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夜里, 楚璃又端着药去了清徽殿。


    她原想着同白日一样,亲手扶着陆云裳坐起,一勺一勺耐心喂下。


    可陆云裳刚见她进来, 神色却微微一滞, 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我自己来吧。”她轻声说道,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想去伸手接过药碗。


    “可……”楚璃见状,低头并没有将药碗送到陆云裳手上, 而是往前走了一步。


    陆云裳见状身子立刻后仰, 与楚璃拉开一丝距离。


    楚璃愣了愣,眉头轻蹙, 不知缘由。但见陆云裳确实不想自己喂药也没有强求,只是低声道:“那姐姐好好歇息,按时服药,不可逞强。”


    她替她掖好被角,依依不舍地看了她一眼,终是将药碗放在床边, 轻步退出。


    见楚璃出门, 陆云裳也轻轻呼出一口气, 差一点,差一点自己这张老脸又该丢人了……


    楚璃方才踏出殿门,夜风扑面而来, 凉意中带着未散的药香。


    可她甫一踏入廊下, 便听见廊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


    她心头骤然一紧,脚步停住,唇-瓣刚要启开喝问, 帷幕后便有人影缓缓走出。


    来人一袭墨衣,头戴黑色帷帽, 面容半隐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步伐轻缓,楚璃心底微微一震,几乎在瞬间认出,来人竟是吴向真。


    这是楚璃生平第二次与她这样面对面。第一次,还是在楚璃初入冷宫、邢克日日送来饮食,她百般不肯,硬生生饿了三日。


    最终,是吴向真亲自现身,以她母妃边白秋的画像作引,才说服她顺从。


    那一幕至今深深刻在楚璃的记忆里。


    “吴大人?”楚璃低声唤,神情紧绷,眼底的戒备分明到近乎敌意。


    吴向真缓缓抬手,将帷帽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半张素净却带着几分憔悴的面庞。


    她抬手合上门扉,目光紧紧锁住楚璃,声音低沉而缓慢:“此处已无旁人,殿下何必如此防备老臣?你该明白,这些年我所做的一切,始终是为了你好。”


    楚璃眼神一动,心下却已沉了几分:“为我好?那逼迫陆姐姐替你办事,她伤成那样,差点没命……这也是为我好?”


    吴向真眼神骤然一沉,盯着楚璃,语声低缓:“殿下何必为了一个宫婢如此?臣从未想过要害她性命,若非她自作聪明,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哪怕真用她的命,换你免去北上的困局,换你平安留在大梁——难道不值吗?再说,若羯部因此生乱,你自可借机脱身,谁还能逼你远嫁?”


    楚璃呼吸陡然一窒,掌心紧紧攥住衣角。


    她眼底隐隐泛红,却竭力克制怒意:“所以你不仅打的她的主意,还想借她来引出战乱?吴大人,你可知若羯部借此开战,流血的将是无数百姓!我楚璃一人,不值那么多人来陪葬!”


    吴向真怔怔地盯着楚璃,那张稚嫩却固执的面庞,在摇曳的烛火下,一瞬间与多年前的记忆重叠。


    那双倔强的眼眸、那股不肯退让的神情,简直与当年的边白秋一模一样。


    她眼底闪过一丝恍惚,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位女子在殿中挺直脊背,冷声拒绝她的规劝:“若要以无辜性命为筹,我宁愿自己去死。”


    当年的边白秋,宁愿背负骂名,也要护住她想守护的人。只是她的坚持最终换来的,却是满门失势,身死宫中。


    即便多年过去,吴向真每每想起,胸口依旧仿佛被尖刃扎穿。


    而如今,站在她眼前的楚璃,何其相似!


    甚至连说话时那股不容置疑的坚韧,都如同从白秋口中重现。


    只不过,不同的是,白秋的选择是为了家族与至亲,而眼前的楚璃,却为了一个区区宫婢陆云裳。


    吴向真心头骤然翻涌,既是愤怒,又是讥讽。


    “呵……你倒真是她的女儿。”她盯着楚璃,声音低沉,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左手抚着心口长呼一口气,才勉强将那抹悲痛懊悔压下,沉声对楚璃道:“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性子?”


    楚璃顿了顿,的确,比起心怀家国天下的母妃,她更像冷酷无情的楚翎帝,只要能活着,她不在乎其他人的生死,但她知道,陆云裳在乎,既然是陆云裳在乎的人,她自然也同样珍视。


    更何况,陆云裳受伤了……她哪怕不知吴向真要陆云裳具体干什么,但心中也断定是极度危险之事。


    见楚璃不语,吴向真还以为她想通了,缓和语气耐心劝道:“你真的以为大楚让公主和亲,羯部便会老老实实待在北地吗?与其眼睁睁看着你被送去做和亲的牺牲品,不如先手为强,打乱他们的阵脚!”


    楚璃才不管这些,声音清亮的回道:“是,从前我性子淡漠,如今依旧不懂你们口中那些所谓的家国天下大事,可若要以陆姐姐的命来换我茍活,那我宁愿去!吴大人,你说是为我好,可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殿中蓦地陷入死寂,只余楚璃急促而凌乱的呼吸声,在昏暗中愈发清晰。


    吴向真静静盯着楚璃,初时语声尚算克制,带着几分耐心与长辈的苦口婆心,如今却已有些不耐:“殿下,你太天真了,你怎知那陆云裳就不是利用你?顺势而为,才能保全自身,不然将来你必定追悔。”


    然而她越说,心底却越急躁。楚璃唇线紧抿,眼中那份固执的光芒丝毫不退,吴向真胸口一窒,眼神骤然冷厉,声音也忍不住拔高:“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卑微的宫婢,与我翻脸?楚璃,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楚璃闻言心头一震,依旧紧抿着唇,没有回答,态度已然明确。


    吴向真看着跟眼前此人跟边白秋相似的眉眼,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死死攥紧袖口,语气却愈发冷厉:“好极了!若你要学你母亲的那一套,那便随你去吧。但你记住——固执没有好下场!”


    她猛然甩袖,重新戴好帷帽,转身离去,脚步凌厉,似是要将心底翻涌的情绪一并甩开。


    殿门在夜色中“砰”的一声合拢,烛影随之摇曳。


    殿内只余楚璃一人,她的双腿微微发颤,她明白,吴向真说的没错——自己如今毫无依仗,确实稚嫩得可笑。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无法改变心意。指尖因为攥得过紧而泛白,片刻后,她才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望向殿中昏暗的烛火,心口被愤怒与无力交织着,暗暗攥紧拳头:


    ——无论如何,她都要护住陆云裳。


    ……


    清徽殿内的日子总算安静地过去了两日。


    白日里,楚璃按时守在陆云裳身边,要么借着端药,要么借着陪她解闷的由头。


    两人间最初那点尴尬,倒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消散不少。


    楚璃依旧会因陆云裳的一抹笑而心跳微乱,而陆云裳也不再像那夜般对她避之不及,而是恢复了往昔的从容与温和,眉目间也多了几分熟悉的亲近。


    陆云裳虽说表面静养,但真正要筹谋的事,却都借着楚翎帝暗中派来的人手都安排妥当。


    第三日清晨,天光才亮,便有宫人匆匆送来消息:圣人要在清徽殿设宴,款待羯部左贤王与随行使臣。


    楚璃接到消息时,手中还捧着一碗亲自熬好的药粥,热气氤氲中,她的眉头紧紧拧起:“宴席?姐姐你伤还没好透,怎能随便走动?我让别的宫人去布置便是,你只管安心歇着。”


    她说得斩钉截铁,药勺还举在半空,像是随时要堵住陆云裳的嘴。


    然而,陆云裳却已淡淡掀开锦被,神色平静:“殿下,已歇下两日,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陆云裳望着楚璃,面色严肃,还真担心楚璃关键时刻犯轴劲,温声劝道:“清徽殿头一次设宴,此事若交给旁人安排,未必妥当。此事事关羯部来使的体面,也是殿下的颜面。”


    楚璃听着陆云裳明明伤还没好全,偏要逞强替她撑起场面,只觉得这分明是陆云裳在为她撑腰,心头一酸,药粥的香气在鼻尖萦绕,却似乎全都淡了。


    她望着陆云裳略显虚弱的身影,眼底越发心疼,语气也不由放软道:“可你如今这样……要是再累坏了身子,我该如何是好?”


    陆云裳被她盯得一愣,并未全然摸透楚璃那少女心思,只当她是担心自己,随即轻轻摇头,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说的是体面与大局,也不是单单为了你。”


    楚璃却像是只挑自己愿意听的那部分,只听到陆云裳那句‘为了你’,心口猛地一热,眼底瞬间亮了几分,几乎没去理会前半句话。


    她看着楚璃那副认真到近乎笨拙的模样,语声柔和下来:“殿下既亲自熬药粥送来,就是想让我好得快些。我如今多出去走走,对伤势也有好处,再者这宴席办好了,也算是戴罪立功,您觉得呢?”


    “可是……”楚璃有些犹豫道。


    “殿下就放心吧。我知道自己的分寸,不会勉强自己。”眼底笑意更浓,终是无奈地伸手想要立下保证。


    楚璃见状忙把手里药碗搁到几案上,动作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搀扶她,语气里满是郑重:“好好好,既然姐姐心意已决,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要是撑不住,立刻告诉我,哪怕只多走一步,也得让我背你!”


    陆云裳微微怔住,随即忍俊不禁,唇边浮起一抹浅笑:“殿下说笑了,若真背我去,怕是羯部使臣见了,第二日便会传得整个大楚都知道,说大楚公主竟纡尊降贵去背一个宫女。”


    楚璃耳尖瞬间泛红,唇-瓣紧抿,半晌才闷声反驳:“那……他们见了,总归会敬我一份情义,不敢小瞧我。”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是是是。”陆云裳无奈地摇了摇头, 心下却暗暗好笑。


    她很清楚,要说服楚璃放手让自己操办这一场宴席,实属艰难。


    这一次也算是她先骗了楚璃, 让楚璃对自己受伤心存愧疚, 如今索性便“坏人做到底”,顺水推舟。


    她点点头,语气柔缓却藏着几分为难道:“若殿下实在放心不下, 不如就在旁边帮着我做些事。你从未操办过宫宴, 如今正好学一学,这宫中设宴的流程, 可不比寻常家宴,也”


    话未完,她心口一滞,险些说漏了。那句“也好为你日后用得着”几乎脱口而出,却在刹那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明白,她重活一世, 发生太多变故, 如今楚璃未来是否还能踏上那条早已被夺走的路, 甚至……甚至……未来是否还能当上女帝,也尚未可知。


    她的改变,对楚璃而言, 是福是祸, 更是犹未可知……


    但只一瞬,陆云裳便垂眸收了心思,事已至此, 她别无所选。


    转而轻声岔开话题道:“殿下,有什么想吃的吗?这次宴席的菜式由我们做主, 好些珍馐,寻常时节都难得一见。”


    楚璃原本凝神听着,陡然被点了名,眼底亮光一闪。


    她张了张口,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陆云裳背上的伤痕,心头像被扯了一下,声音登时低缓:“简单些便好。那些蛮人本就不讲究,煮些肉块,他们也吃得欢。”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着不妥。


    抬眸看见陆云裳素白如玉的手指翻弄帛卷,心里暗暗冷哼:就那帮蛮人哪里就配得上姐姐亲自下厨?更何况,她还带着伤。


    思及此,又理直气壮的抬起头看着陆云裳道:“姐姐觉得呢?”


    陆云裳眯着眼,哪里猜不到楚璃那点小私心,轻笑道:“殿下如此,倒也显得我们大楚过于小气了。”


    楚璃撇了撇嘴道:“小气又如何?”


    陆云裳收敛笑意,眸光微沉,唇角却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殿下莫要孩子气,我们……自然是要准备一份大餐。”


    清徽殿本是夏日避暑之所,四面环水,碧波清浅。殿外垂柳依依,拂风时影影绰绰,伴着水声潺潺。


    入夜暑气渐退,殿中灯火辉煌,流光倒映在水面上,仿佛千万碎金随波摇曳,静谧中自有几分华美。


    今夜设宴,席间陈设并不张扬,却处处见心思。几案低矮,上头点缀着几株应季的芙蓉,花香淡雅,随夜风飘散,氤氲着一派温和宁静。


    宴席人数不多,却也算齐备。除圣人楚翎帝与太后外,楚玥、楚弘等皇子皇女尽数到场,氛围里添了几分“家宴”的意味。


    只是席间宾主错落,随侍使臣皆在,笑语之间终究压着几分庄重。


    楚翎帝先开了口,声音温润沉稳,眼底却压不住笑意:“今夜设宴,不过借清徽殿清雅之境,款待远道而来的左贤王与使臣。虽名为家宴,却也算是大楚对羯部的诚意。”


    他说到此处,微一停顿,目光落在楚璃身上,神色里添了几分柔和与感怀:“朕膝下子女虽多,然璃儿自幼最是乖顺懂事。如今要远嫁羯部,心下难免舍不得。只愿左贤王待她如至宝,不负朕这一番割爱之情。”


    此言落下,殿内随即有人附和。


    楚昱捧盏而笑,语气轻快:“父皇放心,楚璃姐姐端庄贤淑,羯部得之,自是福缘。”


    楚弘亦拱手,唇角含笑,话音却带着几分调侃意味:“左贤王若有半点怠慢,只怕要先过我这做兄长的手中一关。”


    殿内闻言,众人皆笑。太后抬手抚了抚衣袖,眼神安详:“此乃两国之缘,亦是璃儿的福缘。若能换得两境安稳,终是功德无量。”


    几句笑语,几声祝辞,原本肃然的氛围渐渐热络起来。


    觥筹交错之间,那些往日里难得在楚璃眼前出现几次的皇兄皇姐,此刻却个个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她与他们素来亲厚一般。


    满殿关切与祝辞交织,落在她耳中,却只觉虚伪得刺耳。心口愈发堵闷,眸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席间杯盏轻碰,酒香氤氲。楚翎帝见此,顺势开口,话音沉稳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大楚与羯部世代交好,此番更添连理之谊,朕所愿者,不过一句——两国友谊,长存不渝。”


    话音落下,殿中立时应和声四起。有人举盏祝“两境安泰”,有人笑言“世代亲睦”,一时之间,殿内灯火与笑语交织,仿佛真是一派祥和景象。


    只是帷幔之外,夜风一过,柳影摇曳,掩去侍卫眉宇间一闪而逝的紧绷。


    陆云裳前世便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殿中笑语与虚饰,于她而言不过寻常,她神色平和,只等着等会要上演的好戏。


    只是余光一瞥,却见楚璃唇角紧抿,眉眼间一片阴郁。


    她心念微转,再看向那群互道问候之人,皱了皱眉,楚璃往日都在冷宫,极少参加这样的宴席,见不惯那些虚伪做作的面孔也是寻常。


    她垂眸看了看天上明月,计算着时辰也快到了,脚步也悄然往楚璃身畔靠近了半分。


    还在愣神的楚璃,只觉身边突然多了一道热气,案几下的衣袖似是与什么轻轻相触,心头猛地一颤,低头便见到了熟悉的裙样式。


    原本郁结的胸口,忽然松开几分。


    她偏过头,望见陆云裳安静沉稳的神情,心底涌起一种久违的安定。


    像是忽然找回了主心骨。


    楚璃抿唇,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却还是忍不住弯起唇角,朝她笑了一下。


    陆云裳神色依旧端雅,仿佛只是在静静聆听席间的话语。


    但在那一瞬,眼角轻轻一弯,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悄声送还给了楚璃。


    两人视线在空中轻轻一触,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殿中丝竹声正婉转,胡姬们衣袂翻飞,舞姿轻曼。只是若细细看去,最前那一名胡姬,手腕翻转的力道似乎比寻常更重,袖中金钗在灯下反射出一瞬冷光,被乐声与舞步巧妙掩去。


    楚璃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什么,心神微动,却又被陆云裳那双安然的眼眸牵住,瞬间忘了追究。


    就在这份温柔尚未散尽之时——


    “哐啷!”


    脆响骤然炸开,清徽殿中笙箫声与笑语被生生斩断。


    碎裂的瓷片在案几上滚滚翻转未停,最前的胡姬已翻腕出手,金钗寒光破灯火直闪,刺向左贤王的胸口!


    一切发生得太快,殿上宾客霎时乱作一团。太后惊呼声未落,身侧的宫女已吓得手中酒盏倾倒,满桌佳肴溅洒一地;楚玥、楚弘下意识从席上起身,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之声。


    而那一刹,楚璃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紧,思绪尚未来得及反应,目光却已下意识投向身边的陆云裳。


    她清晰地看见,对方便眉眼间闪过一瞬冷意,指尖微微一动,像是早已预见到这场突变。


    殿中乱象骤起,惊呼、席椅翻倒、刀剑出鞘的声响层层叠叠,汇成一片。可在那嘈杂中,楚璃分明听见自己心脏“砰砰”狂跳,撞击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侍卫们尚未来得及扑上前,陆云裳已一把扣住楚璃的手腕,低声急切:“殿下,小心!”


    她猛然一拽,将楚璃带着连退两步,几乎贴着殿柱才堪堪避开。可下一瞬,前席翻倒的酒壶与铜盘齐齐砸来,其中一盏滚烫的汤汁溢泻而下,直朝两人劈头倾覆。


    热浪逼面,陆云裳几乎在汤汁落下的刹那屏住呼吸。她明明是先将楚璃护到身边,然而楚璃却比她更快一步,反手一揽,硬生生将她挡在身后。


    “嗤——”


    滚烫的液汁溅在楚璃的手臂上,发出“嗤”的一声,腾起一股细微的白雾。她眼见那白皙肌肤瞬间浮起通红,心口猛地一揪,眼底的冷意被一瞬间压下,替代的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殿中喧乱如潮,侍卫与舞姬扭作一团,刀光、惊呼与呼喝声交织在一起,犹如乱世惊雷。


    可在殿柱后的狭窄阴影里,陆云裳心神却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她目光落在楚璃被烫的手臂上,指尖不由自主地轻轻覆上去,又在触碰的一瞬猛然收回,低声急切:“傻子,你为何要……”


    楚璃却咬牙强忍着疼痛,唇角微弯,目光坚定如铁:“我不能让你再受伤。”


    陆云裳深吸一口气,殿中尖叫、兵刃交击声交织成一片,此刻再多言语也无济于事。


    她一把抓住楚璃,几乎是半推半抱,将她带到高大朱红的柱子后方。她早已预料宴席上会生变,也算计过舞姬们下手的时机。然而刀剑无眼,血光瞬息,纵然再小心,也无法保证每一处都尽在掌控。


    目光掠过殿中,只见侍卫蜂拥至圣人和太后身边,其余几位皇子亦被重重护卫环绕。唯有楚璃,身份低微,最不受重视,若非自己提前得知,怕是已被乱流裹挟,性命难保。


    想到此,陆云裳心底微微一颤,却迅速压下。抬眼远望,人群另一端,一名舞姬挥动长棍,猛地砸向三皇子楚贤的膝腿!一声惨叫划破殿中喧嚣,楚贤扑倒在地,额上冷汗直冒。


    此刻,所有侍卫和大臣的注意力都被圣人安危牵制,无人顾及他。


    陆云裳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唇角在暗影中微微勾起——这一棍,算是额外的惊喜。


    血影翻涌,尖锐呼喊渐渐消散。皇宫侍卫终将局势压制,几名舞姬当场斩杀。鲜血渗入地毯,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焦糊的气息。混乱在兵戈与怒斥中逐渐平息,殿内再次恢复秩序。


    而在柱子后,陆云裳静静注视楚璃紧咬唇-瓣、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模样,心口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是庆幸,又是压抑不住的怜惜。


    作者有话说:


    哪个小可爱?不要再来试我的密码了…


    第53章


    楚翎帝神色冷厉, 当即喝令:“来人,将这些逆贼的尸首与余孽尽数收押,逐一审讯, 不容半点疏漏!”


    殿外侍卫齐声应下, 刀戟森然的将人一一拖了下去。


    然而左贤王却忽然起身,目光凌厉如刃。


    他俯身拾起一名舞姬掉落的兵刃,指尖抚过刃口, 眸光一瞬间冷得骇人, 此物出自草原铁工,寻常之人绝无可能得来, 脑中第一个念头便是草原之上有人要杀他!


    但是这心思刚起,便又将视线扫向大楚的皇帝,草原之人又如何能这般轻易混入大楚皇宫?


    难不成,是这大楚的挑拨离间之计?方才那人,似乎并没有对他下死手,是了


    他猛地抬头, 语声低沉而愤怒:“在大楚皇宫深处, 本王竟遭遇埋伏……若非亲身经历, 几乎要以为,这是你们大楚特意备下的‘迎客之礼’!”


    楚翎帝眉头一蹙,面色阴沉, 显然被此话激得不悦。


    两侧席间的皇亲国戚皆屏息垂首, 无人敢出声,唯有几位皇子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左贤王气息粗重,胸口因伤而起伏不定, 却依旧强撑着身子,怒声再道:“此事若不能彻查清楚, 两国和亲何以继续?这些人,本王要亲自带回审讯!”


    楚翎帝冷声回道:“皇宫大内,岂容外臣擅审?朕自会追查到底,定将幕后之人连根拔起!”


    二人针锋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左贤王方才从齿间挤出一声冷笑,终是此刻身子支撑不住,额际早已渗出细密冷汗,伤势带来的剧痛让他身形微晃,全靠身旁心腹死死搀扶才得以站稳。


    见对方不退让,也只能先保全自身,声音嘶哑却强硬:“好!那本王便拭目以待。”


    话音一落,便在亲随簇拥下,踉跄着退出殿外,径直被护送回驿站。


    直至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殿中那根紧绷的弦才倏然断裂。


    一片隐忍的呼气声悄悄响起,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未曾褪尽的惊悸,正欲以目示意、低声窃语之际,一名内侍脸色煞白,慌不择路地奔至御座之前,扑跪于地,声音因极度恐惧而颤抖破碎:“圣上!不、不好了!三皇子殿下……他似是昏死过去了!”


    楚翎帝心头一震,见角落席间,他最是温润谦和的三子楚贤瘫软在宫人臂弯中,面无人色,唇边还沾着一抹刺目的鲜红。


    楚翎帝猛地自龙椅上起身,急声喝道:“快!传御医——立刻!”


    不过片刻,须发皆白的御医便提着药箱疾步而来,气不敢喘,跪伏于三皇子身侧,指尖急急搭上那截冰凉腕脉。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点滴流逝,御医眉头越蹙越紧,额角渗出细汗。


    良久,他终于收回手,转向面色凝重的皇帝,伏地低声禀报:“启禀圣上……殿下乃惊惧交加,急痛攻心,方致昏厥。万幸……暂无性命之虞。”


    他话音微顿,喉头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只是……殿下坠地时右腿遭重物碾压,腿骨……已碎折。纵是精心调养,日后恐怕……亦难免落下跛行之患。”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大皇子脸上闪过不可置信的笑意,但瞬间便低下头,其余几位皇子均是面面相觑。


    楚翎帝更是眉峰紧蹙,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暗流,毕竟是自己的骨血,落得如此终局,岂能毫不痛心?


    然而他膝下皇子众多,朝局波谲云诡,身为帝王,他早已习惯了将种种情绪压于泰山之重下。


    他沉默片刻,终是几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声音沉缓而听不出喜怒:“既如此,便全力医治,不可有失。”


    随即,他抬眸环视满殿,目光如霜,扫过每一位皇亲重臣惊魂未定的脸,冷声道:“今夜之事,干系重大,尔等出得此殿,切记慎言,一字一句,皆不可妄传。”


    略一停顿,他挥了挥手,威仪中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众卿……先回各自殿里吧。”


    众人如释重负,连忙躬身告退,步履匆匆间,殿中人声渐寂,只余下清冷的月光与摇曳的烛火。


    不多时,清徽殿内便只剩下楚璃与她身侧的陆云裳仍在近前伺候。


    楚璃因手臂为热汤所烫,楚翎帝微一示意,御医便即刻上前仔细查看。


    诊视片刻后,御医躬身禀报,道是仅伤及皮肉,未动筋骨,开了方子,静养便可,并无大碍。


    楚翎帝略一颔首,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便下去取药罢。再去备几味舒筋散热的药膏,稍后送来。”


    御医低声应“是”,躬身退步而出。


    殿宇重归寂然,深长的影子在烛光下晃动。


    楚璃也被宫婢小心搀扶着送往偏殿暂歇。偌大的正殿之中,转眼便只剩下楚翎帝与垂首静立的陆云裳二人。


    楚翎帝依旧端坐于御座之上,指节分明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案面。他目光未抬,声音却沉沉压了下来,如暮钟撞入死水:


    “陆云裳,”他唤她的名字,语调平稳,却字字透着冷意,“今夜这场‘好戏’……你告诉朕,为何会到这般地步?”


    陆云裳当即伏身下拜,深深叩首。


    她肩头微微绷紧,垂下的眼睫不住轻颤,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惶然:“回陛下,当日情势危急,微臣……微臣只是急中生智,斗胆献策。然筹谋仓促,短短两日之内调度诸事,难免……难免百密一疏,酿成骇变。至于三皇子殿下受伤……”


    她话音稍顿,像是极力回想又倍显无措,随即笃定而惶恐地接道:“奴婢以性命担保,那伤人舞姬绝非臣所安排之人,奴……奴婢也未看清是何人伤了三皇子!圣人安排给我的人!怎会听我的话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楚翎帝居高临下,凝视着她,半信半疑,眉心深锁。茶盏在他指下旋转,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仿佛敲在人的心口。


    确实,人是他给陆云裳的,仅仅两日,怎可能叛变……


    良久,他才冷声开口:“若非你的安排……那便是有人,趁机浑水摸鱼,欲行一石二鸟之计。”


    他眼眸倏地眯起,寒光乍现,“哼——好算计。”


    陆云裳屏息凝神,不敢抬头。


    楚翎帝的目光自她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凝成一片冰冷的警告,低声吐出最后几个字,余音悬刃般危险:“此番……朕暂不追究。若往后再生半分疏漏……”


    话未说尽,那未尽的威胁已沉沉压满殿宇。


    “奴婢必定谨记圣训,万事谨慎!”陆云裳连忙俯身应声,声线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


    就在这一低头的刹那,她浓密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心底非但没有惶恐,反倒倏地掠过一丝冰冷的暗喜,唇角在阴影里轻不可察地勾了勾。


    楚翎帝一言不发,目光仍凝在她伏低的背影上,那眼神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暗流汹涌却波澜不惊。


    良久,他才终于缓缓移开视线:“先退下吧!”


    陆云裳在殿中俯身一拜,便缓缓退出。殿门阖上的一刻,她背脊紧绷的弦才悄然松下。


    夜风扑面,灯火渐远,她的步伐却依旧稳若磐石,唇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丝弧度。


    待回到偏殿后院,月色下的花影重重,一人却早已等候在暗处。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太监,身上仍半挂着舞姬的华服,鬓边汗意未退。见到她,神色骤然一松,眼底掠过劫后余生的狂喜,连忙上前伏身:“姑娘,奴才……奴才办成了!”


    陆云裳停下脚步,垂眸淡淡扫过他狼狈却兴奋的脸,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右手早已从容地从袖中滑出一只沉甸甸的锦缎荷包,指尖一垂,递了过去:“辛苦了,这是你的赏钱。”


    小太监双手颤抖着接过,指腹触及那饱满的银锞子轮廓,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感激,却仍压低声音,略带惶惶:“可……可那三皇子伤得不轻,奴才怕……怕圣人怪罪下来……”


    陆云裳微微一笑,声音低缓,像是安抚,又像是冷意暗藏:“放心吧,蛮族使团多疑,今夜这场乱局,若只他们受伤,反倒坐实了猜忌。这本就是圣心默许的敲打,一个皇子,比起大楚万里疆土和边境永固,算得了什么?”


    那小太监一怔,心下似乎更添几分笃定。


    想到殿中血影与混乱,唯独自己能全身而退,更是感恩涕零。他连连叩首,哽咽道:“姑姑大恩,奴才定生生世世铭记!”


    膝头才一触地,陆云裳眸色瞬间一敛,手腕轻巧一翻。寒光一闪,匕首已悄然没入对方喉颈。


    那小太监身体猛地一僵,双眼圆瞪,难以置信地望向她,喉间嗬嗬作响,却再也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那沉甸甸的荷包自他无力松开的手中跌落,“噗”一声闷响,砸在青石地上。


    陆云裳适时抬手扶住他,仿佛怕他倒下弄脏地面,眉眼间仍带着温柔的笑。


    只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冰冷剔透,仿佛月光下淬毒的薄冰,与世间温情毫无关联。


    “放心,”她低声,仿佛耳语,“你这份功劳,我会替你记下。”


    话音落下,她轻轻一推,尸身倒入后院昏暗的花木间,血迹被夜色吞没。


    陆云裳抖了抖袖口,步伐平稳如常,楚翎帝瞧不起她一个宫女,却不知最是不起眼的宫婢太监,往往也是最致命的存在……


    今日她为楚璃献策挡灾,看似忠勇护主,实则一箭三雕,步步皆在算中。


    楚贤腿骨尽碎,纵能保命,然身有残缺,宗法礼制之下,储君之路已彻底断绝;而大皇子虽不费吹灰之力便少了一个强劲对手,而其余皇子目睹此变,惊惧之余,心底又何尝不是对大皇子有了更多提防猜疑之心。


    最妙的是——楚翎帝那双多疑的眼睛,此刻怕是已悄然转向了最大得益者。只要猜忌之种一旦落下,便足以在未来发芽生根,兄弟相残,父子离心,终将是一场血肉相吞的好戏。


    陆云裳低低笑了一声,将尸体随手拖至废弃的水井边,毫不犹豫地推了下去。


    井口传来一声沉闷的水响,瞬间淹没在夜色之中。她缓步至一旁盛满清水的石缸边,就着冰冷的水,慢条斯理地盥洗那双纤白如玉的手。


    指尖血色荡开,复又归于清澈。等清洗干净,她才站起身子,将视线望向楚璃休息的偏殿,想到方才她红了一片的小臂,迈步朝偏殿走去,


    甫一走近楚璃所在的偏殿,那份冷厉狠绝的锋芒,已被小心收敛,只余下恰到好处的温婉与体贴。


    殿内灯火温黄,柔和地笼罩着倚在榻上的楚璃,她手臂已缠上洁净的布带,脸色微白,却仍强撑着维持着一份镇定。


    陆云裳看在眼里,心口微微一紧——方才那一挡,她记得清清楚楚,楚璃是拼了力气护在自己身前。


    “可还疼得厉害?”她声音轻柔,缓缓走到榻前坐下。


    眼底浮起一丝藏不住的心疼,指尖甚至忍不住想要触碰楚璃的手,却在半途顿了顿,只是小心将被角替她掖紧。


    她眸中那一瞬是真切的心疼,像是要将楚璃所有的伤都揽入自己心口。


    可在这温柔背后,她心底却暗暗生出一丝清醒的悸动——正因她如此在意楚璃,才更该防备。


    权谋之途,她从不容许任何软肋。若有一日旁人窥见她的在乎,便会反过来成为制她之刀。


    楚璃撑着身子坐起,眉心紧锁,却还是弯着眼抬眸看着陆云裳,嗓音压得极轻:“现下已经不疼了!方才父皇将姐姐留下,可有为难你!”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声音因痛意而微微颤抖,却像细针一样刺进陆云裳的心口。


    她原本在心底暗自告诫自己——不能动情,绝不能让这份在乎成为旁人可乘之隙。


    可楚璃眼底那抹真切的忍耐一落下,仿佛轻易击碎了她周身冷冽的铠甲。


    陆云裳喉间一紧,唇角却依旧带着温柔的弧度,缓声道:“我无妨…倒是殿下,不仅越发爱逞强,还爱撒谎了…”


    她垂下眼,看着被覆上药草的小臂,明明眼前人疼的脸色发白,还强撑着笑。


    心疼是真切的,可正因这份真切,她愈发清楚,这里埋着她最危险的软肋。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她收敛神情, 微微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


    “真的不疼。”楚璃轻轻低语,指尖缓缓摩挲着膝上的衣角, 眸子垂下, 仿佛在全神贯注地听陆云裳说话。


    可想到今晚的刺杀,心底依旧忍不住泛起一股细微的凉意,一想到陆云裳沉稳的模样……她心底总模糊觉得并非偶然。


    陆云裳的从容沉稳, 更像是……早有准备。


    甚至于, 等待良久,可这几天她都陪伴在陆云裳身侧, 她哪里有机会,做这些事?


    陆云裳静静看她,如何瞧不出那强撑的平静下的暗涌。


    可她什么都没点破,只伸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掠过楚璃的额角,替她将几缕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 动作轻柔得像一阵暖风。


    “殿下这句话, ”她轻笑, 语气里带着看透一切的温和,“可骗不了我。”


    楚璃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那瞬间掠过的惊疑与锐利被她迅速压入眼底。


    她自然不会开口追问, 反而在陆云裳的注视下, 勾起一个乖顺的笑,轻声道:“姐姐就别为我担心了……早点回去歇着吧,不然我才真要心疼了。”


    那笑意柔和, 像极了从前不谙世事的小孩。她知道陆云裳喜欢她的这份乖巧,所以哪怕心底有千般疑虑, 她也宁愿把自己藏回那个从前的模样。


    陆云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轻轻应了声“好”,才慢慢起身。


    转身的一瞬,她眼底划过一丝复杂,却没让楚璃看见。


    直到门扉掩上,楚璃眼底的温顺才悄然褪-去,黑暗中只剩下暗潮汹涌的疑心与惶惑。


    可这一丝挣扎不过片刻,她忽然轻轻吐了口气,仰头躺回榻上,低声自语:“如果真是她自己做的……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唯一让她心慌的,是自己帮不上她。


    夜风冷透宫墙,清徽殿的血腥气尚未散去,淑妃殿中却已彻夜灯火通明。


    淑妃身着常服,连凤钗都未及更换,急切从内殿奔出,几乎是失了仪度。


    她攥着锦帕,手背青筋突起,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御医呢?人可带来了?”


    亲信小太监连忙应声:“娘娘,已请来太医院刘院使与张太医,皆是老成之辈。”


    “快!”她几乎失声,猛地一挥袖。


    内殿的纱帐半卷,三皇子楚贤昏卧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少年眉眼本就纤细俊秀,如今虚弱憔悴,更添几分病骨清寒。


    刘院使为首,几位御医跪地请安后,立刻上前诊治。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只余下铜壶滴水声与脉案间的细微声响。


    淑妃心悬如弦,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紧绷:“如何?”


    刘院使收回手,迟疑片刻,额上冷汗涔涔,终于艰难吐-出:“殿下腿骨断裂,虽能接续,但来日恐难如常,极可能落下行走不便的后患。”


    “唰——”


    锦帕在指间被生生撕裂。淑妃指节泛白,面色瞬息铁青,目光凌厉如刃。


    “放肆!”她厉声喝道,“这是接待使臣的国宴!刀剑怎会轻易临到我儿身上?!”


    御医们尽皆跪伏在地,额头触地不敢言。


    淑妃胸口剧烈起伏,终于压低声音,字字寒彻:“这绝不是意外。”


    她眼底怒火翻涌,心思却如刀般冷锐。楚贤自幼体弱,靠的是士族清流的推举与拥护,才得以在诸皇子中占据一席。若真落下残疾——那一切努力、所有寄望,便顷刻化为乌有。


    她猛地转头,沉声喝令亲信:“去,暗中查!给本宫查清——是谁在圣人眼皮底下敢伸这黑手!”


    话音刚落,榻上的楚贤微微动了动,昏沉间悠悠睁开眼。


    “母妃……”他嗓音虚弱,透着惶惑。


    “贤儿!”淑妃心头一紧,忙俯身将他揽在怀中,眼眶泛红,却强自稳住神色,“你别怕,母妃在!”


    刘院使小心翼翼上前,躬身道:“殿下须静养,切不可动气。”


    淑妃却冷声:“直言便是,瞒着有何用!”


    楚贤呼吸急促,眼神惊惧不安,艰难开口:“孩儿的……腿……是否……废了?”


    御医们对视一眼,终不敢欺瞒,低声答:“虽能续接,然极有可能……落下终身之患。”


    “——”


    楚贤眼中的光瞬间熄灭,少年颤-抖的手指死死攥紧了锦被,指节用力到泛白。胸膛起伏如惊涛拍岸,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去了骨血。


    “废了……”他的唇-瓣颤-抖,声音低哑得几不可闻,“孩儿……岂不是……再无资格……”


    最后两个字哽在喉间,苍白的脸色映着烛火,竟透出一种绝望的青灰。


    淑妃心口骤然刺痛,双臂紧紧抱住他,声音已几乎咬碎:“胡说!有母妃在,谁敢断你前程?!”淑妃红着眼,却强自镇定,伸手覆上他的肩:“贤儿放心,你是圣人亲子,是朝堂清流所望,不论是谁暗中下手,母妃都必将追查到底!”


    殿外,夜风卷帘。


    与此同时,外阁中灯火未灭。案牍堆积如山,崔嵩正执笔勾阅,忽闻耳边幕僚低声禀报三皇子受伤的消息。他笔锋一顿,眉心深蹙,墨点在纸面溢开一小片。他没有说话,只淡淡吩咐:“去查。”


    无人知晓,他布置在暗处的线索,已悄然牵动。


    凤阁之中,灯火明亮。吴向真独坐案前,折子在指尖轻翻。闻得消息,她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声来。


    “呵……有人竟在圣上眼皮底下,动了淑妃与崔氏的心肝宝贝?”


    她合上折子,慢慢倚回椅背,纤长的手指轻敲扶手,眼神却逐渐沉了下去。吴家是世家出身,她太清楚三皇子身后的崔氏与清流文官意味着什么。楚贤一旦伤废,皇子之间的平衡就此破裂,朝堂暗流将更汹涌。


    而敢挑起这一局的人,不是莽夫,而是心思深沉的棋手。


    她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的名字——陆云裳。


    “真是个麻烦的东西。”吴向真轻声喃喃,眼中却闪过一抹冷光与兴味交织的神采。


    上回被她在圣前暗暗绊了一脚,她本是自信满满能将此人收服,却硬生生被她搅成了笑柄。那一瞬,她恨不能将陆云裳活剐了,叫她尸骨无存。可事后冷静下来,心底却生出另一种近乎矛盾的滋味——怨恨仍在,偏偏那份心思手腕又让她难以忽视。


    “有几分胆色,”吴向真缓缓勾起唇角,声音低沉,“也懂得收敛。”


    她缓步起身,走到窗前。夜风扑面,吹得烛火微颤,映得她的神情时明时暗。


    “本官本是要除掉你。”她低声自语,眼底却带笑,“可若真杀了,岂不是可惜?若纳入我手中,打磨成锋利的刃,才称得上痛快。”


    她抬手敲了敲窗棂,像是已经做下了决定。


    “陆云裳啊陆云裳……你怕是将世家看得太轻了,”她轻声唤着名字,语气中既有恨意的冷烈,又有几分莫名的欣赏,“这次本官倒要看看你,怎么全身而退。”


    正当烛火在檐下摇曳不定,吴向真还未从方才的思绪里收回,门外便有人急匆匆来报。侍女上前行礼,低声禀道:“姑娘,家主吩咐——又有媒人送来画像,请姑娘过目。”


    “哦?”吴向真眉目淡淡,语调平静,似是随口一问,“是哪一家的公子?”


    侍女连忙将卷轴呈上。吴向真抬手接过,姿态从容不迫。画像缓缓展开,纸上人影清朗,是位书生模样的青年,五官端正,衣冠整饬,正是韩氏世家嫡子。


    她静静看了片刻,唇角始终挂着得体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波澜。随后她合上画像,递回去,语声依旧客气:“家主一片苦心,我自当谨记。只不过婚嫁之事,还是得仔细斟酌。此画,你替我收好吧。”


    侍女一时不敢多言,唯唯诺诺退下。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吴向真指尖轻轻摩挲过桌案,眼神渐渐冷了下去。


    吴向真立在高窗前,望着禁军火光在夜幕中连成的长蛇,一脸嫌恶,轻蔑地哼了一声:“吴仲衡这老狐狸,总想借她换取世家的稳固与支持,她……得快些行动了……”


    第二日清晨,钟鼓声震彻宫阙,雾气未散,金銮殿前已是文武百官齐聚。


    楚翎帝面沉如水,冷冷开口:“昨夜竟有人在朕眼皮子底下行刺羯部左贤王!若非天幸,人已身亡,羯部使团岂不以为大楚朝堂无能?!”


    他一声厉喝,震得殿内鸦雀无声。御林军统领连忙伏地叩首,额头砸在殿砖上:“臣等失职,罪无可赦!”


    楚翎帝眸色如刀,冷冷一扫,嗓音铿锵:“三日之内,若查不出幕后真凶,尔等提头来见!”


    御林军统领额上冷汗涔涔,伏地连连叩首:“臣……臣谨遵圣命!”


    这一声呵斥之后,殿中死寂片刻,忽有一人出列,正是礼部尚书崔嵩。


    他神色肃然,拱手沉声道:“圣上,臣以为,此事不仅牵涉羯部使团,更关系到宗室尊荣。昨夜不止左贤王遇险,连三殿下亦在混乱中受伤!臣已听闻,殿下伤势严重,恐伤及根骨。殿下素来体弱,乃士林所寄厚望,今竟遭此厄运。若查不明真凶,恐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此言一出,立刻触动群臣心弦。


    几位清流官员纷纷出列,齐声附和:


    “请圣上明察!”


    “此事若不了了之,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若有人胆敢暗害皇子,必是祸国之徒!”


    一时间,殿中声音此起彼伏,似乎人人都在为三皇子鸣不平。


    楚翎帝眉头紧蹙,脸色沉沉,却未立刻应声。


    崔嵩神色不改,语气却骤然一转,冷厉道:“更何况——事发之地,乃是四殿下宫中。若无疏漏,刺客岂能潜入?纵是意外,也难辞其咎!”


    话音落下,清流群臣齐齐附和,声浪此起彼伏:


    “圣上,须彻查此案!”


    “请明察!四公主殿下身为宗室,宫禁失守,难推干系!”


    “若不治罪,则朝纲何立!”


    满殿之上,声音如潮,直指楚璃。


    楚翎帝面色更冷,手指在龙案上重重一敲,发出沉闷的声响,殿中所有人立刻噤声。此事本就是他的安排,如今责罚楚璃,怕就是崔家将怒气记到了楚璃身上,他缓缓抬眸,冷冷吐出一句:“崔尚书这是想逼朕,废一位皇女么?”


    崔嵩神色未变,目光却微微一闪。他俯身叩首,语气不卑不亢:“臣不敢。但三皇子之事关乎社稷根基,若真有人暗中操持,不除则难安。”


    楚翎帝眯起眼,盯着崔嵩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崔卿此言……朕记下了。”


    随着这句话,早朝氛围骤然冷至冰点,他心中知道崔家的算计,却没想过,这朝中竟然有大半人站在崔嵩身后,想必崔嵩这是真的急了,万一楚贤废了,这崔家也无法再扶持旁的皇子上位。


    但如今他身子康健,储君之事并非迫在眉睫,楚翎帝终是挥手:“退朝!御林军即刻彻查,三日之内,若再无交代——尔等人头落地!”


    百官齐呼:“臣等遵旨!”


    钟鼓再度响起,百官退散,可所有人心底都明白:这一夜的刺杀,已让朝堂暗流彻底翻涌,皇子之争,再无回头路。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清晨的清徽殿, 天光才微微透亮,淡白的晨雾尚未散尽。殿中却已忙乱起来,宫女们弯腰收拾昨日留下的残局, 宫女们便已在殿中忙碌。有人搬走断裂的桌椅, 有人拎着水桶反复擦拭石阶与帷幕,血腥气虽被熏香遮掩,却依旧若隐若现。


    陆云裳推门入内, 脚步放得极轻。她昨夜几乎未眠, 本是要一早去女学探探昨日的风声,可临行前还是绕到内殿, 想亲眼看楚璃的伤势。


    榻上,楚璃半倚着锦枕,不知是起的太早还是一夜没睡,小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袖口鼓起,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瘦弱。


    陆云裳看在眼里, 心口一紧, 神情却仍克制着温和。她上前几步, 先欠身行礼,柔声请安:“我原想着你还没起,殿下可好些了?”


    楚璃原本想装作若无其事, 可在陆云裳的注视下, 倔强的神情很快就松动了,她垂下眼,唇瓣轻轻一抿, 声线压得极低:“……比我想的,要痛些。”


    说完又偷偷瞟了她一眼, 眼角因压抑而微微泛红。


    陆云裳心口猛地一揪,暗骂自己昨夜没能护得更周全,深吸一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披衣,语气淡淡,带着一点叹息:“御医呢?今日可说何时来换药?”


    楚璃闻言,眼睫轻颤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苦意。她低声道:


    “太医院的人来过一趟……只是说今日怕是不会来了。”


    陆云裳指尖一顿,眉心不自觉皱起:“怎会如此?你受了伤,岂能耽搁?”


    楚璃却偏生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带着点自嘲:“在冷宫时,哪里有人问过我吃穿冷暖?伤风病痛,也是自己熬过去的。如今不过是手臂受了伤,倒也算不得什么,姐姐不必忧心。”


    她说得极轻,语调却极平静,仿佛真是早已习惯。只是说到“冷宫”二字时,眼底闪过一瞬阴影,随即被她小心翼翼压下。


    陆云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被人重重捏住,半晌才缓缓道:“昨日三皇子受伤,左贤王遇刺,宫里必然乱成一团。或许御医被拖住了,不如我去太医院一趟,也好顺道替自己取些药。”


    楚璃眉心微蹙,语气里带了点小女儿家的执拗:“不行,你自己还受了伤,怎么能再去折腾?等他们送来便是。”


    “宫里乱成这样,怕一时半刻送不过来。”陆云裳沉稳应声,像是早已看透局势,“我走一遭,心里也能踏实。等会我还要去一趟女学,探探此事风声。”


    楚璃愣了愣,轻声道:“女学……我从未去过。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我也想看看。”


    陆云裳愣了愣,本想拒绝,却见她目光执拗,竟像个生怕被落下的小孩。陆云裳心里微微一动,目光一瞬不易察觉地柔和下来。她抬手替楚璃整了整衣襟,淡声道:“那便一同去吧。”


    楚璃见她松口,眉眼间立刻多了几分亮意,两人略作收拾,便并肩出了清徽殿,先往太医院的方向而去。


    甬道上晨光倾洒,照亮青石板,也拉长了她们的影子。


    宫人来来往往,神色恭谨,看似寻常。


    然而走出数十步,陆云裳便察觉到不对。


    她脚步稍缓,余光一扫,发现身后始终有几名年轻太监,不远不近,眼神却过分专注。若非她心中有数,几乎要以为只是寻常随侍。


    楚璃也觉察到什么,指尖攥紧了袖角,轻声唤:“姐姐……”


    陆云裳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缓,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莫慌,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便是。”


    楚璃听了陆云裳的话,咬了咬唇,佯装镇定地继续同陆云裳往太医院的方向拐去。


    太医院院门外的早风夹着尘土味,果然如陆云裳所想,院内确实忙的不可开交,甚至比宫里还要忙乱几分。


    几名小太监匆匆通报,几个熬药的灶口还在冒烟。陆云裳牵着楚璃的手进了院子,脚步沉稳,目光在四周一一扫过,一开始跟着自己的那几名太监,此刻也在不远处徘徊,姿态越发耐人寻味。


    陆云裳心中冷笑,这些人哪里还是暗中监视,只能算是明晃晃的尾随了,也不知是哪个蠢人安排的这些人。


    院中正中,刘院使正与几位太医低声商议。见人来,刘院使连忙起身,行礼有礼,却掩不住神色的匆忙与局促:“四公主殿下,怎得亲自来了?今日……今日确实多有耽搁,昨夜左贤王与三殿下皆受惊伤耗,我们太医一夜未歇,还需回去复核药方,恐怕——”


    他话未尽,便见其他太医也纷纷作揖附和,语气里带着同样的推脱。有人低声添道:“此次要救治的人多,御医日理万机,殿中过去自当送来几味急用之药,若要更细的处方,须稍候。”


    陆云裳听着表面客气的话,眉心一点一点紧了。她看向刘院使,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昨夜事发于清徽殿,本是伤亡最重之处,亦不该延误。况且公主金枝玉叶,刘院使当真连送药的时间都没有?”


    刘院使微微一愣,回避开她的目光,手中掌纹泛白:“药房……药房那边昨夜亦是乱了套,今晨尚在盘点,若要临时用药,确实有些难以立刻调齐。”


    楚璃站在陆云裳身侧,眼神有些不安,却尽力板着面色不让对方看出太多。陆云裳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你且在此处安坐,莫要乱动。”


    她回身对刘院使道:“既然药房盘点中,何不先拿些通用的草膏与冰敷来?你们若忙不过来,我也可自去取来。”她都这般说了,对方还是推辞,定然是什么人放了话,不想让人给楚璃送药。


    话语间虽冷峻,但她还是强压住了怒气,刘院使被逼得无可奈何,只得命下人去调取常用药膏。


    几位太医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中有耳语溜到门外,她的嘴角微微一动,继续道:“你们先把最常用的药草拿来,若有更详的方子,待我回宫再带人过来换药即可。”


    刘院使忙应诺,吩咐下人。


    药膏取好,冰敷敷上,楚璃的脸色稍稍缓和,但陆云裳的目光却越发锐利。她扫过院内几处角落,那几名早先若隐若现的太监仍旧站在暗处,姿态虽恭顺,却死死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看来事情有些麻烦。”陆云裳低下头,脑中灵光一闪,压低声音对楚璃说道,“我们还是早点去女学打听消息,弄清昨晨宫里的风声。”


    楚璃点了点头,虽然手臂还疼,却还是小心地跟在她身侧,仿佛这一刻将自己交给了她。陆云裳深吸一口气,目光一扫院门外的动向,轻轻扶了楚璃一把,低声提醒:“走。”


    两人从太医院赶去女学时正值晨课散学,几名女弟子在廊下说笑。陆云裳衣衫素净,走过去轻声与其中一位熟识的学子打了个招呼,刚想询问贺清清两人在何处,便远远瞧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廊下走出。


    贺清清手里还拎着书卷,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姚澄则略显羞涩,跟在她身侧。


    看到楚璃与陆云裳同行,两人都愣了愣,贺清清嘴角微微抿起,露出一丝惊讶:“陆……陆云裳,这是?”


    陆云裳简单向两人介绍道:“此乃四公主殿下。”


    “你竟然带殿下来女学?”贺清清语气里满是意外。姚澄虽有猜测,但也怔了下,但很快微微欠身,低声道:“殿下……早。”


    楚璃看着两人,神情微微紧张,手轻轻捏着衣角,低声道:“我……我只是随姐姐一起来看看。”


    陆云裳在一旁,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安抚,她轻轻拉了拉楚璃的手,低声道:“你不用紧张,她们都是我的好友,没事。”


    贺清清见楚璃面色微白,却依旧保持恭敬,弯腰行礼:“殿下,久闻大名,今日一见,实乃清清之幸。”声音里没有平日打趣的调侃,只是恭敬与温柔。


    楚璃微微点头,当是回礼。


    贺清清扶了扶发髻,眼神里带着些许好奇,又有几分关切:“云裳,今日怎么会来女学?你不是说这几日都要”说着看了一眼楚璃道:“陪着殿下?”


    陆云裳微微一顿,扫了一眼楚璃,看她眉眼间还带着一丝倦意,便轻声解释:“昨日宫中有刺杀之事,三皇子受伤,左贤王也遇刺。今日宫内乱作一团,我来女学,也是想打听些消息,不知你们是否有所耳闻。”


    楚璃听着,微微蹙眉,见两人不过比陆云裳大上几岁,也是少女模样,身着素色外袍,并不显贵,不知面前两人究竟是何身份,又是否真的知道什么消息。


    但她依旧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在旁边陪着,想着等回了清徽殿再问姐姐。


    贺清清轻轻咬唇,神情凝重了些:“昨夜宫中真有这般事?若是真的……女学内的消息,恐怕也只有少数能知晓。”她瞥了眼姚澄,两人低声交换了眼神,显然在衡量是否要当着楚璃的面说。


    陆云裳看懂两人神色,只轻轻点了点头,贺清清神色微顿,便也知晓的陆云裳的心思,这才压低了嗓音:“今日殿上,圣人震怒,说有人行刺羯部左贤王,崔相借机奏请,要治罪四殿下,说是刺客潜入她宫中,宫禁不严,才致使左贤王受惊。早朝闹得不小,许多清流大臣也呼应……殿里,怕是风声要紧了。”


    陆云裳心口微微一紧,连忙看向楚璃,却见楚璃似乎并没太大反应,只是追问道:“可有说要处置我身边其他人?”


    陆云裳自然懂,这个身边之人指的定然是自己,贺清清看了一眼姚澄,姚澄摇了摇头道:“这其中细节,我们也不太清楚。”


    楚璃还想再问些什么。


    偏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哟,这不是清徽殿里最受宠,要陪着公主和亲的‘陆女官’么?”


    崔芷瑶着一袭浅青襦裙,眉眼精致,笑意却冷冽。她几步上前,目光从头到脚打量陆云裳,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与挑衅,“你倒是安闲。可惜啊,昨夜有人行刺羯部左贤王,今晨殿上闹得不小——据说是出在你家主子宫里?”


    四下窃语骤起,几名女官暗暗对视,气氛微妙。


    陆云裳心底一紧,面上却神色温婉:“崔姑娘此言何意?昨夜之事,圣人已有定夺,岂是我等后辈可妄议的?”


    崔芷瑶冷哼一声,唇角勾起:“你说得轻巧。可我表兄还躺在床榻上动弹不得!陆云裳,你该不会以为那冷宫出来的主子真能护得住你吧?如今和亲一事定然作罢,你若还有命也只能重新滚回那个冷宫!如今还敢在这里与我争辩,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楚璃紧紧挨着陆云裳,心里微微发冷,却强忍着不出声,只低低咬住唇瓣,生怕自己真的牵连陆云裳。


    偏这时,一道娇俏的声音插了进来:“崔姑娘这话就偏颇了吧?昨夜究竟是谁的错,圣人尚未开口,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了定论?”


    说话的是贺清清,她挽着姚澄,眉眼间满是不忿。姚澄虽然沉静,却也点头附和:“学宫是讲理之地,不是斗口之所。若真要问责,也该等朝廷定夺。”


    崔芷瑶眉梢一挑,眼底寒意更重,却被贺清清的插话打断,场面一时僵持。


    就在这时,吴向真缓缓自廊角而来。她一身月白衣衫,步履从容,眸光一扫,正看到了手上还包着纱布的楚璃,原本不想掺和,也不得不皱眉站了出来:“怎的才一清早,便像是在吵架?”


    她的声音带着天生的镇定与压迫,几句话下去,气氛立刻一沉。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陆云裳微微抬眼, 心底泛起一丝诧异。吴向真在这种场合,居然还会替她说话?


    她向来心思敏锐,很快就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吴向真不是会无缘无故帮人的人。


    她跟着吴向真的视线望向身后的身影


    那么, 她真正要帮的, 恐怕是楚璃。


    吴向真立在檐下,月白官服整齐,腰佩凤阁侍人的玉牌, 神色冷峻。她本是女学教习, 因学识与身份,自带一股清正威仪, “这里是女学,礼法之所,不是市井闹市。若要争口舌高低,尽可回府关门厮吵,在此喧哗,失了体统, 也坏了学苑清静。”


    她话虽不急, 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势, 几位原本气势颇盛的女学子,也不由自主地收了声息。


    陆云裳眼波微转,当即向前半步, 姿态谦和地接话:“吴侍人说得是。若这般争执传至圣人耳中, 只怕我们这些晚辈都难逃训诫。”她转向崔芷瑶,唇边含着一抹浅笑,语气温婉却暗藏机锋:“崔姑娘, 你我同窗共学,不若今日便以《女则》为训, 各退一步,也免叫外人看了女学的笑话。”


    她轻巧一句“以《女则》为鉴”,既将崔芷瑶架到了礼教规训的火上,又在众人面前摆足了顾全大局、克己复礼的姿态。


    贺清清与姚澄对视一眼,立即出声附和,把立场与陆云裳绑在一起。


    崔芷瑶立在原地,骑虎难下。


    她如何听不出这其中的圈套?若再紧逼,便是公然违背女学立身的礼法;若此刻退让,又等于向陆云裳低头认输。


    可是……


    要她退这一步?她偏偏不愿在陆云裳面前示弱分毫。


    吴向真静立一旁,手中折扇轻摇,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这陆云裳,倒真是个人物。


    不过借她一句场面话,就能四两拨千斤,将一场争执生生扭转为“顾全礼法”的体面局面。


    崔芷瑶见吴向真看向陆云裳眼里的赞赏,眼底凝霜,心里愈发不忿。唇角扬起一抹骄矜的弧度,吴向真不过区区凤阁侍人,官阶比起她祖父礼部尚书,何止云泥之别?也配在此对她指手画脚?


    虽未将这话说破,可她年少气盛,又自恃家世显赫,言语间已透出几分凌人盛气,越过陆云裳给自己挖的坑,直接答复吴向真之前的问题道:“我不过与陆姑娘说几句体己话,女学规矩再严,可曾明令禁止学子间品评谈笑?”


    话音落下,廊前空气骤然凝滞。


    几位学子纷纷垂首,无人敢接话。


    吴向真眉心轻蹙,面色未变,眸底却沉下几分寒意。她原以为陆云裳已递了台阶,崔芷瑶但凡有些眼色,也该顺势而下。谁知此人竟愚钝至此,非但不收敛,反倒愈发张狂。


    崔芷瑶却浑然未觉,反倒更肆意:“吴大人,我劝你少管闲事。人各有命,因果自担,若替旁人出头,只怕要连累自身。届时,你那凤阁侍人的官箓,怕也未必能保得住。”


    吴向真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沉色却不曾外泄。她本不欲与这些权门女郎正面争锋,女学清规严苛,教习多半以礼驭人,少有显锋。但崔芷瑶口气如此狂妄,已几乎是将整治之机亲手奉上。


    她略顿,声音冷厉:“此处教习所至,不容半分妄言。若坏了清规,休怪本官秉法无情。”


    崔芷瑶听了,唇角一勾,神色间半点没有收敛,反倒更添几分轻蔑。


    她心底笃定——吴向真不过是仗着教习的名头吓唬人。凤阁侍人虽是女官,可在朝中官阶并不算高,怎会真为了个出身微贱的陆云裳,与堂堂礼部尚书府为难?更何况,她不过随口奚落陆云裳一个出身低贱的小宫女,能算什么大不了的罪过?


    “秉法无情?”她低声嗤笑,世家本是一家,吴家与崔家同为清流,素来守望相助。她不吴向真真会为一个小小宫女而与崔家翻脸,她嗓音清脆如玉珠轻叩,却带着赤裸裸的讥讽,“吴大人言重了。有些人出身寒微,侥幸得了几分虚名,难道旁人说句实话,也算大罪不成?”


    她姿态从容,眼底尽是世家女特有的倨傲。吴家与崔家同属清流一脉,纵有龃龉,也断不会为个宫女当众撕破脸。吴向真纵然心中不满,也绝不会真的因一个宫女的颜面来处置自己。


    廊下一片死寂。贺清清与姚澄下意识看向陆云裳,却见她垂眸静立,唇边凝着一缕极淡的苦笑,仿佛早已习惯崔芷瑶这般态度。


    只有她自己知道,从一开始,就预料到崔芷瑶绝不会善罢甘休。


    陆云裳轻轻上前半步,朝着吴向真微微欠身,语气温婉得体:“吴侍人息怒。崔姑娘心直口快,并非存心冒犯学规。”她抬眼时,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崔芷瑶,语气愈发柔和:“不过是些女儿家的小口角,若是因此惊动了学正,反倒显得我们不懂事了。”


    吴向真看了一眼陆云裳,心中冷笑,陆云裳这话表面是劝和,实则是怕她不敢严办,索性再添一把火么?她并未按照陆云裳的路线往下走,也未急于驳斥崔芷瑶,只淡淡一笑,话锋一转:“崔姑娘既说不过是评议几句,那自然也得看,被评议之人心中可否愿意。”


    说着,她侧身让出一线,目光若有若无落在陆云裳身后那抹纤弱的身影上。


    楚璃垂着睫毛,似是被众人目光看得心慌。她却极轻、极快地挪了半步,恰恰挡在陆云裳斜前方。这个位置微妙,既不全然暴露自己,又将那道缠着素白纱布的手臂,清晰地袒露在众人目光之下。


    她抬手,指尖微颤地轻抚过臂上纱布,眉心随之浅浅一蹙,唇色淡白,那模样怯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唯有低垂的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掠过崔芷瑶那张写满轻蔑的脸,心底一声冷笑无声荡开,“我觉得吴大人说的极是”


    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随之聚焦。


    崔芷瑶也斜睨过去,只见那陆云裳身边之人身形单薄,先前一直悄无声息地隐在陆云裳影子里,如同依附乔木的丝萝,何曾值得她多看一眼?她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被吴向真那不动声色的姿态激起的火气,混着世家女的骄矜,一并涌上喉头,言语愈发尖刻:


    “哼,她若真心里不快,也该自己说出来。何必躲在人背后?这样小家子气的模样,怎配站在女学之中?不过是仗着有人庇护罢了!”


    话音未落,楚璃像是被她陡然拔高的声线惊到,惶然向后一缩,足下似乎被青石板缝隙绊住,踉跄间衣袖“不慎”擦过崔芷瑶的鎏金袖缘。她借着这股力,身子一软,低低惊呼一声,便朝着旁侧冷硬的石阶歪倒下去。


    “殿下!”


    陆云裳脸色骤变,急步上前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将人稳稳带进怀里。那一瞬间的触碰,令楚璃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她顺势将脸埋向陆云裳肩侧,齿尖轻轻咬住下唇,肩头微微耸动,再抬眼时,脸上已无半分血色。


    这一幕在众人眼里,俨然成了崔芷瑶盛怒之下推搡楚璃。


    而陆云裳那一声脱口而出的“殿下”,更如惊雷炸响,引得廊下顿时一片哗然,低声议论四起。


    一直静观其变的吴向真此刻方才踏前一步,重新开口,声音冷冽如冰:“崔芷瑶,你可知方才一推,推的是何人?”


    崔芷瑶蓦地一怔。她原以为那不过是个依附陆云裳的寒微宫女,此刻却被吴向真当众诘问,心底莫名一沉,隐隐猜到什么,却仍强撑着世家女的傲气:“她能是何人?即便是宫里出来的,也不过是……”


    “当朝四公主殿下。”吴向真冷冷打断,声音沉稳,字字如金石落地,“大昭皇嗣,圣人亲封和亲之女。你方才轻慢出言,甚至还敢出手伤她。”


    廊下骤然寂静,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崔芷瑶脸色瞬间煞白,双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副纤弱模样的少女,她竟是金枝玉叶?这女子怎会是金枝玉叶?她曾随祖母入宫赴宴,亲眼见过三公主楚玥是何等雍容华贵,那才是天家气象!眼前这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是


    楚璃此刻正一手轻捂着方才“被推搡”的肩头,眼睫低垂,气质更显柔弱,这份与身份的反差的神态,几乎让崔芷瑶彻底慌了神,“我并未推她!”她急声辩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是她自己跌倒的!”


    “自己跌倒?"吴向真声音冰寒,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崔芷瑶惨白的脸,"《大楚律》有载:诽谤皇嗣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动手殴伤者,以谋逆论处。”


    她每说一字,崔芷瑶的脸色便灰败一分。


    “你当众污蔑公主是出身卑微,如今还要说公主殿下污蔑你?众人皆见你出手推搡致公主跌倒,此乃众人眼见之实。”吴向真向前半步,官服上的玉坠纹丝不动,“两罪并罚,按律当斩。崔姑娘,今日之事,你自己,可还担得起?”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吴向真话音落下, 讲堂内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学院里的女弟子们面面相觑,屏住呼吸,唯恐被殃及。


    崔芷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手指紧紧掐进掌心, 指节泛白,她甚至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耳畔炸开。


    女子的清誉重于性命,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扣上“辱骂皇嗣”“出手推搡”的罪名, 这已不是颜面扫地——这是要将她、甚至整个崔家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楚璃仍半倚在陆云裳怀中, 纤细的肩头还轻轻颤着,眼眸低垂, 指尖紧紧按着被“推搡”的肩头。


    那份本就纤柔的姿态,此刻被身份的光环一映,更衬得楚璃楚楚可怜,叫人心头不觉一紧。


    这时,贺清清缓步上前,眉眼凝霜, 声音虽不高, 却字字清晰:“崔姑娘, 你方才字字句句,在场众人皆听得明白。如今事实俱在,岂是你一句‘没有’便能轻易抹去的?”


    “我——我真的没有推她!”崔芷瑶喉头哽咽, 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


    她急得眼眶发红, 下意识朝楚璃瞥去,却正对上对方微微抬起的眼眸。


    那双眸子湿漉漉的,带着几分惊怯、几分委屈, 宛如受惊的幼鹿。


    可就在那水光潋滟之下,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讥诮。


    那一瞬, 崔芷瑶心口狠狠一抽。


    是了,纵然楚璃在宫中并不受宠,远不及楚玥那般尊荣显赫……可她终究是玉牒之上的皇女,金枝玉叶,不容轻辱。


    而此人根本就是故意陷害!


    她方才那几句尖刻之语,如今一字字倒刺似的扎回自己心头。


    但此刻她骑虎难下,更是百口难辩。


    "是臣……臣女失言。"崔芷瑶膝弯发软,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行了个万福礼,指尖微微发抖。这一刻的屈辱,比方才被当众训斥更甚。


    楚璃将她的狼狈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却很快又垂下眼睫,将那抹冷意掩在柔弱的外表下。


    半晌,她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缓缓直起身子,轻轻摆手,声音虚弱:“吴大人,此事……本宫并无大碍。崔姑娘不过是一时口快,算了吧。”


    她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臂上的纱布,口里虽是算了,但动作却时刻提醒众人她方才"受的伤"。


    这番以德报怨的姿态,立刻在围观的学子间激起一阵低语。


    “殿下真是仁厚……”


    “受了这般委屈竟还愿息事宁人……”


    几道目光交织在楚璃身上,目光中满是怜惜。平日与崔家交好的女子,此刻也只能离崔芷瑶退后几步。


    陆云裳莲步轻移,裙裾无声地拂过青石板。


    她停在崔芷瑶面前,似笑非笑地望了她一眼,声音却偏生温柔:“崔姑娘,你出身清流世家,自幼熟读诗书,当知‘言为心声,行为世范’之理。竟在众人面前说出那般言语,险些累及公主安危。若不是殿下心慈宽厚,只怕你今日难以全身而退。”


    贺清清适时侧身,在旁打配合:“不错。世人皆知嫡长公主雍容得宠,楚璃殿下虽性喜清净,不常露面,可玉牒之上的名讳,岂容轻慢?今日之事,在场这许多眼睛看着、耳朵听着,崔姑娘莫非以为,还能密不透风不成?若有一言半语传入宫中,或是到了御史台那边……只怕届时”


    她刻意顿住,让众人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


    二人一唱一和,步步紧逼。


    崔芷瑶俏脸血色尽褪,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痕。


    楚璃适时抬眸,眼神如受惊的小鹿,唇瓣微微颤动,声若蚊蝇:“二位……说得过重了。崔姑娘也是一时情急,本宫……本宫不欲深究。”


    她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回廊。


    话音方落,周围几名女弟子纷纷动容,低语声再次响起:“殿下真是仁厚……”


    “受了这般委屈还愿为人开脱……”


    那一句句“心善”、“仁厚”的赞叹,如同无形的耳光,一下下扇在崔芷瑶脸上。


    陆云裳不知楚璃是否真的受伤,但今日这好名声定是留下了,她不得不在心中赞叹。


    吴向真冷哼一声,袖中指节却微微紧绷,声音冷冽:“殿下宽厚,然学规不可废。崔姑娘今日言行实属僭越,若不加惩戒,恐损女学风纪。本官身为教习,断不能徇私枉法。”


    崔芷瑶心头猛地一沉,哪里知道这吴向真竟真如传言般刚直不阿,急急抬头:“吴大人!臣女知错了!求您网开一面……”


    楚璃侧首,眼睫轻垂,似是犹豫,半晌才柔声道:“吴大人,方才我一直在听你们提起《女则》《礼记》,不若……让崔姑娘在女学戒院抄录《女则》《礼记》各三十遍,以示惩诫吧。此事便不必再惊扰父皇。”


    她话音轻柔,却让在场几人神色皆是一凛。


    戒院抄录,虽不至性命堪忧,却是女学里最重的体罚之一。


    书卷多而繁,纸墨有限,需在石案前一字字誊写,写到手指僵麻、关节肿痛是常事。


    三十遍下来,少说也得十余日昼夜不休。


    吴向真目光微闪,缓缓点头:“公主仁心,这抄录三十遍,足够崔姑娘长记性了。”


    崔芷瑶脸色由白转青,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在场几个深知典籍厚度的女学子闻言,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贺清清险些没忍住嘴角的抽动,连忙用袖口掩住。姚澄垂眸抿唇,将笑意压在最深处。


    见此情形,楚璃轻轻“啊”了一声,纤长的睫毛扑闪着,露出些许无措的神情。


    她怯生生地扯了扯陆云裳的衣袖,声音软糯带着几分不确定:“云裳姐姐……我平日读书少,也不晓得《女则》《礼记》究竟有多少卷册?是不是罚的有些重了?”


    她转向吴向真,眼神纯净如初雪,带着天真的恳求:“吴大人觉得呢?本宫想着,总好过让她受皮肉之苦,或是惊动了父皇。”


    她说着,还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我已经很宽容了”的善意。


    崔芷瑶浑身抑制不住地轻颤,齿关紧咬,几乎能听见自己牙根摩擦的细响。


    《女则》《礼记》两部典籍加起来数万言,三十遍?这分明是要将她的手腕抄到废断!可楚璃偏偏摆出一副“我读书少不知轻重”的无辜模样,仿佛给了她天大的宽容,让她连争辩的余地都没有。


    贺清清轻笑:“崔姑娘,殿下这般为你求情,你可要感恩才是。”


    崔芷瑶面色青白交错,唇瓣死死咬紧,想要开口,却在四面冷冷的目光注视下,硬生生将话咽回喉中。


    她只能低下头,声音沙哑:“臣女……谢殿下开恩。”


    楚璃微微一笑,眼底深处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却在众人眼中,仍是那副柔弱宽仁的模样。


    陆云裳站在一侧,悄悄望了楚璃一眼,心中暗叹:往后谁再说这位四公主柔弱可欺?这分明是借力打力,表面宽仁,实则锋锐至极。


    她跟在楚翎帝身侧多年,太清楚他的秉性,圣人绝不会因楚璃而真的严惩崔家,若楚璃真仗着小聪明闹到圣人面前,只要崔芷瑶抵死不认,最多不过回府禁足几日。


    关起门来,谁又知道崔家会如何处置?


    但楚璃高明就高明在,她太有自知之明,与楚翎帝不过相处短短几日,边看透了对方心思。


    就当众人以为此事告一段落之时,楚璃轻轻抬眸,唇边漾开一抹略显勉强的浅笑,声音依旧轻柔,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廊下:“只是……这三十遍经义,怕是抄录起来确实耗时费力,本宫也不愿为难崔姑娘。”


    说着,看着崔芷瑶眼里闪过的希翼神色,目光转向吴向真,语气诚挚而柔弱:“本宫不日即将远嫁塞外,此生恐怕再难翻阅这些中原典籍了。既如此,便将检点抄写之责,托付给吴大人吧。吴大人素来公允严明,由您督导,定能一丝不茍,不致有误。”


    话音落下,崔芷瑶猛地抬头,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她原本还存着几分念头——大不了回府后让侍女代笔,随便糊弄过去便是。


    可如今竟要落在吴向真手里?吴向真素来以谨慎著称,今日更是亲眼见识了她的刚正不阿。更要命的是,吴向真曾在去年考评中批阅过她的诗稿,清清楚楚认得她的笔迹!


    如此一来,便是意味着她连一字懈怠、一刻偷懒的机会都不会有。


    楚璃在这一刻见好就收,眉心微蹙,故作委屈:“吴大人,您可也要记得,答应过本宫,父皇近日为外邦之事劳心……这等小事,就莫要再禀奏了,徒惹他烦忧。”


    她这话看似体贴,实则每一个字都在强调“我若想闹大,随时可以惊动圣驾”。


    吴向真如何不懂这其中的敲打?她垂眸掩去眼底的讥诮,恭声道:“臣,谨遵殿下吩咐。”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只见楚璃温顺懂事、宽宥有礼,却无人看见她低垂的睫下那一瞬微不可察的笑意——像一柄暗藏的细刃,柔弱之极,却足以让对手自取灭亡。


    “崔芷瑶,今日看着殿下的面子上,本官便通融一次。”吴向真低声道。


    “……是,谢谢殿下厚恩。”她费力地扯动唇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屈膝行礼时,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浑身轻颤,却不敢流露出半分不甘。


    崔芷瑶死死咬住后槽牙,面上强撑着恭顺的神情,指甲却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数月弯月形的血痕。她垂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怨毒,在心底狠狠立誓:这一回是她大意,着了这病秧子的道。


    可崔家百年根基,枝繁叶茂,岂是区区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能动摇的?来日方长,今日之辱,她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楚璃仿佛感应到她那淬毒的目光,微微侧首,迎上崔芷瑶的视线,眼波依旧清澈如水,却让崔芷瑶无端打了个寒颤。


    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等着。


    待众人散去,廊下只剩秋风卷着落叶打旋。吴向真这才转身,朝楚璃微微颔首道:“公主今日心慈,算是放过了崔芷瑶,可若不让她知道代价,怕是日后还会为难别人。”


    楚璃微微抬眼,语气柔和:“那么,以吴大人之见,该如何处置,方能既保全女学规矩,又不至过于严苛呢?”


    她语气温软,仿佛真心求教,唯有尾音那一丝几不可察的上扬,泄露了洞悉一切的了然。


    吴向真目光微凝,似要穿透那层柔弱表象:“殿下可知,崔家之势,盘根错节。今日小惩,不过隔靴搔痒。若他日……”她刻意顿住,观察着楚璃的反应。


    楚璃却只是轻轻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至耳后,语气温软如初:“吴大人说笑了。女学清静地,本宫连书都未读过几日,有何资格谈论朝堂风云?”


    她抬眼时,眸中一片澄澈,恍若真不谙世事。


    吴向真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殿下若愿,臣或可……”


    “大人好意,本宫心领了。”楚璃轻声打断,指尖抚过臂上纱布,语带倦意,“只是我这般身子,能安然度日已是万幸,岂敢再有他求?”


    一旁陆云裳、贺清清与姚澄交换了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吴向真这话,分明是在递出橄榄枝。


    吴向真凝视楚璃片刻,忽的轻笑一声,后退半步拱手一礼:“是臣僭越了。殿下好生休养,臣告退。”


    转身时官袍掠起清风,背影竟透出几分萧索。


    楚璃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唇角笑意渐淡。陆云裳上前欲言,却见她已恢复那副怯弱模样,轻声道:“姐姐,我有些乏了。”


    陆云裳闻言,立即收敛了神色,上前一步轻轻扶住楚璃的手肘,声音放得格外柔和:“好,我们这便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日影正移, 宫道两侧的树影被烈阳拉得斑驳。暑气自青石地面蒸腾而起,空气里混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御膳房飘来的汤羹气息。已有小太监捧着食盒碎步疾行,身影在朱红宫墙间匆匆掠过。


    楚璃被陆云裳半扶着, 楚璃微垂着头, 长睫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浅淡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倦极的恹恹之态。陆云裳侧首凝望,只觉她身影在金色的日光里显得格外纤弱。


    “殿下, ”陆云裳稍稍倾身,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方才吴大人那番话,若是顺势接下,未尝不是一份助力。你……为何要推开?”


    楚璃闻言,轻轻抬眸,似被明烈的日光刺得眯了眯眼。那一瞬,陆云裳清晰地捕捉到她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锐光, 但转瞬即逝, 快得让人疑心是错觉。随即, 她又恢复成那副柔弱无力的模样,声音轻细得几不可闻:“姐姐说笑了……我这般病弱残躯,能茍活度日已是侥幸, 岂敢再有非分之想?”


    陆云裳侧目凝视, 心底却隐隐泛起一丝不安。这回答太过完美,完美得像是早已备好的说辞。她分明看见,当吴向真递出橄榄枝时, 楚璃眼底那抹犹豫绝非错觉。


    她犹豫片刻,终还是低声道:“殿下当真只是如此想?如今左贤王遇刺, 朝中已有不少风声传出,说是与您有关。三皇子一派正好借此,想让您背负罪名,好有理由将您从和亲之事上撤下。”


    楚璃神色未变,唯有指尖在纱布下微微一紧。


    陆云裳见状,语声压得更低:“这事若真让他们得逞,殿下的位置怕是难保。依我看,长公主一党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们盼的,就是换下您,甚至……索性让您彻底失去资格。如此一来,和亲之事便只能落到楚玥殿下身上。”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若他们借这次机会,把楚玥殿下也推上火坑,甚至除掉,倒是另一个局面。”


    楚璃缓缓抬眼,目光如清泉般落在陆云裳脸上。烈日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苍白的脸颊投下细碎光斑,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姐姐今日这番话,是觉得有旁人会借机……借刀杀人?”


    陆云裳的目光悠悠投向宫道尽头那堵朱红宫墙,语声不急不缓,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蕴:"殿下,若您手中只有三支箭,而面前却立着四人,个个来势汹汹,您当如何处之?"


    “自然要先射最逼近之人,使其退避三舍。再挑其中心思浮动者,令其同伴生疑,至于最后两人”她微微侧首,日光在她睫毛上跳跃,“何必浪费箭矢?只消让他们看见弓弦尚在掌中,与他们说谁先动,我便射谁,便都不敢动了。”


    她轻轻一笑,仍是那副柔弱模样,可话语里却透着一丝冷冽:“何必一箭换一人?”


    陆云裳微微一怔,唇边那抹惯常的笑意尚未来得及收起,心底却已掀起惊涛。她本意不过是想试探楚璃对局势的取舍之见,谁知这看似不谙世事的公主,轻描淡写间道出的,竟已是帝王驭人之术。


    “殿下果然……”她低声叹息,语气中似带着几分复杂心绪,“十分聪慧。”


    楚璃眸光在明烈的阳光下微微一转,忽然绽开一个天真烂漫的笑颜,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雀跃:“真的吗?”


    模样,却还是与寻常人家渴望夸奖的少女别无二致。


    陆云裳凝视着她眼中跳跃的光点,轻轻颔首:“自然。若殿下以三箭换三敌,不过是匹夫之勇;但殿下懂得用三箭令群敌自危自乱,已是……王者之谋。”


    楚璃静默半晌,眼中漾出一抹狡黠,忽然踮起脚尖,凑到陆云裳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带着一丝清甜的香气,低声笑道:“那我答得这般好,姐姐可要奖赏我些什么?”


    陆云裳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觉唇角一凉,像是被什么轻轻点过。她愣怔片刻,才反应过来,小家伙竟是鬼鬼祟祟地凑上来,飞快地在她唇边啄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这已是第二次。虽不若初时那般惊骇失措,可陆云裳脸上依旧迅速染上一层薄红。


    楚璃见她怔住,早已灵巧地退开半步,眉眼弯弯道:“这奖赏,璃儿便自己取了。”


    陆云裳耳尖瞬间泛红,正要斥责,却见那小丫头已提起裙摆,像只小鹿般飞快跑远。


    “楚璃!”陆云裳心口一窒,气恼地跺了跺脚,忙追了上去,顾不得仪态,连忙提步追了上去,压低声音嗔道:“你这小没良心的!越发无法无天了!谁准你……谁准你这般放肆!”


    可话虽带着恼意,她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收了几分力道,既怕这调皮鬼真的跑远了出事,又忧心她身子刚好些,跑急了会伤着。眼见那抹纤细的身影在前方不远,笑声如银铃般被夏风扬起,陆云裳脸颊更热,不由得又加快了些速度。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楚璃衣袖的刹那,前面奔跑的人儿却忽然停了下来,半真半假地,任由她的手腕被陆云裳握住。


    然而,下一瞬,楚璃非但没有挣脱,反而就着这股力道顺势向后一拽,整个人轻飘飘地跌进了陆云裳的怀里。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浅药香,若有若无地拂过陆云裳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哎呀,"楚璃仰起脸,眸光潋滟如春水,"被姐姐抓住了。"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的撒娇,"那姐姐打算怎么处置我呢?"


    陆云裳被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盯得心口发慌,偏偏此时廊下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似是宫人正往这边来。她心下更乱,连忙伸手轻轻将楚璃从怀里推开些许,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快站好!这般胡闹,若是被旁人瞧见了,你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话虽带着训斥,可她眼尾还泛着方才被惊出的绯红,明明想板起脸,那语气却软得毫无威慑力,怎么看怎么不像是真的动怒。


    楚璃见状,眼底笑意更深,非但不退,反而又凑近半分,用气声在她耳边轻道:"那姐姐小声些罚我,别让人听见,好不好?"


    就在楚璃话音刚落的刹那,不远处月洞门后恰巧转出一队手捧锦盒的宫女。为首的掌事宫女抬眼瞧见楚璃,神色一凛,连忙领着众人屈膝行礼:“奴婢参见殿下。”


    陆云裳心头一跳,几乎是瞬间便松开了握着楚璃的手,向后退开一步,规规矩矩地垂首站到了楚璃侧后方。她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极快地替楚璃抚平了方才玩闹时微皱的裙摆。


    楚璃眼底的笑意倏地收敛,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顺怯弱的模样,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弱:“起来吧。”


    宫女们谢恩起身,垂着眼恭敬地侍立一旁,让出道路。趁着楚璃举步欲行的间隙,陆云裳微微抬眸,飞快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回头再跟你算账”。


    楚璃接收到她的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又迅速抿紧,依旧是一副弱不禁风的姿态,由陆云裳虚扶着,缓缓从宫人们面前走过。


    直到绕过宫道拐角,将那队宫女的身影彻底甩在身后,楚璃才轻轻舒了口气,侧首看向身旁依旧板着脸的陆云裳。


    “姐姐,”她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还生我的气吗?”


    陆云裳别过脸去,刻意避开楚璃的视线,不让她看见自己微微泛红的耳根。明明是第二次被这般唐突,按理该比初次更觉恼火才对,可不知为何,心头的愠怒却像春日的薄冰,悄无声息地融了大半,连一句像样的责备都说不出口。


    楚璃见她沉默,便大着胆子又凑近些,指尖轻轻勾住陆云裳的袖口,小幅度地晃了晃:“我知错了,下次再不敢了……姐姐就别恼了,好不好?”


    陆云裳心底一阵慌乱,被她这般软语求得心跳更快,下意识想抽回袖子,手腕抬到一半却僵住了,终究没舍得用力甩开。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尚未平息的慌意,却又刻意压低了,像是怕被旁人听去:“你……下次若再这般胡闹,我定不轻饶。”


    楚璃眼尾轻轻一挑,唇角弯起得逞的弧度,非但不退,反而得寸进尺地往她身侧又贴近几分,仰起脸低声问:“那这一次……姐姐是原谅我了?”


    陆云裳望着眼前这双亮得惊人的眸子,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替她将一缕蹭乱的发丝别到耳后:“下不为例。”


    两人并肩而行,远远可见清徽殿的檐角映着烈日,金瓦生辉,恍若一座华丽的囚笼。


    楚璃低垂着眼睫,神情安静,唯独心底那抹冷意如暗流潜伏。她回味着方才陆云裳替她分析局势的话语,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


    吴向真……表面恭顺,句句为她筹谋,但实则将她当成傀儡操控。


    她岂会不知自己如今如履薄冰?左贤王遇刺,三皇子虎视眈眈,长公主一党更是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若她真接下这份“援手”,便是任她牵制,日后每一步都得受制于人。她明知自己处境艰险,还要故意将陆云裳推到风口浪尖。吴向真此人,心思深沉如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今日能借势捧起自己,来日怕也能寻个由头,让她们万劫不复。


    楚璃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陆云裳背上的伤仍未好全,至今仍是扎在她心头的刺。她将自己的心思坦坦荡荡的摆在陆云裳眼前,也是希望,陆云裳真能信她,不再只是将她当做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看待。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以任何名义,伤她分毫。


    这浑水,她一人蹚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清徽殿内, 日子过得极为安静,静得只能听见更漏滴答、书页翻动的细响。


    清徽殿的宫人日日过得胆战心惊,只想着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 别处安插进来的眼线, 整日低眉顺目,却将殿内一举一动默默记下。


    这份刻意维持的“安静”落到陆云裳和楚璃眼里,二人皆心照不宣, 只作不见。


    左贤王遇刺一事仍在延烧。三皇子一派不断散布流言, 说这番刺杀定与楚璃脱不了干系。有人暗暗揣测,是公主不愿和亲, 才借刀杀人也有人冷言讥讽,说她一个失宠多年的皇女,宫中侍卫自然懈怠,才让贼人得了手。


    种种流言,像是无形的刀子,层层剐在人心上。


    楚璃始终静默, 对所有中伤不置一词。她每日只是恹恹地靠在窗边的软榻上, 面色苍白, 眼睫低垂,偶尔对陆云裳或宫人说上几句,也无非是“自惭无能, 不能安抚远人, 反使朝廷蒙羞”之类的哀婉之辞。


    她越是这般柔弱无助,越是引得一些旁观宫人暗暗唏嘘,那逆流而生的同情, 反倒成了她无形中的屏障。


    几日过去,外间的风雨并未停歇。


    陆云裳却始终稳稳地守在她身侧, 神色平静,不见丝毫慌乱。


    她既已知晓前世的轨迹,自然明白这看似凶险的局势将如何演变。


    果然,时序踏入月底,一匹快马携着边关急报,踏碎了宫城的宁静——羯部突发内乱。


    消息传来时,朝野皆惊。


    羯部王廷突发剧变,几位手握重兵的大首领不知因何故反目,铁骑在广袤草原上激烈对峙,烽烟隐隐,甚至传出"要废王立新"的骇人谣言。


    局势骤然动荡,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飞速传至大楚京城。


    左贤王在京中本就因遇刺一事疑窦丛生,夜夜难以安枕。


    宫廷的流言,他未必全信,但心底却早已埋下戒备。如今一听羯部风声骤变,更是瞬间断了留在大楚的念想。


    "这是有人要置我于死地,让我永远回不了草原!"他在御书房中愤然拍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色阴沉如铁,"好一出里应外合的毒计!"


    楚翎帝端坐于龙椅之上,指尖轻抚御案边缘,眼神微眯,深不见底:"左贤王,羯部之事尚未明朗,何必如此急躁?"


    “圣人!”左贤王躬身一拜,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王庭生变,此乃动摇国本之祸。我若此刻仍滞留大楚,只怕正中了奸人的圈套。请圣人恕罪,我必须即刻返回王庭,以定人心!"


    他眼神闪烁不定,已认定这场刺杀是羯部内部政敌设下的死局,要借大楚之手除去他这个心腹大患。


    楚翎帝凝视他片刻,忽然缓步走下玉阶,亲手扶起跪拜的羯族亲王。


    “贤王可知,”天子声音低沉,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你这般仓促回返,正中了那设局之人的下怀?”


    左贤王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悸。


    楚翎帝负手而立,目光似已穿透宫墙,望向北方草原:“有人既要借大楚的刀杀你,又要趁你离乱时夺取王庭……这等一石二鸟的毒计,贤王当真要如其所愿?”


    他转身凝视左贤王,目光如炬:“若贤王信得过朕,朕不妨直言——大楚要的,是一个稳定的羯部。而今乱局已现,贤王何不顺势而为?”


    左贤王瞳孔微缩,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圣人是说……”


    “草原雄鹰,岂甘久居人下?”楚翎帝唇角泛起意味深长的笑意,“若贤王有重整河山之志,朕愿助你一臂之力。待你重归王庭之日,大楚自当承认新主。”


    他取过案上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推至左贤王面前:“此令可调边境三镇粮草。贤王此去,若需助力,可持此令往见镇北侯。”


    左贤王接过令牌的手微微发颤——这轻飘飘的铁牌,分明是问鼎王座的敲门砖。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单膝跪地:“圣人知遇之恩,臣永世不忘!若得践祚,愿与大楚永结盟好!”


    楚翎帝含笑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当夜,左贤王带着玄铁令悄然出京。


    楚翎帝处理完左贤王之事后,特意以探望楚璃为由,驾临清徽殿。


    通报声方才传来,陆云裳与楚璃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动。


    楚璃想的是,楚翎帝来此,是不是要来降罪,而陆云裳心里则想的是,这件事终于尘埃落定…她马上便能重回女学!


    看着楚璃脸色突得白了几分,陆云裳坐到她身边,轻声道:“圣人亲至,殿下不必忧心,若是坏事,来的应是禁军而非圣驾。”


    楚璃抿唇,欲言又止。陆云裳已先一步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我去去就回。”


    殿内药香氤氲。楚翎帝负手立在窗前,背影在日光下格外挺拔。闻声回首,神色少见地柔和:“你此计甚妙,既保了朝廷颜面,又护住璃儿,堪称两全。”


    陆云裳敛衽行礼,神态恭谨却不见卑屈:“臣女不敢当圣人谬赞,不过机缘巧合,侥幸成事。”她稍稍抬首,目光澄澈坚定,“只是臣女仍有一愿——盼圣人准我回女学,继续课业,参加今岁考选。资质愚钝,唯愿勤能补拙,不负平生所志。”


    楚翎帝凝视她良久,忽而轻笑:“朕记得有位故人亦是这般倔强。”他正欲允诺,话音未落,殿后忽传来细微的咳声,随即伴着茶盏破碎的脆响。


    楚璃身影出现在珠帘之后,脸色苍白,似要支撑不住。


    “璃儿?”楚翎帝心头一震。


    陆云裳急忙上前,搀扶着摇摇欲坠的楚璃。她微微垂首,在帝王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捏了捏楚璃的手心。


    楚翎帝疾步而前,欲亲自伸手去扶,却在楚璃腕间触到几道未曾褪去的旧伤痕。他神色一沉:“你这手,是怎生弄的?”


    楚璃尚未来得及开口,殿内随侍的宫女战战兢兢跪下:“启禀圣人……因太医院一直推托未曾来请脉,公主殿下身子又弱,殿内的药都是陆姑娘亲自煎制的。只是……陆姑娘伤未痊愈,宫里也无人懂医术,这才拖延下来。”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


    楚翎帝面色骤冷,猛地拂袖,案上茶盏应声而碎:“放肆!璃儿伤重,半月无人请脉,竟要旁人带伤煎药?!”


    他眼神如刃,凌厉逼向随侍太监:“太医院近半月来,可有人问诊?”


    总管太监扑通一声跪下,浑身发抖:“回圣人……太医院称近日病患众多,人手难以调派,所以……”


    “所以?”楚翎帝怒极反笑,“长公主前日咳嗽两声,院判亲自带三太医连夜候诊!璃儿卧病半月,竟无人问津,反让一介女学学子替她煎药?!”


    他袖袍一挥,冷声如雷:“传朕旨意,太医院上下罚俸半年,院判革职查办,凡涉事太医,一律逐出宫门!”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


    楚璃微怔,怔怔望着难得为她震怒的父皇。楚翎帝目光落在她憔悴的面容上,终究化作叹息,亲手为女儿掖了掖被角,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温情:“是父皇疏忽了,才让你受此委屈。往后太医院若再敢怠慢,你亲自来禀我。”


    说罢,他转眸落在陆云裳身上,目光深沉,意味莫测:“你护得她周全,辛苦了。这宫里,终究是朕说了算。”


    楚翎帝想到方才陆云裳所求,唇角微微一抿,忽而开口问道:“璃儿,你陆姐姐求回女学,继续参加考学。依你看来,此事如何?”


    殿内的气息微顿。


    楚璃心口微微一颤,似乎没料到父皇会当着陆云裳的面问她。她指尖轻轻收紧,藏在袖中的手几乎绞在一起。抬眼时,正与陆云裳对视。


    那一双眼,澄澈而沉静,仿佛深潭之水。


    刹那间,楚璃心底似被触动。她回想起这段时日,陆云裳因她而滞留宫中,日日陪伴,不论风雨。她曾答应过,要在合适时机放她回女学考试,不至耽误她的前程。此刻再要沉默,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楚璃轻吸一口气,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父皇,是我耽误了陆姐姐许久时间。如今和亲之事既然已然搁下,我也不愿她再因我荒废学业。云裳姐姐才学出众,该回女学,好好准备考试。”


    话音落下,殿中寂然。只有风自殿外吹入,拂动珠帘,发出轻微叮当声。


    楚翎帝微微挑眉,目光在楚璃与陆云裳之间转了一转,眉宇间尽是欣慰:“璃儿果真蕙质兰心,这陆氏姑娘既有志读书,朕自当成全。女子以文采立身,本就难得,你既肯持志不改,朕愿见你试锋殿试,不负此心。”


    陆云裳忙起身谢恩,神情谦逊,却掩不住眼底的光彩。


    话音落下,他又吩咐随侍的太监:“去,把璃儿重新安置在一处幽静清雅的院落,好生养伤调息。”


    那太监忙应声而去。


    楚翎帝见状,心下更觉此女机敏,不骄不躁,便吩咐随侍的太监:“宫中旧居人多杂乱,实在不堪久住。去,把璃儿重新安置在一处幽静清雅的院落,另外重新安排写得力的宫人好生伺候,让她好好养伤调息。”


    那太监看了一眼楚璃,知道这宫里怕是又要变天了,忙应声而去。


    楚璃低垂眼睫,虽说出了心中一口恶气,但心头却仍旧涌上一种更难受的滋味。那滋味并不尖锐,却如丝缕暗潮,悄无声息间将她的心卷住。她明白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情绪。


    陆云裳该回女学,她该有更广阔的天地,不该因自己而困守宫中。


    可真正到了此刻


    殿内气氛渐渐和缓。楚翎帝与陆云裳又说了几句,便吩咐她退下。宫人鱼贯而散,只余下殿中二人,隔着静默。


    楚璃抬眼,轻声唤了她一声:“姐姐。”


    陆云裳回身,神情温润,语气柔和:“公主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楚璃凝望她,目光里似有千言,却在唇齿间尽数凝滞。她很想说一句“不要走”,很想挽住眼前人,再多留片刻。但她知道自己不能。


    宫墙森森,世局翻覆,自己哪有资格奢求她停留。


    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唇角微微一弯。那笑意看似淡然,却带着几分强自按捺的怅然:“无事,愿你能拔得头筹,不负所学。”


    陆云裳心中微微一颤。她惯常与人周旋,从容应对,唯独在楚璃面前,总有几分说不清的慌乱。


    她垂眸行礼,轻声道:“谨受公主吉言。”说完,顿了顿,“如今圣人已严惩太医院,无人再敢怠慢。殿下安心养伤,待秋试毕……臣必来亲验殿下臂上伤痕是否痊愈。”


    楚璃怔怔望着她染霞的耳垂,忽然觉得满殿药香都酿成了蜜,她以为陆云裳会同之前一般再也不愿见她,却没想过,一切是自己多想。


    瞬间,唇角不自觉上扬,眼中盛着笑意:“那说好了,若我好好喝药,姐姐来时……可得带城南李记的话梅糖予我。”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60


    陆云裳离开楚璃房间时, 夜色已沉。


    风从朱门外吹进来,带着微凉,拂过她鬓侧几缕碎发。她走得很稳, 步伐一如既往的从容, 却不知为何,心口却有些乱。


    那一句“我等姐姐”,语调轻柔, 像是余音绕梁, 在她耳边一遍遍回荡。


    她抬头望向深宫的檐角,只见夜幕低垂, 灯影寂静。


    忽然有一瞬,她竟觉得,自己似乎并非在为考学、为计谋而心乱,而是因为那一声轻唤——“姐姐”。


    直到夜深她躺在床塌闭上眼,脑海里也依旧是楚璃那句——


    “好,我等姐姐。”


    陆云裳心口一阵微微发紧, 忽觉有些闷, 好不容易达成的夙愿, 竟会如此寡淡无味。


    她翻了个身,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越是如此, 却觉得楚璃的声音似乎越是清晰。


    她轻叹了一声, 掀开被角,半靠着坐起,指尖摩挲着枕边有些年岁的香囊, 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正悄悄被撩开。


    这一-夜,她辗转许久, 直到宫外的夜色微亮,才在一声若有似无的“姐姐”回响里,浅浅地阖上眼。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陆云裳推门而出时,鬓发尚带着几缕凌乱,眼底隐隐泛着青色。


    她昨夜几乎未眠,虽闭了眼,似是始终在梦与醒之间徘徊,直至宫门在身后缓缓阖上,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收敛起眉宇间那一点隐秘的纷乱。


    她提起行囊,收拾了随身物什,步伐轻快地朝女学的方向走去。


    走过那熟悉的朱漆大门时,心头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空落。


    晨光洒在女学的屋檐上,朱瓦流光,风过竹影。


    女学依旧如旧,廊庑间学子们或低声诵读,或聚在一起推演经义。殿考在即,整个学舍都弥漫着一种紧张又炽热的气息。


    陆云裳轻抚袖口,神情温润如常,只是眉眼间那丝淡淡的倦意仍未散去。


    她行至院前,便听得一声急切的呼唤:


    “云裳!”


    她回头,便见贺清清快步奔来,眉眼飞扬,眼角因兴奋而泛红,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姚澄。


    “你可算是回来了!”


    一出学舍门,贺清清便迎了上来,一把攥住陆云裳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微微一疼。


    “昨日听说宫里那边——那边和亲之事出了变故,我和姚澄都担心得紧,夜里翻来覆去都睡不安稳。”


    陆云裳还未来得及开口,姚澄也紧跟着应和:“是啊,宫里消息混乱,我们都怕你被卷进去。那可是天家之事,若是一个不慎……哎,总之今日见你安然回来,我这心才算落地。”


    她们的神情都是真切的,带着久悬的惴惴与此刻的宽慰。


    陆云裳纷乱了一-夜的心,也终是被眼前好友给拉了回来,如今她还有重要的事要办,怎么能陷到小情小爱中。


    她笑着安抚,轻轻拍了拍贺清清的手:“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们面前?别担心。和亲之事圣人已经搁置,我如今也得到殿下应允,回女学安心准备殿考。”


    贺清清仍心有余悸,忍不住抹了抹眼角:“你还笑得出来。我们这几日茶饭不思,你倒好,神色比谁都安稳。”


    陆云裳淡淡一笑:“那日-你们也在,殿下也是护着我的,你们担心我做甚?”


    “这话也对,那四公主殿下伤势可好些了?”姚澄叹息一声,“殿考在即,你该全心备考才是,如今耽搁这么多天,可有受影响?”


    三人并肩走向偏院,边走边聊。初秋的风已带上几分凉意,陆云裳不由的缩了缩身子道:“你放心,一切都好。”


    贺清清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道:“对了,云裳,学政那边已经传来消息,今年殿考完,女学优等生可留大半在宫中做女官。”


    陆云裳听完露出有些古怪的神色,“如今女官分两等。一类是在内廷随侍、抄录诏令、整理文案,等年岁到了,也可择良配嫁出。另一类则在凤阁任职,真正在朝堂上议事,往年考生大多均分名额,今年为何大大增加内宫人数?”


    姚澄“啧”了一声,显然带着几分不平:“若是被分去内宫那不成摆设了?咱们寒窗苦读,最后不过是抄文写诏、等人来提亲?岂不枉费这几年心血。”


    贺清清撇嘴:“这也没法子。大多世家看重女子清誉,若女子与男子一同上朝、议国政,每日抛头露面,得受多少流言蜚语?我娘就说了——那样的女子,再能干也不合体统。”


    “我倒不这么想。”陆云裳抬起眼,声音平静却清晰,“若读书为的是避世、为的是嫁人,那这‘女学’两字岂不成了笑话?”


    “你是不知道,如今很多女学子还兴起以面纱遮面。”姚澄有些无奈道。


    陆云裳微微一怔,蹙眉道:“既入仕途,当以经国济世为志。女子读书若仍要藏头露尾、以面纱遮面,那便是自认低人一等。既要戴面纱,又求圣上青眼,这不是可笑么?”


    姚澄眼中闪过赞同之色,笑道:“我早知你心高。你这话说得痛快!男子能上朝,女子为何不能?若真有才干,何妨同列于殿前?”


    贺清清被两人一说,讪讪笑道:“我倒是佩服你们的胆子,只是世风如此,女子抛头露面,终归不易。”


    “世风可改。”陆云裳目光坚定,“有人走得远了,后人方能沿着路走下去。”


    话音落下,三人短暂沉默了一瞬。陆云裳也知如今说这些都是空话,与男子同场考试,也是在她升至宰辅后改的。


    随后她话锋一转,问起两人经义策论的准备。


    姚澄说她近来读《礼运》篇,有感于“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贺清清则皱着鼻子抱怨《春秋》晦涩难懂。


    陆云裳耐心讲解“史笔有微言,大义藏其中”的写法,贺清清听得入迷,不由笑道:“果然是云裳,你真该去殿试拔得头筹!”


    “我们虽勤学,却到底比不得你心思通透。”姚澄附和。


    陆云裳只是含笑,语气淡然:“一切未定。殿考不只在书卷,也在政见。能否得中,要看圣心,更要看天下之势。”


    天色渐暗,学舍外的桂花香愈浓。


    灯影摇曳,映得她眉目柔和。


    三人说笑声散去,见天色暗了,贺清清与姚澄也不舍的各自回房,如今殿试在即,学子大多留在学院中,条件虽不如家中好,但却省下更多时间温书。


    对陆云裳而言,此刻最重要的便是时间,自然也是选择在学院住下。


    只是当屋内彻底静下来,她坐在案前,翻看着手边的卷册,眼神却总不由自主地飘远。


    那句萦绕了一-夜的话,像一枚细小的火种,在心底一再燃起。


    她合上书卷,指尖微微发烫,本想再读一篇经义,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怔怔地望着那页纸,觉得那行字都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真是荒唐。”她低声自语。


    那声“等”,尾音轻柔,藏着一丝暧昧的依恋,像是落入心底的一滴酒,慢慢渗开。


    理智告诉她,殿试是眼前最要紧之事。可不知为何,越是克制,脑海中那句“我等姐姐”便越是清晰,心底那一点柔意就越是挥之不去。


    就连那声轻笑、那双亮如星的眼眸,都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浮现。


    她翻来覆去,终于还是将书阖上。彻底放弃温书,整个侧躺在塌上,她想定是她昨夜没睡安稳,这才没了精神,可闭上眼只觉得耳边的风声、烛光、桂香……一切都在提醒她,楚璃离她并不远。


    “她的伤,还未好全。”陆云裳终于找到了一个足以让自己行动的借口。


    她耽误许久,马上便是宵禁,宫门要关了……如果再不走,今夜便又得空熬一宿。


    想到此,陆云裳连忙披上外衣,取了灯笼,便往宫门赶去,越是靠近宫门,她那颗心也越是安稳下来。


    直至看到开着的宫门,她整颗心才彻底放下,先前的焦虑与惶然一瞬间被抚平。


    原来,如此。


    她快步穿过通明殿前的甬道,月色淡淡洒在青石上,风掠过宫墙,带起几片桂花瓣,轻轻打在她衣角。


    楚璃如今被安置在“静琬殿”——这是御花园东侧的一处偏殿,远离喧嚣,却不失华贵。


    殿外栽着两株海棠,枝影横斜,夜色中犹带香气,幽静、温润、无事惊扰,是个极适合养伤的地方。


    真走到了楚璃的院子,陆云裳好不容易轻快些的那颗心,又慢慢沉了下去。


    “她若真的无我,也能过得极好。”她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可步子,还是不由自主地快了。


    到了静琬殿门前,宫灯在风中轻晃,烛焰摇曳。看着未关紧的殿门,陆云裳皱了皱眉,心里暗道这圣人选的宫婢实在不算尽心。


    看着灯光从缝隙里溢出,柔柔地洒在青石台阶上。陆云裳抿了抿唇,心跳不自觉的乱了一拍。


    长吸了一口气,终是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谁?”屋内传来一声低问,带着些许警觉。


    “是我。”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门开的一瞬,暖意与灯光一齐倾泻出来。楚璃披着外衫,鬓发微乱,像是方才才睡下。她那双眼睛被灯火映得明亮,眼底仿佛藏着一层未散的梦意。


    “姐姐?”楚璃怔了怔,旋即唇角轻扬:“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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