见陆云裳的真心!
谁说的苦肉计没用,在她看来,自损八百,伤敌一千,亦是良策。
风过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陆云裳的指尖仍扣着楚璃,似是怕这人又莫名消失在自己眼前,迟迟不肯松手。
楚璃半垂着眼,睫毛微颤,唇角的笑意渐渐压不住——她正想开口。
忽然——
“殿下!”一个慌乱的女声隔着水雾传来,是纪贵妃殿里的小宫女。
她快步奔到近前,手里还捧着一叠干净衣裳,呼吸急促,“嬷嬷催着您回去更衣,纪贵妃娘娘已经知晓您落水的事了。”
空气中那点若有若无的温度,瞬间被打散。
陆云裳像是被惊醒,指尖一松,低声道:“殿下先换衣吧。”
楚璃缓缓抬眼看她,眸底还有未散的笑意,只是那笑意被藏得极深,像一尾鱼在水底轻轻一摆尾,又消失不见。
她接过衣裳,起身时裙角轻轻扫过陆云裳的手背,那一瞬的触感冰凉,却又带着余温——仿佛在说:你方才握得很紧,我记得。
而陆云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胸口的那点紧张和暖意还没来得及消退,就被湖边的风生生压回心底
回到清徽殿时,殿中早已备好炭炉与姜汤。楚璃被宫人簇拥着换了身干爽衣裳,坐在炭炉前烘手,鼻尖微红,眼角却带着淡淡的笑。
陆云裳走过去,将热气腾腾的姜汤放在她面前:“喝了,驱寒。”
楚璃抬眸,声音里带着几分拖长的懒意:“原来姐姐还会关心人,我还以为往后姐姐都只在我面前规规矩矩行礼了呢。”
陆云裳看了她一眼,抿唇道:“我只是怕殿下真出了事,我要连累得跟着受罚。”
“哦?”楚璃挑眉,慢悠悠地端起姜汤,“所以不是担心我,是担心自己?”
“殿下觉得呢?”陆云裳回得不卑不亢,眼尾微挑。
殿中一时安静,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楚璃半倚在榻上,指尖拨弄着茶盏的盖沿,似笑非笑地开口:“我觉得——”她顿了顿,眼里带了点揶揄,“姐姐刚才在湖边倒像是怕我真的会沉下去。”
陆云裳手中捧着茶盏,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下,很快掩去,淡声道:“奴婢自幼学过水性,见到有人溺水,自然要急。”
“哦——”楚璃拉长了尾音,似笑非笑,“原来在姐姐眼里我与那些‘人’并无不同?”
陆云裳抬眼看她一瞬,随即低下去:“殿下若真执意要分个不同,那也随殿下。”
楚璃有些不甘心的缓缓凑近几分:“若我偏要知道,姐姐心里,究竟是不是只有一个‘殿下’呢?”
陆云裳垂眸,神色不变,轻轻替她理了理被炉火烤得微翘的袖口:“殿下若再多话,小心姜汤呛着。”
楚璃轻笑一声,端起碗抿了一口,温热顺着喉间流下,暖意一层层在身体里散开。
虽说陆云裳态度依旧冷淡,因为她知道,刚才那份慌乱,不是演的。
“陆云裳,”她忽然低声唤她的名字。
“殿下有事?”陆云裳仍是那副端正模样。
楚璃慢慢放下碗,笑意不减:“没事,就是想听你应我。”
陆云裳无言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吩咐宫人添热茶,背影干净利落,却掩不住耳尖微微泛红的颜色,因为,她发觉,好像真如贺清清所言……
她对楚璃,过于在乎了……
等宫人都退下,只留下两人在屋内,白日里楚璃问到的月亮高高挂在头顶,白色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像是为两人镀上了一层银光。
陆云裳将手里的茶杯递给楚璃轻声道:“殿下今日当真是无意落水?”
楚璃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仍是无辜的仰着脸道:“那两人说盒子里有重要的东西,若是丢了父皇必定怪罪……”
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陆云裳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楚璃的神色,分不清此刻眼前之人说的是真是假…….
最终还是轻叹一声道:“往后,莫要如此了……”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楚璃眨了眨眼, 正要再开口,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姑娘——”伴着轻叩声,一个稚嫩的声音隔门而入, 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 “殿外有乐清宫的内侍传话,说有急事让你立刻过去一趟!”
殿内气息陡然一凝。
楚璃微怔,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被打断, 像是被人猛地掐灭的灯火, 只余一抹不甘,既是乐清宫的人, 必然是楚玥在召陆云裳。
陆云裳指尖还扣着茶盏,微微一紧,似是迟疑了瞬,随即收敛情绪,站起身来。
她声音平稳,却压不住尾音的一丝暗哑:“我知道了, 你与传话之人说, 我稍后便出去。”
门外脚步声渐远, 殿中重新归于寂静。
楚璃盯着她身影,眼神里明明还残着一丝失落,却偏偏扬起笑, 慢条斯理地说:“议事要紧, 我可不敢拦着皇姐要找的人。”
陆云裳垂眸,听着楚璃有些闷闷的语调,皱了皱眉, 但楚玥并不常这般着急找她,想着定然出了什么变故, 定了定神,再抬头时神色已恢复冷静,轻声安抚道:“谢谢殿□□谅,奴婢先跟去看看发生何事,处理完便回,殿下今日累了一日,也早点休息。”
楚璃轻轻“嗯”了一声,躺下身子,整个人都背过身去,殿内的烛火摇曳,明灭之间,仿佛方才那股暗潮汹涌的情绪,从未存在过。
陆云裳微不可察的轻叹了口气,行了一礼便迈出房门。
一路随着引路的小太监快步而行,本以为是乐清宫出了事,谁知走了半程,陆云裳便察觉出不对劲,熟悉的宫路却渐渐陌生,方向早已偏离。
她心中微微一凛,步伐却没有半分迟疑,像是不觉察这偏差,只静静地收拢手袖,任夜风吹得衣角翻动。
直到拐过一处回廊,才见到一直等她的人。
然而,那人却让她微微一顿。
不是楚玥。
来人衣衫整肃,眉目清冷,竟是凤阁侍人吴向真。
月色下,那双眼一如既往的锐利,带着几分探究意味落在她身上。
陆云裳心头微紧,唇角却漾起一抹淡笑,盈盈行礼:“吴大人?怎的在此,莫非是这小太监领着奴婢走岔了路?”
她声音柔婉,神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真不解为何此刻会在偏殿遇见凤阁中人。
吴向真微微眯眼,唇角噙着不易察觉的冷意,缓缓答道:“没有走错,正是本官要见你。”
陆云裳垂眸,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冷静思量。她轻声笑道:“吴大人折煞奴婢了,奴婢何德何能,能得吴大人刻意召见。”
她话里滴水不漏,却在无形间,将主动权往自己手里挪了一寸。
吴向真盯着她片刻,终于抬手,示意带路的小太监退下。
对方心头一颤,忙低头行礼,匆匆退入暗影,脚步声渐渐远去。
“随我来吧。”吴向真转身,声音不急不缓,却不容置疑。
陆云裳微微一笑,敛袖跟上。她脚步稳健,丝毫没有被调离乐清宫的惊惶,反倒像是早已料到此处。
二人穿过一段寂静的甬道,推开雕花木门时,一股沉静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中灯火通明,几案上铺陈着一摞摞奏折,朱笔未干的批注整齐压在檀木镇纸下。
书案一侧摆着宫中专用的铜沙漏,水声滴答,显得分外清晰。
陆云裳并不觉得陌生,因为这是也是前世她常常加班至深夜的所在——昭文殿,凤阁的议事殿。
此地一向只许凤阁女官进出,因凤阁皆为女子,圣人亦破例允其每日留一人在此值守,以便随时应对紧急政务。
吴向真负手立于书案之前,月白衣袖衬得她神情更为冷峻,眼光如刀,直直落在陆云裳身上。
“陆姑娘,”她开门见山,嗓音低沉而清晰,“今日延禧宫外之事,你看到了多少?”
陆云裳的脚步微顿,却很快掩去那一瞬的神色变化。她行至书案前,目光在案上的奏折掠过,才慢慢抬眸,脸上挂着宫人该有的惊惧之色。
“吴大人,奴婢只不过一个宫婢,又能看出什么呢?不过是惊慌之下,救下了落水的殿下而已。莫不是…莫不是其中还有什么内情?”
她说得温婉,仿佛置身事外,可心底却在无声地揣度——吴向真此刻将自己带入昭文殿,是想试探,还是想笼络?
殿中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映出长长的轮廓。吴向真神情冷厉,手指缓缓在案上奏折封面敲了两下,声音却压得极低:
“陆姑娘,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明白,有些事看见了,也该当作没看见。”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陆云裳垂眸,手指拢住袖口,轻轻摩挲着衣缘,神色从容,她将楚璃救上岸后,也后知后觉的猜到,楚璃大抵是故意落水。
纪贵妃将她喊去问话,大抵是鸿门宴,一则避开了纪贵妃的刁难,二则让纪贵妃背上了御下不严的帽子,这段日子,也不敢有人再为难她。
但这些都是陆云裳不能说出口的,她懂吴向真的意思,却偏要装作迟疑:“大人这是……担心奴婢乱说?”
吴向真冷笑一声,眼神一闪,却不是凌厉的刀光,而是长辈温和的语调:“你如今与楚璃殿下系在一条船上,楚璃若出事,你怕也得跟着一块沉。”
陆云裳心头微微一震。敏锐地察觉到,这吴向真似乎对楚璃有些不一般。
“延禧宫外的事,若真追究起来,不知会波及多少人。”吴向真收敛表情,背过身,仿佛不愿让情绪泄露在面上,“所以,不管你如何想,我只说这一句——楚璃,不能有事。”
陆云裳抬眸凝视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奴婢明白。”陆云裳轻声道,语气极缓,试探道:“吴大人既然如此紧张楚璃殿下,那奴婢,自然不会多嘴。”
吴向真并未接话,一个小小婢子,本不配让她解释太多。
昭文殿内的烛火渐渐稳住,映得吴向真的眉眼愈发锋利。
她缓缓踱到案前,盯着陆云裳,语声不急不缓:“陆云裳,如今你在甲班居首,本该是最被看好的才女之一。若是随楚璃一道远赴羯部和亲,三年寒窗,满腹才学,尽付东流…….倒是可惜了。”
陆云裳垂眸,心口微微一紧。
她听得出对方话里别有深意,却仍不动声色:“吴大人此言差矣。旨意既下,岂是我一个小小宫婢能更改的?”
吴向真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缓缓俯身,眼神在烛影下冷得惊人:“若真是无可更改,我便不会与你说这些。你可从未想过,为自己博一线生机?”
陆云裳抬眼看她,神色间露出几分疑惑,心底却已在飞快转念。
吴向真没再绕圈子,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袋,放在桌案上,指尖轻轻一推,袋口滑开,露出细腻的浅灰色粉末。
“这是药粉。”她的声音极轻,却字字入骨,“过两日,羯部左贤王会与楚璃一同用膳。你只需将它混入那羯部左贤王的食物中。”
烛影摇曳间,那一包粉末仿佛在空气里散出冷意。
陆云裳指尖微紧,心底骤然沉了几分,盯着那药粉,半晌才轻声开口:“大人这是……何意?”
吴向真神色淡漠,眼底却藏着暗潮:“你若照做,我自有法子保你留在京都,甚至入凤阁为官,不必随和亲队伍北上……”
陆云裳呼吸一窒,面上神色骤变,像是被惊得六神无主一般,骤然跪下,双手紧攥着衣角,声音都带了颤意:
“吴大人莫要拿我开玩笑!这若是左贤王出事,我这条命岂能保得住?学生……学生不过一个小小宫婢,怎敢染指此等大事?”
她说得急促,面上惶惶,像是惊弓之鸟一般,连声音都在发抖。
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只让鬓角的碎发遮住面庞,心底却在暗暗稳住呼吸——她知道自己不能与吴向真正面争锋,只能先示弱,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惧死的小人物。
片刻后,吴向真终于移开视线,冷声道:“你怕死,也算有几分自知。但如今这话我已然说出口,你若是不应,今日你觉得,你还能走的了吗?”
吴向真目光冷厉,像是审度一件随时能丢弃的器物:“陆云裳,你聪明,不必装糊涂。机会与危险,总是并行。你若肯替凤阁分忧,我能保你一线生机。你若拒绝……”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冷笑的弧度,轻飘飘落下三个字:“立刻死。”
烛火摇曳,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压迫的气息。
陆云裳指尖紧攥,跪在地上,心中却已掀起滔天骇浪。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吴向真说得没错。凤阁女官位高权重,手中握着不少机密,想要她一个小宫婢的命,不过抬手之间。
宫里人命如草芥,今日少个宫女,于贵人们而言,也不过是换句话赏赐。
更可怕的是,吴向真竟用了楚玥的名义将自己唤出。若此刻真死在这里,只怕连尸骨都送不出去,外人只会以为她“偶感风寒”,或“失足落水”,至多随口一笔带过,绝无人会深究。
一想到自己重生一世,好不容易摆脱前世的桎梏,才踏出女学甲班一等,眼下却又要死在这暗潮汹涌的世家手中,她胸腔里骤然涌起一股酸辣的悲愤。
“我……我不过一个宫婢。”她抬头,面上惶恐,声线却压得极低,像是强自忍着泪意,“圣旨已下,我便是拼死,也得随殿下北上。如今大人让我行此事,若事成,我命能保?若事败,我这条命,岂不是立刻就没了?”
吴向真冷冷一笑,眼神里掠过一抹森然的锋芒:“你怕死就该更明白,谁能真保你。圣旨固然是圣旨,可世家要动人,未必需圣旨。你随楚璃去北上,难道就能活?但若你照我的话去做,我至少能给你留下一条退路。”
陆云裳心口一紧,心知这话句句诛心。
她垂下眼帘,呼吸急促,指尖死死抠进衣料,暗暗压下胸口汹涌的愤恨与不甘。
她知道,若此刻拒绝,自己必然死在这里,甚至尸骨无存。
——她不能死。她重来一世,若再落得和前世同样的结局,那这一遭岂不是白活了?
陆云裳缓缓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来,眼底却已多了几分隐忍与悲凉,声音仍旧颤抖:“大人……若真要我做,能否……让我再见殿下一面?我这条命虽贱,可到底是跟着殿下出入的,若出了意外,也怕牵连殿下。”
话声一落,她眼底浮上一抹几不可察的冷意。
她很清楚,若吴向真当真在乎楚璃,那如今唯一能救她的,也只有楚璃。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吴向真指尖轻叩案几, 声声似敲在陆云裳心口。片刻,她忽地弯身靠近,烛火摇曳, 在她眼底映出一抹阴鸷的冷光。
“你倒是好算计。”她声音极轻, 却每个字都像寒刃般钉入耳膜,“只是,你以为楚璃那个刚被扶正的公主, 真能护得住你?”
话音未落, 案几上的烛影猛然一晃,仿佛随她的笑声一起吞没了空气里的温度。
吴向真话锋一转, 冷漠道:“这两日,你只需乖乖待在此处。那人毒发后,自有本官安排后续,你只管把该做的做好,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陆云裳心口“咯噔”一声,彻底沉了下去。
她立刻垂下眼睫, 遮去眼底的情绪, 面上慌乱惶恐, 语气里带着抖:“学生……不敢……”
然而惶恐只是面具,心中却飞快盘算着:早知如此,便不该急着去女学告假。
如今人人都道她要随楚璃北上, 谁会来寻她?而楚璃她暗自咬牙, 一个待和亲的公主,的确也是翻不出什么风浪。
可无论毒杀成功与否,这都是个死局。
成了, 这便是吴向真手中永远的把柄;败了,她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况且她一个小小宫婢, 吴向真若只是将她当成弃子,丢了便是丢了,若是真心护她周全倒像是天方夜谭。
如何破局……倒是真让陆云裳犯了难。
吴向真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忽然低低一笑,慢慢起身,宽袖一拂,带起一阵冷风。
“陆云裳,本官劝你一句。”她语声不急不缓,却字字钉心,“莫要自作聪明,这宫内大小事情一切皆在我眼中。”
陆云裳心头一紧,猛地抬眸,目光在烛影交错的四壁间掠过,仿佛现下就有看不见的视线暗暗窥伺着自己。
但随即又在心里冷笑,难不成这吴向真还能知道自己是重生之人?狂妄之人,总会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吴向真看着陆云裳低垂着头,指尖轻轻理着衣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只管照做。两日后,那药粉落进左贤王的碗中,你安然无事;若是起了别的心思……你身边的每一步,都会有人盯着。”
话落,她并不急着走,反而在案几上缓缓摩挲着那只茶盏,似是漫不经心,眼神却锐利得足以将人逼到绝境。
“记住,本官能送你留在凤阁,也能让你明日尸骨无存。”
空气骤然沉冷,连烛火都仿佛被她的语声压得摇摇欲坠。
陆云裳只觉后背寒意直窜,双唇紧抿,伏低身子,装出一副恭顺受命的模样,颤声道:“可我若不回去,楚璃殿下怕是会……”
“此事本官自会安排妥当。”吴向真连眼角都没抬,轻声将陆云裳的话打断。
听吴向真这般说,陆云裳内心更加笃定,吴向真与楚璃关系非同一般,面上连忙应道:“是。”
吴向真这才满意地转身而去。
临出门前,她忽然顿住脚,似笑非笑地回头,声音轻柔:
“也别想着去求楚玥。她再如何受宠,也不会为了一个宫婢与凤阁撕破脸。你若识趣,两日后自可安然。”
言罢,她拂袖而去,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跳跃,映得陆云裳面色沉的快要滴水。
……
吴向真从殿内出来,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冷肃。她抬手,吩咐随侍的小太监:“去,送一床被褥到议事殿里,让她在小榻上歇下。”
小太监一愣,怯怯应声而去。
吴向真又转头,低声吩咐另一名心腹宫人:“你亲自去清徽殿,就说陆云裳今晚在我这里,让楚璃不必多心。”
心腹应命,可神色间仍掩不住疑惑,迟疑半晌,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大人,末奴不明白……这下药之事,随便找个人也能办妥,为何偏偏要陆云裳?还要故意留下她,引人注意?如此大费周章,岂非多生枝节?”
吴向真听了,淡淡一笑,那笑意却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下毒的人,自然是谁都能换。但换一个宫婢,她不过是弃子,随时能抛。可若是陆云裳呢?”
她负手缓步而行,语声低沉冷厉:“这丫头如今是甲班一等,本就聪明谨慎,不似寻常宫婢。本官有意培养,可她却处处防范,甚至屡屡拒绝。”
说到此处,她目光微沉,语气森然:“越是这样的人,越要握在我手中。她一旦替我做下此事,这辈子就休想挣脱。”
心腹听得脊背发凉,却仍不解:“可若大人真看好她,为何要让她涉险?此举不是逼她走绝路么?”
吴向真轻轻摇头,唇边掠过一丝冷笑:“你不懂。正因为她聪明,才要逼她。她这样的人,单纯的笼络,她未必肯服;唯有让她心里生出惧意,再给她一线生机,她才会彻底归心。”
顿了顿,她眼神微敛,语声骤然转冷:“更何况——楚璃……不能出事。那丫头迟早要站出来,我这也是替她清路。楚璃掌不住陆云裳,我却能。”
心腹怔然抬头,愣愣看着她,心里这才隐隐明白,原来吴向真看中的,不止是陆云裳,而是借由陆云裳,去布下更深的一盘局。
夜风穿过廊道,卷起灯火微摇,映得吴向真那张冷艳的面孔,愈发森然。
门外脚步渐远。
议事殿烛火早已熄灭,只余窗外一轮冷月,将寂静的殿内映得一片清寒。
陆云裳合着眼,身子蜷在小榻上,呼吸均匀,仿佛已沉入梦乡。
可指尖却暗暗绞着衣角,半点睡意都没有。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被吴向真丢进局里的棋子。棋盘在对方手中,而她若无反制之法,便只会沦为弃子。
“左贤王……”她在心底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冷静地梳理着吴向真这步棋的目的。
若真让左贤王死在宫中,表面上是和亲破局,实则意味着更大的隐患。羯部定会借机声称“大晋背信”,要求偿还。
到那时,边境必然紧张,朝廷不得不派兵增援西北。
而西北有谁?陇西纪家军。
想到这里,她心底一凉。吴向真此计,不仅是借羯部之手牵动战事,更是借圣人之手削弱纪家。纪家军一旦远征西北,后方空虚,纪贵妃在宫中的地位自然受损。若战事不利,纪家的根基更要被动摇。
陆云裳心头微颤,暗暗想到:“一箭三雕。”
——羯部左贤王之死,使和亲彻底断绝;
——边疆紧张,圣人必削纪家之权,以安天下;
——纪贵妃失势,宫中权衡再起,吴向真所在的凤阁,也能趁机插手。
她甚至想到了更远一步……直到东方露出一丝鱼肚白,她依旧未曾阖眼。
直到宫殿里的晨钟回荡在空中,陆云裳才从小榻上坐起,虽睁着眼,但眼下明显带着一层青色,可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她却极快地敛去了神色,只在脸上挂着规矩而顺从的笑,像个听话的小宫婢。
殿门吱呀被推开,守夜的小太监探头进来,见她醒了,忙欠身道:“陆姑娘醒了?吴大人吩咐,今日殿内有人伺候膳食,你只需好好歇着。”
陆云裳连忙俯身,恭敬欠身:“多谢公公照拂。”
姿态不卑不亢,任谁看了都挑不出一丝错来。
可心里,她已如压在深渊边缘。若真听之任之,等到两日后,她便是个随手能被丢弃的弃子。
——要破局,便要主动。
不多时,送膳的小太监换班,有人提着食盒进来,另一个却要去其他宫传话。
陆云裳眼底闪过一抹光,忽然轻轻开口:“这路我熟,让奴婢替公公跑一趟吧。”
小太监愣了愣,倒也不疑有他,笑着摆手:“不敢劳烦陆姑娘,吴大人特意吩咐了你在殿里歇息。”
陆云裳垂下眼,像是小心翼翼地低声央求:“只是跑一趟罢了……我总在殿里闲着,怕吴大人嫌我多事,正好活动筋骨。”
小太监并不知道吴向真留人下来的目的,见她神色老实,不似作伪,犹豫片刻,终究没再拦,只随口叮嘱:“那就快去快回。”
“是。”陆云裳应得顺从,眼神却在低垂间迅速收敛冷意。
出了殿门,她抱着食盒,脚步却在拐角处一顿。她不慌不忙,将食盒托在手里,绕过一条偏僻的甬道,拐向宫城深处。
这里是她前世无数次走过的路。外人或许看似寻常,可只要走快半盏茶,就能从曲折的宫道绕到太极殿外。
晨曦渐渐明亮,宫人三三两两行走。
陆云裳垂眸低首,脚步从容,姿态像极了一个奉命传话的小宫婢,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她心口却跳得极快。
——若赌赢了,她能把命握回自己手里;若赌输了,便是此地当场暴毙。
就在陆云裳出殿门之时,便有消息传到了吴向真耳朵里。
吴向真皱了皱眉,厉声道:“哪个不长眼的放她离开的?”
“大人恕罪,是属下看管不力。”来人连忙跪下请罪。
吴向真挥了挥手,本以为昨日自己那番话便能让她安分守己,没成想陆云裳依旧不死心,她有些恼怒道:“是去了乐清宫还是清徽殿?”
“她…”来人有些不敢看吴向真的眼神,声音越来越低,“去了太极殿……”
…….
太极殿巍峨肃穆,金瓦在清晨的光里闪着冷意。殿前的御道静得出奇,只有几名执戟侍卫列立两侧,铠甲森然。
陆云裳抱着食盒,一路疾行而来,方才一踏入御道,立刻便被横戟拦下。
“止步!此处乃圣人清居,闲杂人等不得擅入。”为首的侍卫喝声冷厉,眉宇森寒,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个突兀出现的小宫婢。
陆云裳心口一紧,却在眸底迅速压下慌乱,任由指尖微微颤抖,恰到好处地把自己装得心急如焚。
她俯身行礼,声音发颤:“几位将军莫怪,奴婢并非胡乱闯入!奴婢……是奉了楚璃殿下的托付,方才急急赶来。”
“楚璃殿下?”侍卫微皱眉,眼神立刻戒备起来。
陆云裳咬唇,仿佛心慌到不知该如何措辞,垂着眼帘,额角沁出冷汗:“事关……事关羯部左贤王!奴婢方才在殿中伺候,亲耳听到他言语轻慢,不仅将我大楚公主置若无睹,甚至——甚至口出狂言,说……”
她声音戛然而止,像是不敢再讲,神色又急又惶,硬是吊足了侍卫的疑心。
果然,为首的侍卫眯眼,戟尖微微收了些:“说什么?”
陆云裳屏住呼吸,眼角泛红,似乎一开口便要担罪:“他说……我大楚宫人尽可欺辱,连和亲公主不过是随手赐与的玩物……殿下怒极,才让我火速来奏明圣人!奴婢……奴婢实在不敢耽搁,若延误片刻,怕是惹殿下迁怒……”
她越说越急,几乎哽咽,声音虽低,却每个字都敲进人心。
那侍卫一听此话,神色顿时剧变。
羯部使节身份敏感,若真敢当面辱骂和亲公主,这事轻则外交生嫌,重则掀起战端。
空气里一瞬凝重,几名侍卫面面相觑。
陆云裳察觉时机,立刻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贴地,声音急切:“奴婢知道扰圣是死罪,但此事关系大楚体面,奴婢宁死也要把殿下的意思传到圣人耳中!”
殿门后的宦官闻声而来,见此一幕也不敢擅自决断,只能低声禀报。
不多时,内侍疾步而回,低声喝道:“带她入殿!”
陆云裳心口剧烈跳动,却仍伏身谢恩,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惶然又忠诚的模样,直到跨过殿门,才悄然在袖中攥紧手心,指节微白。
——赌赢了第一步。
太极殿内,香烟袅袅,金龙盘柱,威仪森然。圣人高坐御榻之上,神色淡漠,对陆云裳也算依稀有些印象。
陆云裳一跨进殿门,心口骤然收紧,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下:“奴婢该死,扰乱圣驾,万死难赎——”
殿内侍从屏息,不敢多言。圣人眸光如寒星,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小小宫婢,声音淡漠:“说,你擅闯此处,究竟何事?”
陆云裳抖着身子,半晌才抬起头,眼里全是惊惧与无措,话却小心翼翼:“奴婢……是奉楚璃殿下之命。方才羯部左贤王在殿中言辞放肆,口出狂言,不仅轻蔑我大楚公主,甚至……甚至说我大楚不过是一座空壳的江山,靠着羯部鼻息而存。”
殿中气氛陡然一紧。翎帝眉心微蹙,手指缓缓摩挲御案,未言声。
陆云裳心底一凛,明白这火候必须把握得恰到好处,她咬唇,声音愈发低下去,像是怕自己说得太多丢了脑袋:“殿下震怒,不敢直言,故令奴婢……冒死进殿。若有半句虚妄,奴婢愿受凌迟之刑。”
殿内一片寂静,身边内侍亦是将头低下,不敢出声。
陆云裳额头抵地,心中却暗自飞快转动思路。她知道,单凭挑衅不足以让圣人动怒,但若把矛头往羯部内部引——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又开口:“圣人……羯部自古多部落并起,内斗不断。今次左贤王嚣张无礼,未尝不是有意倚仗后方之势。奴婢斗胆献一策……”
“说。”圣人嗓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陆云裳伏地,声音轻却字字分明:“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若圣人欲削其傲气,不必真刀真枪。只需……令我等暗中布置,假作羯部王庭中人与左贤王有隙,派人夜袭,将罪迹留下,却故意失手,令左贤王活着被人救回。”
“如此一来,他疑心自身族人反叛;王庭也因他失势而分裂。羯部本就多心思,若彼此生嫌,纵然兵强马壮,也难齐心向我大楚。”
话音落下,她咬牙俯身,仿佛随时等着一声喝斩。
殿中死寂半晌,圣人终是抬眸,似笑非笑:“一个宫婢,竟能想出如此精彩的‘伐谋伐交’之策?”
陆云裳心里一紧,额头死死抵在殿砖上,声音发颤:“奴婢只是胆大妄言,若有不合,愿领罪……”
圣人却没有立刻喝斥,只在龙案后缓缓敲了敲折子。
殿中空气沉重到极点…….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48
“太极殿?”
吴向真握笔的手轻轻一顿, 指尖仍显纤细白净,墨汁却顺着笔锋滴落,染开一小片黑痕。
她低下眼去, 神色温婉安静, 仿佛只是怔了片刻,实则神色间带着一瞬的不可置信。
陆云裳,不过是尚食局中最普通不过的宫婢, 因楚玥提携才得以进入女学。未来若能通过考试, 或许有望跻身女官之列。按理说,这样出身的宫婢最该谨小慎微, 安分守己。
可她不去依附楚玥,也不去求楚璃,竟敢直闯圣人御座所在?
这份胆气,倒真让人意外。
吴向真垂眸,轻轻一笑,笑意温和而浅淡, 仿佛只是对一位后辈生出几分赞许。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冷意自眼底一寸寸铺开:“呵……我果真是小瞧了她。才入女学不过两载, 就敢孤身上太极殿,她倒是有几分胆气,这可是连许多凤阁女官都不敢轻易叩问的地方。”
心腹忐忑不安:“大人, 她定是向圣人去告状, 我们是否要提前——”
吴向真抬手打断,纤细的手指似在虚空描过,轻声道:“不必。”她缓缓靠回椅背, 温润而端庄。只是语调再温婉,也掩不住话里一丝森冷:“告状?她能告什么?说本官欲毒杀羯部左贤王?呵。”
她轻笑一声, 仿佛只是听了个不合时宜的笑话:“圣人最厌恨的,便是宫婢妄言朝局。若她真敢口出狂言,本官一句话,便能将她打入‘欺君罔上’的罪名。”
她微微一顿,重新拾起笔,动作依旧娴雅,“她不过就是不愿随楚璃北上和亲,才心生惧意、编造谎言,你说呢?”
“大人英明。”身前之人拱手应道。
“陆云裳啊陆云裳,你终究还是太稚嫩了。”吴向真轻轻合上折子,语气依旧平和:“下去吧,静候太极殿的消息。”
但此刻的陆云裳在她眼里,已与死人无异
太极殿晨钟余韵未散,檐角金铃在风里微微作响,声声清脆,却压不住殿中逐渐沉重的气息。
陆云裳跪在殿中,唇瓣微抿,面上小心翼翼,心跳却与平时无异。
因为她知道,翎帝定然会接受她的提议,她太了解眼前这个和煦温和的君主,因着前世,她正是翎帝手中那柄锋锐的刀。
她曾屡屡奉旨献策,以阴狠之计破开危局,护持大楚山河无恙。可刀能杀敌,亦易沾血;一旦失了掌控,便注定成为众矢之的。
果然,翎帝薨逝之后,她这把无主之刀,终被世家与朝臣联手逼杀,冠以“奸险误国”之罪,那一刀斩落的刹那,她便醒悟:从第一次替君王说出那个狠绝之计起,祸根早已埋下。
可今生,她仍不得不站在这里,仍不得不把自己当作那把刀。
——茍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她深吸一口气,抬首望向高高在上的帝王。
殿中侍立的内侍们皆神色莫测,目光或好奇,或冷淡。
翎帝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威严,低眸慢慢啜着一口清茶。
空气凝固,唯有香炉里缭绕的青烟缠绕升腾。
“你说,羯部左贤王嚣张跋扈,不将我大楚放在眼里?”他放下茶盏,声音宽厚温和,似春风拂过殿宇,却自有千钧之重。
陆云裳俯身下拜,言辞清晰镇定:“奴婢亲眼所见,左贤王言语轻慢,视我大楚公主如无物。若容此人北归,和亲之约不过空谈,徒损国威。”
四下静极,唯有御座上帝王的目光如月照深庭,既明且澈。
她所言,其实早在他意料之中。
若能借此挑起羯部内争,自然是一步妙棋。
可他素以仁德立身、以宽和治国,如此机心算计之策,终究不该出自帝王之口。
况且此事,又哪里是她说的这般轻易办到?
他神色倏然一沉,手中的茶盏“铛”一声落在案上,惊得殿中众人齐齐一颤。
“满口胡言!”翎帝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冰刃般扫向跪地的陆云裳,“羯部左贤王乃我大楚贵客,岂容你一个宫女在此妄加揣测、搬弄是非?”
内侍与侍卫皆屏息垂首,不敢出声。天子震怒,殿内空气骤然凝结。
翎帝一挥袖袍,冷声道:“都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殿外,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
偌大的太极殿顷刻间寂静无声,只剩下缭绕的香烟和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呼吸。
待最后一名内侍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翎帝眼中的厉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可测的幽光。
他从御座上缓缓起身,脚步声在殿中回荡,沉稳如鼓点。
他走近陆云裳,低声道:“说说看。”他声音低沉缓和,与方才判若两人,“若要借刀杀人,你打算如何做?”
陆云裳肩头微微一颤,她抬起眼帘,对上那双深不可测的帝王之眸,像是被帝王骤然转变的态度惊住,目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惑,声音里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圣人…方才不是…”她适时地止住话语,仿佛不敢直言天子的喜怒无常,只是垂下眼睫,恭谨地续道:“奴婢愚见…若要借刀杀人,就当用羯部自己的刀,去斩羯部之王。”
她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在空寂的大殿中激起细微回响。
翎帝眉梢微挑,却未出声,只负手踱了几步,俨然默许她继续往下说。
陆云裳心底清楚,他是在听,在等她继续。于是她轻声续道:
“臣婢听闻,羯部单于诸子争权已久,左贤王素来倨傲,早已招致其他王子忌惮。当年单于即位之初,便曾血洗宗亲,如今内部猜忌之深,犹如千柴待火。”她略一停顿,见帝王神色未变,便继续道:“此计需在宫中行事。奴婢以为,可在明日晚宴之际,借献舞之机行动。左贤王傲慢,必坐于殿前贵宾席,此乃天时地利。”
“第一步为‘置饵’,请圣人允我安排两名精通羯部武艺的死士给奴婢,由两人扮作献舞胡姬的护卫。待酒过三巡,令一人假意醉酒,持匕首冲向御座。另一人则‘拼死护驾’,与刺客搏斗之间,‘失手’将匕首击飞,恰落于左贤王案前。”
“但这匕首须为特制,”她补充道,“此次公主和亲之人为羯部三王子,所以刀柄上最好刻有羯部三王子特有的纹饰。刀身则可淬以羯部王室常用的乌羽剧毒。”
“第二步为‘纵疑’,待刺客被制伏后,圣人自会当即震怒,下令彻查。奴婢事先会在刺客怀中暗藏一封以羯文书写的密信,这信内则留下三王子要杀害左贤王的命令。”
“等左贤王发现要杀害自己的人,必会暗中调查,终究会被引到怀疑同族上去。而第三步便是‘煽风’只要生了疑心,便是火种,早晚会烧开来。”
翎帝立于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果然……
他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朕竟会期待一个深宫婢女能有什么妙计……若离间之计如此粗浅可行,朕又何必终日忧心?”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步,淡淡问道:“即便朕允你行事,羯部三王子的狼首纹饰,你从何得知?仓促仿造的痕迹,明眼人一看便知。还有那密信字迹,岂是轻易能够模仿?”
陆云裳却忽然抬首,目光清亮如炬:“那些破绽百出的计划,本就是故意为之。真正的杀招,藏在拙劣之计之后。”
翎帝蓦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似是觉得陆云裳疯了,刚想怒斥,便听陆云裳继续道:“寻常的嫁祸哪里能够让左贤王信服,所以,此计本就不是单纯嫁祸,而是一出‘计中计’!”
翎帝瞳孔微缩,原本失望的神色渐渐转为凝重。他缓缓坐回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继续说。”
“此计名曰‘三疑连环’。第一疑,谓之‘拙疑’。奴婢命人仿制三王子的狼首纹饰,就是要仿得生疏,密信字迹不仅不能太像,还要故意用错两个羯部贵族的特有敬语。这一切,都要让左贤王一眼看出破绽。”
“第二疑,谓之‘反疑’。待事发后,圣人可派禁军大张旗鼓搜查羯部使馆。同时,可安排一名‘慌张’的内侍‘不慎’在左贤王附近掉落另一封密信,要让他被左贤王的人当场擒住,‘意外’让左贤王得知,我们正在搜查宫中是否混入了羯部细作。”
“第三疑,方为杀招。则是左贤王的生性多疑,若见如此明显的嫁祸,左贤王第一时间必会认为这是我大楚拙劣的计谋。但以他的性子,定会继续深究——为何大楚要用这般粗陋的手段?”
陆云裳眼中掠过一丝锐光:“此时,他便会自行推演出‘真相’:这实则是三王子或其政敌的真正阴谋——故意用如此拙劣的嫁祸手段,令他以为是大楚所为,从而忽略真正的幕后主使。一旦他认定这是羯部内部有人欲借大楚之手杀他,甚至不惜挑起战争,疑心之种便彻底种下。”
翎帝原本微皱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浮现出深思之色。
他指节轻叩案面,缓缓道:“如此一来,左贤王不会相信任何表面的证据,只会相信自己推演出的‘真相’。”他语气中带上一丝赞许,“好一出三疑连环。先是故作拙劣令他生疑,再是欲盖弥彰引他反推,最后以命证计,让他深信不疑。”
帝王终于露出今夜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左贤王恐怕到死都不会想到,从他看到第一个破绽开始,就已经步入局中。”
陆云裳垂首恭声道:“圣人圣明。”
翎帝凝视着她,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阴霾。这深宫之中,一个卑微宫婢竟有如此缜密心思,而朝堂上那些世家推举的所谓“栋梁”,不是明哲保身就是结党营私。每日上朝,看着那群尸位素餐之辈争权夺利,却无一人能为他分忧解难…
满朝朱紫,竟不及一个宫女见识!
他指节骤然攥紧,袖中的手微微发抖。那些世家大族把控朝纲,互相袒护,竟连一个肯为朝廷真心出力的人都找不出来!若不是他们处处掣肘,他又何须在这深宫中与一个宫女密谋军国大事?
翎帝的目光落在陆云裳身上,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依此女之计,不仅可兵不血刃除之,更能让羯部自乱阵脚,至少十年无力南顾。
“好一个连环计。朕准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说完, 他抬手,语声淡漠如常:“来人,将此人, 重责二十。”
话音落下, 殿外的内侍立刻应声而入。
陆云裳心中却暗暗会意:圣人这是要做戏给旁人看。她一个宫婢若能无事离开太极殿,才是真正的不合常理。
与其无端引人猜疑,不如先流血, 以示“惩戒”。
于是陆云裳连忙配合着开口求饶道:“圣人饶命, 奴婢往后再也不敢了!”
殿外的内侍应声而入,没有丝毫迟疑, 将人架起放置在木椅上,板子高高扬起,随即沉沉落下。
“啪——!”
木板击在血肉上的声音,清脆而冷厉。
陆云裳咬紧唇-瓣,额头冒出细汗,呼痛声响彻大殿, 只像是个不知死活的小宫女, 在极力承受着不该属于她的惩罚。
翎帝的目光却在暗中盯着她。
二十-大板, 若真要打实,她早已横尸殿前。
可他心中早有分寸,暗暗留了几分情。
板子落下时声势惊人, 血迹斑斑, 却只伤皮肉,不及筋骨。
这一场,是打给外殿的人看。
眼见鲜血顺着对方宫装的下摆一点点浸开, 朱红之色妖异夺目。
翎帝神色冷淡,挥袖一抬:“够了。”
众人立刻止手。
“御前失仪, 本该重责。然念你心怀忠诚,不计小节,朕饶你一命。”
他语声淡漠威严,宛若帝王从容的宽宥,仿佛方才那血迹,的确只是她自作自受的惩戒。
陆云裳伏地不起,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青石,声音虚弱,却依旧俯首伏地道:“谢圣人恩典。”
四周禁军与内侍皆面露冷色,只道一个小小宫婢,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御前失仪,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实属活该。
唯有翎帝袖中手掌骤然一紧,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沉与复杂,瞬间又被帝王的冷意掩下。
他挥袖,淡淡开口:“拖下去。”
……
陆云裳被内侍架着拖出太极殿,脚步踉跄,身后留下斑斑血迹。
晨光映照下,血与宫墙的丹漆相映,愈发刺目。
到了清徽殿,内侍粗鲁一推,她整个人便重重跌落在殿前的青石上,膝盖生疼,连呼吸都牵动着伤口。
楚璃本就一直等在殿内,犹豫着要不要去吴向真那处寻人,骤见这般场景,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四公主殿下。”领命的内侍冷声道,“圣人责过了此婢,但念她忠心,饶其一命。圣人吩咐,日后好生看管。”
话音未落,她已被几人粗鲁拽起,如同丢弃破旧麻袋一般扔进殿内。
“云裳!”她急忙上前,几乎是扑跪过去。手忙脚乱地将人半抱入怀,掌心立刻被温热的黏腻浸-透。
低头一看,刺目的猩红染满了她的双手。不等她质问,宫门“哐当”一声合拢,将人架来的几人已然远去。
楚璃瞳孔一缩,指尖抖得厉害,声音里透着哭腔:“怎么会这样?她不是说……不是说,”她突然刹住话头,像是惊觉失言。
陆云裳垂眸不语,心底一片雪亮——楚璃果然与吴向真有牵连。
楚璃望着陆云裳满身的伤痕,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怎会伤得这般重!此事……怎么还惊动了父皇?你昨日不是还好好的,究竟、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云裳低垂着眼,唇边勉强牵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淡得如同即将散去的薄雾,虚弱得令人心头发紧:“公主言重了……云裳命贱,受些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钝刀一下下划在楚璃心口。
楚璃心口猛地一揪,仿佛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眼眶迅速泛红,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却仍强作平静的人,喉间哽咽,半晌才艰难地吐-出破碎的低语:“对不起……是我……若是我昨日……”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猝然握紧了陆云裳冰凉的手,前所未有的自责与懊悔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淹没了她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辩解。
那一刻,她只觉得是自己一步步将陆云裳推入了这修罗场。
“走,我先让人替你看看伤口,”楚璃正欲搀扶陆云裳进内殿处理伤口,殿门外忽地传来一声尖锐高昂的通传:
“太监总管邢公公到——!”
声音未落,一个身着深青色蟒纹宫袍的身影已缓步踏入庭院。
他目光落在陆云裳血迹斑驳的身上,尖细的嗓音刻意放缓,显出几分体贴:
“陆姑娘,”他微微躬身,“贵人特意吩咐奴才在外候着,原说等您出了太极殿,便接您回去休养。却不想……”他语锋略顿,视线扫过她狼狈的模样,摇头轻叹,“您竟被直接拖来了清徽殿。”
陆云裳艰难地抬眸,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温顺而卑微的笑意:
“有劳公公挂心……云裳感激不尽。只是如今这般身子,还能去得了哪里呢……”
她语带双关,言辞谦卑,俨然一副气若游丝的小宫女模样。
可在心底,她却冷冷一笑。
吴向真哪里是真要派人来接她?分明是特意命邢守在此处,亲眼瞧瞧她受刑后的惨状,好回去禀报……只是吴向真千算万算,大概也没能料到,她竟还能从太极殿活着走出来。
邢公公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忽地阔袖一摆,目光陡然森冷。
他面上仍挂着那抹恭敬的笑,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
“陆姑娘,这恐怕就由不得您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贵人交代您办的事,尚未有个结果。既没办成……总归得要有个交代。”
他话音未落,身后两名小太监已悄步上前,无形中封住了她的去路。
楚璃眸色骤然一冷,身形微转,毫不犹豫地将陆云裳护在自己身后。
她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凝起属于皇女的凛然傲意,声音清亮而掷地有声:
“邢公公,宫里有祖宗定下的规矩。她是随我北上和亲的随侍,即便要责罚,也该由我亲自处置。”她目光如刃,直刺向对方,“怎的如今,你们竟要越过本宫的手,动我的人?”
邢公公面上那层虚伪的恭敬淡去了几分,他微微眯眼,语调依旧平稳,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压迫:
“四公主殿下,吴大人特意交代过,这宫婢身份特殊,如今须得由咱家亲自看管,免得……再横生枝节,坏了大事。”他略一停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针,“还请公主殿下将人交出。若真误了朝廷大业,届时恐怕……也无人能保得住您啊。”
楚璃目光骤厉,她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向前踏了半步,声音清冷如冰:“邢公公慎言。本宫的命自是父皇所定,你一阉宦,也敢言保不保?”
殿中空气瞬间凝固,陆云裳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头微微一震。
她本以为楚璃只会顺势沉默,毕竟如今她已猜到是吴向真暗中扶持楚璃,亦是她在深宫中最有力的倚仗。
可此时此刻,楚璃竟为了她,不惜与吴向真公然撕破脸面?
楚璃背影挺直,语气冷冽:“邢公公,请回吧。此人,本宫要定了。”
空气剑拔弩张,仿佛绷紧的弓弦。
邢克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终于彻底僵住,他阴鸷的目光在楚璃毫不退让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既然公主执意如此,”他慢条斯理地拖长了语调,目光却如淬毒的刀锋,狠狠刮过陆云裳苍白的脸,“咱家自然不敢违逆。只是——”
他刻意顿了顿,眸光掠向陆云裳,像刀锋般扫过她的身影,“和亲之事牵动天下安危。若因一个小小宫婢坏了大局……公主,到时候怕也难以交代罢?”
楚璃神色未动,声音冷若寒铁:“不劳公公费心,本宫自会担得起。”
邢克盯了她一瞬,终是敛袖一甩,阴声笑道:“好,好极了。那咱家便拭目以待。”
话落,他转身而去,阔袖拖曳在地,脚步声在寂静大殿中显得分外森冷。
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合拢,森寒的压迫感才逐渐消散。
陆云裳微垂着眼睫,心底却已暗暗一紧。
她比谁都清楚,楚璃此举意味着什么——斩断了吴向真这条线,就等于亲手拆掉了自己在宫中最后一道屏障。
对楚璃而言,和亲之路,再无转圜。
她是用自己的前程,在换自己的安危。
见人走了,楚璃先前笔直绷紧的脊背终于微微一颤,强撑的威仪如潮水般退去。
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袖,指节绷得发白。她才十四岁,眉眼间尚存稚嫩,那强装出来的冷硬之下,是无法掩饰的仓皇。
方才那一瞬,她几乎觉得自己要被邢克的气势压得透不过气来,可她仍旧强撑着,死死将陆云裳护在身后。
直到对方彻底离开,她才泄了力气,缓缓坐下,她第一时间望向陆云裳苍白染血的脸,心头涌上的不仅是撕扯般的心疼,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悔恨。
若她昨夜能再坚决一些,若能早些抛开顾虑去要人……陆云裳又何至于受这般苦楚,险些送了性命?
看着伤痕累累的陆云裳,眼底情绪翻涌,如雾锁深潭。
唇角轻轻颤动,再开口时声音已哑得几乎破碎:
“走,我先扶你去房里……”
她伸出手,极轻地触到陆云裳冰凉的指尖,想到昨日还鲜活的人,如今却是这幅似是坠落的模样,更是懊悔的无以复加:“只是如今……我恐怕,真的非去和亲不可了。但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楚璃几乎是半拥半携地将陆云裳送进房内, 她年纪尚轻,个子比陆云裳要矮上一个头,却在这一刻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 将陆云裳护在怀中。
两人贴得极近, 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陆云裳的侧脸几乎要陷进楚璃的肩窝里,鼻尖轻触她颈侧的柔肤,呼吸间闻到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气, 不似脂粉, 而是清甜温软,像是花瓣混着晨露的气息。
陆云裳心头蓦地一颤, 原本只是佯装虚弱的她,此刻竟真有些目眩神迷。
好不容易将人安置在榻上,楚璃连眼角的泪都来不及拭去,颤-抖的手指已急急去解陆云裳染血的外衫:“先把衣裳换了,不然血糊住伤口,会烂掉的。”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尾音微微发颤, 满是掩不住的心疼。
陆云裳被她扯衣衫的动作惊得呼吸一滞, 心口蓦地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热意,像是星火溅落枯草,瞬间燎过四肢百骸, 烧得她耳尖发烫, 连指尖都微微酥麻。
“殿下,不必了……”她嗓音虚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意, 纤手轻轻覆上楚璃的手腕,连忙拦下她的动作。
她明白自己伤势不重, 不过是皮肉淤血,看着骇人罢了。
楚璃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尖蓦地僵住,这才惊觉自己的举动有多逾矩。
她慌乱地抬眸,想要解释,却正正对上陆云裳那双含-着羞意的眼睛。
那眼神似嗔似怯,眼尾微微泛红,像是被欺负狠了似的。
楚璃一怔,动作顿住,脸颊亦是倏地烧了起来。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只余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仿佛凝滞了,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暗处悄然滋长,将两人缠绕其中。
楚璃喉间轻轻滚动,嗓音不自觉地放软:“我……我只是怕你伤得重,没有其他意思。”
她的话语带着些许局促,却掩不住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
陆云裳垂下眼睫,心口轻轻叹息,心中一阵微涩:她与楚璃的关系,本就尴尬。
她知晓楚璃的真心赤诚如火,可这份情意若落入旁人眼中,便是她最致命的破绽。
况且,她重生一世,背负前尘旧事,尚不敢轻易将真心交付。
前世她一心扑在权势中,只顾着能让自己站的更高,自是对那些只想打压自己的同僚提不起半分欲念……
可,这能证明,她喜欢的女子吗?
楚璃见陆云裳低垂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肩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
那只手便僵在那里,既不敢再往前探去解她的衣衫,又舍不得就此收回。
陆云裳心底叹了口气。
臀-部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凝结的血迹将衣衫黏在皮肉上。若是让旁的侍女来料理,少不得要露出许多不该被察觉的痕迹——她可不能冒这个险。
她沉默半响,这才抬起眼,望向楚璃。少女神色紧张,泪水未干的双眸里,满是犹豫与心疼。
她唇-瓣轻动,心里那堵墙不知怎得就缺了个口,那句不必劳烦殿下,不自觉的就软软变了个调:“殿下劳烦您,先替我将干净的衣物取来可好?”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怔了怔,耳尖悄然漫上一层薄红。楚璃闻言眼睛一亮,眸中水光潋滟,忙不叠点头:“好,我去。”
不多时,楚璃抱着叠得齐整的素白里衣回来。
递过去时却不敢直视,只盯着自己的指尖。
陆云裳伸手接过衣物,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多谢殿下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楚璃原本雀跃的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她眼巴巴地看着陆云裳艰难地抱着衣物,心里空落落的,原来姐姐还是防着自己。
她不安地绞着衣袖,目光在陆云裳苍白的脸色和染血的衣衫间来回游移,声音又轻又软:“姐姐当真不用我帮忙么?”她顿了顿,耳根通红,“我、我可以闭着眼睛,说罢又觉得不够,红着脸补充道:“我保证不偷看!”
说完,她真的将双眸紧紧阖上,纤长的睫毛在微颤,像是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偷看。
陆云裳唇角微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在掩饰什么:“殿下不必如此,这点小伤我自己能应付。”
楚璃闻言一愣,她低低“嗯”了一声,旋即乖顺地垂下眼睫,背过身去,有些执拗道:“那我就在这里守着。”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姐姐若是若是需要帮忙,随时唤我。”
陆云裳见她这般固执,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得轻叹一声作罢。横竖都是女子,她心里暗自思忖,自己有的楚璃也有,又有什么可避讳的?
陆云裳不是什么扭捏之人,见楚璃都转过身了,便也没再顾忌,手指搭上染血的衣襟,试着自行脱下染血的外衫。
不消片刻,空荡的房间只剩陆云裳换衣时布料的细微摩-擦声。
她指尖轻颤着去解衣带,动作极尽小心,却在扯到黏连伤口的布料时,仍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这声轻呼还未落下,便听见"啪嗒"一声脆响——
原是方才楚璃慌乱间搁在床头的青瓷药瓶,被她衣袖不慎扫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楚璃闻声猛地转身,目光不期然落在陆云裳身上。
只见素白衣衫半褪,堆叠在纤细腰际,烛火为那裸-露的肩背镀上一层柔光。
雪肌如玉的肌肤上,青紫淤痕与殷红血痕交织,宛如白绢上泼墨般的伤痕,透着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楚璃呼吸骤然凝滞,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慌不叠闭紧双眼,长睫乱颤,连耳尖都红得滴血:“我、我什么都没瞧见!”声音又急又羞,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裙裾,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陆云裳被她的反应逗得唇角微弯,却又因疼痛而轻轻皱了皱眉。
她低头整理好衣衫,遮住裸-露的肌肤,嗓音里带上一丝揶揄:“殿下,睁开眼吧,我已收拾好了。”
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楚璃闻言,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去,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先是落在陆云裳的衣角上,不敢贸然抬头。
直到确定陆云裳已将上衫披好,她才小心地抬眼,却一眼瞧见那衣料下渗出的暗红痕迹,心口狠狠一揪。
“伤口……是不是裂开了?是不是很疼?”她声音微颤,急切又小心。
陆云裳随手将染血的衣衫丢在一旁,懒懒地伏在榻上,语气淡淡:“许是方才动作大了些。”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将那吴向真骂了千百遍——若不是这厮多事,自己何至于受这无妄之灾!
转念一想,此番倒是因祸得福,在翎帝面前露了脸。
只是这代价她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后背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她,这条青云路,铺得着实不易。
楚璃深吸一口气,抬手"唰"地拉开床榻边的布帘。明媚的阳光霎时倾泻而入,驱散了满室暧昧的昏暗,她原本絮乱的心跳,这才轻缓不少。
楚璃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地拿起药瓶和纱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姐姐,太医院如今调不开人,要不然,我先帮你上药吧……”
陆云裳微微一怔。
心头先是一阵羞窘,继而泛起不易察觉的暖意。她心知此刻楚璃没有什么其他心思,只有单纯的内疚和自责。
可那处伤口实在尴尬,日光下更是无所遁形。她原本想拒绝,却清楚自己根本看不到那里,若硬要逞强,只会弄巧成拙。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陆云裳终是缓缓转过身去,纤白手指捏着裙裾一角,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般,轻轻掀起——
“那便辛苦殿下了。”
臀侧那片肌肤蓦地暴露在阳光下,伤口横亘其上,殷红刺目,却因这暧昧的位置而平添几分难以言说的亲密。
陆云裳耳尖红得滴血,连后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整个人绷得笔直,像是随时会落荒而逃。
楚璃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连道歉的说辞都在心里打好了腹稿。
却见陆云裳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去,那截雪白的腰肢在阳光下晃得她眼前发晕。
她屏住呼吸,指尖蘸了药膏,悬在那道伤口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直到陆云裳似是等得不耐,轻轻"嗯?"了一声,她才如梦初醒般将指尖贴上那片肌肤。
触到的瞬间,两人同时一颤。
楚璃只觉得一股热流从指尖直窜上心头,心跳彻底乱了节奏。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一臂之内,空气里混杂着淡淡血腥气与药膏的清凉草香。
她的动作格外轻柔,先用纱布小心拭去渗出的血迹,再一点点抹上药膏,每一次触碰都像羽毛拂过。她生怕弄痛陆云裳,却又在无形中延长了这份贴近。
陆云裳咬紧唇-瓣,忍下那灼热的刺痛。
可注意力却不自觉落在楚璃身上,少女呼吸轻浅,气息洒落在她腰际,带着一丝清甜。
陆云裳的耳尖逐渐发热,眼角余光偷瞧着楚璃的侧颜。
那长长的睫羽垂下,唇-瓣紧抿,红晕未散的脸颊在阳光下宛若初绽的花瓣,脆弱却真切。
平日镇定的心跳如乱鼓般敲击着胸腔,她强忍着那股异样的悸动,脸颊烫得像被火灼烧,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湿润的触感,让她察觉身体有些异样。
担心被楚璃发现异样,她自然也不敢再让楚璃继续待下去,连忙用身旁的被褥将后背盖住,声音微颤道:“殿下,我……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你先出去吧,伤口我自己留意着便是。”
“啊?是不是我弄疼你了?”楚璃闻言一愣,她本就因为陆云裳的伤是因自己而起,心中满是自责和愧疚。
此刻见陆云裳脸色异样,以为是伤痛发作,更是慌了神。
“没有,你先出去吧,”陆云裳将头偏至一旁,闷声道。
楚璃见状咬了咬唇,不敢耍小性子,乖乖地收拾好药瓶和纱布,声音低柔却带着关切:“姐姐,那你好好休息。”
“若是疼了,千万叫我。我……我就在门外守着。”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等会儿我去给你熬些安神的汤药,好不好?”
陆云裳点点头,没敢多言,生怕声音泄露自己的异样。
楚璃见状,只好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扉。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阳光透过窗纱,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陆云裳独自一人靠在床沿,胸口起伏不定,喘着粗气。她伸手按住心口,试图平复那汹涌的情潮,却发现指尖微微发颤。
她本是冷静自持之人,向来以理性克制欲念,可此刻,那股生理上的悸动却如野火般失控,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和羞-耻。
怎么回事?她暗自质问自己,为什么楚璃的触碰会引发这样的反应?明明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给自己上药而已……
可身体的触碰,却让她体内激起层层涟漪,更是搅乱了她心中一池春水。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着方才的场景:楚璃认真的侧脸,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那双清澈却带着红晕的眼睛。
一切都太过亲密,太过暧昧,让她一个向来冷静自持的人,竟生出那样的反应……
她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怎么会对一个比自己小上这么多的少女产生这种念头?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转移注意力,却又不由得想起楚璃那自责的模样,心底涌起一丝柔软。
或许,她该早些理清这份乱绪。可当下,她只想蜷缩在被中,让那股热意渐渐消退。
直到心境彻底平复,陆云裳才常常舒了口气……看着窗外艳阳,低声道:“楚璃,你若执意护我,那我便顺水推舟,让你成为我最锋锐的一柄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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