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 乐清宫内静得出奇。
窗外雪光映入殿中,案几上的折子被映得发白。楚玥端坐案后,指尖缓缓掀开那份名单, 一行一行看下去, 神色始终平淡。
直到——
她的目光在某个名字上停住。
楚玥指尖一顿,随即抬眸,视线如刀般落在陆云裳身上,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
“楚璃?”
她念出这两个字, 语调极轻,却偏生带着刺骨的凉意。
“这便是你拟定的随从?”
楚玥目光微敛, 意味不明地看着她,“还是说——”
她指腹在名单上轻轻一敲,声音低而清晰:“生死相托之人?”
殿内空气仿佛骤然一紧。
陆云裳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微僵,耳根却不争气地热了起来。她垂眸一瞬,又很快稳住神色,行了一礼, 却没立刻答话。
昨夜的情形猝不及防地浮上心头。
楚璃紧紧拽着她的衣袖, 指节用力到泛白, 非要缠着她说个明白,面上看着虽凶狠,可紧紧环抱她的双臂却在轻颤, 陆云裳便知道那是楚璃是真的害怕她走。
她本不打算让楚璃同去。
江南路远, 查案凶险,本就不是适合她的地方。
可整整一夜,被那执拗的依赖缠得脱身不得, 又被那份毫不遮掩的慌乱搅得心烦意乱,使得她只能软声应下。
毕竟如今宫中暗流汹涌, 大皇子与六皇子明争暗斗不断,楚玥更是步步为营,半分也错不得。而自己此去江南,短则数月,长则经年……留楚璃一人在京,确实让她心头难安,若能与楚璃同行,自己也好安心。
权衡再三,这才在名单上添了那个名字。
只是此刻,被楚玥这样直白地点破,饶是脸皮厚,也知道自己这一步,确实逾矩了。
陆云裳静默片刻,终是抬首,声音依旧克制平稳,却比往日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坦然:
“殿下命臣南下,所查乃人命、盐务,本就非太平之行。”
“楚璃若在身侧,”她稍顿,语气低缓而清晰,“对臣而言,确实更能定心。”
楚玥眼睫微眯,唇边那抹冷笑未散,反而更深:“定心?”
她缓缓起身,走到案前,目光垂落,带着审视的意味。
“这究竟是公事所需,还是你的私心?”
陆云裳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静如古井。她略微抬眸,只低声道:“回殿下,于公于私,皆有考量。”
她深知这回答未必能让楚玥全然满意,却恰是此刻最稳妥、也最真实的应对。
殿内静了片刻。
良久,楚玥才极轻地呵出一声,分不清是嘲是叹:“陆大人……倒是坦荡。”
她重新垂眸,视线落回那页名录,指尖轻轻点在“楚璃”二字上,“只是,”楚玥的声音很淡,像雪落在窗纸上,“把她带出京城,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陆云裳微微低头,声音沉稳如旧:“臣明白。”
“既然明白,”楚玥倏然抬眼,目光如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向她,“却还敢把她写上这名单。”
她轻轻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陆云裳,你当真是你这是把自己的软肋,亲手送到我面前。”
陆云裳心头一紧,却仍旧应道:“臣知晓。”
楚玥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的寒意渐次褪去,反倒浮起一层极浅的、几不可察的满意。她没有再多言,只将那名册合上,往手边一搁。
“好了,”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透着几分尘埃落定的倦意,“你先回去吧。行程安排,过几日便会有人知会你。”
事情的发展,的确出乎陆云裳的意料。
让一位公主离京,本就是极难开禁之事,更何况是远赴江南那般千里之外。她原以为,即便楚玥应允,也少不得在御前多方斡旋,耗费时日,乃至付出相应的代价。
可仅仅过了两日,旨意便明发下来。
圣人不仅允了此行,还明明白白地将差事落在楚璃头上。以“统筹江南采买事宜”为名,名正言顺,体面非常。
接到旨意的那一刻,陆云裳立在檐下,看着宣旨太监远去的背影,方才真切地意识到:
楚玥在御前说话的分量,远比她所预想的,要重得多。
出行之日定在清晨。
天色尚是混沌的蟹壳青,宫门外已聚起一片井然的人影。车马静候,箱笼齐整,侍从往来穿梭,脚步与低语皆被晨雾吸附,只余下一种压着劲的忙碌。
楚璃身着便于远行的深色骑装,外披狐裘斗篷,站在队伍最前方,神情难得认真。她此次名义上是主事之人,身边自然跟着陆云裳这位“协助女官”,此外还有贺清清与姚澄二人随行,负责账册与采买名录。
护卫一共六名,皆佩刀在身,其中四男两女,皆是从内廷挑选出来的精干之人;侍女四名,内侍四名,一行共十八人。
不显声势,却该有的,一个不缺。
江南路远,但沿途皆有驿馆接应,补给早已安排妥当。乍一看,不过是一次寻常的采买差事,只有极少数人心里清楚,这一路,未必太平。
陆云裳正默然出神,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背上。
回头,便见楚玥立在不远处。
她今日未着宫装,只一袭素青氅衣裹身,立在稀薄的晨雾里,神色淡淡,目光却长久地凝在那支即将远行的队伍上。待众人整备停当,她才不疾不徐,缓步上前。
楚玥行至近前,目光先落在楚璃身上。那一眼并不锐利,反带着些许罕见的温沉,像在看一个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妹妹。停驻片刻,她才将视线转向陆云裳。
“路远,”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送入对方耳中,“事也不会少。”
陆云裳垂首敛衽:“臣明白。”
楚玥几不可察地颔首,似是料定她会如此应答。这才又转向楚璃,语气比方才舒缓些许:“皇妹此行不必求快。若遇不明之处,宁可缓一步,多看三分。”
楚璃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弯起,绽出一个乖巧的笑:“皇姐放心,我记下了。”
话说得轻快,眸底却掠过一丝与她神情不符的警醒。楚玥静静看她片刻,目光自她利落的骑装扫过眉眼之间那点尚未褪尽的鲜活气,终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似笑非笑,却很快收敛。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抬了抬手,示意启程。
车帘落下,车轮缓缓转动。
马蹄声在宫门前响起,一声声踏在青石路上,由近及远。楚玥站在原地,目送那支队伍离开,直到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
风拂过廊下,她的斗篷微微晃动。
楚玥这才垂下眼,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这一步棋,已经落下了
车马缓缓驶出宫城,沿长街南行。待城门在身后合拢时,晨雾已散了大半,天色透出清冷的亮。
一出城门,天地骤然开阔。
官道笔直地伸向南边,道上的积雪被连日车马压得瓷实,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楚璃坐在前头的马车里,掀着帘子一角往外看,脸上是难得的安静,仿佛已将宫门前那些翻涌的情绪悉数按进了心底。
陆云裳骑马随在车侧,目光沉静地扫过前后,心下盘算着路程。今日原只计划赶至三十里外的驿馆,行程并不紧迫。
然而,队伍行进不足一刻钟,前方却忽然慢了下来。
领头的侍卫抬手示意停行,车马依次刹住,在官道上拖出一道断续的影子。
陆云裳微微蹙眉:“为何停下?”
话音未落,前方已传来喧嚷人声。
不似寻常避让,倒像是起了争执。
陆云裳已利落下马,快步上前。只见官道一侧,歪斜停着几辆破旧牛车,车上麻袋堆积,袋口松垮,隐约露出些粗布料子。几个衣衫单薄的百姓拦在路中,满脸焦灼,正与拦路的侍卫急急分辩。
“官爷行行好!”为首的是个脸膛冻得通红的中年汉子,“不是成心挡道,是车轴突然断了,实在挪不动啊!”
侍卫眉头紧锁:“官道之上岂容久滞?速速让开!”
那汉子急得连连搓手:“这冰天雪地,我们几个老弱,哪里抬得动这满车重物……”
正说着,一辆牛车后忽然探出个妇人的身影,怀里紧紧抱着个孩子。那孩子面色发青,正蜷在她怀中不住地咳嗽。
这一幕落进楚璃眼中,她原本要开口催促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陆云裳却已察觉到不对。她目光落在那些麻袋上,又扫了一眼牛车的车辙痕迹,痕迹太深,不像是自然断的。就在她思索之际,城门方向忽然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有人自后追了上来。
为首之人穿着半旧的官服,身后跟着几名衙役,远远便扬声喝道:“前头可是南下采买的宫中队伍?”
这一声喊,让原本喧闹的官道骤然一静。
楚璃心头一跳,下意识放下了车帘。
陆云裳却站在原地,神色不变,只淡淡回道:“正是。不知阁下何人?”
那人翻身下马,拱了拱手,笑得意味深长:“下官城外巡检,听闻有贵人出城,特来照应。”
他说话时,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往楚璃的马车方向飘了一眼。
陆云裳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一笑:“原来是巡检大人,有劳。”
那巡检也不再客套,目光在牛车与宫中车马之间来回游走,语气看似殷勤,实则试探:“这几辆牛车挡了官道,下官正要清理,没想到竟惊扰了贵人。”
他说着,挥了挥手,示意衙役上前。
那几名百姓见状,脸色顿时变了,为首的汉子连忙挡在车前,声音发颤:“官爷!我们真不是有意拦路,车轴坏了,这才——”
“断了?”巡检冷笑一声,踱步上前,用靴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那歪斜的车轴,“断得可真是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巡检随即一抬手, 语气倏然转缓,竟透出几分“体恤”之意:“罢了罢了,今日既是贵人大驾在此, 下官也不好叫场面太难堪, 多生事端。”
话音落下,原本已挽起袖口、迈步上前的几名衙役动作齐齐一滞,目光在巡检脸上扫了一眼, 又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随即心领神会,默不作声地向后退了半步, 重新垂手站定。
见众人识趣,巡检这才回身,对着陆云裳身后的马车深深一揖道:“公主殿下,官道这点小事,自有下官处置,必定料理干净, 不敢误了贵人正事。您看……是否这就启程?”
他说话时, 眼睛始终没往那几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百姓身上瞧, 目光倒是不着痕迹地,一次又一次,朝那辆垂着宫缎车帘的马车瞟去。那眼神里, 殷勤底下压着的, 分明是急不可耐的催促。
车帘一动,楚璃已探出半个身子,秀眉微蹙, 眼看便要开口。
陆云裳不动声色地抬臂,往前侧轻轻一挡, 肩背随之微微一斜,不着痕迹地将她又挡回车内。她再抬眼时,脸上神情已全然不同,方才的沉静褪去,换上一副温吞局促的模样,唇角牵起的笑意也显得生涩,仿佛是个不惯应对场面的内宫女官。
“巡检大人辛苦了。”她声音不高,语气轻柔,“既如此,我等便不多叨扰。”
话音落下,她甚至微微颔首,像是急于离开这是非之地。
那巡检瞧她这般情态,紧绷的肩背顿时一松,脸上最后那点强装的殷勤也化作了实实在在的轻松,连声应道:“应当的,应当的。”
他即刻转身,提高声音喝道:“都聋了?还不快把路给殿下让出来!”
衙役们这才上前,象征性地挪了挪牛车,又将散落的麻袋草草堆到路旁。那动作敷衍得很,显然并不打算当场处置。
为首的汉子几次张口,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话未出口,便被身旁的人死死拽住衣角,只能低头站着,脸色灰败,连眼睛都不敢再抬。
车马重新整队。
陆云裳翻身上马,动作依旧显得不太利落,甚至险些踩空,惹得一名衙役下意识伸手,又很快缩了回去。
她策马经过巡检身侧时,忽然轻声道了一句:“大人处事周全,京畿治安,想来一向清明。”
巡检脸上的笑容却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才连忙陪笑道:“女官谬赞了,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宫中车马的影子一消失在雪雾里,巡检脸上的恭顺便像是被人一把撕了下来。
“啧。”
他啐出一口浊气,转身时,眼底已换上了毫不掩饰的轻慢与不耐,方才那点恭敬早已荡然无存。
“还当是什么厉害人物。”巡检冷笑一声,抖了抖袖子,“不过是个走了点运道、攀上高枝儿的女人。”
一名京兆府官差凑上来,压低声音:“大人,那女的看着挺谨慎,会不会——”
“会不会是什么?”巡检不耐烦地截断他,语气讥诮,“你没瞧见?肩膀缩着,说话跟蚊子哼似的,那股子没见过世面的怯懦劲儿,藏都藏不住。无非是仗着在贵人跟前当差,出来装装样子罢了。”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这种宫里出来的女人,最会看碟下菜,也最怕沾惹是非。稍有点风吹草动,跑得比谁都快。”
周围几个衙役听他这么说,绷紧的肩背顿时松了,脸上也浮起心照不宣的、带着些许猥琐的笑。
他说着,挥了挥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习以为常的冷漠:“把人带走。车、货,一样不留。”
那几个一直缩在路边的百姓,直到此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为首的汉子“扑通”一声扑跪在雪泥里,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在冻土上咚咚作响:“官爷!官爷您方才明明说了……”
“聒噪!”一个衙役抬脚就踹在他肩窝,将他踢得歪倒下去,“贵人?贵人早走了!还做梦呢?”
那妇人吓得连连倒退,死死搂着怀里孩子。孩子刚刚止住的咳喘,被这阵动静一惊,又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哭声尖利,刮在寒风里。
巡检早已背过身去,像是不耐再听这污糟动静,只从齿间冷冷掷出一句:
“都锁回去,慢慢问。该吐出来的,一个子儿也别想少。”
雪地上顿时响起一片推搡、喝骂与绝望的哭求声。
而此时此刻,南行的队伍已走出很远。
陆云裳坐在马背上,忽然轻轻闭了闭眼。
她几乎可以肯定,就在她们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那些人,必然已经换了一副嘴脸。
想到这里,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笑意却冷得很。
她轻轻一勒缰绳,让坐骑略缓了半步,与身后不远的姚澄并行。
“方才路边那几人,”她声音压得低,只送入姚澄耳中,“你可看清了?”
姚澄微微颔首,同样低声回道:“打扮是衙役模样,但气息步伐,不像寻常巡检司的人。”
陆云裳目光平视前方,语调平缓:“嗯。佩刀是制式,像是前年京兆府换装前的旧款。”
姚澄眉头倏然一紧。京兆府的官差,职权仅在京城之内,若无特令,绝无理由跑到这数十里外的官道上“巡查”。
“那巡检……”姚澄低声道。
“知情。”陆云裳冷静地接过话,“而且是在帮他们遮掩。”
她很快做出了判断。
猜测今日这场拦路,原本多半只是京兆府的人照旧行事,谁料撞上了宫中车队。巡检急急赶来,看似维持秩序,实则是怕事情闹大,惹出不该惹的人。
楚璃的出现,反倒打乱了他们的盘算。
陆云裳静默片刻,忽然开口:“你折返回去一趟。”
姚澄一怔:“现在?”
“嗯。”陆云裳语气平淡,却无转圜余地,“去看看那些人后来如何,尤其是那抱孩子的妇人。”
她略一停顿,声音又低了两分:“仔细些,别露了行迹。”
姚澄还未应声,一旁的贺清清已催马靠近,脸上透着不赞同:“我同你一道去。”
姚澄侧眸瞥她,忽地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惯常带着三分不正经:“可别。就你那骑马的本事,跟去是替我望风,还是给我添乱?”
贺清清被他一句话噎得眉梢倒竖:“姚澄!你这张嘴是拿砒霜浆洗过不成?你自己舔一下,不怕把自己毒死?”
“我这叫以毒攻毒,”姚澄煞有介事地点头,“专治你这瞎操心的毛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赶着话,倒把方才凝在队伍里的那股沉郁之气冲散了些许。
前头马车里,楚璃将后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在斗嘴的两人身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回到陆云裳沉静的侧脸上,眼中带着些微迟疑。
陆云裳却神色如常,显然早已习惯,低声解释道:“她们平日便是这样,嘴上不饶人,感情却好。”
楚璃闻言,眼底那点忧虑才渐渐化开,轻轻“嗯”了一声。
那头,姚澄已敛了嬉笑神色,正色打断贺清清还未出口的反驳:“行了,再扯下去天都黑了。事不宜迟,我一个人脚程快。”
语毕,她不再多言,猛地一扯缰绳。马头调转,四蹄扬起一蓬雪尘,人已如离弦之箭,顺着来路疾驰而去,顷刻间便成了官道尽头一个迅速缩小的黑点。
她勒马靠拢时,脸上已无半分玩笑神色,眉眼冷肃,唇线抿得发白。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陆云裳身侧,声音低而急:“查清了。”
陆云裳心下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说。”
“我们前脚刚走,后脚那巡检就换了副面孔。”姚澄语速快而清晰,字字透着压不住的寒意,“京兆府的人当场扣了牛车,以‘货物来路不明,需彻查’为由,将那几户百姓全数围住,一个也不让走。”
贺清清脸色骤变,上前半步:“人呢?他们想怎样?”
“要么当场交钱‘赎’车货,”姚澄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要么,就‘请’回府衙‘协助调查’。”
她将“请”与“协助调查”几字咬得极重。
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陆云裳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收紧:“那对母子呢?”
“妇人护着孩子,被推搡倒地,手里的药罐也砸了。”姚澄的声音又低了两分,寒意却更甚,“孩子咳得厉害,脸都憋青了,哭都哭不出声。”
贺清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混账。”
马车内传来轻响。
楚璃掀开车帘,目光扫过几人凝重的面色,最终落在陆云裳脸上。见她神色沉静如水,甚至近乎漠然,心头那点不安反而扩散开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云裳抬眸,与她视线相接。
只一瞬,她心中已有了计较。
此行南下,身负皇命,明面上是采买,实则暗查盐案,绝不宜在京畿之地与官府公然冲突,徒惹是非,授人以柄。更何况——
即便此刻折返,当场揭穿,以那巡检的做派与京兆府的盘根错节,最多不过小惩大诫,罚俸了事。于那些人而言,不痛不痒,风声一过,照样横行乡里。
念头转定,陆云裳缓缓吐息,再开口时,声线已恢复了先前那份略带拘谨的温软:“是出了些事,殿下。”
楚璃心口一紧,却见她已勒转马头。
“折回去。”陆云裳道。
贺清清一怔:“现在回去?只怕人早已散了。”
“他们既敢做,必料定我们已走远。”陆云裳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此刻折返,正可杀个回马枪。”
姚澄眼中寒光一闪,已然会意。
楚璃虽未全然明白其中关窍,见几人神色,却也悄然坐直了身子。原本以为离了京城便是枯燥旅程,没想到,这路才刚启程,便已不太平起来。
再回到官道上时,果然如姚澄所言。
牛车被拦在路旁,麻袋散落一地,几个百姓被迫站在雪地里,缩着肩膀。京兆府的官差神色不耐,巡检负手立在一旁,正在不紧不慢地“讲道理”,陆云裳在离几人不远处,便让楚璃的马车停下,只跟姚澄两人出面。
第73章
那巡检最先反应过来。
他脸上先是一瞬的错愕, 随即极快地被更深的笑意掩了过去,脚步一转,已迎了上来。见楚璃并未同行, 他语气便随意了几分, 带着点自以为看透的轻慢:“女官大人怎的又折回来了?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陆云裳稳稳下马,姿态与先前却判若两人。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怯色已然褪尽,只剩下一种淡淡的疏离与冷意, 仿佛连多看一眼都嫌费神。
她甚至没有立刻理会巡检。
目光先越过他, 落在那几名被拦下的百姓身上——几张脸冻得发白,神情惊惶, 又不敢出声。随后,她的视线移向那几辆歪歪斜斜的牛车与散落的货物,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眼前的脏东西。
这一个细微的神情,却让巡检心里莫名一紧。
“方才走得急,没来得及细看。”陆云裳终于开口, 语气平淡,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 “如今再看,这官道上哭喊不断,乱成这样, 实在不成体统。”
“若是被些不长眼的看了去, 添油加醋,编排什么‘官道不宁、衙役欺民’的闲话,传回京中, 扰了圣人清静——”她顿了顿,唇角似笑非笑, “这个罪名,巡检大人担得起吗?”
巡检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
他怔怔看着眼前这名女官,只觉得背脊发凉。此刻的陆云裳,眉眼冷淡,说话不急不躁,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更叫人心生忌惮。
原来如此。
他心中猛地一跳,原本那点轻视顿时散了大半。方才在公主车驾前,她低眉顺眼、言辞谦恭;一转身,离了主子的眼,便立刻换了副面孔,这才是宫里那些攀了高枝的人的真样子。
那巡检心里的警惕悄然提了上来,语气不自觉放低了几分,连笑都显得拘谨了些:“女官大人言重了,下官也是……也是按例行事。”
“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陆云裳打断了他。
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却向前走了半步,恰好站在巡检身侧。她微微侧首,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他一人听清,像是在随口闲谈,又像是不经意点破什么。
“差事难办,上下打点,哪里不需要银子?底下的人也要过日子,本官手下也有不少人……怎会不明白。”
巡检眼皮一跳,还未及松口气,便见她话锋缓缓一转。
“只是——”她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那几名缩着肩膀的百姓,又淡淡收回,“这动静闹得太开了些。哭声、喊声,一路传得老远,叫人想不注意都难。”
她顿了顿,语调依旧平稳:“殿下就在前头歇脚。若是被谁多嘴提上一句,说官道不静,沿途不太平……耽误了宫里的正事,怕是不好交代。”
话说到这里,已不必再明言。
巡检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褪去,喉结微微一动。
他听懂了,这位宫里来的女官,哪里是来管什么闲事?分明是嗅着味儿过来,嫌他们“吃独食”,把该递到她手里的那一份,漏了。
巡检闻言,脸上的阴沉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干笑两声,像是忽然听不懂了似的,语气重新变得圆滑:“女官大人言重了。下官不过是照章行事,哪有什么别的意思?方才那些话,也只是气急之下失了分寸。”
他说着,目光刻意避开陆云裳,转而望向远处的官道,像是急着把话题糊过去:“既然惊扰了贵人车驾,下官自当赔不是。路也已清了,人也会放行,女官大人尽可安心启程。”
陆云裳却没有顺着台阶下。
她静静站着,面色平淡,仿佛真的在衡量这番话值不值得信。片刻后,她轻声开口,语调不高,却句句落得极稳:
“巡检大人怕是误会了。我并非担心今日这条路。”
她微微一顿,目光缓缓落回巡检身上,似笑非笑:“我担心的,是往后这一路。毕竟采买之事事关宫中,来回数月,沿途关卡、驿馆、官道,哪一处若是出了‘疏漏’,都不好向上头交代。”
巡检脸上的假笑彻底僵住,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盯着陆云裳,目光变得阴沉,语气也不再伪装:“女官……这是何意?”
他咬了咬牙,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声音也放得更低:“女官大人远行在即,路途辛苦。下官在京畿多年,多少有些薄面和路子。”
他说话时,手在袖中动了动,却并未直接伸出来,只是轻轻往前递了半步,语气含蓄得不能再含蓄:“这些……就当是下官一点心意,给诸位路上添些茶水、盘缠。也省得途中劳顿。”
陆云裳目光在他袖口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巡检见她未拒,心下顿时有了数,忙不叠补了一句:“下官……今日出门,就带了这些,都是自家的一点薄礼,绝无旁的意思。只求女官高抬贵手,在殿下面前……美言两句。今日之事,纯属误会,到此为止。”
陆云裳伸手接过两张银票,指尖却无意识地在票边轻轻撚了一下,感受着那层纸张特有的硬挺。唇角随之扬起,连语调都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轻快:
“好说,好说。”她笑得极为和气,“巡检大人放心,下官向来懂事。今日不过是路上偶遇大人尽职办差,哪有什么旁的事?这点小误会,自然不会惊动殿下。”
她像是已经打算揭过此事,话锋却忽然一转,语气变得有些为难:“只是……”
陆云裳抬眼看他,眉眼间带着点迟疑:“我这一路人多,兄弟姐妹也不少。若是只这些,怕是……不太好分。”
这一句话落下,巡检脸上的血色瞬间淡了几分。
一股怒气几乎要冲上头顶——这分明是坐地起价。
可那股火气才冒头,便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他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停着的车马,心里清楚得很,真要撕破脸,倒霉的只会是自己。
他强撑着挤出一个笑,语气却明显冷了下来:“女官大人,这已经不算少了。”
“是不少。”陆云裳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同,又像只是随口应声,“只是——”
她话音微顿,抬眼看向巡检,语气依旧平平,并未刻意压低,却偏偏叫人听得心里发紧:“本官自然能管住自己的嘴。可这一行人多眼杂,谁又能保证,回去之后没有人想着如实禀报?”
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是真心替对方为难:“到那时,本官便是想拦,也未必拦得住。恐怕还得劳烦巡检大人,亲自到殿下面前,把今日这场‘官道截查’的缘由,细细分说一番了。”
这句话落下,四周骤然静了。
巡检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脸色在青白之间反复变换。
片刻死寂后,他终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下了某种狠心,一卷、两卷、三卷——
银票被他一张张掏出来,指尖发抖,动作却不敢停。到最后,连贴身藏着的几块碎银也一并摸了出来,掌心摊开时,竟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女官大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疲惫与无奈,“下官身上,是真的只剩这些了。家中还有老母要养,俸禄本就不多……今日若再多,下官也实在拿不出来了。”
他说这话时,背脊微微佝偻着,先前那点巡检的威风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点被逼到角落里的狼狈。
陆云裳垂眸看着他摊开的掌心,神色一顿,随即像是生出几分不忍。
她并没有立刻去接那些银钱,反而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忽然缓了下来:“巡检大人何必如此?”
这一句话,反倒叫巡检一怔。
陆云裳抬眼看他,目光里多了几分“为他着想”的意味:“本官也不是要为难你。你我都在京畿当差,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本官这样做,说到底,也是替巡检大人挡一挡风头。”
随后,她的目光转向那几名衙役,那目光并不凶恶,只是平静地、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逐一扫过他们的脸,仿佛在清点一群待宰的羔羊。
“你们也是一样。今日这点事,结清便罢了,往后行事收敛些,对谁都好。”
几个衙役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互相使着眼色,终究还是在巡检阴沉的注视下,咬牙掏起了自己的口袋。你摸出几块碎银,我抠出几张皱巴巴的小额银票,动作磨蹭,满是不舍,却又不敢迟疑,零零散散地递上前去。
直到所有人都两手空空。
巡检眼睁睁看着那一叠银票被她收入袖中,只觉心口一阵发紧,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可他哪里还敢再留着这帮百姓?只怕这尊“瘟神”去而复返,再翻出今日的旧账来敲打自己。
他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带着泄愤般地朝手下喝道:“都还愣着做什么?放人!让他们立刻走!”
衙役们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撤开包围,将那些被扣下的百姓推搡着放开。几人先是一脸茫然,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扶起抱着孩子的妇人,合力拽住那辆破旧不堪的牛车,连连跌撞着冲下官道,连头都不敢回,仓皇转入旁侧的岔路里,转眼便没了踪影。
巡检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消失的背影,只觉胸口一阵阵抽痛。心底对陆云裳恨得咬牙,却也只能强行压下。
事总算被按住了。
破财消灾——再肉疼,也只能认了。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无人留意, 就在百姓的身影刚消失在官道拐角处时,一道身影已悄然现身。
姚澄步伐利落,很快追了上去, 将几户人家逐一拦下。几户人家猛地一惊,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甚至下意识将怀里的孩子护得更紧,脸色发白。方才官道上的一幕仍在眼前, 他们几乎是本能地以为, 又要生变。
姚澄见状,立刻停下脚步, 没有再往前逼近半分。刻意放轻了声音,先报了来意,又三言两语解释清楚缘由,语气平稳而耐心,没有半点官威。
起初,那些百姓仍旧半信半疑, 目光闪躲, 不敢轻易应声。直到听清“银钱原数奉还”“不再追究”“官道之事已了”这些话, 紧绷的肩背才一点点松下来。
下一瞬,有人眼眶骤然红了。
几双常年劳作、满是老茧的手颤抖着接过被退回来的银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像是捧着什么不敢置信的东西, 既不敢攥紧,又舍不得放下。有人低头看了又看,喉咙发紧,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也有人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倒在地。
“别跪。”姚澄眼疾手快, 一把托住对方的手臂,将人稳稳扶住,语气依旧利落,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温和,“这银子本就是你们的。”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笃定:“拿着吧,回去好好过日子。今日的事,到此为止。”
那几户人家彼此对视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终于,有人红着眼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多谢……多谢大人。”
姚澄并未立刻放人离开,她抬眼望了望官道尽头,确认再无追兵,这才侧身示意众人往路旁一处避风的土坡下走。
那里积雪被踩得零碎,几棵枯树挡住了官道的视线,恰好成了一处不显眼的死角,轻声道:“还有件事,要请诸位帮忙。”她语气放得更缓道,“希望诸位能随我去见一个人。”
这话一出,百姓们的心又提了起来。
姚澄看在眼里,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了一瞬,才继续道:“不是去见官差,也不会再将你们关押起来,这个人,是能替你们说话的人。”
她说这话时,神情极稳,目光坦荡。
那股不急不躁的从容,反倒让人慢慢生出几分信服来。
“方才那条路,你们也看见了。”姚澄低声道,“今日能走,是有人替你们挡了一道。可若只当没发生过,下回换一拨人,你们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
百姓们沉默下来。
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凉得刺骨,却让人一点点冷静了下来。
终于,有个上了年纪的老汉犹豫着开口:“大人……是想要我们作证?”
姚澄点头,答得干脆:“是。把你们今日遇到的事,说给有能力做主的人听。”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不逼你们。若不愿去,我现在就放你们走,银子照旧拿着。”
这一句,反倒成了最后一根压住人心的稻草。
几人彼此对视良久,最终,那抱着孩子的妇人先一步点了头,眼泪顺着冻红的脸颊往下淌,却咬牙道:“去,我们去,您今日救了我,还救了我孩子的命,就冲着您这份恩情,我也去。”
说完朝一个男人道:“孩她爹,你不也天天在屋里埋怨,这过路的官差越来越霸道,若是这次不听大人的,往后我们日子怎么过?”
男人应了一声,随机也有人跟着重重点头。
姚澄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心来,抬手示意:“既如此,那走吧,先进城。”
她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能让身后的人都跟上她,一步一步,踩着官道旁未被踏乱的雪痕,朝城门的方向而去。
远处暮色渐沉,城楼轮廓在雪雾中一点点显现。
而他们并不知道——这一趟看似微不足道的转身,很快就会在皇城里,掀起一阵真正的风
皇城夜色如水,重重宫阙在灯影中层层铺开。长廊深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柔和的光沿着朱墙慢慢流淌,把森严的宫殿衬得安静而端庄,一切看上去似乎平稳如常。
殿内静得出奇。
楚玥倚在御案旁,尚未更衣。
外袍只是随意披着,衣襟微敞,显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雍容。
案上堆着未批完的折子,她却连眼风都未分过去,只将那封刚送到手中的书信置于最上。
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最初神色尚算平淡,眉心却渐渐收紧。
读到后头,她忽然停住,像是被什么逗笑了似的,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只是那笑意极冷。
“呵。”
她低低笑了一声,将信纸合上,随手按在案面,指尖轻轻点了点,“本宫还以为,”楚玥语调不急不缓,温声细语,“她这一路,总算能学会安分。”
她抬眼,目光落向殿中垂首而立的内侍。
那目光清亮温和,没有半分厉色,却偏偏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结果呢?”她轻轻反问。
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讲一件趣事。
“这才出城多久?”楚玥慢慢道,“连半日都不到,就敢在官道上替本宫‘处置公务’,顺手还替本宫‘教训’了一名巡检。”
她轻笑了一声,语调愈发柔缓:“胆子不小。”
那笑容仍挂在唇边,端庄、得体,连眉眼的弧度都无可挑剔。
可殿内的人却分明察觉到,一层看不见的寒意,正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
楚玥并未再多说什么,只侧过身,语气恢复了往日那种温和而从容的节奏。
“她的人既然把人带回来了,”她淡淡道,“就先安置好。该吃的吃,该喝的喝。”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声音依旧温柔:“他们说的话,一字一句,都记清楚。”
内侍心头一凛,却不敢显露分毫,立刻躬身应道:“是。”
楚玥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折子与那封信上。
灯影映着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端正,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仿佛方才那点冷笑,只是夜色太深,旁人看错了而已。
官道这一头的风波既了,陆云裳理了理衣袖,整个人又恢复成最初那副温和持重的女官模样。
她翻身上马,马蹄踏在夯实的官道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远处歇脚的车队静静停着,旌旗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火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影。
陆云裳策马而行,很快便追了上去。
她才在楚璃的马车旁勒住缰绳,尚未来得及开口,便见楚璃已掀开马车车帘快步迎了上来。
方才强自按捺的镇定在这一刻全然散去,目光在陆云裳身上飞快扫过,从眉眼到衣角,像是生怕漏看了哪一处。
确认她毫发无伤的瞬间,楚璃的眼神骤然一松。下一瞬,便不顾旁人目光地伸手将她抱进了怀里。
那力道来得急,也紧,像是生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
陆云裳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顺势回抱了一下。
动作很轻,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安抚。
“好了好了。”她贴近楚璃耳侧,声音轻柔,“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么。”
楚璃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手臂慢慢松开。
夜色掩映下,她的耳根却悄然泛红,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却偏偏又舍不得完全退开。
陆云裳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指尖轻轻在她袖口捏了一下,与她十指相扣,算是无声地哄人。
一旁的贺清清却没心思细看这一幕,目光在歇脚的人群里转了一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眉心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姚澄呢?”她压低了声音问,语气里带着点掩不住的焦躁,“怎么没和你一块儿回来?”
陆云裳闻言,像是这才被提醒到一般,慢悠悠地“哎”了一声,目光也跟着在四下里扫了一遍,神情颇为迟疑。
“你这么一说……”她刻意拖长了语调,眉头也随之轻轻蹙起,“刚才人多事杂,我回头的时候,好像就没瞧见她了。”
贺清清脸色当即一变,声音都紧了几分:“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
陆云裳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却偏偏还要再添一句,叹了口气道:“是啊,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要真遇上点麻烦……”
“陆云裳!”贺清清几乎要被她吓得站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
话音未落,陆云裳终于没绷住,低低笑出声来,抬手朝她压了压:“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她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也随之稳了下来:“姚澄是另有差事要办,临时折回去了,没出事。最迟今夜之前,一定能赶回驿站,和我们汇合。”
贺清清这才像是被人一下子松开了心口那根紧绷的弦,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这是存心吓我。”
“我哪里敢吓贺大小姐,这不是看你太紧张了,替你松松神嘛。”陆云裳笑得理直气壮,“再说了,姚澄那性子,哪是那么容易出事的人?”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往城门方向掠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神色自然得很。
“放心吧,”陆云裳语气轻快,“今晚人齐,一个都不会少。”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一行人入夜才回到驿站。
院中灯火亮起时, 脚步声由远及近。贺清清在廊下站着,手里捧着个暖手的汤婆子,像是在外面赏月, 目光却总忍不住往门口瞟。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踏进院门, 她肩背才不着痕迹地一松,随即又迅速收敛神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来了。”她开口, 语气淡淡的, 像是刚好撞见。
姚澄抬头,看见她, 愣了一瞬,随即点头:“嗯,刚到。”说着又拍了拍袖口的雪,“路上耽搁了点。”
屋里才刚安顿下,外头忽然传来细碎的动静,像是有人踩着积雪进了院。陆云裳正解斗篷, 听见声响, 侧耳一听, 眉梢一动,拉了楚璃一把,两人一同推门出去。
院中灯火映着夜色, 雪还没化干净。姚澄立在灯下, 披风未解,肩头和发梢都落了层白霜,正低头拍着身上的雪。
陆云裳站在一旁, 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笑意在眼底打了个转, 慢悠悠地开口:“哟,可算回来了。方才也不知道是谁,一直问‘姚澄怎么还没到’,饭都快凉了。”
话音一落,贺清清立刻侧目:“你少胡说。”
她说得快,却没什么底气,又补了一句:“我不过是随口一问,怕误了事。”
姚澄闻言,下意识看向她。灯光下,贺清清脸色被映得暖了几分,却刻意别开了视线,只低头拢了拢衣袖,像是这事与她无关。
姚澄没再多说,只应了一声:“没误事。”
语气平常,却还是将那句话接住了。
陆云裳看两人一个装得镇定,一个收得克制,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也不再多闹,只抬手招了招:“先进屋吧,外头冷。”
楚璃也跟着点头,看了眼姚澄身上的雪:“先暖一暖再说。”
几人往屋里走,贺清清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步,却还是记得回身提醒一句:“炭火还没灭。”
姚澄应声跟上,目光落在她背影上,片刻后才移开。
一时间,几人反倒都沉默下来。
陆云裳看在眼里,轻轻清了清嗓子,语气随意得很,却朝姚澄偏了偏头:“你来一下。”
姚澄立刻会意,跟着她往廊侧走去。两人绕到灯影照不到的角落,脚步声渐远,身后的人声也被隔开,只剩檐下微弱的光,晃在地上。
陆云裳停下脚步,回身看她,神色比方才正了几分:“事办得怎么样?”
姚澄站稳,抬手行了一礼,语气简短利落:“都妥了。人已经送到该去的地方,话也都按吩咐交代清楚,一句没漏。”
陆云裳点了点头,神色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像是终于把一块石头放回了该放的位置。
“辛苦了。”她低声道,又补了一句,“先回去歇着吧,这一路折腾得不轻。”
姚澄却没有立刻应声,站在原地迟疑了一瞬。她垂了垂眼,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才低声开口:“那些百姓……看着实在可怜。”
她抬头看向陆云裳,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安,“楚玥殿下……真的能帮到他们吗?”
这话问得克制,却藏不住心里的担忧。
陆云裳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姚澄,心里很清楚。姚澄心性赤诚,做事一向问心无愧。若是让她知道,那几户百姓日后未必就能高枕无忧,只怕这一夜,她连眼都合不上。
片刻后,陆云裳才开口,语气放得很稳:“既然已经送到她那里,自然会有人接手。你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不必再往自己身上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安抚人心:“不会有事的。”
姚澄听在耳中,肩背明显一松。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脸上的疲惫这才显出来。
“那就好。”她低声道,露出一点勉强的笑意,“我先去歇息。”
“去吧。”陆云裳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清清先前让驿馆的人备了热水,一直烧着。你先去洗洗,泡一会儿,别着了寒。这天气,最容易病倒。”
姚澄一怔,随即应下:“好。”
她拱手行礼,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急了些。
陆云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灯影里,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神色重新归于平静。
陆云裳回到廊下时,楚璃已在灯影里等了片刻。
她一眼便看见人,几步迎上来,什么也没多问,只是顺势挽住了陆云裳的胳膊,“都处理好了?”楚璃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关切。
陆云裳偏头看她,点了点头,唇角微微扬起:“嗯,一切顺利。”
“那就好。”她轻声道。
廊下灯火安静地亮着,两人并肩站着,一时都没有急着走。
夜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带着细碎的寒意。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白影,转眼间,小雪便悄悄落了下来。雪粒轻得很,落在瓦檐、灯罩上,很快融成一层薄薄的水痕。
楚璃仰起脸,望向墨色天幕中无声旋落的莹白,轻声道:“又下雪了。”
她说这话时,陆云裳并未看雪,反倒侧目去瞧她,看着雪光如何栖上她纤长的睫,又如何将她呵出的白气染成柔和的晕。灯火在她眸中晃动,像沉静湖心落进了一捧细碎的星。
“嗯。”她应了一声,语调淡淡的,“今年的雪应当不大。”
楚璃没再说话,只是挽着她手臂的力道,悄悄收紧了些许。
隔着厚厚的衣料,她能感觉到楚璃整个人的重量都微微倚靠过来,肩膀与她轻轻相贴。这依赖的姿态太过自然,自然到让她恍惚了一瞬,想起很久以前,在冷宫那个同样飘雪的冬日,这孩子也是这样猝不及防地靠近。只是那时,那双漂亮的眼里盛满的不是依恋,而是警惕与惊惶,仿佛她是会噬人的兽。
“要是能一直这样,”她笑得乖巧,语气却软得不像话,“就这样靠着你看雪,就好了。”
陆云裳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任由楚璃靠着,目光落在庭院里渐渐积起的莹白上。
楚璃偏头看她,眼睛在灯影下亮得出奇,像是犹豫了一瞬,又像是早就打定了主意,忽然松开了些力道,往前挪了小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雪还在落,细碎而安静,簌簌地覆上阶前。廊下却静得很,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下一瞬,她踮起脚,动作轻得几乎没有预兆,在陆云裳的侧脸上轻轻一碰。
只是一下。
快得像雪落在掌心,还未来得及融化,人便已退开。
楚璃心口怦然直跳,耳尖迅速红了起来。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视线重新落回雪中,却怎么也掩不住唇角那点得逞的笑意。
陆云裳微微一怔。
她眸光微动,侧过脸,看向近在咫尺的人。楚璃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她,带着一点做了“坏事”般的狡黠,和更多藏不住的、纯粹的欢喜。
陆云裳静静看了她片刻,眼底那点惯常的沉静像是被这雪花和灯光浸透了,变得柔软。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楚璃被风吹得微凉的脸颊,然后低下头,吻了回去。
“胆子不小。”她低声道。
楚璃被她看得心虚,正想开口辩一句,却听见陆云裳语气一转,干脆利落:
“外头冷,我们回房?”
楚璃一愣,随即弯起眼睛,笑得像只得了便宜的小狐狸,乖乖应道:“好。”
作者有话说:
祝各位平安夜快乐~
第76章
几人重新上路后, 行程倒是出奇地顺遂。
官道自北向南舒展开来,车辙被春雨反复压过,泥土结实而温软, 马蹄落下时不再清脆作响, 只余一声声低低的闷音。起初还需裹紧斗篷防寒,走到后来,风里多了水汽与暖意, 斗篷便常被随手搭在车辕上。夜里歇息, 也只消添一层薄被,连驿站的炭火都用得少了。
路旁的景象一日一变。北地尚显荒瘠, 越往南,田畴越整齐。新绿沿着田埂铺开,有人弯腰翻土,有人牵着老牛慢慢走,偶尔抬头看一眼官道上的车马,又很快低下头去, 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些来来往往。
陆云裳偶尔掀帘向外看。见路边石块垒得整齐, 边角还立着碑记, 也看见不远处塌陷的豁口,被草绳和木桩草草围住。市镇里,人声比北地嘈杂许多, 布庄、米行、盐铺挤在一处, 幌子随风晃动,越往南走,倒是显得越发繁华。
马车里, 楚璃靠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景象, 眉眼间难得显出几分松快。贺清清探头张望,低声与她说着哪家的幌子颜色好看,哪条街看着热闹。姚澄骑在前头,偶尔回头,确认队伍无恙,神色也比北行时放松许多。
“走了半日,马也该歇歇了。”姚澄勒住缰绳,看了看前方驿站飘起的旗子,又抬头估了估天色,驱马靠近陆云裳的车旁,“这处位置正好,茶棚也齐,不如在此歇脚,用过午食再走。”
陆云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驿站前人来人往,茶棚下热气蒸腾,水汽裹着茶香往外散。她略一思量,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笃定:“正好。再往前便也不知离下一个歇脚处有多远,免得赶得太急。”
楚璃听见“歇歇”二字,立刻松了口气,笑道:“那我先下去透透气,这车里坐得人都要散架了。”
姚澄听见楚璃那句抱怨,忍不住笑出了声。最初随行时,她还暗暗担心这位公主身份尊贵、性子难测,真相处起来却发现她言行率真,情绪都写在脸上,走累了就直说,开心了便笑,倒像是家中年纪最小的妹妹,让人不自觉多看顾几分。
她一边笑着应声,一边抬手招呼随行的侍卫与随从去牵马卸车。铁蹄落地,马鼻喷着白气,侍卫熟练地解下辔头,牵着马往后院去。车辕落下时发出一声闷响,很快便被四周渐起的人声盖了过去。
几人衣着皆是寻常出行的打扮,颜色素淡,料子也刻意选了不打眼的,连随行之人都收敛了锋芒,远远看去,不过是一行略显规整的官眷或差使。
可马车才刚在驿站门前停稳,里头便有人迎了出来。
为首的驿丞年纪不小,官帽虽旧,却洗得发白,戴得端正。他站在廊下,本是例行打量来客,目光在几人身上掠过时,却明显顿了一瞬。视线不动声色地在楚璃衣袖与衣襟处停留了一息——那锦袍样式素净,却在暗纹处绣着宫中才用的回云与瑞纹,针脚细密,规制分明,绝非民间所能仿制。
他心头一凛,神色立刻收敛,脚下不自觉快了几步,走到近前行礼。
“几位贵客远道而来,院中已备好净水与歇处,请移步内院。”
“是下官眼拙。”他声音放得极低,腰背已不自觉地弯了下来,“院中已命人收拾妥当,几位贵客请随我来。”
他说着,侧身引路。
几人跟着进门,正要穿过驿站前院,便从门口茶棚旁经过。
茶棚搭得简陋,却热闹。旧木桌被日头晒得发白,桌角磨得圆滑,铜壶里的水刚烧开,咕嘟作响,蒸汽裹着茶叶的苦香往外漫。脚夫卸了担子,一屁股坐下,长长吐气;行商把马拴在柱旁,拍了拍马颈,又低头拨起算盘,珠子清脆作响。
靠门的一桌坐着几名脚夫,衣襟敞着,汗水还没干透,一边灌茶一边骂这段路难走;隔壁几名行商低头算账,嘴上随意应和,说的无非是年景、雨水、修路,还有近来关卡查得紧,银钱越花越多。
“说起来,这两年盐是真贵。”忽然有人叹了口气,端着粗瓷碗摇头,“我前些日子在北边进的货,比前年又贵了一成。”
“可不是么。”对面的人接话,声音里带着不满,“江南这边也一样,一年比一年高。小门小户的,连吃盐都得算着用。”
话头本来散乱而寻常。陆云裳原本并未留心,只当是市井闲谈。直到“盐”字入耳,她的目光才不动声色地掠了过去。
那行商啧了一声,像是想起旧事,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我记得当年江怀瑾在扬州的时候,盐价还往下掉过一阵……”
话音未落,桌上一瞬安静。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行商脸色骤变,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急道:“你疯了?这种话也敢乱说?”
旁边几人同时噤声,茶碗停在半空,目光齐刷刷往外一扫。
这一眼,正好撞上从驿站门口经过的陆云裳一行。几人衣着素而不俗,又被驿丞亲自引着往内院走,显然不是寻常行旅。
几个人心头一紧,这才意识到方才的话可能惹祸,连忙低头收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驿丞脚步一顿,顺着他们的视线扫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回身一步,声音不高,却冷硬利落:“在驿站门前,胡言乱语些什么?喝茶就喝茶,话少些,省得给自己惹麻烦。”
茶棚里一片静默,再无人敢应声。
驿丞这才转回身,神色又恢复了方才的恭谨,引着陆云裳等人径直入了内院。
旁边一名脚夫也立刻往四周看了看,见人走远了,才松了口气,低声附和:“就是。那都是几年前的旧案了,提它做什么?祸从口出。”
被捂住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挣开对方的手,讪讪地笑:“行行行,我多嘴。我这不是……一时嘴快。”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嘴,像是在给自己找补。
“喝茶喝茶。”有人打圆场,“说点别的。再说下去,茶都凉了。”
楚璃随着众人进了内院。院门一合,外头茶棚的喧闹被隔得干干净净,只余脚步声在青石地上回响。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见方才还热闹的茶棚一片静默,连说话声都低了三分,眉心不由轻轻蹙起。
“刚才他们说的那个名字……”她压低声音,语气却明显带了点不快,“江怀瑾,是谁?怎么一提就成了这样?”
陆云裳略一思索,低声答道:“江怀瑾。前些年的江南巡盐御史。”
楚璃眨了眨眼,显然并未听过这个人,却被这反应勾起了兴趣,眉梢微挑:“能让这些人当街闭嘴的,怕不是寻常人物吧?”
陆云裳摇了摇头,语气平稳:“我知道的也不算细。只知道是前几年的一桩旧案,这江怀瑾被判了斩立决,妻女没入教坊司,独子江明远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江家家产尽数抄没。”
她没有再往下说。
楚璃“哦”了一声,显然没被完全打发,正要再问,旁边却先插进来一道声音。
“怪不得。”贺清清刚吩咐驿站的人添水,转身时顺口接了话,眉心微皱,“难怪方才他们一提这人,脸色就变了,好像生怕被谁听见似的。”
姚澄也低声道:“盐价这几年确实涨得厉害,看来这民间怨气不小。”
陆云裳看向一旁驿丞,故意开口问道:“我们这一路要往江南走,后头也得采买些东西。若盐价太高,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办差。不知驿丞可否同我们说说,如今这边的盐,当真这么贵?”
她语气温和,话里却带着“办差”二字,分量不轻。
驿丞脸上的笑意明显僵了一下:“几位贵人问得……”
他小心斟酌着措辞,“这几年江南的盐价,确实比从前高了些。可盐政之事,向来不是驿站能插手的,市价浮动,自有司署管束,下官在驿中当差,哪里晓得这些内情。”
楚璃原本只是侧耳听着,此刻神色却冷了几分,指尖在袖中轻轻一顿,像是压着情绪:“你方才那般斥责外头的人,看着可不像是什么都不清楚的模样?”
驿丞被问得一滞,脸上立刻堆起几分为难的笑意,连连摆手:“贵人言重了。下官方才斥责他们,不过是怕茶棚里人多嘴杂,胡言乱语,扰了驿站清静。”
“当真不知?”陆云裳语调很轻。
但驿丞光是看着陆云裳的眼神便只觉背脊一僵,下意识地抬袖抹了把额角的汗,知道眼前这几位都是自己惹不起的主,只能苦笑道:“殿……贵人明鉴。不是下官不想说,是这一路上,凡是牵扯到盐,再往深里说,容易惹麻烦……这江南,如今说到盐,绕不开一个人。下官原本不敢多言,只是几位既然问到这份上了,下官也不敢再隐瞒。”
他下意识往院门方向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回过身来低声道:“如今江南盐政,实权尽在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杜衡之手中。江怀瑾那桩旧案,许多人不敢提,也是怕……惹到这这杜三钱。”
“杜三钱?”陆云裳将那名字在舌尖轻轻过了一遍,觉得名字有些陌生。
“正是,这杜大人本名杜衡之,江南这边……私下多这么叫。”驿丞平日说习惯了,见自己说漏嘴语气更谨慎了些,“杜大人官从三品,实权不比二品差。在江南……很有分量。”
贺清清一怔:“为何叫杜三钱?”
驿丞闻言露出一点苦笑,像是早料到会被问起,他抬手,用指节在自己左颊轻轻点了点,随即又飞快放下,仿佛那动作本身也犯忌讳:“杜大人左边脸上有块暗红色胎记,形状像铜钱。久而久之,就这么叫开了。”
陆云裳并未立刻接话,听到杜衡之的名字,这才跟前世的人对上号,只垂眸思索了一瞬,像是忽然想起别的事,语调仍旧温和:“既然盐价这么高,那近来私盐,可还多?”
驿丞一愣,下意识摇头:“不多……几乎见不着。”
“哦?”陆云裳微微挑眉,“这么严?”
“严。”驿丞点头很快,“杜大人手底下有一套法子,叫‘灶户连坐’。十户编一保,一户出事,十户同罚。谁也不敢冒险。”
楚璃听得一怔,眉心不由得蹙起:“那灶户岂不是人人自危?”
驿丞苦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得极浅,转瞬即逝:“是这个理。可日子还得过,只能互相盯着。”
陆云裳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依旧平缓,却多了几分追根究底的意味:“这样大的动静,就没人闹过?”
驿丞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杜大人对上头,很会做人,有上头的人护着,自然什么也不怕。”
“怎么个会法?”陆云裳看向驿丞,语气更显温和。
第77章
“同僚之间, 出手阔绰。”驿丞说这话时,声音放得很低,语句却刻意放慢, “扬州城里常说一句话, ‘杜三钱请客’,只要是他张罗的局,从不寒酸。”
他说完, 下意识抬眼看了陆云裳一眼, 又很快垂下目光。陆云裳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只是伸手理了理袖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不长,却让驿丞背脊微微发紧,原本想补充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贺清清见气氛有些凝滞,开口问道:“那对底下人呢?”
驿丞这才接话,喉咙动了一下:“有功, 赏得重;有过, 罚得也狠。”他说完, 手指在衣襟前收紧,又松开,“所以底下人没人敢糊弄。”
陆云裳轻轻点头, 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多少有点手段, 这是她能猜到的。
她并未追着这个问题往下,只是抬眼看向驿丞,语气平直:“他可有什么忌讳?”
驿丞明显一愣, 脚下不自觉往后挪了半步,又立刻站住, 低声道:“不知怕鬼算不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又补充:“这是……江南都知道的。”
陆云裳露出些意外的神色,抬手示意他继续。
驿丞见状,反倒更紧张了些,说话也快了起来。
“那佛堂……不是寻常人家摆个供桌的规模。”他低声道,“就在杜府正院后头,占了整整一进院子。青砖铺地,檀木立柱,白日里香火不断,夜里也有人守着长明灯。”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抬手比划了一下,像是想形容那地方有多阔,又觉得不妥,便匆匆放下。
“堂中供的是一尊纯金观音,听说铸得极厚,光是底座就要几个人合抱。”驿丞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杜大人初一、十五必斋戒,从不间断。杜大人信佛,这是实打实的。”
陆云裳听着,神色始终平静,只在心底冷冷一笑。亏心事做得多了,才会夜不能安。若真有佛在天上看着,这满堂香火,怕是连一条冤魂都渡不了。片刻后,她才开口:“既信佛,想来心也软?”
“这个……”他含糊了一下,“杜大人对百姓,自有他的说法。”
他说这话时,目光闪了一下,并未与人对视。
“什么说法?”楚璃立刻追问。
驿丞喉头一紧,下意识往廊外看了一眼,这才压低了声音:“他说过一句话——‘灶户如盐,不用则融。’”
楚璃怔住,姚澄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陆云裳却像是听见了什么趣事,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声轻得很,却让驿丞心里更没底。
她没有顺着这个话头往下,只像忽然换了个方向,语调仍旧从容:“那他家中如何?”
驿丞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过之后,连忙答道:“一个嫡子,两个庶子,三个庶女。”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养得金贵。”
“这么说——”陆云裳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在江南,得罪他确实要命。”
这一次,驿丞沉默了片刻,终是没有答话。
话说到这里,已然够多。
陆云裳没有再追问,只微微颔首:“有劳。”
驿丞如蒙大赦,连连应声,退下时脚步都快了几分,仿佛多留一刻都会惹祸上身。
人一走,廊下安静下来。
楚璃这才侧过头,凑近陆云裳,压低声音道:“你方才……是在套他的话吧?”等驿丞退下,楚璃才低声开口:“你为何对这盐务有兴趣了?”
陆云裳笑了笑,正想着怎么解释,姚澄适时开口。
“殿下别多想。”她语气平稳,往前半步,恰好挡在两人之间,像是不经意地接过话头,“江南这一路,盐价、粮价都牵动民生。我们此行虽是采买布匹,可若连这些都不摸清,回头办差反倒处处受制。”
她说这话时神情自然,像是早就想好的说辞。
楚璃听完,眉心仍旧皱着,却没再立刻追问,只看向陆云裳:“是这样?”
“嗯。”陆云裳这才应了一声,语气不紧不慢,“路上听得多了,顺口问问而已。再说,盐价若真如他们说的那样,后头采买也得早作打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楚璃脸上,又缓了几分:“你这一路折腾得不轻,先去歇着吧。后头若真有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理清的。”
楚璃盯着她看了片刻,显然仍有疑虑,却终究没再追问,只轻哼了一声:“你最好不是瞒我什么。”
说完,还是转身随人进了内院。
不多时,廊下的人渐渐散去,脚步声远了,贺清清确认四下无人,这才轻轻合上廊门,低声道:“她信了吗?”
“半信。”姚澄道,“但她现在更累,没心思深究。”
陆云裳这才收敛了笑意,目光沉下来。她走到廊柱旁,伸手按了按木柱,像是在理思绪。
“江怀瑾的案子,”她低声道,“当年推进得太快了。快到不像是查案,倒像是……等着他往里跳。”
贺清清神色一凛:“你怀疑那账册和供词有问题?”
“至少不干净。”陆云裳道,“而杜衡之,正好坐在盐运这条线上,又在江南只手遮天。百姓不敢提旧案,多半不是怕死人,是怕活人。”
姚澄点头,神情已然肃了几分:“若真要查,咱们这一行人太扎眼了。”
“正是。”陆云裳看向她们,“所以你和清清先行一步。”
贺清清一愣:“我们?”
“你们两个目标小,又都是生面孔。”陆云裳语气果断,“先暗中摸一摸杜衡之的底细——他的盐仓、人手、近来走动的官员,还有扬州城里,谁替他说话,谁被他压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急着碰硬的,只听、只看。”
姚澄略一思索,便拱手应下:“明白。这样也不至于惊动他。”
贺清清点头,却还是有些担心:“那你这边?”
“我自有分寸。”陆云裳道,“明面上只当是公主南行,什么都不查。”
她说到这里,唇角微微一挑,笑意却冷:“查案这种事,最怕的就是让人知道你在查。”
她对这桩案子,其实并非全然陌生。
只是当年,她还不在凤阁。
那时她随侍太后左右,行止都在深宫之中,朝堂上的风浪传到她耳中,早已被层层筛过,只剩结论,没有过程。江南盐政,于她而言,不过是案牍中冷冰冰的几行字。
景和五年正月,江怀瑾奉旨抵扬州,巡查盐政。那时他声名尚可,出身清贵,行事严谨,在朝中被视作稳妥之人。这一度只是例行公事,很快便会北返。
陆云裳记得自己当时还在心里想过一句——
这样的人,最不该出事。
可偏偏,转年春天,一切都变了。
供词写得极详,年岁、地点、银两数目,一笔不差,声称江怀瑾多年间暗中收受盐商贿赂,早有往来。紧接着,几名盐商相继出面作证,呈上账册,说往来银钱有据可查,与老仆供词一一对应。
案子推进得极快。
证据齐备,舆论哗然,朝堂上很快形成共识,言官上疏,群情汹汹。
圣人震怒,一道旨意雷霆而下,便是盖棺定论。
陆云裳将人送出院门,目送她们的身影隐进夜色里,将人送走,脚步不自觉地往楚璃那边去。
走到楚璃门前是,她正想敲门,似乎是里面的人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原本还有些轻微的响动,忽地停住。
陆云裳唇角微弯,伸手叩门。
“进。”
声音清清冷冷,听不出情绪,陆云裳一听便觉出不对。往日楚璃唤她时,总会有着藏不住的笑意,今日却像是刻意收着。
陆云裳推门而入,反手合上门。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影柔和,楚璃坐在榻边,书搁在膝上,却半晌没翻一页。她抬眼看过来,目光在陆云裳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楚璃脸上几乎是明晃晃地写着——我不高兴了。
陆云裳走近几步,也不急着开口,只低头看她,语气温和:“还没歇?”
楚璃“嗯”了一声,合上书,却没看她:“你不是忙?”
这话听着平静,却偏偏少了称呼。
陆云裳心里一软。
她伸手将那本书从楚璃手里拿走,随手放到一旁,又俯身在她面前坐下,视线与她平齐:“生气了?”
楚璃这才看她一眼,眸色清亮,却藏着点不悦:“你们方才说话,避着我。”
不是质问,是陈述。
聪慧如她,自然看得分明。
陆云裳没有否认,只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去牵她的手。楚璃原本想抽回,却只迟疑了一瞬,终究没舍得。
“不是不信你。”陆云裳低声道,“只是这事牵扯深,我不想你一开始就被卷进去。”
楚璃指尖微紧,抿了抿唇:“可你们什么都不说,我反倒更不安心。”
陆云裳看着她,眼底柔和下来,忽然倾身,将她揽进怀里。
楚璃一怔,下意识抵了一下,却很快被那熟悉的气息包围。陆云裳的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呼吸落在鬓边,手臂收得不紧不松,恰好让人无处可逃。
“是我的不是。”她轻声道,“让你担心了。”
楚璃沉默了一会儿,额头慢慢靠上她的肩,隔着衣料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心跳。过了片刻,她才闷声道:“你总是这样。”
陆云裳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哄:“哪样?”
“总拿我当孩子。”
陆云裳失笑,胸腔微微震动,连带着她也跟着晃了一下:“谁拿你当孩子了?”
屋里灯火安静,烛芯偶尔噼啪一声。
楚璃仰着脸,眉眼就在灯影里,方才那点小别扭还没散干净,却被亲近一点点揉软了,眼神里多了几分依赖与不自觉的纵容。
陆云裳抬手,指腹沿着她的颊侧轻轻滑过,温度停留了一瞬。下一刻,她俯身靠近,一个极轻、极克制的吻落在楚璃唇上。两人额头轻轻抵着,呼吸交错,谁也没有再说话。
灯火被陆云裳抬手熄去,室内骤然暗下来,只余窗外一点夜色。衣袖落在榻边,发簪被随手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楚璃被她牵着坐下,又被带着向后,锦被微微塌陷,暖意漫上来。
帘帐垂落,风声隔在外头,驿站的喧闹仿佛都与这一室无关。
这一夜,谁也没有再提盐务,也没有再提江南。
第78章
清晨的光透进窗棂时, 陆云裳先醒。
她并未立刻动,只侧过头,看向怀里的人。楚璃睡得很安静, 眉心松着, 呼吸轻浅,一缕发丝散在颊侧。昨夜那点情绪像是被夜色细细抚平,只剩下温度与贴近。
陆云裳伸手, 将那缕乱发拨到一旁, 动作很轻。楚璃却还是被惊动了,睫毛颤了颤, 慢慢睁开眼。
“天亮了?”她的声音还带着未散的睡意。
“嗯。”陆云裳低声应了一句,“还早,你再躺会儿。”
楚璃“嗯”了一声,却没真要睡。她慢慢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光,又低头看自己衣襟,耳尖微红, 却装作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你怎么醒这么早。”她闷声问。
“习惯了。”陆云裳答得随意, 却抬手将人揽得更稳了些。
楚璃没再说话, 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衣襟。片刻后,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道:“昨晚……你后来是不是没睡好?”
陆云裳一顿, 随即轻笑:“被你占着, 哪敢翻身。”
这话半真半假,语气却温和得过分。楚璃听了,耳尖一点点红起来, 却没有反驳,只轻轻哼了一声, 算是默认。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驿站院中渐渐有了动静。楚璃这才慢吞吞坐起身,抬眼看向窗外的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动作微微一顿。
“真该起了。”她说这话时,语调已经恢复了几分公主应有的端正,可手却还扣在陆云裳腰间,指尖轻轻收着,半点要松开的意思都没有,像是话归话,人却还没醒透。
陆云裳看在眼里,唇角轻轻扬了一下,也不点破,只顺着她的力道靠近了些,声音放得极低:“那就起吧,再磨下去,外头的人该以为殿下被驿站的床留住了。”
楚璃被她这句话说得一噎,抬眼瞪她,却没什么气势,反倒像是被戳穿了心思。她手上松了松,又不甘心似的轻轻一收,才慢慢放开。
陆云裳这才起身,替她把衣襟理顺,又伸手去系腰带。她的动作一向稳,靠得却近,指尖偶尔擦过衣料下的温度。楚璃被那点细微的触感惹得呼吸一滞,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还带着点未散的倦意与不满,却终究没有躲。
“好了。”陆云裳低声道,语调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人,“昨日我已让清清和姚澄先行一步。再不起身,真要慢她们太多脚程了。”
楚璃闻言,睫毛轻轻一动,终究没再赖着。她低低应了一声:“嗯。”声音里还带着点未散的倦意,却已经松开了手,转身去取外袍。陆云裳站在一旁看着,等她披好外袍,才伸手替她理顺领口。指尖在衣襟处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替她把褶皱抚平,动作克制而自然。楚璃低头任她摆弄,很是享受此刻的温情。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前停下。那脚步声刻意放轻,显然知道屋内是谁。
“殿下。”门外之人先是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卑职冒昧,请问殿下是否已经起身?”
这一声通禀来得不算凑巧,正好打断了屋内尚未散尽的温存。
楚璃明显一顿,眉心微蹙,却没立刻应声。她转头看向陆云裳,眼里明显带了些被打断的不悦。
陆云裳被她看得失笑,抬手替她将最后一个衣角理顺,这才放轻语气道:“当是正事。”
楚璃轻轻哼了一声,这才将情绪收回去,语气恢复了公主该有的分寸:“知道了。”
见人收了情绪,陆云裳这才朝门口开口道:“何事?”
门外那人听到陆云裳的声音,显然愣了一下,又行了一礼,才回话道:“回陆大人,外头有人求见,自称江南苏家的管事,说是奉家主之命,特来拜迎殿下。”
陆云裳眉心微动,应了一声,让门外之人稍候。她推门而出前,又回头看了楚璃一眼,语气压得很低:“你先坐着,我去问问。”
话说得像是随口叮嘱,可楚璃仍旧听出了几分不想她出面的意思。她点了点头,依言在桌旁坐下。陆云裳步入前院时,驿站里已然整肃了不少。原本散坐在廊下的闲人被驿丞请开,院中只余下几名候着的随从。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身量中等,衣着素雅,颜色低调,却剪裁合度。腰间玉佩温润,不张扬,却一看便知非市井之物。他站在那里,并不东张西望,只垂手而立,神情从容。
见陆云裳出来,他目光微微一凝,随即上前半步,撩袍行了一礼,礼数周全。
“在下苏府管事苏成,见过陆大人。”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楚,“清晨冒昧登门,实在失礼。”
陆云裳打量了他一眼,神色未变,只略一点头:“苏管事不必多礼。苏家消息倒是灵通。”
苏成闻言,唇角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却并未接得太满:“殿下南行,原本便是大事。苏家世代行商,往年承蒙皇恩,心中自当记挂。昨日得了确切消息,家主不敢怠慢,特命在下前来问安。”
他说话时,双手始终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前。
“只是问安?”陆云裳语气温和,却没有立即松口。
苏成略一迟疑,像是在衡量分寸,才继续道:“也是想请殿下移步苏家小住。府中早已备下歇处,护卫、行程皆可由苏家一力安排,免得殿下在驿站往来,不够清净。”
话说得分寸极稳。
陆云裳听完,并未表态,只淡淡应了一声:“此事需回禀殿下。”
她转身回屋,将来意简要说了一遍。
楚璃听完,没有立刻开口。她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绪,片刻后才道:“苏家……确实是江南数得上的世家。”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陆云裳身上:“往年几次布匹、丝绸的大宗采买,都是他们家承的。与宫里往来久了,人情、门路都熟。”
陆云裳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放得更低:“正因如此,才要多想一步。”
楚璃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担心,他们未必干净?”
“干不干净还需再看看。”陆云裳没有下结论,只平静道,“江南如今的局面,盐、布、漕运纠缠在一处。苏家能多年稳坐皇商,靠的未必只有货好价公。”
楚璃沉吟片刻,唇角勾起一点笑意,带着几分清醒:“而且,先前商量好,你我此行,本就不只是采买。”
这话说得含蓄,却是两人早已心照不宣的共识。
借采买之名,重新梳理江南商路,埋下一些属于自己的线索与人手——皇商是助力,却绝不是唯一选择。
“所以,”楚璃看向她,“苏家不是非去不可。”
陆云裳点头:“但也不必拒得太干脆。苏家如今主动相迎,说明江南的风已经起了。与其让人猜测,不如顺势而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进了苏家,能看清的东西,也许更多。”
楚璃思索了一瞬,终于点头:“那便去一趟。”
她语气落定,比之前干脆了不少,像是已在心中将利害都过了一遍。
不多时,苏家的人已在驿站外备好车马。马车并不张扬,车身素色,无纹无饰,连随行的车夫都穿得朴实;只是护送的人数、站位却极有章法,远看不显,近看才觉滴水不漏。
车帘落下,马蹄声起。
马车缓缓驶离驿站,朝着淮南城中而去。
一路无话。
待车马入城,又转过两道街巷,才在一处深宅大院前停下。朱门未开,门前却已站满了人,老少有序,衣着皆是素净端正。车尚未停稳,门前便有人齐齐躬身。
为首的老太太拄着手杖,在人群中缓步上前。她鬓发已白,却精神矍铄,走到阶下,便稳稳站定,随即领着众人一同行礼。
“老身苏氏,见过殿下。”
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
楚璃脚步微顿,随即抬手:“免礼。”
老太太这才直起身来,“本该由老身亲自去驿站迎接殿下,”她缓声道,“只是猜想殿下此行不欲声张,若大张旗鼓,反倒扰了殿下的安排。”
她侧身一步,示意身后之人:“因此只敢让小儿代为问安接引,若有怠慢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陆云裳闻言,目光这才真正落在那人身上。
方才在驿站中,她便隐约觉得不对,若只是管事,此人未免过分从容了些。
那中年男子已上前一步,重新行了一礼,姿态比先前更端正几分:“在下苏成,苏家不肖子,先前未明身份,还请殿下与陆大人恕罪。”
陆云裳心中一笑。
——难怪。
一个“管事”,却能在她面前滴水不漏、进退有据;原来不单单是个普通管事,而是少东家。
楚璃听到这里,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又很快压了回去,语气恢复了公主的平稳疏离:“苏老太太思虑周全,本宫心中有数。”
老太太闻言,神情明显松了一分,却仍不敢失礼:“府中已备下歇处,陈设简素,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殿下见谅。”
楚璃轻轻颔首。
陆云裳站在她身侧,目光在苏家众人身上掠过一圈,心中却已暗暗评了句——
这苏家,果然不是只会做买卖的。
门内风,怕是不比门外小。
第79章
楚璃被带去了内院最深的一处小院, 院落不大,却胜在清静。廊下引了活水,水声细碎, 几尾红鲤在浅渠中游弋, 偶尔摆尾,水面便漾开一圈柔和的纹。窗外是一片修得极规整的竹林,枝叶疏密有度, 风一吹, 声响都带着刻意的收敛。
陆云裳只扫了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门道。陈设不奢, 样样却都踩在宫中惯用的尺度上。连案几上的茶具,釉色都偏素净,显然是苏家特意差人打听过,能打探到皇家公主的习惯,这苏家着实不简单。
“用心过头了。”她低声对楚璃道,语气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楚璃未应声, 只垂眸望着盏中浮沉的茶芽, 指尖在温润的盏沿缓缓摩挲。她们是从何时开始被人盯上的?许是这一路山光水色太过闲适, 竟让人险些忘了,从前每一步都走在他人目光里的日子。
这念头尚未落定,几位房头的妇人已依次上前请安。
“殿下舟车劳顿, 大哥平日事务繁忙, 若不嫌弃,不如由我们二房这边招待。”
二房夫人最先开口,嗓音柔和, 姿态周全。说着,她微微侧身, 将身后一名身着水蓝锦袍的少年让了出来。
“这是小儿元灵,与殿下年纪相仿。这孩子平日最会寻些有趣的事物解闷,想来……也能陪殿下说说话,略解烦闷。”
那少年闻声,立刻上前一步,屈膝行了个极漂亮利落的礼。他抬起头时,眼底亮得灼人,那热切几乎是扑面而来,藏也藏不住。
“咳。”
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恰在话音将落未落时响起。
三房夫人向前半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唇角弯起的弧度却带着细细的针脚。“二嫂有心了。只是元灵到底年纪还小,性子活泛跳脱,怕是……容易扰了殿下清静。”
她不紧不慢地说着,话锋一转,已伸手引向身侧另一名穿着竹青长衫、气质沉稳的男子。
“殿下远来辛苦,依妾身浅见,还是静养为宜。这是我家经义,比元灵虚长几岁,性子还算沉稳,平日也读过些诗书,略知礼数,伺候笔墨或是陪殿下闲谈几句,或许更为合宜。”
那名唤经义的男子依言拱手行礼,姿态规整,无可挑剔。只是那动作间透着一股生硬,神情也绷得有些紧。
还没等场面缓一口气,四房那边又不甘示弱。
四房夫人笑容堆得极满,,颊边的胭脂都似要顺着纹路溢出来,声音却刻意压低,显出十二分的殷勤:“殿下身份尊贵,身边伺候的人,最要紧是知分寸、懂进退。我院里几个不成器的孩子,自小是在老太太跟前听着规矩长大的,旁的或许欠缺,唯独‘本分’二字,日日不敢忘。”她话音一转,又补了一句,“若殿下需要走动,也都熟门熟路。”
几句话你来我往,个个说得恭敬,眼神却不住地在楚璃身上游移,字里行间却明晃晃写着“我来”“我行”。
楚璃尚未开口,场面已隐隐有些失衡,陆云裳倒是当看戏般,站在旁边看苏家人你来我往。
老太太端坐不动,手里的佛珠缓缓转着,眼皮垂着。
就在几房话音渐渐绷紧之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几乎是小跑着进了院。
“祖母——我回——”
话音尚未落定,声音便先撞进了厅里。
众人齐齐一怔。
那是个少女,身量修长,发髻扎得随意,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她身上穿的不是时下闺阁常见的罗裙,而是一身利落的短袍,颜色偏深,袖口还卷着,靴底沾了点尘土,分明是刚从外头纵马或疾行归来。
她一步跨过门槛,才蓦地发觉厅中站满了人,身形猛地一顿。目光在满堂衣着齐整的妇人脸上快速扫过,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还带着来不及收敛的、属于外头的野气与风尘。
“苏婉!”
苏成脸色骤然一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厉色,“谁准你这样莽撞闯进来的?成何体统!”
苏婉被这迎面一喝,眉头本能地蹙紧,肩膀下意识挺直了些,脸上却仍是那副没回过神来的茫然,低声咕哝道:“我……我不知道有客……”
她话未说完,终于迟钝地察觉出厅内气氛异样的凝滞。视线这才慢吞吞地转向主座方向,落在了楚璃身上。
楚璃衣着素淡,眉眼清冷,被众人簇拥着站在正中。而她身侧的陆云裳,更是气度沉静,像是与这满堂的热络天然隔开了一层。
看着院子里不寻常的郑重,苏婉下意识收了声。
厅中安静了一瞬。
几位方才还争着说话的妇人,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有人甚至掩唇轻咳了一声,像是在看一出意料之内的大戏。
苏成面色绷紧,额角似有青筋微现,显然觉得眼前局面大大失了体面。他快步上前,朝楚璃方向深深一揖,言辞虽竭力维持着恭敬,却难掩不耐。
“惊扰殿下,实乃苏某治家不严。此乃在下嫡女,名唤苏婉。”他语速略快,但还是尽量保持恭敬,“她自幼……性子便有些异于常处,不习闺训,不谙内务,只一味贪恋外头野趣,行事难免失于莽撞。今日不知殿下在此,言行失当,还请殿下海涵。”
他说这些话时,目光始终没有落在苏婉身上。
苏婉站在一旁,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脸上的神情很快归于平静。那副模样,倒不像是第一次被这样介绍,反而透着几分习以为常。
二房与三房那边,几个少年站得笔直。衣着整齐,神情收敛,一看便是自幼被教着如何在这种场合露面的人。与站在一旁、格格不入的苏婉相比,高下几乎不言而喻。
二房夫人唇角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三房的妇人轻轻抿唇,似笑非笑地别开目光。
老太太看了苏婉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也谈不上喜爱,更多的是一丝掩不住的无奈。佛珠在她指间缓缓一顿,她轻叹了口气,随即朝楚璃欠身,“我这孙女性子跳脱,让殿下见笑了。”
楚璃听完,唇角轻轻动了动,轻声道:“这位苏姑娘,”说着看了一眼陆云裳,两人对视一眼,似是心照不宣:“本宫倒是觉得有些意思。”
厅中几不可察地一静。
佛珠在老太太指间蓦地顿住。
苏成眉头骤然锁紧,眼底掠过一丝愕然,显然未料到会是这般走向。
楚璃却已继续道:“本宫此行本就不想张扬。府中若总是跟着几位少爷,反倒惹人注意。”她语气一转,显得随意许多,“不如此行便由她陪着吧。”
这话一落,二房、三房那边的神情同时变了变,有人下意识抬眼,又很快垂下。
老太太的视线在众人面上一一掠过,最后沉沉落回苏婉脸上。眼底那层深藏的忧虑,终究浮了上来,掩也掩不住。
她太清楚这个孙女了。
不是不好,只是不合苏家的“用处”。
苏成抿了抿唇,沉声道:“苏婉,过来。”
苏婉原本站得靠后,闻言明显不太情愿,脚下慢吞吞地挪了两步,站到厅中。她低着头,像是知道接下来要挨训,肩背却仍旧挺着。
“早就嘱咐过你,今日府中有贵客临门。”苏成声音压得低,字字却沉,“你偏偏拖到这时才回,还这般披头散发闯进来。成何体统?”
苏婉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声回了一句:“……这不是回来了。”
苏成脸色骤然铁青,眉宇间的褶皱深得能夹死飞蚊。
他岂能不知这个女儿的秉性?这般莽撞不驯,若是在殿下面前有半分失仪,甚至言语冲撞……苏家在江南经营数代,看似枝繁叶茂,可在天家眼里,要剪除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念头及此,他几乎立刻转身,对着楚璃的方向深深一揖,语气里添了难以掩饰的急切:“殿下恕罪。小女实在疏于管教,野性难驯,行事不知深浅。草民……草民委实忧心她言行无状,唐突了殿下贵体。不若……还是由草民亲自随侍,铺子里那些琐事,暂且放一放也无妨的。”
这话说得诚恳,实则已是退而求稳。
楚璃指尖在盏沿轻抚,尚未言语。
一旁的陆云裳却轻轻笑了一声。
“苏老爷过虑了。”她声线依旧温和,如春风拂面,说出来的话却稳稳接住了苏成的推拒,“殿下此来江南,也是想真切看看这‘烟雨繁华地’的风土人情。若总由男子随行左右,且不说殿下是否惯于应对,便是出入街市、游览园圃,也终有诸多不便之处。”
她眼波微转,望向楚璃,笑意更深了些,仿佛只是顺着主子的心意往下说:“况且,殿下与苏姑娘年岁相仿,正该有同龄人相伴,说说体己话,瞧瞧新鲜景儿,才算不虚此行。依我看,苏姑娘性子爽利,心思直白,反倒更显天然赤忱,未必不是桩好事。”
她三言两语,将“不合规矩”说成了“天然赤忱”,将“莽撞失仪”转为了“陪伴便宜”,既全了苏家的面子,陆云裳语调一转,又补了一句,轻描淡写却极有分量:“何况殿下身边自有护卫随行,安危之事,苏家尽可放心。”
苏成张了张口,却一时找不到再推拒的理由。
他沉默着,神色复杂,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沉吟片刻,目光在楚璃、陆云裳与苏婉之间来回了一次,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殿下垂青,是这孩子的造化。”老太太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既然殿下有意,自然是依殿下的意思。”
话音落下,她却并未立刻收回目光,而是抬手轻轻一招,将苏婉唤到近前。
“苏婉。”老太太的声音不重。
苏婉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应道:“祖母。”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几分掩不住的无奈:“殿下身份尊贵,此次暂住苏家,是我们苏家的体面,也是福分。你既被点名陪同,便要记住分寸二字。”
她语速不快,却句句清晰:“言行举止,不可再像平日那般随意;出入行走,需事事以殿下为先。殿下若有吩咐,你只管听着、照做,不懂的便问,不可自作主张。”
苏婉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角,轻声应了一句:“是。”
老太太见她应得乖顺,语气稍缓,却仍旧没有松懈:“你心里若有半分怠慢,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是整个苏家。到那时,谁也护不住你。”
这话说得极直,厅中几房人听了,神色各异,却无人敢出声。
老太太顿了顿,像是觉得话说得太重,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低了几分:“但你也不必过分拘谨。殿下既选了你,自然是信你。只要尽心尽力,规矩守住了,旁的……也不必太怕,殿下仁厚,自是不会为难你。”
这一句,几乎是难得的宽慰。
苏婉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老太太,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迅速垂下,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孙女明白。”
老太太这才点了点头,转向楚璃,语气重新变得端肃而恭敬:“这孩子性子直,平日里也少有人约束。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殿下多担待。”
楚璃神色淡然,微微颔首:“无妨。”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苏婉站在厅中,像是慢了半拍才意识到这件事真落在了自己头上。她抬起头,目光在楚璃身上掠过,很快又移开,最后却不偏不倚,对上了陆云裳的视线。
那一瞬,她心口猛地一跳。
陆云裳的目光并不锋利,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像是隔着皮肉,径直落到人心里去。苏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偏了偏头,又觉得这样显得心虚,只好硬生生站直了身子,指尖却微微蜷起。
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打量了一遍,连那些她自己都未曾理清的棱角,都被看了个分明。
她不太习惯这样的目光。
陆云裳却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神色温和。
苏婉。
这个名字,在她前世的记忆里,绝非籍籍无名。那是江南商界后来声名赫赫的女首富,手腕凌厉,眼光毒辣,旁人提起时,语气里总掺着三分忌惮,七分叹服。
可如今眼前这人,在苏家厅堂里显得格外不起眼,甚至隐隐被人忽视、轻慢。
——是当真懵懂不驯,不通世务?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苏家的事既定, 没过多久,苏婉便被打发去“尽责”。
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衣裳,短衫束袖, 外头只随意披了件浅色外袍, 发冠也改成了半束,几缕碎发落在鬓边。腰间那块旧玉被磨得发亮,一看便是常年随身佩戴的物件。整个人立在廊下, 背脊笔直, 脚下却不安分地轻点着地面,怎么看都不像是要陪贵客游城的大家闺秀, 倒更像要出门谈买卖的少年郎。
门前石阶下,苏成已候着,远远瞧见,眉心便狠狠一跳。他停下脚步,上下扫了她一眼,语气压得极低, 却明显带着不悦:“你就穿成这样?”
苏婉低头看了看自己, 理直气壮地回道:“走路方便。”
苏成被她一句话噎住, 喉结滚了滚,见楚璃与陆云裳出来,他立刻敛了神色, 终究没再纠缠衣着:“殿下出行, 府中已安排了护卫在暗处随行。若有不便之处,随时差人回府通传。”
楚璃微微颔首,语气疏淡却不失分寸:“有劳。”
陆云裳也随口补了一句:“苏老爷放心, 我们不过随意走走,不会久留。”
苏成应下,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苏婉身上停了一瞬,像是有话想说,又生生压住,只冷声叮嘱:“别惹事。”
苏婉“嗯”了一声,没看他,只抬手在空中随意一拱,算是应了。苏成见状,眉心又是一紧,却终究什么都没再说,只退后一步,目送几人离开。
一走出苏府那条长街,苏婉的步子明显快了起来。她走在前头,肩背放松,像是终于离了束缚,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你们以前来过江南吗?”她忽然回头问了一句,眼睛亮亮的,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好奇。
陆云裳脚步微顿。
那一瞬,她眼底的光暗了暗,像是被什么极快地掠过。她很快摇了摇头,语气平稳:“没有。”
楚璃接过话,声音清清淡淡:“未曾来过。倒是想看看江南的市井热闹。”
苏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又明亮,和方才在府中时的克制全然不同。
“那可来对了。”她拍了拍腰间的旧玉,转身一挥手,“淮南城的热闹,不在大街正中,在巷子里、水桥边。”
她指了指前方纵横的水道,语气一下子活泛起来:“前头不远就是水市,船挤船、人挤人,卖什么的都有。要是运气好,还能撞见盐船靠岸。”
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一收,又变得谨慎了些,只笑着补了一句:“……当然,都是正经热闹。”
楚璃唇角微微一动,平日在宫里她都谨小慎微,实在很少与同龄人打交道,苏婉倒是越发合她味道,只道:“那便劳烦苏姑娘带路了。”
苏婉应得干脆:“包在我身上。”
淮南城水网纵横,街市却热闹得很。青石板路被行人踏得发亮,两侧商铺一间挨着一间,布庄门口晾着新到的绸缎,药铺前药香混着水汽,茶肆里人声翻涌。檐下的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婉一踏进这片街市,便下意识走在前头。
“这条街原先是走盐运的。”她抬手指了指脚下的路,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后来官道改了,盐路断了,才慢慢变成绸缎铺子多。你们看这几家,门面不大,走货却快。”
她说话时,脚步不停,还顺手掀起一块幌子往里看了一眼,目光一扫便收回,像是已经得了答案。
“前头拐角那家茶楼,”她下巴朝前一抬,“茶一般,点心也不新鲜,但码头上、商行里的消息,十有八九都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陆云裳听着,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轻声问了一句:“那你常去?”
苏婉脚下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偶尔。想听消息,总得给人点茶钱。”
楚璃始终走在她身后半步,神色淡淡,却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在眼里。
再往南走,街面忽然宽了些。
“这边是外来的商号。”苏婉语气一收,脚步慢了下来,叹气道,“再往南走,是几家外来商号,最近抢生意抢得厉害。”
她说这些时,眼睛亮得很,脚步也轻快,像是终于走进了自己的地盘,连背影都带着股熟门熟路的松弛。
楚璃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句,声音不高,却让苏婉说得愈发顺畅;陆云裳则落后半步,目光在街市与苏婉之间来回,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姑娘哪里是不懂规矩。
她只是不愿把规矩用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拔高的笑声,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哟,这不是苏家的大小姐吗?”
几名锦衣公子迎面而来,为首那人摇着折扇,步子迈得慢悠悠,目光先是在楚璃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苏婉身上,笑意立刻变了味。
“今日倒是难得,”他啧了一声,“没在码头混,改陪人逛街了?”
身后几人立刻跟着笑起来,有人甚至故意撞了下旁边的同伴,笑声里满是揶揄。
苏婉脚步一顿,方才的轻快像是被人一脚踩住,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让一让。”她语气平直,连多一个字都懒得给,“挡路了。”
那公子却不退,反而向前一步,折扇“啪”地一合,横在她面前,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苏婉,你这话可就没意思了。”他上下打量楚璃与陆云裳,目光黏得不太干净,“带着外头来的女眷,也不介绍介绍?怎么,苏家如今连待客的规矩,都学会藏着掖着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行人已经慢下脚步,隐约有人停下来看热闹。
陆云裳眉梢微抬,手指在袖中轻轻一动,尚未开口,苏婉却已经先一步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高,却冷。
“规矩?”她抬眼看他,目光锋利得像是当街亮了刃,“那也得是对人用的。”
她上前半步,几乎与那人平视,“本小姐若是瞧见狗吠,不用棒子赶走,便是客气了。”
那人脸色骤然一变,折扇下意识收紧。
“你——”
“真正讲究规矩的人,出门前都会先把自家的事收拾妥当。”她目光在他衣襟上略停了停,像是随口一提,“否则一阵风吹过来,账本没压好,可是要翻页的。”
赵三公子脸色一僵:“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婉笑得十分无害,“就是见你最近常在外头走动,想着你家铺子里大概太清闲了。”
她向前半步,语气依旧温和:“毕竟要是忙着补账、对账、查账,哪还有空站在街口教旁人什么叫规矩呢?”
折扇在对方手中微微一抖。
“苏婉,你——”
“赵三公子别急。”她抬手止住,像是在安抚,“我这人嘴笨,说话直了点,但心是好的。”
她歪了歪头,目光清亮又诚恳。
“再说了,赵三公子,”苏婉没给他接话的机会,语气淡淡,却偏往人最不想被提的地方戳,“你站在这儿堵路,是想替你爹再败一笔生意,还是觉得淮南城的人都不知道,你们赵家当年靠什么起家的?”
话音落下,周围立刻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很快压住,却更显刺耳。
赵三公子脸色涨红,恼羞成怒,声音不自觉拔高:“苏婉,你别以为仗着苏家——”
“仗着苏家怎么了?”苏婉又近了一步,声音不高,却硬生生压住了对方的气势,见对方被堵住话头,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真心觉得遗憾。
“你看,”她摊了摊手,“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
她侧身让开一步,语气重新变得轻快。
“可你非要跟我讲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扫。
这一句落下,周围再也压不住,笑声此起彼伏。
赵三公子僵在原地,脸一阵青一阵白,却偏偏不敢再往前。
气氛骤然绷紧。
就在这时,楚璃缓缓开口。
“淮南城,”她声音清冷,却极稳,像是水面下暗藏的流,“是做生意的地方。”
她目光淡淡扫过赵三公子,眼神不重,却让人心口一沉。
“不是给人丢脸的地方。”
那一瞬间,赵三公子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寒意,他自是知道楚璃身份,这才故意来挑衅,如今楚璃开口,他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后半句话硬生生卡住,只得僵着脸侧身让开。
苏婉侧头看了楚璃一眼,见对方帮她说话,明显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轻的笑。
她往旁边一让,语气恢复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路通了,请吧。”
几人只能灰溜溜退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苏婉才低声骂了一句:“晦气。”
陆云裳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随意,却带着点探究:“你在淮南,似乎挺招人惦记。”
苏婉哼了一声,却没反驳。
陆云裳见状,轻轻一笑。
“方才那位赵三公子,家中当年是靠什么起家的?怎得你一提起,他便不敢出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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