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裳被她这句话问得一时语塞。是啊, 她怎么来了?方才的举动几乎是无意识的,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等她回过神时, 人已经站在了楚璃面前。望着只披一件单薄外衫、身形在月光下更显窈窕的少女, 陆云裳喉间微动,强自镇定道:“夜里风凉,怎么穿得这样少?殿里伺候的人都去哪儿了?”
她边说边将人往屋内带, 动作略显急促。楚璃唇角浅浅一勾, 目光却始终缠绕在陆云裳身上,眼尾漾开细碎的笑意, 并未继续追问,只乖巧地随她进屋。
“是我让她们先去收拾东西了。父皇今日拨来的宫人很是得力,姐姐不必担心。”
陆云裳抿了抿唇,耳尖微微发烫。她借着转身关门的动作避开楚璃的视线,低低“嗯”了一声。
“姐姐在书院住得可还习惯?”楚璃引她在桌边坐下,案上灯火温软, 散着几卷读到一半的书。
“尚可。”陆云裳答得简短, 目光掠过她微敞的领口, 又不自然地转向别处,“太医院……如今可有人按照来给你看诊换药?”
楚璃眼底流光一转,忽然慢条斯理地解开外衫, 任由衣料滑落肩头, 露出底下淡淡的绷带痕迹。烛光映着她莹白的肌肤,晃得陆云裳心口发紧。
“我自己上药早已惯了,”她声线轻柔, 尾音却扬起一丝藏不住的狡黠,“不过姐姐若实在放心不下……要不要亲自看看?”
陆云裳心里一阵慌, 指尖几乎不知该放何处,半晌才道:“不必了!既、既是你自己惯用的,那便按旧例便是。”
她说着便欲起身,衣袖却不慎带倒了案几上的茶盏。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陆云裳怔了一瞬,看着地上四溅的瓷片,这才像是彻底回过神来。
“我……”她张了张口,眼底掠过一丝懊恼,终是低声道,“夜深了,你早些歇着。”
话音未落,人已匆匆转身准备朝殿外走去,楚璃看着连背影都透着几分仓皇的女人,忙伸手拉住她的袖口,声音低了几分:“别走。”
那一声“别走”极轻,却像羽毛拂过陆云裳的心头。
陆云裳回过头,见她眼底的笑意又多了些,原本的那一丝懊恼越发浓烈了些,刚想拒绝,便听楚璃继续道了一声‘姐姐’。
楚璃望着她,似是替她着想,声音柔柔道:“宫门早已下钥,你现下是要往哪里去?”
陆云裳脚步一顿,有些闷闷道:“尚食局如今虽没留我的院子,但有值夜的厢房,或者我去找青槐也能将就一晚上。”
楚璃的指尖微微收紧,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她眼底掠过一抹晶亮的光,声音却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从这儿到尚食局,要穿过大半个宫城呢。夜露深重,况且青槐姑姑那儿如今住得也不宽敞,姐姐何必舍近求远?”
她稍作停顿,语气里的关切更浓了几分:“我知道姐姐是担心我,可你白日里忙了一天,深夜还特地赶来,定然劳乏极了。不如……就在我这里将就一夜?”
她那一句“将就一夜”,平淡得近乎自然,偏偏让陆云裳听着觉得对方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狡黠。
陆云裳她下意识地望向身后漆黑的殿门,心里确实动摇了。宫门早已下钥,这个时辰若真要去尚食局,且不说路上会不会碰上巡夜的侍卫,就是到了那儿,怕是也寻不到合适的住处。
她抬眼打量着楚璃这间还算宽敞的寝殿,想着这般大的宫殿,定然不止一间客房,犹豫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打扰殿下了。"
见陆云裳应下,楚璃眼角弯起柔和的弧度,这才轻声补充道:“只是今日刚迁居,尚未清点寝所,临时来访之人并无空房可安歇,姐姐怕是只能委屈一下,与我同住一室了。”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人交叠的衣袖。陆云裳猛地转身,正对上楚璃眼里澄澈的担忧。
"这不合规矩。"陆云裳轻声说,却任由袖角留在楚璃掌心。
"静琬殿的规矩,"楚璃忽然笑了,眼尾漾开细碎的光,"由我来定。"
陆云裳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蛊住了一般,分明心里警铃大作,可身体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竟挪不动半步。她望着烛光下楚璃那张莹润生辉的脸,那双含笑的眸子仿佛盛着诱人沉溺的蜜糖,让她所有到了嘴边的推拒之词都堵在了喉间。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殿内陈设,确实宽敞,却也只有一张雕花卧榻格外醒目。
挣扎良久,她才勉强寻到一个推脱的借口,声音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虚浮:"你这里……可还有别的榻?"
楚璃微微侧首,烛光在她细腻的侧脸上投下长长的睫毛阴影,眼神清澈得如同山间初融的雪水,语气温软:“新搬来的殿宇,许多物件还未及安置妥当,眼下……确实只有这一张能歇息。”
见陆云裳似是暗暗呼出一口气,唇瓣微动还想说些什么,楚璃眼波流转,仿佛早已猜透她的心思。她忽然凑近些许,温热的气息拂过陆云裳的耳畔补道:“不过姐姐莫怕,这榻宽得很,足够我们安寝。”
陆云裳被她那句“莫怕”噎得无言,心底不禁泛起一丝莞尔。她活过两世,历经生死,岂会因同榻而眠这等小事而怯懦?“我有什么好怕的。”她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不过是歇息一夜罢了。”
说着,她便自然地走向榻边,动作流畅地褪去外衫。重生一世,她早已看淡了许多虚礼,更何况……她心里其实似乎也隐隐期待着与这个让她重活一世之人更近一些。
屋内灯火渐次熄灭,只留一盏长明灯在床头摇曳。楚璃轻手轻脚地躺下时,身上仍带着淡淡的药香。陆云裳背向她而卧,却能听见身后那人浅浅的呼吸声。
半晌,楚璃忽然轻声开口:“姐姐。”
“嗯?”
“你今日见我,是怕我疼,还是……想我了?”
陆云裳微微一震,闭上眼,没有应声。
但楚璃似乎是知道了答案,声音仍在夜色中低低响起。
“姐姐,”她轻声呢-喃,“等殿考之后,我便能名正言顺见你——到时,不必等夜里偷偷来了。”
风声轻轻,烛影晃动。
楚璃说着,轻轻翻了个身,朝陆云裳又靠近了些。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姐姐,睡吧。”
陆云裳依旧闭着眼。可不知是不是错觉,身后那人的气息近得几乎能拂到她微微裸露的颈侧,带着药香的呼吸轻轻扫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一动不敢动,却在这样的亲近中,莫名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而后沉沉睡去
当晨光透过纱帘,悄然漫入殿内时,陆云裳自浅眠中醒来。意识尚未完全清明,便先感觉到一份沉甸甸的暖意压在自己胸前。
她垂眸看去,只见楚璃一只手正自然地搭在她心口处,那张昨夜还带着几分狡黠的脸庞,此刻在睡梦中显得毫无防备,呼吸均匀绵长,长睫如蝶翼般安静垂落。
陆云裳望着近在咫尺的睡颜,老脸不由得一热。分明是张宽大的床榻,可楚璃却不知何时滚到了她身边,整个人几乎要贴进她怀里。她尝试着轻轻挪动身子,想将那只手移开,却发现楚璃挨得极紧,仿佛将她当作了取暖的软枕。
正当她犹豫着是否要稍稍用力将人推开时,楚璃在梦中似有所觉,不满地咕哝了一声,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脸更深地埋向她颈窝。温热的鼻息毫无间隙地拂过她敏感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陆云裳顿时僵住,再不敢妄动。晨光熹微中,她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暖意,心中五味杂陈。
正当陆云裳望着怀中熟睡的人出神之际,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侍女恭敬的询问:“殿下,可要起身洗漱了?”
陆云裳猛地一惊,这才意识到天色已大亮,早已过了平日去书院早课的时辰。想来是前一日心神俱疲,加之昨夜睡得格外沉,这才罕见地睡过了头。她慌忙想要起身,却因被楚璃紧紧抱着而动作受限。
这时,楚璃也被门外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正看见陆云裳手忙脚乱地试图穿衣下榻的模样。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尚未完全清醒,却已经下意识地朝着门外应了一声:“等一会。”
陆云裳闻言更是着急,正要阻止,却见楚璃已经掀开锦被,快步走到门前。她将房门拉开一道细缝,只伸出一双白皙的手,从容地接过了侍女手中的水盆。
“今日不必伺候了,”楚璃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慵懒,语气却不容置疑,“我自己来便是。”
话音未落,房门已被她轻轻合上,将一脸错愕的侍女关在了门外。
楚璃转身,将水盆放在架上,这才看向榻边衣衫不整、面红耳赤的陆云裳,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姐姐慌什么?横竖已经迟了,不如慢慢来。”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62
陆云裳手上的动作一顿, 几乎要被她气笑:“殿下莫要胡说,迟了,怎能更迟。”
楚璃扬眉, 笑意更深。
弯腰将面巾浸入水盆, 动作娴熟自然。她从未被人真正伺候过。自小被幽禁于冷宫,吃喝都得自己想法子,更别提什么洗漱更衣。如今看见侍女那小心翼翼的模样, 她心底竟涌上一股不自在的疏离感。她宁可亲自动手, 也不想让旁人闯入这份难得的宁静。
于是,她干脆将侍女们都遣走, 只留两人独处。
“昨夜姐姐来时,天都快黑透了。如今天亮才要走,是怕旁人知道?”
陆云裳正系腰带,忽觉有人走近,抬眼便见楚璃递来一方面巾。那人笑盈盈的,神色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姐姐, ”楚璃语气带笑, “擦擦脸吧。”
陆云裳一愣,还是伸手接过来,低声道:“多谢殿下。”接着继续道:“我本就不该在此留宿。若让人误会, 岂不坏了你的名声?”
楚璃听着那句“坏了你的名声”, 眼底的笑意一敛。她走近几步,站在陆云裳身侧,低声道:
“坏了也无妨。反正——我愿意。”
这话轻得几乎像风, 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陆云裳心头一震,下意识抬眼去看她。楚璃的眸光明亮, 仍是少年人的清澈,却在那清澈底下,隐着一丝极浅的占有欲。
“你还小。”陆云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有些话,不可随口说。”
楚璃却不退,反倒靠近了些。她的目光没有闪避,甚至带着一点倔气:“可我说的都是真的。”
陆云裳被她那份笃定盯得心神微乱,只好别开视线:“殿下,我今日有课,得先走一步。”
楚璃靠在几旁,静静看着她那副逃命似的模样,眸底闪过一丝笑意。她并未如往常那样出声挽留,只是轻声应了句:“好。”
可就在陆云裳走到门口时,楚璃忽然像想起什么,连忙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件外袍。那外袍是银灰底绣暗纹的轻裘,做工极细,料子一看便是上等暖丝。
她走过去,自然的将外袍塞进陆云裳怀里,“这是前几日我替姐姐备的。原打算两日后让人送去女学。听说那几日考试不得离场,天气又凉,姐姐的伤还未全好,若是冻着了——我可要心疼的。”
陆云裳愣住,看着那件外袍,指尖轻轻摩挲过柔软的布料,楚璃这些日子虽然也得了不少奖赏,但这种好料子,定然不多,也不知那傻丫头怎得会想着全给了她,哪怕前世见惯了好东西,此刻心底也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最终,她只是轻声道:“……谢殿下。”
楚璃笑了,笑得极淡,眼角却温柔得如同晨光拂面:“姐姐若真想谢我,那姐姐可得好好考,我等着替你庆功。”
陆云裳愣愣的点了点头,她自然是会要好好考的,但如今楚璃这神态,似是在送要远行的‘夫君’般,让她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觉那声“姐姐”似乎被她喊得格外动听。
她掩饰般理了理衣袖,半响才道:“你也好好养伤。”
直到陆云裳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楚璃才慢慢垂下眼帘,指尖轻触着桌边那还带着她余温的面巾,唇角微微弯起
等陆云裳赶到女学时,讲堂里早已坐满了人。堂上夫子正讲着《礼记》,她本就数日不曾上学,如今见又是她姗姗来迟,眉头立刻皱起。
“陆学子,”夫子语气里带着不满,“过几日便是殿试,如今尚敢迟到?”
陆云裳连忙行礼,低声道:“弟子知错。”
夫子叹了口气,摇摇头,也没再多说。如今殿试在即,再训斥已无意义。只是目光中那丝不悦,还是让陆云裳在众人注视下愈发局促。
她匆匆走向最后一排,坐下后才发现,那唯一空着的位置,正靠窗而设。风自缝隙间吹进,带着一丝晨凉,她下意识地裹紧了楚璃替她准备的那件外袍。
外袍暖意细密,几乎瞬间包裹住她微凉的身体。陆云裳抬眼,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袖口的暗纹上,绣线隐隐泛着银光。
她忽然有些出神。
那一瞬,她想到楚璃清晨递面巾时的笑,想到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藏着说不尽的温柔,她想她的计划可能要变了。
陆云裳深吸一口气,轻轻阖上眼,低声对自己道:
“考完之后,再说吧。”
贺清清和姚澄本就坐在陆云裳斜前方,课堂上虽各自埋首听讲,心思却早已飘向了她那边。贺清清心细,姚澄又向来爽直,二人几次交换眼神,终究没有打扰。她们知道陆云裳向来沉稳,若真有要紧事,自会在下课后说。于是她们也安静地听完这一堂,直到夫子离去,堂中喧哗声渐起,贺清清才起身,带着姚澄一同走向陆云裳。
“云裳,”贺清清轻声唤她,语气里透着抑不住的关切,“昨夜你没在学院吗?”
姚澄也附和道:“是啊,我们一早还去找你,以为你比我们早来温书,谁知寝舍空着一张床,把我和清清都吓了一跳。”
陆云裳怔了怔,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难道说她大晚上的跑到宫里,就为了见楚璃一面?那她才是真的说不清了,但是寻常谎话她也知道怕是骗不过两人,只好含糊道:“宫里还有些事没处理妥当,便又回了一趟宫里。”
贺清清听了,神色稍霁,叮嘱道:“若真有什么要紧的事,别独自担着。你我三人同窗多年,该出力的地方,总能帮得上。”
“对啊,”姚澄重重点头,“你别跟我们客气。再大的事,也有我们一同顶着。”
陆云裳一时说不出话,只得轻轻笑了笑,双手握拳,郑重的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学院内弥漫着一股紧张气息。窗下、廊前、石阶上,都是抱卷苦读的女学子。陆云裳也沉下心来,静静温书,不再被外事扰动。楚璃的影子虽时常掠过心头,却被她硬生生压在纸墨之间。
转眼,便到了月底殿试的日子。
大楚女学的殿试,仿照男子春闱而设。考场封闭三日,考生不得出殿一步。宫中重门紧锁,里外皆是侍卫与女官。虽说考舍布置比外头的贡院精致许多,但入秋后的风仍旧凉得刺骨。
陆云裳前世并未参加女学殿试,但也有过耳闻。每年都有体弱的女学子考至中途晕倒,再未能进殿复试。有人笑称这是“女中才子自折其笔”,可陆云裳明白,这三日考的不仅是才学,更是气度与心志。
“云裳!”姚澄将篮子一放,扬声道,“这是我让府上准备的干粮和温衣,多备了一份,给你带的。”
话音未落,贺清清便抢了句:“胡说!那是我准备的!你倒好,把我带的点心还偷了一半。”
姚澄一瞪眼:“你都说了点心是给大家的,哪来的偷?况且——这次我可是请教过我嫡姐,她前些年被圣人亲点入宫为女官,这备考的讲究,她最清楚不过!”
贺清清冷哼一声:“你嫡姐是你嫡姐,又不是你。你可别仗着这关系就自封‘女官之妹’。”
“那也比你强!”姚澄回怼道。
“胡说!我爹当年可是殿试第三名,翰林编修!你姐若见了,也得叫声‘贺大人’!”
陆云裳听着两人的斗嘴,忍俊不禁。那笑意从眼底漫开,竟让原本沉闷的气氛也明亮了几分,见再争下去都要错过考场入室时辰,连忙拦着两人道:“好啦,”她打断两人的拌嘴,语气温柔,“你们的心意我领了。等我考完,请你们喝桂花酒,好不好?”
贺清清一愣,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别到时候又推说宫务缠身。”
“我若不来,”陆云裳含笑,“任你罚我抄三遍《论语》。”
姚澄大笑:“一言为定!”
风起时,三人衣袂轻扬,明黄的宫门在晨雾中显得庄严又遥远。陆云裳看着眼前两人,也许若干年后,她们会各自奔赴不同的命运,有人登堂入仕,有人嫁入权门,有人终生不仕;可此刻,她知道,她们心中燃着同样的信念,也牵系着彼此的真情。
多日未露面的崔芷瑶远远在走廊看着正在欢笑的三人,露出一个冷笑,是啊,多带些东西,总是不会错,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不是每次都这么幸运。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睿思堂前的青石台上,已聚满了前来应考的女学学子。
纱帽、淡衣、书卷,一切都透着一股肃静的庄严。
三年一度的殿试,足以决定她们此后的人生走向——或入凤阁,或归平庸。
陆云裳、贺清清与姚澄三人并肩而立,哪怕陆云裳两世为人,头一次参加女学的殿试,心里也带着几分难掩的紧张。
“终于到了啊。”贺清清轻吐一口气,抬头望着那“睿思堂”三字,眼底流露出几分敬意。
睿思堂的殿顶覆着深青琉璃瓦,金脊两端雕着凤鸟纹饰。堂前一株古槐,枝干遒劲,据说正是当年睿思女史亲手所植。
“睿思女史……”姚澄低声道,眼中泛起微光,“若我们能有她一半的胆识,便也算不枉此生了。”
陆云裳微微颔首。她自然知道这段历史——杨睿思以一介女史之身,力挽边疆于危局之间。如今朝廷设此殿为女学殿试之所,既是纪念,也是一种鞭策。
三人刚走到堂前石阶,便发现殿门口人头攒动。大部分女学子都带着轻纱掩面,只露出一双眼,低声交谈,不敢抬头。
贺清清皱了皱眉,声音压低:“读书识理,却还要藏头掩面。我们好不容易得了念书的机会,怎还这般畏首畏尾?”
陆云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平缓:“人心未改,一朝之勇也难破陈规。能来此地,已是她们最大的勇气。”
贺清清闻言,只叹了口气。姚澄轻轻碰了她一下,调侃道:“别管了,先想着怎么把状元拿下吧。等你做了凤阁女官,再慢慢教她们抬头做人。”
三人相视而笑,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就在这时,忽然一声低喝——
“哎呀!”
贺清清被人从侧面猛地撞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的竹篮顿时摔在青石地上,里头的糕点、帕子和几张纸页滚落一地。
“清清!”姚澄惊呼一声,连忙去扶。
陆云裳心中一沉,直觉告诉她,这一撞绝非偶然。
周围学子纷纷转头,窃窃私语,目光纷纷落在地上的几张白纸上。门口的巡考衙役也听到动静,快步走来,语声沉稳却不容抗拒:“此处发生何事?”
贺清清刚稳住身形,心头一股怒气直冲上来,抬头四处张望,却只见一片面纱掩面的女子,身形衣色皆相仿,那撞她的人早不见踪影:“方才被人冲撞,此刻那人已不知去向。”
再看向被撞翻了的竹篮,贺清清更是气恼,姚澄皱眉道:“别气了,马上便要开考了,还是先将东西都捡起来,收拾一下。”
“诶,那是什么?”
人群里不知道谁发出一句疑问,众人也都好奇的看向地上的绢布,那绢布塞在了竹篮的衣物里,露出了半截,但是仔细看确实密密麻麻的小字,陆云裳只一眼便知大事不妙,方才那撞人的人果然是故意为之。
她心念电转,立刻上前一步,朝两位巡考官行礼:“两位大人,我这位好友方才被撞,衣裳都沾了灰,不知可否借处僻静之地更衣一番?”
巡考官冷冷道:“此地是殿试之所,岂可如府中一般任你们使唤?”
陆云裳神色未变,唇角仍带着得体的浅笑,只是那一瞬,她已察觉到两位官员的目光被引向自己,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她趁势上前两步,挡住了二人视线。
她身后,姚澄此刻也看见那绢布,拉了拉贺清清的袖子。两人视线落在了衣物上,又抬头看向彼此,心里都明白——此时若去捡,便是“此地无银”;若不捡,又恐被人冤为夹带。
只是树欲止而风不静,就在陆云裳以为能将此事盖过时,便有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那布上似乎写了字……莫不是夹带的小抄?”
此言一出,议论声顿起,果然将大部分人的视线又重新引到了地上的物件上。
陆云裳心头一沉,脊背微微一僵。她敏锐地捕捉到几道幸灾乐祸的目光,便知这是场蓄意的陷害。她清楚,贺清清与姚澄的心性都还未历过风浪,若在这时被吓乱了分寸,就算解释清楚,也会影响殿试的心态。
她暗叹一声,只怪她们过于松懈,这才让人有机可乘,
她深吸一口气,不待二人开口,先道:“这个竹篮是我的。若有问题,大人可先查我一人。烦请让其他学子先行入场,以免耽误殿试。”
“云裳?”贺清清与姚澄两人均是一脸诧异的看向陆云裳,这件事明明与她关系最浅,却偏偏是她主动揽了过去。
陆云裳回过头,眼神平静,声音很轻:“你们先进去。”
“可这东西不是——”贺清清急急要解释,却被陆云裳打断。
“清清。”陆云裳截断她的话,语气少有的严厉,“姚澄,带她走。你们若因我耽误了考试,三年心血都要白费。”
姚澄注视陆云裳片刻,目光深处闪过一丝颤动,似乎在权衡什么,目光一点点聚焦在她脸上,却终是点头。她拉起贺清清的手,声音低却坚定道:“走吧。”
“姚澄!你怎么能——”贺清清又惊又急,伸手便要挣开她的手。
姚澄靠着力气,将她拖到了远离人群之处,这才停下转身看向她,神情认真得少见:“你不信她吗?”
一句话,让贺清清愣在原地。
风吹过睿思堂外的回廊,青石板上落满光影。她望向不远处的陆云裳,那道纤瘦的身影站在竹篮旁,日光正从她肩头落下,照亮她平静的眉眼。
“……我信。”贺清清轻声道。
姚澄微微一笑,语气柔中带刚:“我们三人中,云裳最有主意。她让我们走,就定有法子。若她因我们受牵连,那往后,我们也要成她的依仗。”
贺清清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底已无怯意,只有决然。
“嗯。”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巡考官将人群散去, 扫了眼地上的绢布,眉头微微一拧,沉声道:“来人, 把那东西捡起来, 送去查。”
陆云裳未动。
她垂眸,神色如常,仿佛这风声与她无关。直到侍役俯身捡起那块绢布, 她才轻轻开口:“大人可否让我一并在旁?此物若真与我有关, 我自当承担,不敢推诿;若是他人所为, 也请大人明察,不要错了无辜。”
她声音不高,却不卑不亢,稳得出奇。
巡考官看她一眼,似被这股冷静的气度惊到。女学多温顺闺秀,眼前这少女一身青衣、神情澄澈, 竟让她一时生出几分恍惚。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陆云裳。”
“陆……云裳?”那官员重复了一遍, 似乎在哪里听过, 顿了顿,道:“好,你随我来。”
……
睿思堂西侧偏房, 设有暂审之处。平日极少启用, 此刻却燃起一盏灯,光影摇曳在石壁上。
陆云裳站在案前,手垂于侧, 姿态安然。
巡考官翻看那块绢布,神色渐渐疑惑。上头确实是小字密密, 但细看之下,全是些《诗经》摘句与典籍注解,甚至还有几处勘误笔迹,与考题毫不相干。
另一名副官皱眉:“似是摘抄书文?”
巡考官神色冷峻,手中捏着那块绢布,字迹细密、笔锋清劲,看起来的确不像临时涂写。
“陆云裳,”她语气冷淡,却带着几分质疑的锋锐,“这上头写满经文,似是夹带之物,你可有何辩解?”
众目睽睽之下,陆云裳并未慌张。她抬眼,眼神稳若寒潭,声音清婉:“此物并非属我。”
巡考官微微皱眉。她这份镇定倒叫人一时看不透。正欲再问,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忽然从外传来——
“且慢。”
声音如琴弦轻拨。
众人转头,只见廊外一名女子缓缓而来。
她身着月白色宫装,外罩淡青披帛,步伐极稳。阳光透过檐角落在她发间,明亮得几乎令人不敢直视。
众人正在好奇,此时怎有宫里来人?哪怕真是有人夹带小抄,也不会这般快惊动宫里那些人,难不成?
巡考官又看了一眼陆云裳,此人身份不一般?
旁人不认得,但陆云裳一眼便瞧出那是楚璃。
明明是前些日子才见过的人,不知何时楚璃竟然已经悄然成了另一副模样。
此刻的她,眉目清冷,肌肤胜雪,唇色极淡,却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柔弱。整个人神态温婉从容,举手投足间已渐有威仪,像是玉中藏锋。
侍从低声唤她:“殿下——此处是殿试考场,不宜久留。”
楚璃抬手,微微示意,目光却已经落在案上那块绢布上。
她看了片刻,走近两步,声音淡如水:“这块绢布,是我的。”
巡考官一愣,以为自己听错:“阁下此话……何意?”
楚璃从容看了一眼桌上的绢布道:“陆姑娘是本宫的老师,得知她要参加殿试,本是想抄写佛经替她祈福,恐被风吹落。此上书的是《心经》残卷。若大人不信,可再细看。”
巡考官本不知楚璃身份,她如今自称本宫,那身份便是呼之欲出,必是宫里的贵人。
此刻她再看向陆云裳,这便又记起前些日在楼里与同僚闲谈,曾听人提起的和亲一事,那倒霉的宫女似乎便是叫陆云裳。
可这陆云裳是楚玥的人,还是楚璃的人?眼前这公主又是哪位?她分不清楚,但如今一位公主寻到她眼前来保人,她自是明白此人的分量。
不过是在门口发现一张布条,算不得舞弊被抓,她急忙接过桌上绢布,额角微微出汗,再去看那布上小字,本欲将人撵出去的巡考官秀眉似是要拧断。
副官看了一眼巡考官,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这绢布内容本与考题无关,要将人定罪不仅麻烦,而且还要得罪人,心里直呼自己这同僚莫要一时昏了头。
巡考官自是清明,看了一眼副官,低头清了清嗓子,正欲行礼致歉,却见楚璃身后立着两名宫中侍卫,皆佩金麟腰牌。
那一刻,她心头的弦几乎要崩断,连忙道:
“殿下竟亲临此地……微臣不知,方才冒犯,还请恕罪!”
楚璃神色淡淡,声音不疾不徐:“无妨。本宫听闻此处有喧哗,便过来看了一眼,不想惊扰大人。只是此事既为误会,还望勿再波及考生。”
她的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巡考官忙俯首称是,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本官方才仔细一看确是佛经,是下官不察,险些错怪了陆姑娘。”
楚璃目光微动,落在陆云裳身上。
陆云裳心头一紧,抬眼便撞上那双澄澈的眼,眼中还隐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云裳不知楚璃从何得来的消息,但见她额间虚汗,便知一路走来,行色匆匆。
“殿下……”陆云裳微微一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多谢。”
楚璃唇角弯了弯,似乎被那句“殿下”唤得有些愉悦。
“谢我作甚?”她语气极淡,“你是考生,不该因旁人过失受责。本宫不过是做该做之事。”
睿思堂外的喧哗终于平息。
那块被楚璃认下的绢布已由宫人收起,巡考官躬身行礼后退至一旁。
陆云裳站在原地,目送楚璃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殿试继续。“陆姑娘,请。”巡考官的声音将她唤回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应了一声,整理衣襟,提着竹篮,迈步走进了睿思堂。
堂门深阔,檐影如墨。空气中混合着墨香、檀香与一丝旧木的气息,沉静而肃然。
她脚步不快,经过一排排低头正襟的女学学子,耳边传来微微的笔尖摩挲声。
远处,姚澄率先看见了她,几乎是瞬间便直起身,眼中闪过明显的惊喜。
“清清!”她压低声音,伸手在桌下拍了拍桌角。
贺清清循声抬头,一见陆云裳那熟悉的身影安然走入考场,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她眼眶微红,嘴角却止不住地笑起来——那种发自心底的放松与欢喜。
“我就说,她一定没事。”姚澄轻声道,语气里带着自豪和安心。
贺清清深吸一口气,抿唇点头。
陆云裳似有所感,恰在此时抬眼,隔着整整两列案几,与她们的目光短暂相触。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眼底那一抹淡光,像是在说——“我来了。”
那笑容让贺清清的心一下子踏实下来。
巡考官走上前,宣读考令。
“诸学子听令——殿试题目由凤阁亲定。以策问一道、制诰一道、论议一道,三题并作,限辰时至未时前交卷。不得私语,不得夹带,不得窥他人卷首,违者,逐出考场。”
堂中回荡着他低沉的嗓音,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整齐应道:“谨遵!”
随着号角声起,笔声四起,似雨点落在竹叶上,细密而急。
陆云裳坐在自己的案前,摊开答卷。白纸如雪,题目字迹清晰,正是策问一道:《论国策与民心》。
她目光一凝。
这是她最熟悉的题。
几日前温书时,她曾与姚澄、贺清清彻夜辩论过类似的命题。
只是此刻提笔,她的心头仍不免泛起一阵乱意——那乱意并非来自题目,而是来自楚璃。
她站在廊下,风起时衣袂轻扬,眉间带着不显的锋意,她的小姑娘,似是一夕间便长大了,但好像从她重生以来,两人日日相见,这次备考竟是她们分别最久的一次。
她心底忽生出一种莫名的眷恋,陆云裳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笔尖落下,行笔初稳,渐渐如水行云。
她写得极快,条理清晰。字里行间,既有她特有的理智,也透出几分柔韧的锋芒。午时三刻,殿试最后的铜钟响起。
“停笔——”
巡考官的声音在堂中回荡。笔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呼吸声交织。
陆云裳收笔,将卷首折好,放入案前竹匣中。那一刻,她的指尖微微一颤,不是疲惫,而是压抑太久后的释然。
她抬起头,透过那层薄薄的阳光,看见前方两排之外的姚澄与贺清清正同时转身朝她微笑。
那笑中有骄傲、有信任,也有无声的“欢迎回来”。
陆云裳回以微笑。
殿试散场,天色已近黄昏。
睿思堂外,风携着桂花的香气。
金色的余晖从长廊的缝隙中倾泻下来,映在青石地上,光影如流。
陆云裳交完卷,步出殿门时,整个人都还沉浸在那种极度的专注与紧绷之中。
直到脚步踏上外头的石阶,呼吸被晚风一吹,她才恍然意识到——结束了。
曾经想了那么多年遗憾的一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姚澄与贺清清已经在外等她。
两人笑着迎上来,贺清清的性子最直,几乎是冲上来抱住她:“吓死我了!你若不来,我都想好将来要把存的那些嫁妆都送你才能抵心中歉疚!”
陆云裳被她这一下抱得差点没站稳,笑着拍了拍她的背:“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姚澄在旁摇头失笑,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竹篮:“殿试已经够辛苦的,还被你弄得像出征归来似的。”
贺清清却一脸认真地说:“她就是打了胜仗回来啊!”
“云裳,你们考得如何?”
“这次题目竟与我们前几日讨论的一样!”
陆云裳看着正在低声讨论的好友忍不住失笑,想起晨时楚璃离开的一幕,心底的暖意一点点扩散。
她回头看了看那扇高耸的堂门,比起成绩,她现在只想见那个人。
等到宫车来接女学学子回府,天色已暮。陆云裳却在上车之前,被一名穿宫服的小太监拦住。
“陆姑娘,四殿下请您移步,殿下在景心亭候着。”
那小太监语气极其恭敬,眉眼间甚至带着一丝不敢直视的拘谨。
“殿下?”姚澄与贺清清几乎同时看向陆云裳。
陆云裳怔了片刻,心跳在胸腔里猛地漏了一拍。
“我去一趟,很快回来。”
她语气淡定,步子却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
景心亭位于御花园深处,亭台临水,垂柳拂檐。天光渐暗,湖面泛起细微的金光,似有残霞沉浮。
楚璃正倚在亭栏边,回宫后换了身浅绯色宫装,发间斜簪一枚玉蝶,未施粉黛,整个人却比往日更显生动。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姐姐。”
那一声唤,柔软又带着少年人的笑意。
陆云裳脚步微顿,许久未见楚璃,记忆里那张略显稚气的脸,如今愈发明艳,眉眼仍清,却多了几分不容忽视的锋利。看着眼前少女,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念这个人——那种想念并非轰烈,而是像日光一点点渗入心底,直到她连呼吸都带着暖意。
“殿下。”她屈身行礼,语气仍是平稳,可那一瞬间,连她自己都察觉到声线微微发颤。
楚璃看着她,眸光含笑:“又与我生分了?方才还叫我殿下,如今又行礼。”
陆云裳抿唇不语,只觉那双眼太亮,像能将人看穿。
“殿下今日出现在考场外……”她顿了顿,低声道,“我本不知你会到。”
楚璃轻轻一笑:“既是姐姐的事,本宫怎会不来?”
她说得淡,却掩不住那句里的在意
第64章
第64
景心亭外, 风过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散开。
楚璃立在亭中,身影被晚霞染成一抹浅绯, 发间的玉蝶随着风微微晃动。那双眼本该清冷如冰, 却因见到陆云裳而柔软了几分。
“殿下今日本不该为我出头。”陆云裳低声开口,声音稳而柔,“若被旁人看见, 恐惹非议。”
楚璃闻言, 睫羽轻轻一颤,随即垂下眸去。
唇角却弯起一抹有些委屈的弧度, 那眼神似嗔还怨:“我本以为今日姐姐会谢我,”她声音轻软,带着些许鼻音,“没成想,姐姐刚见面便是责我?”
“我怎是责你,我是……”陆云裳连忙否认, 话音未落便觉失态, 语气竟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慌乱三分。
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向楚璃, 又迅速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我是……担心殿下刚刚恢复身份, 若为我生枝节——”
楚璃轻轻抬眼, 语气淡淡:“若我愿意呢?”
风吹过亭檐,将她的声音吹得几乎要散,却偏偏每个字都落进陆云裳心底。
“姐姐。”楚璃又向前踏了半步。
两人衣袂几乎相触, 近得能感知彼此温热的呼吸。她的声音低低响起,像是从喉间溢出的一缕叹息, 带着若有似无的委屈:“你总是顾虑这顾虑那……却从不问我,究竟愿不愿意。”
陆云裳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袖口柔软的布料。
那一刻晚风拂过,她望着楚璃近在咫尺的眼眸,竟有一瞬恍惚。
那里面映着霞光,也映着她的影子,温柔得让人心慌。
“殿下的心意,”她垂下眼帘,轻声道,“我……自是知道的。”
楚璃看着她,眸中光影流转,唇边勾起一点笑,笑意却带着淡淡苦涩:“那为何姐姐总是避着我,是姐姐讨厌我吗?”
说罢,她背过身去,背影映在湖面,浅绯衣裳被风拂得轻轻荡起,天色渐渐暗下来,透出一丝白色的月光。
“这些日子,”楚璃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卷走,“宫里事多,我一件也懒得理。想着今日你要殿试,马上便能去见你,心里才生出……那么一丝欢喜。”
她微微转头,神色若有若无,“今日再见,才知道那点欢喜——原来是藏不住的。”
陆云裳站在原地,怔怔望着她。心头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被光照着的暖意,又像被什么轻轻缠住。
“殿下,”她终于轻声出声,“你不该”
楚璃转身,目光与她相接。那一瞬,湖光与月影都仿佛静止。
“为何不该?”楚璃一步步靠近,声音柔和得近乎呢喃。
她离得极近,近到陆云裳能闻见她身上的檀香气息,清淡、执拗,像楚璃这个人。
楚璃的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袖口,却又在半寸的距离停下。
“姐姐,”她轻唤,语气温顺得几乎无害,“我不喜欢别人靠近你。”
陆云裳一怔:“殿下又说胡话了,这宫里日日人来人往,我怎可能不见旁人?”
楚璃抬眼,神色平静,却有一种压抑的执念在眼底一寸一寸渗开。
“可是,”她低声道,语气轻柔到几乎要碎,“我不想别人看你,不想别人和你说话。若他们靠近——我就觉得烦。”
陆云裳的呼吸一窒。
“殿下……”陆云裳轻声唤她的名字,语气温柔下来,“你不必如此。”
楚璃垂下眼,语气轻得几乎不可闻:“可我已经学不会别的法子了。”
她微微抬头,笑意浅浅,却带着一丝委屈的倔强:“姐姐,你可知我在考场外见你被为难时,心里有多怕?”
陆云裳一怔,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楚璃那双眼牢牢定住。
风停了,花影不再摇。
楚璃缓缓抬手,指尖在她袖边轻轻拂过,几乎只是掠过一层衣料,却像落下了一层电。
“我怕他们伤你,”她轻声说,“也怕你会再次离开我,再也见不到你。”
陆云裳心头一颤,喉间的字都化成了无声的叹息。
她终于轻轻伸手,落在楚璃的肩上,其实她已经想的很清楚了,楚璃说的那些思念,又何尝不是她心中所想。
夜色渐深,御花园里只余几声虫吟。
景心亭的灯早已燃起,微黄的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照得檐角如梦。
楚璃仍立在栏边,半侧的身影被月光覆上一层柔光。她回头看陆云裳,眼中那点光亮似有似无,像一盏灯。
陆云裳站在亭中,看了眼身后被风吹得微响的竹帘。
她的心跳得极快,却仍维持着一贯的平静:“殿下,该回宫了。”
楚璃没有动。
她静静地注视着陆云裳,唇角的弧度缓缓收敛,只剩那双眼,仿佛藏着千万句未说出的话。
“姐姐。”她轻声唤,声音细得几乎要融进夜里,“若我回去了,你可还会想我?”
陆云裳心头一滞。她想避,却偏偏被那双眼牢牢牵住。
“殿下……”她开口,却不知接下去该说什么。
楚璃走近一步,烛影映在她脸上,衬得她的神情有几分苍白,却更添了几分病态的美。
“你总是这样,”楚璃的语气低而缓,“明明看着我,却总要装作不懂我的意思。”
陆云裳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怕自己再退一步,就要被这份情绪吞没。
“殿下误会了。”她终于出声,嗓音轻得像叹息。
楚璃的笑意更深,却藏着几分脆弱:“那你又为何不肯应我?”
这一句,落得极轻。
风从亭外吹进来,掠过烛火,也掠过陆云裳的心口。她抬眼,看见楚璃那双眼里隐隐的湿意,心口忽然一痛。
“我不是不肯。”她低声说。
楚璃垂下眼,睫羽在烛光下微颤:“那为何你不敢看我?”
“因为……”陆云裳几乎脱口而出,却又不知如何解释,只能看着她,声音温柔又克制,“我怕你后悔,怕你还小,不懂什么叫喜欢。”
“我知道,对你的喜欢,从第一次见你,我便心生欢喜,”楚璃抬起头,逼近一步。那双眸近得几乎能映出她自己的倒影。
陆云裳喉头一紧,微微后退,却被楚璃伸手按住了手腕。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执意。
“姐姐,”楚璃轻声道,唇角带着几分苦涩的笑,“你总说我年幼不懂事,可若不懂,我怎会日日惦记你,连梦里也不肯放过自己?”
她的声音哑了几分,像是怕惊散了什么,又像是在夜色里藏着心事的告白。
陆云裳怔怔地看着她,喉间发涩:“殿下——”
楚璃打断她,眼神倔强:“你不该再叫我殿下。”
“那该叫什么?”
楚璃靠得更近,几乎贴近她的呼吸,语气极轻:“叫我阿璃。”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缠绕,烛火被风吹得一晃,照亮了她们之间几乎要碰触的距离。
陆云裳想说什么,却被那一声“阿璃”堵在喉间。她看着那张离自己极近的脸——眉目精致,唇色淡粉,眼中全是她。
空气仿佛凝滞。
“阿璃。”她终于低声唤出,那一瞬间,楚璃眼底的光亮微微一动,像湖面漾开的涟漪。
风声再起,烛火摇曳,垂柳影落在亭中两人之间,朦胧得像一场梦。
楚璃轻轻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眼底的光暗了几分,却带着隐忍的笑意:“只要你唤我一声——我就知,你并非全无情。”
夜色无声,亭外的湖水轻拍岸石。陆云裳看着楚璃的背影,知道那声“阿璃”,喊出口便再无法收回。
夜色愈深,亭外的湖光已化作一片温柔的流银,远处宫灯的光被风吹散,楚璃立在亭心,烛火摇曳,她的影子与陆云裳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陆云裳静静望着她。两人似乎都感受到了对方的紧张,楚璃呆立在原地,脸色绯红,看着陆云裳看过来的眼神,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压抑、心疼、还有一点几乎溢出的柔情。
楚璃的指尖不安地轻颤,缓缓伸出,却在将要碰到陆云裳的衣袖时停住。
陆云裳看着那只手,轻叹一声,终于向前一步。
她抬起手,替楚璃理好鬓边的发,指尖不经意地掠过她的颈侧。
那一瞬间,两人的呼吸都乱了。
距离只剩下一线空气。
楚璃轻声唤:“姐姐。”
陆云裳的手仍停在她的发间。
那一声“姐姐”,从楚璃唇间落下时,她的心像被轻轻扯了一下。
“还叫我姐姐嘛?”她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蛊惑。
楚璃怔住,抬起眼,眸光如水:“那我该怎么叫你?”
风过柳梢,夜色沉沉。陆云裳与她对视,唇角轻轻一弯,眼底终于有了一抹温度。
“叫我的名字。”
楚璃怔怔地看着她,像是不敢相信这句话真的从她口中说出。
半晌,她的唇角微微上扬,笑意里有抑不住的颤动。
“那姐姐……是阿裳,”她试着唤,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带走,“这是不是——允我了?”
陆云裳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双手覆在楚璃的肩上,那一瞬,她们之间所有的距离都悄然消失。
楚璃怔怔地望着她,抬眸正撞上陆云裳的目光。那一瞬,所有风声都被夜色吞没,只剩两人的呼吸在空气里轻轻起伏。
陆云裳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俯身。
她的发丝滑落,掠过楚璃的面颊,带来极轻的触感——几乎让人分不清是风,还是她的气息。
楚璃怔住,那张脸似是梦境般出现在她眼前几寸之处。烛光在她们之间摇晃,照亮彼此的眼。
陆云裳的唇在极近的距离停顿,似在给楚璃最后的退路。
可楚璃只是轻轻闭上眼。
下一刻,那一抹柔软落下——不急不迫,只是极轻地贴在唇上。
她们都没有动,只是安静地靠近着,呼吸交织在一起。两人的影子在亭中缓缓融为一体,光波层层散开,将那一幕温柔地掩藏。
等楚璃再次睁眼,陆云裳已松开了她的肩。
楚璃舔了舔唇,似是意犹未尽,还想去尝那一抹甜,却被陆云裳笑着避开道:“人多眼杂,殿下,该回宫了…….”
风起时,烛焰轻颤。楚璃看着夜风掠过湖面的涟漪,像一场小心翼翼的梦。
直至双手被陆云裳握紧,温热的触感才让一切变得真实。
楚璃笑着将对方手握得更紧一些道:“那阿裳陪我一起,可好?”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陆云裳微怔。
她望着少女眼神里的期待, 轻笑着点了点头。
“好。”
两人一前一后,夜风掠过回廊,烛火摇曳, 照得楚璃的侧影明暗交错。
她偶尔回头, 看陆云裳是否跟上,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那种新鲜而笃定的欢喜,全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陆云裳见状, 心中无奈又柔软。
她自前世重来, 对每件事都游刃有余,唯独面对楚璃时, 总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待入殿,伺-候的宫女们早已候在门边。
见楚璃回来,纷纷行礼。
只是,当她们的视线落到跟在殿下身后的陆云裳时,神色微微一滞,神情间不免浮出一丝讶异——毕竟, 除了少数近侍, 极少有人能在夜里陪着公主同行。
只是这群人被楚璃“调-教”得极好, 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敢露出。
楚璃目色一转,淡淡扫了众人一眼,那点笑意一收, 气势立时不一样。
宫女们立刻垂首, 语声齐整:“殿下安。”
“都退下吧,”楚璃语气淡淡,“再吩咐人备些热水。”
“是。”宫女们垂首应声, 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很快退了出去。
陆云裳转身, 看着那扇合起的门,心里轻叹,没成想几日的功夫,这些人便都被楚璃教的这般乖巧,从前还真是她小瞧了楚璃的手段。
楚璃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在宫中学会了如何以目光驯人。
她以为无忧无虑长大的楚璃,原来并不是她想象中那般单纯,或许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早已懂了宫里的生存法则,那一瞬她有些怜惜,更多的是有些心疼。
楚璃回过身,眼中已没了先前的冷意,反倒带着几分亮晶晶的笑。
她走近,将陆云裳方才松开的手重新握住,指尖微凉,却带着一股缠人的温度。
“这些人虽听话,”她轻声道,语调却有些撒娇的味道,“可都不及阿裳在冷宫时待我那般细心。”
她一向沉稳,可此刻被楚璃靠着,也不免觉出几分局促。
还未来得及开口,楚璃已往前一步,眼里亮得几乎要滴出光:“阿裳,待会儿热水备好,你我一同沐浴可好?我现下就想时刻与你待在一处。”
陆云裳呼吸一窒,指尖微微蜷起。
那一声“热水”,听在陆云裳耳里,却似带了别的意味,她懂的比楚璃多得多,前世所见也不是没见过女宠与贵人间的情态,此刻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脸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只是她很快压下那股情绪,声音略低:“璃儿,夜深了,殿里人多眼杂,此事不妥。”
楚璃歪着头看她,不懂有何不妥,水光潋滟的眼里全是委屈:“阿裳莫不是后悔了?眼下便开始烦我了?”
陆云裳怔了怔,正要解释,楚璃却已轻轻倒在她怀里,脑袋蹭着她的下巴,她只得立马将人接牢。
两人的衣袖相触,温度从布料间一点点渗透到肌肤。
少女的气息清甜,夹着些未褪尽的稚气,让她的心越发不受控地乱了拍子。
“就算你后悔了,”楚璃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带着某种占有的执念,“我也不会放你走了。”
陆云裳听着对方孩子气的话,心中一软,伸手替她拂去鬓边的碎发,只得轻轻摇低声道:“你还小,有许多事不懂。”
“阿裳总是说我小,”楚璃枕着她的肩,仰头看着她,像藏着几分赌气,“可你明明也比我大不了几岁。”
说着,似是想到什么,唇角轻轻一扬,笑意带着点娇气,“若不懂,我可以学。阿裳教我,好不好?”
陆云裳心口一紧,听着楚璃这看似无心,实则骇人的虎狼之词,心底方才平息的火又一点点窜起。
陆云裳轻笑着摇头,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像在安抚一个闹情绪的孩子。
“璃儿。”
她轻声唤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你可曾想过……若我们要长长久久地在一起,该怎么办?”
楚璃抬起头,一双眼还带着未散的水光,茫然又认真地看着她:“不就是这样吗?你在我身边,我就能一直看着你。”
陆云裳微微一笑,那笑意温和,却藏着一点不忍,“可你知道,如今的宫里,不是谁想要什么就能留住什么的地方。”
楚璃愣了愣,眼底的光有些微黯,眨了眨眼又重新抬头望向陆云裳笑道:“那阿裳教我啊,教我怎样留住你。”
陆云裳不自觉地避开那目光,声音低了几分:“宫中势力错综,三皇子虽被废,大皇子一派却日盛。你虽得了公主之号,背后并非没有人打着主意。”
陆云裳沉了口气,换上平静的语调:“璃儿,你聪明,我知道你明白这些。若真想我们能安稳地在一起,就必须有能让人忌惮的力量。”
楚璃垂下眼,她怎不知陆云裳说的这些,指尖缓缓滑过陆云裳的手背,语气温软:“阿裳是怕我们被拆散?”
“我怕的,”陆云裳答得极轻,“是有一天,你会被他们逼到不得不放弃我。”
楚璃闻言,抬起头,那双眼一瞬间亮了起来,却不似单纯的情绪波动,更像是某种兴致被点燃。
她上前半步,笑意轻浅:“那若我不放弃呢?若我反倒先动了棋,让他们都跪在我脚下呢?”
陆云裳微愣。
她盯着楚璃,仿佛第一次认真地去看这个看似温顺的少女——她的眸子里有光,清亮却不纯净,是冷静而精密的光。
“璃儿,你——”她刚要说什么,却被楚璃打断。
“阿裳,”楚璃伸手轻触她的发丝,语气温柔得近乎哄人,“我知道你有你的抱负。你要入仕,要改旧制,要做那些连男子都不敢碰的事。但我不同。”
她顿了顿,声音低而柔,却带着锋:“我不想改天下,我只想掌控自己的命运。”
陆云裳心头一震,那种感觉像是冷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却又被楚璃那双亮得近乎迷人的眼眸生生融化。
“璃儿……”她轻声唤,语气里多了一分不确定。
楚璃却笑了,那笑柔得像风,却偏偏让人心惊。
她轻声道:“你不必怕我。若阿裳要天下新政,我便替你护住朝局。若阿裳要太平,我便让人不敢乱。可若有人要动你——”
她的话到此一顿,轻轻抬手,指尖滑过陆云裳的下颚,温度细腻得几乎让人忘了呼吸,“那我便让他连名字都留不下。”
烛焰微晃,陆云裳心中一阵颤意。她明白这并非空言。甚至有一瞬间,她以为楚璃也重生了,那般睥睨天下的神态,藏着的是她前世未曾察觉的锋刃。
她伸手,稳稳地覆上楚璃的指尖,似乎不怀疑,楚璃的决然,因为她前世便是女帝。
虽然因她的重生,改变了很多事,但陆云裳此刻已然觉得,前世之所以能够登上高位,或许并不是完全因为运气。
“璃儿,若真有一日-你登高位,我希望那座位不是用鲜血堆成的。”
楚璃低声笑了笑,眉眼间的光几乎要滴出蜜来:“阿裳便这么信我?信我能去赢过皇兄皇姐?”
陆云裳望着她,心头忽然酸软,半晌才轻声应道:“因为,你总让我感到惊喜。”
她说着说着,目光又回到楚璃脸上,神色柔和得近乎怜惜,心中却不禁忐忑,若那一日真到了,那时的你,还会如现在这般吗?
楚璃看着她,半晌没说话,忽然伸手将她的手握紧。
“若我登得那位,”她轻声道,笑意浅浅,“阿裳,便做我身边唯一的人。”
陆云裳看着她那一脸笃定的模样,忽觉这句天真的承诺沉如千金。她缓缓伸出手,回握住楚璃的指尖,两人相顾言,却已是心领神会。
恰时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帘外的宫女柔声道:“殿下,热水已备好,请殿下沐浴。”
楚璃回过头,眼底还带着那层未散的光。
她正要拉着陆云裳一同起身,陆云裳却微微侧身,笑意浅浅地按住了她的手。
“璃儿,”她低声道,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克制,“你先去吧。”
楚璃微怔,眸中浮起几分不舍。
陆云裳眼见对方似要无赖,连忙道:“若沐浴都同孩童般让人陪着,我岂能信你将来能主宰天下?”
楚璃抿了抿唇,没再多言,只是有些不服气的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里有着少女的柔情,也藏着一丝陆云裳看不透的深意。
过了半晌,她才轻轻叹气,伸手环过陆云裳的腰,低声道:“好,那我便快些洗,让她们再给你备些热水。”
陆云裳心口一颤。
那一抱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像将她整个人都包进了楚璃的心思里。
“好。”她应得极快,连忙将怀里人也推到门口道:“快些去吧,等会水凉了。”
楚璃这才慢慢松开,步伐轻缓地走出殿外。
烛光映着她的背影,袍角曳地,映出几分若隐若现的金纹。
她的步子不快,仿佛仍在等陆云裳叫她回来。
可直到走过廊下,她听见房门合上,也不见那人挽留,轻声道了句:“不解风情。”
静寂再次笼罩。
陆云裳静静地坐在案边,看着人影消失在视线里,抬起手,指尖轻触自己的唇。
那一瞬间,呼吸像是被谁偷去了。
似是唇上残存的温度还在,带着楚璃呼吸的余韵,混着淡淡的檀香。
她轻轻闭了闭眼,她素来自持,懂得进退,
却在方才那样的气息间,险些被楚璃那双眼逼得几乎忘了理智。
半晌,她失笑,弯了弯唇角,笑意却透着几分冷静的清明。
楚璃是她心里的柔处,却不是她全部的心。
烛火映着她的脸,柔和的光线下,她的神情渐渐收敛,眉宇间的温软被一寸寸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克制。
“宫里本就是大皇子与三皇子最得圣心,如今三皇子断了腿……大皇子这位子坐的也太稳了些。”她低声自语,指尖轻敲案面。
她的眼神沉了几分。
前世,她亲眼看过大皇子入主东宫,拥世家势力为臂膀,将朝堂变作一潭死水。
那些读书明理、志在天下的年轻人,皆在那一潭水中溺亡,实在不堪为君。
而今,她重得此身,又得楚璃信任,便也不必再走前世那遭,让百姓受苦。
“先从江南盐税下手。”她低声道。
大皇子派系的几位世家重臣,正掌着那一带的运输权。她若能在其中做出文章,不仅能削弱他们的根基,也能让自己在朝中先攒下些人情。
“得用官盐引线,再以私盐为柄。”陆云裳喃喃,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带着几分冷冽的锋意。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冬日的山路清冷沉寂, 天地像被一层薄雪滤过,万物都发着微微的寒光。静安寺的晨钟由远及近,沉稳而悠长, 仿佛敲在山脊上, 也敲在心上。
十余辆马车顺着山道缓缓而行,车辕与马蹄在松冻的泥土上发出细碎声响。寒风卷着雾气,从山腰缠绕而下, 让人仿佛行走在云端。
楚璃掀开车帘时, 指尖都冻得微红,却仍按捺不住眼里的光。她看似天真, 在这寒意中却藏着一丝被刻意掩下的审慎与深意,那是陆云裳尚未完全看懂,却隐约察觉存在的锋芒。
车厢里燃着陆云裳亲手点的暖手炉,青瓷外壁温热,烘得空气里多了几分暖意。她将炉子推到楚璃怀中:“先暖暖手。山上风大,别受了寒。”
楚璃低头看那一点温度, 再抬眼看向陆云裳的侧脸。炭火的光在陆云裳眉眼间跳动, 衬得她冷静沉稳的气息都柔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 那时的她还在冷宫,墙根的霜比人心还凉;窗外的风从破缝灌进来,连蜡烛都点不住。虽然也有陆云裳给她送来的厚被, 却也只能一个人裹着一夜一夜地熬。
而如今, 她坐在温暖的车中,怀里有陆云裳亲自为她准备的暖炉,身侧是她愿以性命相护的人。
不过是随圣驾例行祈福, 可对楚璃来说,却是从冰冷泥沼里被人捞了出来, 放在阳光下的证明。
她的指尖悄悄勾住陆云裳的袖角,声音轻得像落雪:
“阿裳,这便是静安寺?我过去……只能听人提起,却未曾见过。”
陆云裳侧头,见她睫毛被寒风冻得微颤,便抬手替她理了理披风,神情温柔,语气平静,眼底却没有楚璃想象中的舒展。
“你喜欢便好。”
楚璃抱着暖炉,悄悄低笑,这段日子,陆云裳被封了女官,虽只是个八品小官,但依旧忙的让她十天难见上一次,这一次陆云裳主动求来了这份差事,楚璃自是欢喜。
寒风凛冽,但她心里暖得过了头。
冬日的风在山间卷起细碎的雪末,打在衣袂上,冷得像刀锋。静安寺的晨钟声在雾里沉沉散开,阶梯两侧的松林覆着薄霜,僧人诵经声随风飘来,越发显得肃静庄严。
比起楚璃,陆云裳这次求来这份差事的动机却并不单纯。这些日子宫里盯着楚璃的视线越来越多——大皇子一派的试探,太后暗藏的意图,甚至有几位重臣开始重新审视这位突然得圣心的“小公主”。
越多宠爱,越多危机。
楚璃单纯,或说,装得很像单纯,但陆云裳知道,她心里并不糊涂。只是她喜欢依赖自己,愿意把许多事交给自己手里。
而她愿意接着。
静安寺山门前,钟声刚落,冷风卷着香烟,队伍缓缓停下。
圣人下车时微微喘息,被近侍扶住手臂。他抬头望向台阶,低声道:“今日风大,诸人小心脚下。”
声音不算响,却让随行的侍卫立刻紧了阵仗。
太后紧随其后,步伐稳健,看着众子女,语气淡淡:“入寺心诚,不必喧哗。”
楚玥便在楚璃前一辆马车,下车时的目光扫过那一列人,在楚璃身上停了半刻,“皇妹身子弱,注意别着凉。”说着看了一眼楚璃身后的陆云裳,到底当时是她栽培的人,如今却是站在了楚璃身后。
见楚玥的目光落到陆云裳身上,楚璃连忙乖巧应声:“谢谢皇姐,璃儿记着。”
楚玥‘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淑妃正在嘱咐侍女,眼角余光看见楚璃与楚玥的距离,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低声问楚昱:“楚璃近日好像精神见长?”
楚昱神情淡淡,只是道:“有人护着,自然不同。”
至于楚弘,他正与几位重臣寒暄,语气颇为客气:“静安寺山路湿滑,几位大人行走当心些。”
看似谦和,话里却隐隐透着想稳住局面的意味。
淑妃拍了拍楚昱,朝他使眼色道:“莫要总在本宫面前晃,多向你皇兄学学。”
楚昱眼里闪过一丝阴郁,抬步朝楚弘的方向走去。
而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却在陆云裳耳里渐渐淡开。
她只注意楚璃。
风掠过,楚璃冻得手指都蜷着。陆云裳装作无意,将暖炉塞过去:
“拿着。”
“你自己呢?”楚璃皱眉。
“我不冷。”
楚璃嘴角弯了一下,小声道:“阿裳真好。”
说完便悄悄往陆云裳身侧靠了靠。
陆云裳轻咳一声,像是掩饰什么,“走吧,跟紧。”
说完,两人便随着队伍开始上台阶。
队伍往前走了约四五十级台阶,便被寺内僧侣引去大殿焚香。圣人一路咳了两声,淑妃忙上前扶他,楚玥则默默跟着,时不时回头观察周遭。
陆云裳借在人群中行礼的时机,视线迅速扫过大殿左右廊下、偏殿门楼、后山通道。
没有。
她心中想着,那人若要行刺,大殿是最好机会。
——她来静安寺,并不是为了祈福。
她在找一个人。
一个可以撼动大皇子根基的钥匙。
陆云裳前世听过一桩案子:
江南巡盐御史的女儿行刺圣人,被大皇子当场击杀。
朝堂尽以为是愤怒的孤女妄行。
直到后来证据浮出水面——大皇子一党受江南盐运使与一整条盐政官员的贿赂,为护私利,反诬巡盐御史通敌枉法,再借所谓“行刺”之机斩草除根。
这笔巨款又被大皇子暗中用来养谋士、结党营私,使得朝中大半官员倒向他,助他稳坐太子之位。
那一桩冤,牵连甚深。
那一条盐路,便是大皇子一党的命脉。
大殿里香烟缭绕,诵经声沉沉回响。太后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转头对楚玥、楚昱等人道:
“哀家与圣人要去后山坛院祈福,你们几个自行散去,莫要喧嚣。午后仍要在此用斋。”
圣人轻咳两声,近侍忙扶着他。太后抬手示意,几名侍从便跟着她与圣人沿着侧道离开。
众子女齐声应下,一时间队伍散成几个方向。
楚玥被淑妃叫走要说话,楚昱与两位重臣边行边谈,脸色一如既往的沉稳,却不时扫向楚璃的方向,似在揣摩她如今得圣心后会不会影响到东宫之争。
别人各忙各的,反而让这一片显得更冷清了些。
陆云裳轻轻点头,而眼神却不曾松懈。太后走后,侍卫调离一部分,正是刺客行事的好时机。
然而,一上午过去,她来往于殿前殿后,不论是接水的僧童、抬供桌的寺工,还是来拜佛的贵妇侍从,全都平平无奇,没有半分异样。
不像是有人潜伏。
不像是会有人动手。
不像那位巡盐御史之女真的在此等机会。
陆云裳心里第一次升起一丝怀疑:
——是不是时机还没到?
——或者……那女孩根本未入寺?
她在心底迅速盘算,而楚璃已经被冬雪吸住了目光。
“阿裳,你看那边——”
楚璃拉了拉她的袖子,兴致勃勃,“雪落在梅枝上,好像一树星辰。”
她说话时,夜雪被风卷过,簌簌扬落。楚璃的手是冷的,可牵着人时却带着股子热意。
陆云裳的心被牵得软了些。
“走吧。”她道,“带你过去看看。”
楚璃眼睛亮了,像只藏不住情绪的小兽,乖顺地跟在她身边。
两人顺着殿后的小路离开人群,穿过一处偏廊,转进一片少有人行的梅林。僧寺本就冷清,到了后山更是静得只剩风声和雪声。
楚璃转头看她时,眉间浮着止不住的笑意:“阿裳,我好喜欢这里。”
陆云裳看着她,却没立刻说话。
刚才一路行来,她心里堆的都是事——刺客、线索、前世的冤案、朝堂的变局……
可在这一刻,被楚璃拉入静谧雪景里,那些沉重的计算突然放轻了。
风吹过,梅枝轻响。雪落在花瓣上,落在楚璃的眉尖,也落在陆云裳的心头。
楚璃转身时,被风吹起的发丝轻轻扫过她脸侧,红衣映雪,像从画里走出的精魂。
陆云裳心口像被触到什么不可言说的地方。
她伸手扣住楚璃的腕,将人轻轻带入梅林旁的一个浅浅山洞。
洞口被悬岩遮掩,雪落不到里面,天地像只剩她们二人。
楚璃怔了怔,脸上染着不解的薄红:“阿裳……?”
陆云裳没立即吻下去,却扶着她的腰,低声道:“这里冷,你别站在风里。”
话虽温和,但那眼神却热得能灼开雪意。
楚璃仰着脸,眼里的期待几乎藏不住,指尖轻轻揪着陆云裳的衣袖:“阿裳……”
陆云裳终于忍不住,俯身——
却在唇即将触到楚璃时,洞外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一僵。
陆云裳反应极快,将楚璃往洞壁深处轻轻一压,抬手覆住她的唇,示意她莫出声。
雪地踩踏声愈近,伴着轻微的衣袂摩擦。
片刻后,两道身影自梅林深处显现。
陆云裳眼神一紧——
竟是楚玥。
她身边并没有带侍女,反而跟着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着尼姑衣裙,眉目清冷,身姿纤柔,却隐隐透着几分不安与惶然。
陆云裳微微皱眉,此人是谁?楚玥向来身边都跟着大批护卫,但此人竟然能得楚玥如此信任?
念头刚起——
那少女突然停住脚步,眼眸含泪,却亮得惊人。
“殿下……我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楚玥脚步顿住,微微皱眉:“明殊——”
少女却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仍止不住颤意:
“若是见你,我必奔行而来,不敢迟滞半息。”
“殿下于我……乃尘世疲惫中唯一能使人喘息之所。”
楚玥怔了。
陆云裳也怔了。
而楚璃险些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写满了震惊,若不是被陆云裳捂着嘴,怕此刻定是出了声。
那少女继续,声音像压在心口太久的情意突然决堤:
“臣女妒羡殿下身旁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因她们日日便可见得臣女朝思暮想的人。”
楚玥素日冷肃,此刻却明显乱了分寸,急急退了一步:“此言……万万不可出口。”
明殊却不退反进,眼泪簌簌落下,哑声道:
“可自与殿下相识,旁人于臣女眼中便已黯然无光。”
洞中静极。
楚璃轻轻转头,小声如蚊:
“……阿裳,我们是否撞见了不得听见之事?”
陆云裳轻叹,神色微妙:
“……静安寺今日的热闹,着实出乎预料。”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陆云裳心下正思量那名“明殊”的来历, 神思稍散,却瞧见身畔那人越探越前,几乎半个身子都出了岩壁。
而外头楚玥的身影, 竟正好侧首, 似要往这边望来。
陆云裳心中一紧,来不及细想,猛地一把将楚璃拽回怀里。
楚璃猝不及防, 整个人撞进她胸口, 鼻尖擦过陆云裳衣襟,带出一缕淡淡梅香。
她怔在那儿半瞬, 反应过来后竟顺势抬手,双臂轻轻环上陆云裳的腰,不偏不倚,像是天经地义一般。
陆云裳:“……”
这人,显然是越抱越理直气壮。
那“明殊”来历不明,又牵扯楚玥, 陆云裳心底不免沉了几分, 生怕局势另有变化, 这头倒也没心思去拉开眯着眼睛贴着自己的小狐狸,只管让人抱着。
直到外头脚步声渐远,楚璃才像憋坏了的小兽似的低声抱怨:
“阿裳, 你作甚拉我?我又未出声。”
陆云裳抬手, 食指轻轻抵她额间,弹得不重,却带了几分无声的训斥。
“你还敢说?若方才被楚玥瞧见, 你以为我们二人……该当如何解释?”
她语带点冷,也带点淡淡的无奈。
楚璃揉着额头, 委委屈屈地抬眼瞧她,嘴巴一瘪,“解释便解释呗,我与阿裳正大光明,怕她作甚?再说,我只是关心皇姐……”
她念到最后一句,声音弱了些,因为陆云裳正微微俯身,目光沉静得像能看穿她整颗心。
陆云裳弯了弯唇,却偏偏故作正气:“关心?你方才那副探头探脑的模样,再靠前一步都要贴上去了。若让人撞见——不知的,还要疑你对楚玥起了什么心思。”
楚璃被这话呛住,瞪大眼:“我?!我对皇姐——”
“嘘。”
陆云裳忽然抬手捂住她嘴,掌心温暖,动作亲密得过分。
她压低声音:“别乱动。脚步又近了。”
外头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停顿声。
两人心口同时一紧,似乎又有什么人停在了洞口处。
那脚步声不往前,也不往后,仿佛在原地静听。山风吹过枝叶,发出沙沙声,僧人远处的诵经声都被衬得格外冷清。
陆云裳瞬间攥住楚璃的手腕,示意她别动。
楚璃眼睛圆圆地眨了眨:被发现了吗?
陆云裳摇了摇头,却明显紧绷着肩背,连呼吸都轻了三分。
外头又静了两息。
忽然——
雪地上似有什么轻微碎裂声,像是有人转身,却又像是在试探周围的动静。
楚璃下意识想再往洞口靠一寸,被陆云裳眼疾手快按回怀里。
陆云裳低声道:“不要胡闹。”
楚璃却笑盈盈的,呼吸轻轻拂在她颈侧:
“阿裳若不松手,我便不胡闹。”
陆云裳:“……”
明明是楚璃占尽便宜,偏偏说得理直气壮。
她只好抬手,捏住楚璃的耳尖,轻轻一扯:
“再胡说,我便真松手了。”
楚璃被扯得微微一缩,却仍紧紧圈着她,贴得更近,声音软软的:
“不松。”
“阿裳不许松。”
说着她眼底却逐渐浮出一丝坏意。
在陆云裳撤手的瞬间,楚璃突然抬手,勾住她腰侧,声音轻得像猫爪挠心:
“阿裳方才急着拉我……莫非,是怕我被旁人抢去?”
陆云裳微怔,被她突来的亲近逼得后仰半寸,却又被楚璃绕着腰的手牢牢扣住。
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无处可退。
陆云裳的吻轻轻落到对面人的柔软处,低声道:“是,怕你被歹人拐了去。”
得到对方肯定的答案,楚璃这才安心的趴在陆云裳身上,直到外头的脚步终于渐渐远去,两人从暗洞里出来,寒风扑面,雪光照亮了地上的痕迹。
外头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楚玥,好在外面的人并查到此处,更像是尾随楚玥查到此处。
陆云裳率先停住。
楚璃跟上两步,愣住:“阿裳,你看——”
雪地上不止一串脚印。
凌乱、深浅不同,方向杂乱,显然并非只有楚玥与明殊来过。
陆云裳蹲下,指尖轻触那一串更偏向侧林的小脚印,和几个被人为扫干净的脚印,眉目沉了沉。
楚璃也蹲在她身旁,压低声音:“我们躲起来的时候,是不是就被她发现了?”
陆云裳看着地上的脚印点头。
楚璃又道:“可皇姐……既然察觉我们躲着,怎会不把人揪出来?还替我们遮掩?”
陆云裳抬眼看向楚璃,二人心思几乎在同一瞬收紧。
——楚玥不揭穿,是因为她知道躲着的人不是敌人。
——可另一串脚印,又是谁的?
寒风掠过,梅林轻响,仿佛暗处还有未散尽的气息。
楚璃背脊一凉,下意识抓住陆云裳的手:“阿裳,我们……是不是被别人盯上了?”
陆云裳握紧她的指尖:“先回大殿再说。”
两人对视一眼,皆心中有数——再留在此处,少不得节外生枝。
陆云裳与楚璃循着人群回到大殿时,殿内已重新亮起灯火。楚翎帝与太后刚从偏殿祈福归来,侍从们忙着奉茶焚香,气氛比先前更热闹几分。楚玥也在,立于偏侧,神情不显,但一身气度仍让人本能生畏。
陆云裳扫视一圈,殿内人都在——唯独方才与楚玥纠缠的那名女子不见踪影。
她心中轻轻一紧,却未露端倪。恰在此时,她的视线与楚玥对上。楚玥目光深沉,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试探什么。陆云裳垂睫,稳稳地点了点头,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楚玥指尖顿了顿,似要开口,却被外头一阵小小的喧哗声打断。
“禀陛下,寺中井口冻住了!无法取水!”
寺中主持急匆匆进殿,满脸尴尬,显然是突发状况打乱了仪程。
众人一时议论纷纷:“这大冷天连井都冻上,可如何煮供茶?”
“往年皆未曾如此,是雪下得太久么?”
楚翎帝眉头一皱,正要发话,大殿里几个皇子却是先耐不住性子,争着想要表现,你一句我一句,把主持僧人逼得额头直冒汗。
大皇子冷声道:“一口井都取不了水?可真是荒唐。”
楚昱似是怕被楚弘抢了先,连忙跟着道:“耽误了吉时,谁担得起?”
楚璃站在人群边缘,见主持被两人几句呵斥震得肩头一紧,下意识往陆云裳那边靠了半分。
陆云裳皱眉看着两个皇子,本想劝慰楚璃几句,却见楚璃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颤——那不是慌,而是……在想什么。
陆云裳轻声问:“怎么了?”
楚璃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没事,就是,想起之前在冷宫。”楚璃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眼神却安静:“冷宫的水井也是这样冻住过。那时宫人都不愿管,我若想活,就得自己想法子。烧柴、热石、敲冻壁——半个时辰才把水弄出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可越轻描淡写,越让人心口发紧。
陆云裳当时对楚璃并不算上心,但她之前已经算是少让楚璃吃了不少苦,却还是有很多遗漏之处,
下一刻,楚璃忽然迈出一步,柔声开口:
“皇兄们不必恼怒,也莫要为难主持,此事确需花费时间。”
她声音不高,却像落进了水里,瞬间让大殿静了下来。
楚璃抬起袖尖,指向殿外,神色乖巧,语气却平稳得让人难以忽视:
“井口冻得深,不是蛮力可破的。需先以干柴暖井沿,再以热石轻敲。既快……也不会伤了井壁。”
楚昱皱眉,不服气地吸了口气,轻声道:“你懂些什么?”
楚璃并未回怼,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柔得像落雪,却让人升起一股无名的心虚。仿佛她什么都没说,却已经洞悉了一切。
她低头,轻轻绞了绞自己的袖子,像是无意,又像是某种非常隐晦的提点:
“父皇,儿臣……从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那时在冷宫无人可问,只能自己想办法,所以……略知一二。”
一句“无人可问”。
轻得像叹息。
却足以让楚翎帝心口狠狠一震。
他眼眸微暗,指节不自觉收紧,虽说楚璃不得宠,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听到自己的孩子被丢在冷宫,还要自己去化开结冻的井水,总归有些不忍。那段她独自熬过的日子,他当然知道。只是她从不提,他便假装那些从未发生。
如今楚璃这样看似无心地说出口,比直白更叫人发疼。
楚翎帝目光落在楚璃略微垂下的侧脸上,那点柔弱乖顺越看越顺眼。
再看向旁边两个吵吵嚷嚷的皇子,眉目间竟生出一瞬厌烦。
片刻后,他收了心绪,沉声道:
“好了,别吵了,便依璃儿之言。”
主持僧人立即领命。
果然,不多时便有太监急匆匆来报:
“陛下!井冰已化!”
殿中一阵轻松的喘息声。
楚翎帝再看向楚璃,声音已难得柔和:
“璃儿……以后遇事,毋须再如此含忍。今日的处置,很好。”
楚璃垂下眼帘,像被夸得有些不知所措,又像是把某些不愿被人察觉的回忆重新压回心底。
陆云裳站在她身侧,看得更清楚。
她悄悄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楚璃的手背。
那一下温柔得像将她从一片寒冰里捞出来。
楚璃微微一颤,抬眼看向陆云裳,眼中那点柔软被悄悄牵了出来。
陆云裳低声道:“你做得很好。”
楚璃唇角慢慢弯起,像一线刚化开的春水,柔里带着属于她的深藏锋芒:
“阿裳,我早说过……我不是只会躲在你身后的人。”
她轻声,却笃定。
也骄傲。
太后见状也跟着开口:“那便请寺中僧人尽快取了净水,莫误了祭礼。”
寺中僧人忙应声而去。
楚玥忽然抬头,看向陆云裳的方向,视线不知是偶然还是刻意,落在陆云裳侧边楚璃的身上,再掠过两人之间空隙不大的距离。
陆云裳心里微动,却神色如常。
楚璃察觉到楚玥的目光,像被踩了尾巴似的一颤,下意识又往陆云裳那边靠了半寸。她动作轻巧,却带着几分本能的防备。
陆云裳抬手,像是随意整了整楚璃的袖口,以此遮住她的动作,让旁人看不真切。
大殿内的人继续议论冻井之事,唯有这几秒的三人对望,暗潮无声,却比冬夜更冰更寒。
楚玥最终移开目光,似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确认,只在众人听不见的地方轻轻吐出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静安寺的小插曲如风雪里的一点涟漪, 很快便被大雪覆盖。因雪势太大,众人不敢多留,祈福一毕便启程返京。
山道被厚雪压得安静, 车马辚辚而行。原是两个时辰的路, 愣是被拖成了四个。
天色未完全暗下,却也沉了半分。
陆云裳放心不下楚璃,依旧与她同乘一车。
陆云裳不放心楚璃, 依旧同来时般跟楚璃同乘一辆马车。
车厢内暖炉生着, 熏得人心都暖了几分。
楚璃窝在软垫上,食指在炉盖上来回描着纹路, 陆云裳看了一会儿,轻轻侧过头:“一路不吭声,是在烦什么?”
楚璃被唤得回神,抬眼看她:“我表情看着……有那么明显吗?”
“嗯。”陆云裳慢条斯理地答,“你一路都没吵我。”
楚璃立刻坐直:“我平日哪里有——”
话说到一半,却正好撞上陆云裳似笑非笑的一眼。她立刻像被捏住尾巴的小猫似的悻悻收声, 轻咳一声, 小小声地补道:
“……阿裳可是觉得我平日太聒噪了。”
陆云裳没接茬, 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像被软毛蹭过心尖。她伸手替楚璃掖了掖披风的角,声音柔下来:“是在想楚玥殿下替我们解围的事?”
楚璃的手指在炉盖上顿住, 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慢慢抬起眼,看向陆云裳,眼里像被炉火映亮了:“阿裳……”
她轻轻唤了一声, 声音暖得几乎能融掉外头的雪。
“今日寺里……那个女子,你觉得, 她……真的喜欢皇姐吗?”
陆云裳愣了片刻:“原来你一直在想这个?”
楚璃没回答,只是整个人往她怀里蹭了蹭,把额头贴在她胸前,声音闷闷的:“嗯。我在想……她顿了顿,像猫抓似的,用指尖揪了揪陆云裳的衣襟,“不过幸好,你和皇姐姐不一样。”
陆云裳低头看她:“不像她那样,把人挡在心门外?”
“嗯。”楚璃抬眼望她,眼底湿漉漉的,“看到她,总会想到从前的我,说放弃、说忘记,说得漂亮,做得糟糕。”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贴得更紧了些,声音轻得像只怕,她一动就会把这份温度弄散:
“每次逼自己远离你……可每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又会重新喜欢上你,我就知道,此生非你不可了。”
说罢,她在陆云裳心口处蹭了蹭,陆云裳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楚璃黏人的举动,可这一句“此生非你不可”,像是直接撞进了心口最深的一处软骨,闷得她呼吸都轻了半分。
楚璃在她心口轻轻蹭着,带着毫不掩饰的依恋。那触感太过明目张胆,像只软乎乎的小兽,偏偏一句话就能把人心咬得麻软。
陆云裳伸手按住她的后颈,让她别再乱蹭,却没真用力。
“楚璃。”
她叫她的名字很轻,却带着一丝难得的低哑,像是心绪被撩得乱了。
陆云裳与她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在半寸间:“那我是不是该告诉你——”
她抬手,替楚璃将披风往上掖了些,语声低柔:“我每次见到你,都忍不住再喜欢你一点。”
楚璃耳尖瞬间红了,低声嘟囔:“阿裳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陆云裳含笑:“这些话……还是阿璃教的。”
楚璃被她逼得不得不后仰,但刚动了一寸,陆云裳就伸手勾住她的衣袖,把她轻轻拉回来。
车外却突然乱成一团,呼喝声、马蹄声、踩雪声混成一片。
楚璃微微一怔,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前方阵仗不小,隐约有皇子们的争执声随风而来。
陆云裳抬手挑起一角车帘,寒风卷着雪尘扑进来,她的神色也随之冷了三分:“看来他们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争权势。”
她语气很淡,却透着对皇子们这一贯脾性的不以为然。
楚璃顺势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扣着陆云裳的掌心,像是不安,又像是想把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她刚要唤一声“阿裳”——
前方声浪骤然更大。
“——六弟!”
大皇子的声音掺着怒意,沉沉压雪而来,“你若再搅扰不休,父皇听见了必不悦!”
紧接着便是六皇子毫不相让的反击,声线冷硬,带着一如既往的锋芒:“大哥也知道怕父皇?方才在大殿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怎么倒是不怕了?”
雪地被马蹄踏得噼里啪啦,混乱中还能听见侍卫们焦急劝阻的声音:
“殿下息怒——”
“车轮陷得深,需先挪队伍才好起车!”
大皇子火气翻涌,几乎要压不住:“若非你的人硬挤在前,我的马车岂会陷进雪里?!”
六皇子冷笑一声:“大哥的车重、护卫多,是天下皆知。你让别人让路也得看看地方,可别把自己摔进雪堆里,还怪别人碍事。”
“你——!”
“够了。”
“让开。”
两位皇子的声音几乎同时压过对方,像是连风雪都拦不住的火药味。
车道狭窄,两队人马谁都不愿退后一步。大皇子的人坚持“按身份先行”,六皇子的人反驳“按陷车先救”,双方僵在原地,谁都不肯让。
陆云裳收回视线,放下帘角,眼底恢复平日的淡冷:“雪大路窄,这时候还想着算计彼此……回去怕是还要吵。”
楚弘第一眼瞧见那车窗内先后探出的两个身影,想到寺中楚璃出的风头,脸色骤然一沉,眸中阴霾凝聚,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看着那扇迅速合拢的车窗,从鼻间溢出一声极冷的嗤笑,抬高声音,刻意让所有人听见:
“你此番随驾,职责是照拂诸位后宫贵人吧?怎么如今瞧着,倒像是……成了专侍奉某一位的‘私婢’了?”
他方才与楚昱争执不下,一腔邪火正无处发泄,此刻眼见陆云裳与楚璃同车,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什么避嫌、什么体统,此刻都被他抛在脑后,只想寻个由头,将那份在楚翎帝面前不得不压下的憋闷,尽数泼溅出去。
他一勒缰绳,□□马匹向前几步,正正停在楚璃的马车旁,“陆云裳,我看你这般坐在四妹妹的车里,只怕还将自己当成了她的贴身宫婢罢?”
此言一出,几个随扈脸色微变。
楚璃眉心轻蹙,还未说话,陆云裳却先一步下车,动作恭谨得挑不出任何错处。
她拢袖行礼,声音清沉含柔,既像认错又像轻飘飘落下一片雪:
“殿下责问得是,臣女无话可辩。”
楚弘冷笑,以为她怯了。
但下一瞬,陆云裳垂眸退了一步,恭敬道:“陆某本该照看诸位女眷,只是今日圣人让六殿下临事主持、调度随行之务,六皇子命陆某协同左右,陆某自不敢违命。”
此话一出,楚昱脸色骤变:“我——”
楚弘冷冷眯眼:“六弟,你命她协同?”
楚昱被堵得说不出话。他确实让陆云裳协助处理随行事宜——可那是因为她行事迅捷、处处得力。此刻陆云裳却借机把自己“推”了出去,让这锅稳稳扣到了楚昱头上。
楚弘看着六皇子,冷意更深:“六弟真是好威风。”
楚昱的脖颈隐隐发红,气息紧绷:“我从未命她待在楚璃的马车中,是她——”
话到一半,他突然顿住。
楚璃自车内踏出半步,身姿端丽,眉眼间带着天家礼法熏养出的冷静。她行了一礼,声音清脆:
“大皇兄,六皇弟,此事实非陆女官失礼。”
大皇子轻哼道:“四皇妹好大的面子,就连二皇妹都没有随行女官,你这便有了。”
楚璃抬眼,语态平稳又切中要害:“皇兄说笑了,只是妹妹近日身子不适,太医叮嘱需人近侍照看。途中突觉胸闷目晕,是皇妹唤了陆女官来扶。陆女官奉命行事,并无丝毫逾越。”
“可她替你……端茶倒水,总归不像女官该做的——”
楚璃截住他的话,语气更淡:“是我命她端的。我当时眼前发黑,连水都拿不稳,皇兄难道要她袖手旁观,只因为身份‘不该’做?”
陆云裳恰好抬眼,眼神澄澈又乖顺,像是一心做事,却无意被殃及的下官。
大皇子被楚璃的话堵住——再往下说,便是让众人觉得他与楚璃生了嫌隙,故意让陆云裳远离楚璃?
这话谁敢接?
见楚弘吃瘪,楚昱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憋着笑。
而楚弘见状已经冷笑起来:“六弟,你倒是长能耐了。”
六皇子听得爽快,当即补刀:“大哥,你总不会觉得四妹的身子不如你的体面重要吧?”
楚弘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空气在寒风中冷得裂了缝。
楚玥坐在马车里,指尖轻轻掀起车窗帘一角,将外头的动静尽收眼底。陆云裳与楚璃那番“顺手为之”的言语往来,她险些没绷住唇角,忙借着垂眸整理袖口的动作,将那一丝几欲逸出的笑意压了下去——这挑拨的工夫,真是行云流水,不着痕迹。
待外头声浪稍歇,她方抬手,示意侍女打起车帘,自己则不急不缓地探身而出。山风拂过她的鬓发,她抬眼望向人群中心,目光清凌凌地扫过楚弘,最后落在那被围住的楚璃身上。
“皇兄,”她开口,声音并不高,恰好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见,“这是发生了何事,怎的都聚在此处?”
她顿了顿,向前轻移半步,视线掠过众人,望向那蜿蜒狭窄的山道,语气里添了三分恰到好处的忧色。
“此处山道狭窄,若耽搁久了……只怕要耽误圣驾前行。”
楚弘显然没料到她会在此刻出现,更没料到她一开口便是这般四两拨千斤。他脸色几不可察地一变,目光闪烁了一下,才扯出个笑:“二皇妹,你怎的也过来了?”
楚玥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无可指摘的弧度,仿佛只是随口应答:“方才正陪父皇对弈,听得后面喧嚷,父皇便吩咐我来瞧一眼,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她眼波微转,重新看向被围在中间的楚璃,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询。
“这一看……莫不是四皇妹,一时不慎,惹了什么麻烦?”
陆云裳见楚玥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自己与楚璃的方向,便敛了神色,上前半步,向楚玥盈盈一礼,姿态恭谨而从容。
“回二公主,原是桩微末小事,没成想竟惊动了诸位殿下。”
她声线清柔,却抢在楚弘与楚昱开口前,不疾不徐地将方才马车陷雪、楚璃病情、乃至争执的始末,向楚玥清晰地复述了一遍。言辞间,只述事实,并无偏颇,却将其中关窍点得明明白白。
楚玥静静听完,眼波微动,转而看向一旁神色已露不安的楚弘与楚昱,声线平稳如常:
“皇兄,六弟,日头又偏了一刻。这山间风起,只会愈发寒重。若因这点争执误了行程,坏了吉时……”
她略作停顿,方继续道,语气里多了分不必言明的深意。
“父皇若是知晓,怕是会不悦的。既如陆云裳所言,只是意外,何必将这点小事,闹到御前呢?”
楚弘一听“父皇不悦”四字,面上的急躁顷刻凝固,喉头动了动,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昱更是反应极快,立刻接口,脸上堆起笑:“二皇姐说得是!都是小事,都是小事!一切等回京再说,回京再说!”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兄弟,此刻竟异口同声,默契得仿佛从未吵过。
第69章
风卷着碎雪, 掠过朱轮华盖的车队。侍卫们呵着白气搬动车轮、铲扫积雪,不多时,车道便已疏通, 两位皇子各自登车, 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道旁几名低阶官员垂手侍立,只余光瞥见雪地上两道纤细的身影, 一道着杏子黄缕金斗篷, 一道裹莲青缎面鹤氅,在漫天素白中静立如画。
楚玥指尖拢了拢风毛兜帽, 正要举步。
“殿下。”
清凌凌一声唤,不高,却穿风透雪而来。
陆云裳自那辆无纹无饰的青幄车旁转出,积雪在她缎面绣鞋下发出簌簌轻响。行至三步外,她敛衽为礼,“方才之事, 多谢殿下。”
楚玥立在雪中, 神色是一贯的平静雍容, 仿佛方才所言不过是信口一提,只淡淡道:“不过是顺着事理说话,算不得什么帮忙。”
她语气疏离, 像是刻意将话题止在这里。
陆云裳却并未退开, 反而抬眼迎上她的目光,话音依旧恭谨:“臣女所指,并非方才车前之事。”
楚玥这才转过身来。
风雪映在她的眼底, 却未添半分暖色。
陆云裳继续道:“臣女所指,是今日在寺中之事。若非殿下暗中周全, 臣女与楚璃殿下怕是难以脱身。”
这话说得不重,却字字清晰。她深知此事,迂回试探反易落入被动,不若将话挑明三分,以退为进,堂堂正正递出一记明牌。
楚玥缓缓转过身来,细雪沾在她睫上,又轻轻化开。
她偏了偏头,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恰到好处的疑惑:“寺中?陆女官是不是记错了什么?今日本宫一直在太后跟前抄经,并未去过他处。”
说着,她微微笑了笑,那笑意像雪光一样清浅,不达眼底:
“况且皇妹自有宫人随侍,又怎会需要旁人相助才能‘脱身’呢?”不远处,两名内侍正躬身清道,动作刻意放得又轻又缓,竖起的耳朵却将这边每一缕声息都收入心底。
陆云裳静静听完,并未反驳,只顺着她的话低声应道:“是臣女记岔了。”
“雪天路滑,陆女官仔细脚下。”她顿了顿,她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袖口金线绣的缠枝梅纹,“乐清宫后园那几株老茶梅,最是畏寒。明日申时三刻,花匠该去暖阁取温水浇灌了——你若有心赏梅,那时来,正好。”
陆云裳心中雪亮。申时三刻,日影西斜,宫人换值,正是各处守备最易松懈的时辰。乐清宫后园有暖阁可避风雪,更兼“茶梅”与“察没”谐音,暗指此事需察而不宣、没于无声。
“臣女知道了。”她敛衽再拜,语气恭谨如常,只在起身时极快地说了一句:“定不负殿下爱梅之心。”楚玥点到为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被雪色吞没。
楚玥眼睫微动,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转身离去,杏子黄的斗篷在漫天素白中渐行渐远,终与雪色融为一体。
陆云裳立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直至完全不见,方才回身登车。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积雪,发出绵长的吱呀声。车内炭火融融,她却觉得背脊隐隐生寒,仿佛方才楚玥那一眼的余温,还未散尽。
她刚坐稳,披风尚未来得及解下,便对上了楚璃探究的目光。
“阿裳。”楚璃压低声音,轻声问道:“方才皇姐说了什么?”
陆云裳顿了顿,没有立刻开口,只抬手把帘角压紧,隔绝了外头的风雪,这才缓声道:“楚玥殿下约我,回宫后去一趟乐清宫。”
楚璃一怔,眉心不自觉蹙起:“她找你?”
“嗯。”陆云裳点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多半是有别的事,要我帮忙。”
楚璃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她:“是不是……和今日寺里的事有关?”
陆云裳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只道:“那件事,于她而言算不得什么,于我却是个欠下的人情。”
她说到这里,唇角轻轻一抿,语气低了几分:“也是把柄。”
楚璃却仍有些不安,指尖不自觉收紧:“那我陪你一起去。”
陆云裳失笑,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你去做什么?”
“给你壮胆。”楚璃理直气壮,“万一她欺负你——”
“她若真要欺负我,”陆云裳打断她,语气淡淡,“你在不在都一样。”
楚璃被噎了一下,却仍不死心,凑近她,小声道:“那我就在宫门外等你。”
陆云裳看着她那副认真又固执的模样,心头一软,失笑低低应了一声道:“好。”
车外雪声渐缓,而楚璃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另一头,文姑替楚玥解下斗篷,动作仍是一贯的轻缓。静默了片刻,她终是低声开口,话音里带着几分犹豫:“殿下……”
楚玥抬眸,看了她一眼。
文姑斟酌着语气:“今日雪中之事,您为陆女官与璃殿下开口,已是破了例。如今又特意让陆女官回宫后入乐清宫,未免让人多想。”
“本宫自有分寸。”楚玥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静了一瞬,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这句话找一个再合理不过的理由:“此事既已牵扯到我,便不能当作未发生。”
文姑垂手静立了良久,终是低声应道:“殿下思虑周全,是老奴僭越了。”
楚玥没有再接话,只微微阖上眼
第二日申时,天色尚亮,日影斜斜地铺在雪地上。
陆云裳如约来到乐清宫。宫门静掩,并不张扬,檐下积雪初融,水珠断断续续坠下,在青石上洇开深色的湿痕,四下静得只有这滴答之声。
她方踏入前庭,便见楚玥已立在廊下。未戴珠冠,只松松挽着髻,身上一袭素青外氅,神情是一贯的淡。
“殿下万安。”
陆云裳敛衽行礼。
楚玥略一颔首,转身向里走去,声音平静无波:
“随本宫进来。”
入二人入了内殿,楚玥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清透:
“都下去罢。”
宫人内侍皆垂首敛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合拢,外间的风声顿时远了,只余香炉中一线青烟缓缓升起。
偌大的乐清宫,顷刻只剩她们二人。
陆云裳并未绕弯子,站定后便开口,语气清晰而稳:“殿下昨日雪中相约,此刻又屏退左右,想来并非只为与臣女闲叙旧事。”
楚玥沉默了一瞬,像是要透过此刻的她,望见当年那个尚未及笄的少女。半晌,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漾开几分复杂的怅惘:
“陆云裳,你果然还是一如往日,聪敏如故。”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是在自语,“……当年和亲之事,你心中可曾怨我,未曾替你周旋?”
这话问得突兀,陆云裳指尖几不可察地一蜷。
楚玥却并未等她回答,只是侧过脸,望着窗外将融未融的残雪,又轻轻补了一句,话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近乎自嘲的叹息:
“本宫有时候会想,若那时将你留在身边……如今,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陆云裳迎着那目光,并不退避:“若殿下有何事需臣女去做,不妨直言。”
话说得极坦荡,既不显得卑微,也未失了臣子的分寸。
楚玥沉默了一瞬,像是在重新审视她。
半晌,她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陆云裳,你倒是比我想得更干脆。”
“臣女不敢。”陆云裳语气平平,“只是明白,殿下不会无缘无故见我。”
楚玥缓步走到窗前,抬手拨了拨半开的窗扇。外头天光斜斜地漏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一道利落的明暗交界,将那份雍容衬出几分冷清的棱角。
“若我说——”
她背对着陆云裳,语声不疾不徐,“今日叫你来,是想确认一件事。”
陆云裳静静听着。
楚玥看着她,眸色深了几分:“你与楚璃——”
她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却只是淡淡道:“你打算走到哪一步?”
殿内一静。
陆云裳的背脊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却很快放松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殿下想听真话,还是想听一个对您有利的答案?”
楚玥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光。
“你说呢?”
陆云裳迎着她的目光,“真话?”
殿内静了许久。
香炉里那线青烟慢慢散开,又重新聚拢,像一场无声的试探。
陆云裳垂着眼,似是在思量楚玥方才那句话。她的神色平静,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收紧,又松开。
半晌,她抬起头。
这一回,她没有回避,也没有敷衍。
“殿下方才问我,与楚璃要走到哪一步。”
陆云裳语气不疾不徐,却比先前更坦然,“臣女想了想,若再避而不答,反倒显得心虚。”
她抬眸直视楚玥,声音清晰而稳:“我不会退。”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像落子入盘,干脆利落。
楚玥的目光微微一顿。
陆云裳却并未停下,反而像是顺势,将话推得更远了一步——
“既然如此,”她轻声道,“那这件事,于殿下而言,便也是一个把柄了。”
殿内气息一滞。
楚玥眼底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像冷水被投入一枚火星。
“你倒是主动。”
她语气淡淡,却听不出是褒是贬。
陆云裳微微一笑:“殿下既已看出来,我再遮掩,反倒显得不敬。”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只是——”
“殿下问我走到哪一步,我却忍不住想反问一句。”
楚玥抬眼看她。
陆云裳的目光清亮,毫不回避:“殿下与明殊,又打算走到哪一步?”
这一句问得极稳。
稳到不像试探,更像确认。
楚玥的指尖在案上轻轻一顿。
陆云裳继续道:“昨日寺中之事,殿下出面,并非临时起意。那位女子的言辞、态度、出现的时机,都太过巧合。”
她语气仍旧平静,却已将局势拆解得清清楚楚:“殿下关心的,恐怕不只是我与楚璃。”
“而是——她。”
“明殊。”
殿内忽然安静得可怕。
楚玥缓缓抬眸。
那一瞬,她的眼里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不是温和的,也不是疏离的,而是一种被看穿后的兴味。
像猎人终于遇见值得正视的对手。
“陆云裳。”
她缓缓开口,语调低缓,却暗藏锋刃,“你聪明的让本宫有些忌惮了。”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但是, 你既愿主动把把柄递到我手上——”
楚玥的话音在这里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说下去,而是转身缓步走回紫檀案前。伸手从暗格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笺。纸色已泛出经年的微黄,封口火漆却完好如初, 只边缘略显圆润, 显然曾被人反复摩挲,却始终未拆。
她将信放在案上,却并未推过去。
“明殊。”她抬起眼帘, 声线是一贯的雍容平稳, 却字字清晰,“并非寻常寺中修行的女子。”
陆云裳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这名字她心中早有揣测, 只是听楚玥提及,她面上依旧不露声色,只将背脊挺得更直些,像是静候下文的姿态。
“她姓江。”
楚玥看着她,语气不疾不徐,“是江南巡盐御史江怀瑾之女。”
殿内寂寂, 只有更漏声, 滴答, 滴答,似在陆云裳心上无声炸开,她刻意去寻之人竟然在楚玥的保护之下?那前世?
陆云裳眸色几不可察地一沉, 又迅速恢复如常, 只低声应道:“江怀瑾……可是三年前因江南盐税亏空,在押解进京途中暴毙的那位?”
“正是。”楚玥颔首,指尖在信笺上轻轻一点, “对外皆称是畏罪自尽,可盐税账目, 从头到尾,没有一笔能对上。”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霜雪似的冷:
“偏巧,这桩案子最后落在了大皇兄的人手里。”
话至此,已无需再说得更明。
陆云裳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低声道:“所以……明殊姑娘,是殿下有意安置在静安寺中的关键之人?”
楚玥并未回答陆云裳,而是她抬手,指尖在那封信上轻轻一点:“江怀瑾死后,江南盐政便被彻底‘梳理’了一遍。旧账被抹,新账被遮,想从明面上翻案,几乎不可能。”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更漏声不紧不慢地滴着。
陆云裳缓缓吁出一口气,抬眸看向楚玥,沉声道:“所以,殿下是想让臣女去江南。”
楚玥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不错。”她道,“你身份合适,行事谨慎,又与此案本就有关联。若换作旁人,要么太显眼,要么太容易被盯上。”
她转身,从案后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文书,放在桌面上:“宫中今岁要为内廷与宗室采办春夏绸缎,名目正当,往来江南也合情理。”她抬眸,语气平淡,“本宫需遣一名信得过、通账目、又不至招眼的女官,南下核验采买,登记造册。”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她终于明白,为何楚玥会在寺中出面,为何会在车前拦下争执,又为何偏偏选中自己。
这是一步阳谋。
她既欠了楚玥的人情,又握着楚玥忌惮的“把柄”;她若不去,楚玥有的是办法让她不得不去。
陆云裳垂眸,脑中却已飞快地将这盘棋推演了一遍。
采买为明,查案为暗;
她既能顺理成章下江南,又能接触盐务旧档;
而明殊的身份,一旦被她坐实,便是直指大皇子的刀,楚玥提的要求与她的谋算不谋而合,倒也算是一步好棋。
“殿下就不怕,”陆云裳抬起眼,声音里听不出波澜,“臣女查到深处,反而失手,打草惊蛇?”
楚玥轻轻一笑,那笑意冷而锋利:“我怕的,从来不是你失手。”
她缓步走近,声音低了下来:“我怕的,是你不敢下手。”
她停了一瞬,补了一句,语气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自然,若你真失败了——”
陆云裳抬眼接道:“我与您皇妹,便都会成为昭宁殿下手中的另一步棋。”
楚玥轻轻一笑:“你果然听得懂。”
两人对视片刻。
陆云裳忽然行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裙裾纹丝未动。
“此事,”她抬起头,一字一字道,“臣女愿接。”
楚玥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扬。
“不过,”陆云裳抬头,目光清明,“臣女有一个条件。”
楚玥似乎并不意外,竟轻轻笑了:“讲。”
“此行随从,皆由臣女自定。”陆云裳话音平稳,却字字沉凝,“臣女不愿有去无回,身侧总需几个,真正能生死相托之人。”
楚玥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看着陆云裳,似是探究,良久,她才极缓、极缓地点了下头。
“允你。”
她站直身子,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克制:“三日后,我会替你把差事递上去。”
“陆云裳——”她道,“江南水深,自当珍重。”
而这句话里,究竟有几分是提醒,又有几分是警告,连她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楚。
殿门外,夕阳西斜,朱红的廊柱一半浸在暖金色的余晖里,一半已没入沉沉的暗影。
楚璃立在宫门一侧的阴影中,银朱色披风几乎要与暮色融为一体。银朱色披风长及脚踝,双手松松拢在袖中,已然等了许久,目光掠向紧闭的殿门,眉心始终未曾舒展开。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陆云裳自内而出,步伐依旧从容,神色却比来时更沉静几分。
几乎是门开的瞬间,楚璃便察觉到了她的身影。未等陆云裳下阶,她已提步迎了上去,脚步落在薄薄的雪水上,又轻又急,披风在身后荡开一道柔软的弧。
“阿裳。”
陆云裳抬眼看见她,心口那点悬着的气终于无声地松了。她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左右一扫,廊下并无人守着,但这终究是乐清宫门前,依旧是规矩的朝楚璃行了一礼。
起身时,唇角仍旧是没忍住很轻地扬了起来,那笑意很浅,却柔柔地漾进眼底:
“公主殿下这般尊贵,怎么亲自站在风口里等人?”她声音放得轻软,带一点玩笑般的埋怨,“若叫人瞧见了,怕要怪我不知规矩了。”
楚璃却并未接她这句打趣。
她站定在陆云裳面前,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神色是少见的凝重。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安静得过分,像是想从她的神色里提前窥出几分端倪。
“她找你,说了什么?”
楚璃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彼此可闻。
陆云裳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摇,并非否认,而是带着一种“此处不宜多言”的警示。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楚璃的手背,语气放柔了些:“先回去,到你殿里,我再同你细说。”
楚璃盯着她看了一瞬,她没再多问,只将那只被按住的手翻转过来,轻轻回握了陆云裳的手指。
“好。”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朝外走去。陆云裳稍后半步,楚璃在前引路,中间隔着约莫半步的距离,既不远,也不过分亲近。
待回到静琬殿,楚璃抬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两名心腹守在殿外。殿门合上,内室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楚璃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走到门边,亲手将门扉又推了推,确认合拢严实,这才回身,目光直直落在陆云裳身上。
“现在可以说了。”
她语气不重,却带着明显的紧绷,像是一路忍到此刻。
陆云裳被她看得轻轻摇头,眼底却透出一点无奈。她先抬手替楚璃解了披风的系带,将银朱色的外氅搭在屏风上,又转身脱了自己的莲青色鹤氅,这才回身,语调刻意放得平缓:
“楚玥殿下,要我去一趟江南。”
楚璃一怔:“江南?”
“嗯。”陆云裳点头,走到她身侧,声音放得更低,“宫中要采办今春的绸缎,名目是现成的。她要我随行照看账目,大约……得亲自去一趟。”
她话还没说完,楚璃的眉心已然皱起。
“江南那么远。”楚璃的声音不自觉抬高了一点,“从京中过去,山高水远,光是路上就要耗上数月。”
陆云裳垂眸算了算,手掌轻轻覆上楚璃微凉的手背,指尖安抚般地摩挲了一下:“顺利的话,来回不过半年。”
“半年?!”
楚璃几乎是霍然起身,椅子在青石地面上划出短促的一声响。她顾不得仪态,也忘了压低声音,那句藏在心底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不准去。”
陆云裳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她。
楚璃站在她面前,胸口起伏得有些急促,像是被这句话一下子点燃了心底最不可触碰的角落。她往前逼近一步,双手按在陆云裳肩侧的椅背上,将人无声地困在原处。
“我不准你走。”
她语气很硬,带着一点毫不讲理的执拗,“什么采买布匹,宫里多的是人,凭什么非要你去?”
陆云裳张了张口,话音未出,楚璃的拇指已抚上她的下唇,很轻地按了按,阻止她出声。
“大半年。”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越想越气,“你走了,大半年我见不到你,写信要多久才能到?万一路上出事——”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顿住了,像是被自己脑海中闪过的画面惊到,呼吸都乱了一瞬。原本轻抚的手滑到陆云裳颈后,指尖眷恋地摩挲着那处温热的肌肤,声音低得近乎呢喃:“我会疯的,阿裳。没有你在身边,我睡不着……宫里那么冷,那么安静,你让我怎么熬?”
陆云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微微发紧,她放软声音,试图去碰楚璃紧绷的手背:“楚璃,别这样……”
“我偏要。”楚璃一把抓住她探过来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里急促而不稳的跳动。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陆云裳的,语气甚至带了点委屈,“我不想你走。”
陆云裳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着楚璃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她伸手,将楚璃揽过来,指尖从她腕上移到她背后,轻轻按着,把人带进怀里。楚璃一开始还僵着,下一瞬却像是终于找到依靠,额头抵在她肩上,呼吸有些乱。
陆云裳低头,唇几乎贴着她的鬓角,声音放得极轻:“好了,别气了。”
楚璃却不依,手臂反而收得更紧,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闷闷地开口:“你要走,我就这样抱着,抱到天黑,抱到天明……看你怎么出这个门。”
陆云裳失笑,抬手抚着她的后颈,拇指轻轻按揉,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你这是做什么,像个不讲理的孩子。”
“我本来就不想同你讲理。”楚璃闷声道,抬起脸,眼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目光却执拗地锁着她,“你若执意要去,那我也要跟着去。”
陆云裳动作一顿:“怎又开始说气话了?”
“我没说气话。”她仰起脸,忽然凑近,在陆云裳唇角很轻地啄了一下,又迅速退开一点,鼻尖几乎相抵,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甜软的威胁:“你一个人去那么远,我怎么可能放心?我得跟着,看着你,守着你……不然,我会很难过,难过得吃不下也睡不着。你舍得吗,阿裳?”
陆云裳呼吸微滞,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眼尾轻轻抹了一下,轻轻含住楚璃的下唇,很温柔地吮了一下,才退开些许,哑声道:“江南路远,你身份特殊,哪能说去就去。”
楚璃听着陆云裳的语气,整个人又往陆云裳怀里贴近了些,几乎是把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脸颊依赖地蹭了蹭她的颈窝:“我去求父皇,总能有法子。”
陆云裳被她这般黏着,连退一步都做不到,只能托着她的肩,将人稍稍分开些距离,低头看进她眼里,语气认真了几分:“璃儿,江南……未必太平。”
“我知道。”楚璃咬着下唇,指尖却悄悄绕上陆云裳的一缕发丝,轻轻缠着,“可我更知道,你这一走,我要等你大半年。”她说着整个人又依偎进陆云裳怀里,侧脸贴着她心口,听着那平稳的跳动,闷声道:“我不想等。一天、一刻都不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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