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苏婉脚步未停, 只抬手把鬓边碎发往后捋了捋,语气压得很低,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淮南这地方, 银子走得比人快。有些买卖, 账面上看着清白,底下却一层盐一层水,掺得厉害。”


    楚璃听出话外音, 侧目看她一眼, 没接腔,只淡淡 “嗯” 了一声。鬓角一缕青丝贴在颊边, 她凝神听着,浑然未觉。


    陆云裳目光落在她侧脸,见碎发碍眼,脚步轻挪半步,小心翼翼将发丝别到耳后,往后退了半步的位置, 抬手虚挡在她肩头, 隔绝了大半冷风, 这才又重新温声开口道:“那赵家,也是跟盐道沾边?方才那位赵三公子,看着也不像省油的。”


    苏婉闻言, 嘴角轻轻一挑, “他啊——”


    苏婉拖长了尾音,笑得意味深长,“背后有人, 自然走路都横些。只不过靠得太近,容易被盐腌着。”她侧头看了陆云裳一眼, “赵家本事不在做生意,在站队。赵三公子能在淮南横着走,靠的不是自己,是家里那位姨母。”


    “她姨母是何人?”楚璃道。


    苏婉回头看楚璃,见她眉峰蹙着,神情收敛了几分,语气也郑重起来:“不知殿下可听过杜衡之的名号?”


    楚璃脚步极轻地一顿,几乎察觉不出。下一瞬已如常往前走,目光落在前方淌动的人流上,声音浸着水汽般清冷:“杜衡之?驿馆之人也曾提起过,此人在江南颇有威望?”


    苏婉苦笑着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这杜大人,手里捏着转盐运使司,盐船走哪条水道、在哪处靠岸,他一句话就能定。”她抬手比了个不大的圈,“赵家与杜家算旧亲,论辈分,刚才那位赵三公子,得叫他一声姨丈。”


    陆云裳垂眸,目光落在脚下被水汽浸得发亮的青石板上,纹路里积着浅浅一汪水。她唇角那点笑意淡下去,却没完全敛去,轻声道:“怪不得,这人周身都透着股咸酸味。”


    苏婉被她这一句说得一愣,随即忍不住偏过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差点笑出声。她抬手掩了掩唇,清了清嗓子,才重新开口。


    “所以啊,”她摊了摊手,动作洒脱,“有些人不敢吵,不是怕我,是怕水一搅,底下的东西翻上来,晒不得。”


    楚璃往前走的脚步缓了缓,唇角微弯。那笑极浅,像檐角滴落的水珠,转瞬即逝,却真切:“你倒是看得通透。”


    苏婉被她这么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鼻尖:“在淮南讨生活,不会说话是要吃亏的。何况——”


    她看了两人一眼,神情坦然又爽利。


    “有些话,说重了招祸,说轻了又没意思,只能这样,半真半假地聊着。”


    风又起,楚璃下意识拢了拢袖口。陆云裳立刻往她身边靠了靠,前方市集人声渐起,水声、叫卖声混在一起。


    苏婉眼角余光瞥见两人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收住脚步,脚下顺势一转,指着前头热闹街口的方向,语气比先前明快了几分,“殿下,这风越刮越凉,仔细冻着。前头就是我家中的铺子,不如先去里头避避风头,暖和暖和?顺便也能逛逛,换些新鲜景致看看,总比在这风口里听这些咸腻事舒服。”


    她话音刚落,怕两人推辞,脚下已率先拐进另一条更宽的街道。


    这条街比方才的市集整齐许多,青石板被来往车辙磨得发亮,缝隙里还积着些未干的水渍。两侧铺面的门脸规整统一,檐下悬着各色棉麻绸缎做的幌子,被风拂得轻轻摇摆,偶尔蹭到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少了市集的烟火气,多了股淡淡的丝线与新布混合的清润味道。


    门头不张扬,只悬着一块深色木匾,上书两个字——云锦。


    “你家的?”楚璃抬眼扫过木匾,随口问了一句,拢着袖口的手稍稍松了些。


    “算是吧。”苏婉应得随意,“挂在大房名下。”


    她说这话时,透着股事不关己的淡漠,却还是习惯性地抬脚先一步掀了门帘,让里头的暖气流先涌出来些,才侧身等着楚璃和陆云裳。


    门帘被竹棍挑起的瞬间,铺子里的说话声戛然顿了一瞬,随即又很快续上,只是音量明显压低了半截,细碎的布料摩挲声反倒清晰起来。


    柜台后的掌柜抬眼瞥见苏婉,眉头先不自觉地皱了下,待目光扫到她身后的楚璃与陆云裳——见二人衣着气度不凡,神情才稍稍收敛了些,语气却依旧算不上热络,平平地开口:“大小姐今日倒是有空。”


    这话听着没什么起伏,尾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他顿了顿,又补了句:“铺子里正忙,怕是顾不上招呼大小姐和客人。”


    苏婉像是没听出那层推脱的意思,随手将门帘往门钩上一挂,挡住外头的寒风,懒洋洋地回道:“不劳你费心,我带人随便看看就好。”


    掌柜的嘴角动了动,似有不甘,却终究没再顶嘴,只是抬手指了个伙计,语气公事公办得厉害:“过来,给两位客人看看新到的料子。”


    伙计应声上前,目光在楚璃与陆云裳身上转了一圈,见二人衣着料子皆是上等,气度又沉稳不凡,态度明显恭敬了不少,腰背也挺直了些。只是转身去取布时,仍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这批料子原是要留给二房那边先看的……”


    声音不大,却没刻意避着人。


    苏婉听见了,脚步一停,侧头看了他一眼,神情不咸不淡:“二房要是急,让他们自己来。我带人看,先看。”


    那伙计被她看得一僵,讪讪应了声“是”,动作却明显慢了几分。


    陆云裳没看伙计,只缓步走到货架旁,指尖极轻地拂过一匹月白色暗纹锦缎,目光落在布面的云纹上,轻声对身侧的楚璃道:“这料子经纬细密,纹样规整,倒是合适用来做春衫,宫中采买的料子,也不过如此。”


    她声音温和,却足够清晰,铺子里静了一瞬,连伙计取布的动作都顿住了。


    楚璃微微颔首,指尖跟着落在那匹锦缎上,触感温润顺滑,她神色平静,语气淡淡:“嗯,颜色也干净。回头让尚衣局的人看看,若是合用,可多订些。”


    “宫中”“尚衣局”几个字一出口,掌柜的脸色骤变,先前的疏离与敷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地从柜台后绕出来,快步走到楚璃与陆云裳身前,脸上堆起十足的恭敬,连声音都放得极低极柔,对着两人深深作了个揖:“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竟没认出两位贵人的身份,方才多有怠慢,还望贵人恕罪!”


    说着,他转头狠狠瞪了那伙计一眼,厉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上好的料子都取出来!仔细伺候着!”


    伙计吓得一哆嗦,连忙应着跑去取布。掌柜的则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指着另一侧的货架,对楚璃道:“贵人有所不知,小店还有几匹贡品云锦,是专门留着给京中贵人挑选的,料子比这批更好,小人这就拿给您过目。”


    陆云裳站在一旁,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抬,没说话,只目光轻轻落在楚璃身上,留意着她的神色。


    楚璃像是没在意掌柜态度的转变,指尖仍在布面上轻轻拂过,神色依旧平静。


    苏婉靠在柜台边,抱着手臂看热闹似的瞧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见掌柜只顾着讨好楚璃二人,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她也不恼,语气随意地开口,像是在安抚掌柜,又像是在调侃:“别紧张。人家是真贵人,不像我,常来常往,早被你们看腻了。”


    这话一出,掌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转头对苏婉陪笑道:“大小姐说笑了,您自然也是贵人。是小人糊涂,先前没分清轻重。”


    苏婉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陆云裳这才抬起眼,看了苏婉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轻声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苏婉耸了耸肩,身子微微站直些,语调轻快得有些刻意,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不沉不行啊。在自家铺子里发脾气,传出去成何体统?倒是要谢谢陆大人方才替草民出头。”


    陆云裳眼尾微弯,轻笑道:“苏小姐这话何意?陆某倒有些听不明白了。”她声音压得轻柔,目光却悄悄往楚璃那边瞥了一眼,留意着她的反应。


    见陆云裳并不愿承认,苏婉也并未继续,只拱了拱手,将这份情义记在心里。


    掌柜没听清两人私语,只看见楚璃仍停在柜前,神色愈发殷勤,快步从柜台后绕出来,亲自上前掀开几匹叠得整齐的锦缎,指尖都不敢碰布料正面,语气热络得近乎谄媚:“这位贵人请看,这一匹是今年新织的云锦,用的是南边进贡的细丝,纹样都是照着宫里旧制仿的,往年这等料子,都是直接送进内廷的。”


    他说着,又往一旁挪了两步,指着另外几匹:“这几匹也都是上等货,色泽看着素净,实则最是耐看。看着不张扬,做起来却最费工夫,单是染色就得反复浸晒七八回。”


    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从蚕茧的品级讲到染坊的手艺,从织机的规制讲到纹样的寓意,句句都往“名贵”“难得”上靠,生怕楚璃瞧不上。


    “还有这匹,是今年新出的花样,学的是苏州织局的手法,丝线用的全是头道茧抽的,染料也是专门从南山采的紫草、蓝靛,纯古法染制。放眼整个淮南,能拿到这等货的铺子,不出三家!”


    楚璃听得神色平静,指尖在布面上轻轻掠过,只淡淡点了下头。那布料触感确实细腻,却没让她多停留,目光渐渐有些游离,落在铺外檐角晃动的幌子上。


    宫里说起这些,能从祖制讲到用例,从规矩讲到寓意,比这还要繁琐隆重得多,她早就听得耳朵生茧。


    陆云裳站在一旁,看得分明,只垂着眼,唇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并未出声。


    苏婉原本懒懒靠在一旁,听掌柜说得起劲,再看楚璃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顿时瞧出了端倪。她忽然“啧”了一声,直起身子,几步走到货架前,伸手把掌柜刚掀开的那匹锦缎重新抖开,动作干脆利落。“你这么说,听得我都要困了。殿下,不如草民来跟您说说这布的实在来历,保准比他说得有意思。”


    掌柜一愣:“大小姐?”


    苏婉却不理他,只转向楚璃,指着布面上的暗纹,语气一下子变得生动起来。


    “这花样,民间叫‘听潮纹’。”她笑道,“传说前朝年间,江边有个织娘,丈夫常年跑船运盐,一走就是半年。她怕自己忘了水声,就把潮汐起落记在布上,一道深一道浅,远看像云,近看像水。”


    她用指尖轻轻划过纹路。


    “后来那织娘等了整整三年,丈夫才回来。”苏婉指尖在布面上轻轻一抹,语气不紧不慢,“这布洗了无数回,花样却没散,那一年江南大水,别家库里的布一受潮就起霉,偏偏这一匹撑住了。”她抬了抬下巴,“这纹路不仅好看,还有个用处,走水路时揣一块在身上,凭布面受潮的深浅,就能辨出近岸还是远江,比船上的水尺还准。早年跑盐运的船工,几乎人人都备着一块,只不过后来杜大人整顿盐道,规范了船运规制,这布的实用处倒渐渐被忘了,只剩个好看的名头。”


    楚璃原本略显疏淡的神情,果然被她勾了回来,低头细看那纹样,眉眼间终于浮起一点真切的笑意:“这布当真有你说的这般神奇?”


    苏婉见状,顺势又抖开旁边一匹。


    “这一匹就更巧了。”她笑道,“叫‘夜行灯’。白日看着不起眼,是因为用的线细,颜色压得低;一到灯下,纹路才慢慢显出来。”


    她用指节在布面轻轻敲了敲:“不是染料稀罕,是线拧得讲究。松紧、粗细都算好了,月色一照,自然泛光。要是换个人穿,效果还不一样。”


    她侧头看向楚璃,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骨架清的,穿着显光;身量稳的,看着就沉。苏家的布,一向是按人下料,不是人去将就布。”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一声,像是顺带添上一笔闲谈。


    “听说最早用它的,是个逃婚的新娘。半夜翻墙跑,怕被人认出来,就披了这么一块。站在月光底下,不仅将人遮得严严实实,还将路照亮了,这便将这布的名号一下子传开了。”


    这一句说得轻快,店里几个原本只顾挑布的客人,也忍不住抬头看了过来。


    “这故事倒有意思。”有人低声笑道。


    掌柜站在一旁,张了张口,原本准备好的那套“宫用规制”“上贡名目”忽然显得有些干巴,只得顺着点头:“大小姐说得在理,咱们铺子的料子,向来是看人裁的。”


    第82章


    街对面茶铺檐下, 人来人往。


    贺清清站在阴影里,像是被茶香困住的寻常客人,低着头, 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姚澄则斜倚在木柱旁, 半个身子隐在檐下,目光落在街面上,似在发呆。


    下一瞬, 她的指节在柱子上轻轻一敲。


    一下、两下、三下。


    声响被街市的喧闹吞没, 却在第三下落定后,刻意停了一瞬。


    陆云裳的视线只在那一瞬间掠过, 快得像是不小心扫到的路人。她随即垂眸,指尖在布面上轻轻一抚,转身时,脸上已换回那点温和又略显无奈的笑意。


    “我去趟茅房。”她语气随意,像是真的被琐事打断了兴致。


    楚璃听得安静,苏婉正说得兴起, 闻言两人连眼都没多抬, 苏婉只顺手一指:“小厮, 带陆姑娘去后院。”


    小厮应声跑来。


    陆云裳跟着他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裙角扫过门槛。出了铺子, 她顺着人流拐进侧巷, 青石板被踩得发亮,巷子里潮气微重。


    走到转角,她忽然停下脚步。


    “小哥。”陆云裳回头, 冲小厮温和一笑,眉眼柔软得毫无防备, “我忽然想起,要买些梅子。劳烦你去街口那家蜜饯铺子,替我称二两盐津梅子来。”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稳稳递过去。


    小厮一愣,下意识接过,掂了掂分量,忙不叠点头:“哎,好嘞,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


    脚步声很快远去。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口,陆云裳脸上的笑意才淡了下来。她侧身贴着墙影,身形一闪,已没入巷子深处。


    巷尾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门虚掩着。


    门内,贺清清和姚澄已等在那里,神色皆敛去了方才的松散。三人几乎没有多余的寒暄,迅速转入后院,低矮的围墙挡住了外头的视线。


    “你们来得倒快。”陆云裳压低声音,目光在两人脸上迅速扫过。


    “再慢,怕是要误事。”姚澄眉心紧锁,声音低沉,“这几日摸到的东西,不太干净,水很深。”


    贺清清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纸。纸张被折得平整,她展开时,纸角轻轻一弹,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先说杜衡之。”


    贺清清抬起眼,目光在陆云裳脸上停了一瞬,语调不紧不慢,却自带分量,“此人站得稳,是因为脚下的根,扎得太深。”


    陆云裳接过那卷薄纸,展开来,借着巷口漏下的天光逐行细看。纸页被人反复翻阅过,边角起了细小的折痕。


    “杜家这条线,得从三代往前算。”贺清清把声音压得极低,“他祖父杜开源,元祐年间花了三十万两白银,捐了个‘盐课提举’的名头。那官位听着清贵,其实是个空衔,真正的银子,是送进了当年漕运总督的私账里。”


    她指了指纸上的一行字。


    “自那之后,淮盐出江,关卡一路放行。”


    姚澄接过话头,语气更沉:“到他父亲杜世荣这一代,就不只会花银子了。人狠、手快,把家业从扬州一路铺到淮扬两地。元丰初年,淮南盐商陈氏和杜家抢盐引,没抢过。三日后,陈家大宅夜里起火,一家老小,无一逃出。”


    巷子里风声掠过,吹得纸页轻轻一响。


    “官府最后判的是走水。”姚澄扯了扯嘴角,“可坊间都传,那火烧得太干净。”


    陆云裳的指尖在纸面上缓缓划过,停在那段记载旁,低声问:“这些事,你们是从哪里挖出来的?”


    “陈家还有个女儿。”贺清清答道,“早年外嫁,夫家败落,如今在江宁给人做绣活。我们找上门时,她连门都不敢开。”


    她顿了顿,语气微微一收:“直到我们亮出了那位的信物。”


    陆云裳自然听懂,目光却没有半分波动,只轻轻颔首,示意她们继续。


    “杜衡之出生时,”姚澄又道,“杜家已经成了江南八大盐商之首。城里人私下叫他家‘杜半城’——半个淮南的铺子、仓口、码头,都绕不开一个‘杜’字。”


    她抬眼看向陆云裳:“可这杜家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三代人都不是守成之人,尤其是杜衡之主动攀上薛家,借薛家老太爷七十寿宴,进献《盐务三策》。一曰“引票细分”,将大盐引拆分为小引,便于各地承销;二曰“盐仓分设”,于州县设官仓,以平抑盐价;三曰“灶户编册”,将煮盐灶户统一登记,便于约束。”


    陆云裳看着那几行字,冷冷一笑:“字字写得光明正大,句句都像替百姓着想。”


    她抬手在纸上轻点。


    “可引票一碎,小商更离不开大商周转;盐仓一设,仓吏任免就落在薛家手里;灶户一编册,煮盐的人,从此跑不掉。”


    “盐是官盐,”姚澄低声补了一句,“可命脉,早就换了主人。”


    陆云裳合上纸卷,指尖收紧了一瞬,眼底那点温和的光彻底敛去,只剩下一层冷静而克制的审视:“薛家因此赏识他了?”


    “何止赏识。”姚澄点了点头,顺着那条线往下捋,语气越发低沉:“元丰三年,正是薛家在朝中替人‘铺路’最勤的一年。杜衡之便是在那一年,经薛家牵线,捐得‘盐课司大使’一职,从九品,官阶低得几乎入不了朝会的眼。”


    “这官位,看着不起眼,却正好卡在扬州盐课的稽查关口。盐引、盐价、盐税,名义上是查账,实则一支笔就能决定谁活、谁死。”


    贺清清接口道:“也是从那年起,扬州几家不肯依附薛、杜两家的盐商,接连被查。不是账目不清,就是仓盐短缺,轻则罚银,重则抄家。盐市很快就‘清净’了。”


    巷子里静了一瞬,只剩远处市声隐约传来。


    “元丰五年,”贺清清翻到下一页,“杜衡之被破格擢升为‘盐法道’,正五品,总理两淮盐务。此事在朝中原本争议极大,毕竟他出身商贾,又无科名。”


    她抬眼看向陆云裳,低声道:“可当年长公主压下了所有反对声,帮着薛家将杜衡之送了上去。”


    姚澄冷笑了一声:“谁不知长公主是站在大皇子那边的,皇长子楚弘的生母,如今的德妃,正是洛阳薛氏嫡女。只是那一年,两淮盐税比往年多收了整整三成。多出来的银子进了国库多少没人细究,但薛家在江南新添了多少田庄、码头,地方志上却记得清清楚楚。”


    陆云裳的目光顺着纸卷往下移,在最后几行字前停住,呼吸不自觉放轻了些。


    元丰八年,杜衡之升任江南盐运使,从三品。


    “到这一步,”姚澄低声道,“他已经不只是替薛家办事了,而是成了薛家在江南盐业的‘总掌柜’。盐船走哪条水道、盐仓设在何处、哪家商号能领引,皆由他一人裁定。”


    “元丰十年,”姚澄翻到最后一页,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意,“薛老太爷病重。杜衡之亲赴洛阳,在薛府侍奉汤药整整三个月。每一剂药,必先自己尝过,再送到榻前。”


    “这事传开后,”他轻轻哼了一声,“外头都说他是‘薛家忠犬’。”


    贺清清却摇了摇头:“可薛府下人私下说,那三个月里,杜衡之几乎翻遍了薛家在江南的产业账册。哪处码头、哪条盐道、哪家商号暗中分红,他摸得比薛家管事还清楚。”


    陆云裳慢慢合上纸卷,指腹在卷边停了一瞬,神情沉静而冷。


    “这样的人,”她缓缓开口,“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可有查到什么软肋?”


    “有。”贺清清连忙笑着开口,“只要是人便必有软肋,这杜衡之最宠的三姨娘柳氏。”


    她语气放缓,却更显冷意:“此女原是盐灶户之女,其父因欠盐税,被逼得投井自尽。杜衡之将她纳入府中,对外说是‘怜其孤苦,救她出苦海’。”


    “苦海?”陆云裳轻轻一笑,笑意却未及眼底,“不过是换个地方囚着罢了。”


    姚澄低声补了一句:“正因如此,这位柳姨娘,或许是他身上唯一不那么干净、也不那么牢靠的一处。”


    陆云裳略一沉吟,抬眼看向两人:“我今日在淮南城里,碰见一个赵家的赵三公子。此人言行轻狂,背后却像是有人撑着。听苏婉话里话外,他的姨母似乎在杜衡之府上。”


    姚澄点了点头:“你说的那位赵家三公子,姨母当是杜衡之的四姨娘。赵家原是扬州的商户,不算显赫,但靠着这层关系,这几年在盐市上吃了不少红利,只不过这赵家确是没什么经商头脑,就这般靠着杜衡之,还亏了不少银子,后来杜衡之便收回了赵家的生意,这赵家如今便也是做些其他买卖。”


    她语气平铺直叙,却不动声色地往下压了一层:“不过那位四姨娘为杜衡之生了一子,名唤杜文谦,倒是出息,如今人在京城国子监读书。”


    陆云裳轻轻“嗯”了一声,“那正妻呢?”她忽然问。


    贺清清接过话头,语气冷静:“正妻赵氏,扬州知府赵元礼的亲妹。这门亲事,是杜衡之站稳脚跟后才攀上的。赵氏生有一子,嫡长子,名杜文彬,今年二十四。”


    姚澄接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冷意:“只是这位杜大公子,名声不太好。不好读书,不理庶务,偏偏嗜赌成性。前年在扬州,一夜之间输掉盐引三千引,惊动了半个盐市。”


    “三千引?”陆云裳眉峰微动。


    “是。”姚澄点头,“那一晚,几家盐商连夜关门,生怕被牵连。最后还是杜衡之亲自出面,用库银填了窟窿,才把事压下去。”


    陆云裳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若只是如此,他也不过是搭上了知府与薛家两条线。”


    “不止,除此之外,”姚澄继续道,“杜衡之府中还有三位庶女,皆已出嫁,去向倒也整齐,清一色给了地方官员做妾。官阶不高,却都在要害位置。”


    陆云裳眯了眯眼,似是了然,将话题拉回最在意之处,声音低了几分:“江怀瑾的案子,可有线索?”


    话音落下,院中仿佛被人按住了声响。


    贺清清与姚澄对视了一眼,神情同时沉了下去。


    “这案子,”贺清清缓缓开口,语调克制,“不像是被查结了,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姚澄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极低:“我们找过刑部旧人,问过扬州府衙退下来的老书吏,也托人寻到当年参与审讯的狱卒。可只要提到‘江怀瑾’三个字,不是装作没听见,就是立刻改口。有个老书吏多说了两句,第二天便‘失足’落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周围是否安全。


    “连尸首都没捞上来。”


    空气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像是有一张看不见的网。”贺清清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把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人,全罩住了。能布下这种网的,不会是小人物。”


    陆云裳没有说话。


    她早就料到这桩旧案不干净,却没想到,连余波都被抹得这样彻底。


    “不过,”姚澄忽然开口,打破沉默,“也不是一点缝隙都没有。”


    陆云裳抬眼:“说。”


    “杜衡之府上的老账房,姓徐。”贺清清道,“在杜家管账三十年,三年前‘告老还乡’。可据邻里说,他回乡后几乎不出门,家里却突然阔绰起来,儿子还捐了个小官。”


    “人为退场。”陆云裳淡声道,“现在何处?”


    “人现在在江宁老家。”姚澄点头,“我们原本想去接触,但发现徐家周围有人盯着,来路不明,只好暂时收手。”


    “我知道了。”她将纸卷仔细折好,收入袖中,“难怪今天碰到了这赵三公子,怕是你们打探江怀瑾之事,惊动了什么人,这才派人来试探,你们先避一避,不要再露面。徐账房那边,我来想办法。”


    姚澄应声点头:“嗯,你与殿下务必小心。杜衡之在淮南经营三十年,眼线极多。你如今在明处,我们反倒在暗处更安全。”


    贺清清迟疑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还有一事。”


    “说。”


    “我们查杜衡之时发现,近半年,他频繁往返淮南与苏州。每次到苏州,都会去同一个地方。”


    “哪里?”


    “寒山寺。”


    陆云裳微微一怔。


    寒山寺是苏州名刹,香火鼎盛,来往皆是达官显贵。可一个手握盐权的转运使,频频出入此地,总不像是单纯礼佛。


    “见人?”她问。


    “不清楚。”贺清清摇头,“他每次都轻车简从,只带两名心腹,在寺中一待便是半日。我们的人试着靠近,却发现寺中僧侣早被打点过,口风极紧。”


    陆云裳将这条信息默默记下,又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杂货铺后院。


    回到布庄时,小厮正捧着油纸包匆匆赶来。陆云裳接过梅子,随口道了声谢,神色自然得像是真去解了个馋。


    铺子里灯影流转。


    苏婉正说得兴起,抬手在柜台上那匹锦缎上拍了拍,语气轻快又笃定:“所以啊,这料子落在不懂的人手里,不过是块结实点的布;可要是用对了地方——”


    她朝楚璃眨了下眼。


    “那就是故事。”


    陆云裳立在门边,看着满室锦色浮光,耳边却回荡着贺清清那句——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


    她指尖在袖中轻轻收紧,面上却已浮起温和从容的笑意,抬步朝楚璃与苏婉走去。


    是啊。


    用对了地方,一块布是故事。


    用错了地方,一句话,便足以要人命。


    第83章


    楚璃的指尖还搭在那匹锦缎边缘, 指腹顺着纹路轻轻摩挲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才抬起眼,唇角微弯, 语气带着几分闲适的笑意:“你若不做生意, 改去说书,只怕也能养活自己。”


    “那可不行。”苏婉扬了扬眉,眼尾一挑, 笑意利落干脆。


    她伸手将锦缎往货架上一拢, 动作熟练利索,“说书的赚的是满堂掌声, 虚得很;我赚的是实打实的银子,踏实。”


    话说到这里,她顺势朝门外斜瞟了一眼。


    檐角的幌子被风掀起,又落下,发出猎猎轻响,日头已偏到檐后, 铺子里那点暖意也开始散去。


    苏婉收了玩笑的语气, 叹似的笑了一声:“不过时辰也不早了, 再不回府,我爹怕是要派人来寻,还当我把两位贵客拐去别处胡闹了。”


    外头风里带着湿冷, 铺内暖气未散, 楚璃一想到要出门,脚下不由得微微一顿。


    她顺势看向陆云裳,目光里多了几丝依赖, 却仍稳稳守着分寸,语气平和而自然:“陆大人, 你看今日——”


    一句话既显出二人之间的默契,又分明维持着君臣之别,在旁人眼中,不过是殿下循例征询随行之人的意见。


    陆云裳不动声色地从门口上前半步,站在她身侧偏前的位置,挡住门口风来的方向。


    神情温润如常,仿佛先前在巷中听闻杜衡之旧事时,那一闪而过的冷意从未存在过。


    “殿下可还想再去别处看看?”她语调平稳,随口提起,“方才经过前头巷口,见有几家卖江南小食的,人倒不少。”


    楚璃略一思索,轻轻摇头,语气里带了点掩不住的倦意,脚下却未再挪动:“今日走得久了,脚力有些乏,风也凉。别处景致,改日再说吧。”


    “那便回。”陆云裳应得干脆。


    抬手虚扶在楚璃肘弯旁,动作轻缓却稳妥,护着她往门口走。


    苏婉见两人定了主意,也与掌柜知会声道:“方才贵人看中的衣料,挑两匹送去府上。”


    “诶,”掌柜连忙应下,见几人出了铺面,这才使唤人去给二房报信。


    楚璃才走出铺门没多远,陆云裳忽觉身前气流一乱,像有什么东西猛地逼近。


    她目光一沉,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欲将楚璃护到身后,下一瞬,斜前方巷口便窜出一道瘦小的身影,裹着冷风直冲而来,脚下不稳,险些栽倒,口中慌乱地叫了一声:“哎哟——”


    来人不过十来岁年纪,身量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脚溅满泥点,肩上斜挎着一只破旧布包,像是赶路太急。


    撞上来的力道并不大,却带着冲劲。


    陆云裳反应极快,手臂一收,已将楚璃牢牢挡在身后,另一手抬起,恰到好处地在少年肩前一拦,力道收放得极稳,既止住了冲势,也未伤着人。


    少年被拦得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肩上的布包却滑落在地,几捆细细的丝线滚了出来,在青石板上沾了湿痕。


    他脸色一下子白了,抬眼看见楚璃与陆云裳的衣着气度,又瞥见一旁的苏婉,神情更慌,连忙弯腰去捡,声音带着几分哭腔:“对、对不住!小的不是有意的!”


    苏婉慢悠悠地走近两步,脚尖轻轻拨了拨地上的丝线,目光在少年裤脚上停了一瞬。


    那泥点里泛着细碎的白色盐痕,不像寻常街巷的尘泥,倒更像江边盐场常见的淤土。


    她眉梢微扬,语气却依旧懒散:“慌成这样,是赶着去投胎不成?”


    少年捡线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却始终不敢抬头,只把丝线胡乱塞回包里,声音压得更低:“小的……小的给人送丝线,去晚了要挨骂的……”


    楚璃也已定下心神,目光淡淡落在那少年身上,神情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无妨。只是日后走路仔细些。”


    少年像是得了天大的宽恕,手忙脚乱地将丝线往布包里一塞,抱着包转身就走。


    身形瘦小,步子又快又滑,几乎贴着楚璃的衣摆掠了过去,像条钻缝而出的鱼,转眼便没入巷口攒动的人影中,只留下扑面而来的一阵冷风,隐隐夹着盐腥味。


    楚璃脚下一滞,眉心几不可察地拢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按向腰侧——原本系着锦缎钱袋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截空空的丝带,触-手冰凉。


    她垂眸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只让身旁的陆云裳听见:“钱袋不见了。”


    “是方才那小贼。”陆云裳反应过来,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脸色骤沉,方才的温和顷刻褪尽,眼底冷意翻涌,已然抬脚欲追。


    步子刚迈出半步,衣袖却被人攥住。


    楚璃握得有些重,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语速极快:“别单独去。”


    她目光一扫巷口纵横的岔路,随即朝身后略一示意,随后轻声道:“小心有诈。”


    两名随行侍从原本隐在行人边缘,见状立刻应声而动,身形利落,一左一右循着那少年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转眼便没入人群。


    苏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低声骂了一句“好大的胆子”,提起裙摆快步走到巷口张望,又回头对楚璃道:“殿下放心,这一带我熟得很。那小子裤脚沾的是盐场的泥,跑不远。我去前头堵他,顺便叫铺里的伙计把路口看住!”


    话音未落,人已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追了出去,动作干脆利索。


    陆云裳这才收住脚步,反手轻轻覆住楚璃仍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在她指背上安抚似的摩挲了一下,随即松开,退回到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整个人已然绷紧。


    不多时,方才冲到巷口的苏婉又折了回来,神色懊恼,似是没追上,快步上前欠身一礼,语气里满是自责:“殿下,是草民失察。这一片是我的地界,竟让人钻了空子,惊扰了您。”


    陆云裳适时开口,语气沉稳如浸了冷水的青石,既安抚着苏婉,又暗含戒备:“苏小姐不必过于自责,此事突发,街巷纵横复杂,谁也料不及。我已让侍从分两路包抄,那少年跑不远。”


    说罢,她目光扫过巷口涌动的人群,护着楚璃往檐下又退了半尺,指尖始终虚悬在楚璃身侧,防备着周遭异动。


    楚璃立在檐下,望着巷口-交错的幌子,眉尖微蹙,寒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让她下意识拢紧了衣襟:“这少年虽瘦小,却跑得极快,不似寻常偷儿那般慌乱无措,倒像是早摸透了这一片的巷弄。”


    陆云裳颔首:“殿下所言极是,属下怀疑他背后有人指使,偷钱袋或许只是幌子。”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侍从短促的信号声,她抬眼望向天空,随即朝楚璃道:“找到了!”


    “走!”楚璃拉着陆云裳的小臂避开往来行人与路面积水,剩余几人皆跟在两人身后循着信号声往城西方向去。


    那少年果然熟门熟路,专拣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巷子里钻,最后他一头扎进了城西一座破败的小庙。


    好在楚玥派来的人身后敏捷,也没让人逃脱。


    这座小庙早已荒废,庙门只剩半块朽坏的木板,歪歪斜斜挂在锈迹斑斑的门轴上,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是随时会断裂。


    庙前的青石板长满青苔,阶下积着厚厚的枯叶与尘土,混着江南特有的湿腥气,扑面而来。


    两名侍从率先追到,身形利落如箭,一左一右守住庙门两侧,厉声喝道:“站住!不准动!”


    少年慌不择路,刚冲进庙内便被脚下的断砖绊了一下,身子一滑,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怀里揣着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


    几串铜钱滚落在尘土与枯叶中,碰撞出“叮当、叮当”的脆响,在寂静破败的小庙里格外刺耳,又透着几分狼狈。


    紧随其后的陆云裳、楚璃与苏婉先后踏入庙内,庙内光线昏暗,仅靠屋顶破洞漏下的几缕天光照明,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尘土气息。


    陆云裳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杂物——零散的铜钱、半块干硬的麦饼、几捆沾泥的丝线,却在瞥见一角泛黄的纸张时骤然一凝,周身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她上前一步,弯腰拾起那张纸,指尖避开沾尘的边角。


    纸张边角磨损严重,边缘卷翘发脆,像是被人反复揉-搓过,却仍能清楚看见上头用墨笔写就的工整字迹——卖身契。


    “你将东西还我!”那少年脸色煞白,声音因紧张而发颤,眼睛死死盯着陆云裳手中的纸,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子。


    陆云裳挑眉,故意将纸举得更高,几乎贴到眼前,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慌什么?看来,还是个私自出逃的家奴。依《大楚律》,‘奴婢背主在逃’者,杖一百,折责四十板,交付本主。若拐带财物,罪加一等。你这般行色匆匆,身上怕是藏了不少这江家的东西吧?”


    少年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包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苏婉冷哼一声道:“你这厮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逃,你爹娘、兄弟姐妹,恐怕都还在江府攥着呢吧?你这一逃,自己受刑事小,连累家人事大。大楚处置家生子,可向来是‘连坐’的。轻则全家降为粗使,重则发卖到苦寒之地,甚至……直接打死,也不过是主家一句话的事。”


    少年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包袱,嘴唇翕动,终于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没、没用了……家里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了……江家、江家也没了!”


    陆云裳心中猛地一凛,“江家没了”这四个字在她脑中轰然炸响,“江府家生子”几个字让她眉头皱得更紧。怕不是这般巧?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愈发森冷地逼问道:“你说什么胡话?江家没了?你主家是谁?江家哪位老爷?”


    第84章


    纸页在指尖轻轻一抖, 尘灰簌簌落下。


    “江府家生子”几个字静静躺在那里,墨色早已发旧,却仍清楚得刺眼。


    陆云裳眸色微沉, 没有立刻开口。


    江府抄家, 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府门被封、族册除名,连旧宅都换了主人。按理说,那一场案子过后, 江怀瑾这个名字, 连同江府上下的痕迹,都该被时间与公文一并碾碎, 只剩刑部库房里一卷无人翻动的旧档。


    可偏偏,在这间漏风漏雨的破庙里,在一个偷钱袋的乞儿怀中,却翻出了这样一纸东西。


    像是有人刻意留着,留得不早不晚,不偏不倚, 正好在她伸手去查的时候, 递到她眼前。


    陆云裳指尖收紧, 又很快松开,唇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破庙外风声未歇,朽坏的门轴在风中反复吱呀, 楚璃拢着衣襟站在半明半暗的天光里, 目光顺着地面扫过——滚落的铜钱、被踩碎的麦饼、几捆沾着湿泥的丝线,最后停在少年瑟缩的身影上。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侧,只触到空荡荡的丝带, 眼神微不可察地冷了冷。


    陆云裳已将那张卖身契折好,用随身的锦帕裹住, 她起身转回时,正好对上楚璃的视线,她心头一紧,立刻明白楚璃并非未察觉,只是未发作。沉吟片刻,她放轻了声音开口,语调压得极低,像是在试探:


    “殿下,此事……恐怕不是巧合。臣以为,不妨先将这少年带回去,换个地方细细问问。”


    话说得克制,情绪却在胸腔里翻涌不息。江怀瑾一案,是楚玥私下交付于她的,她原打算抽丝剥茧,待一切明朗再呈到楚璃面前。可今日这一撞,不想今日竟撞见这桩事。少年身上的卖身契、盐场的泥痕,还有方才巷口赵家的人,桩桩件件都与江府案牵扯不清,她既怕楚璃知晓后忧心,又怕隐瞒过深让两人生隙。


    楚璃望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心中已有计较。一路南下,陆云裳虽依旧周全,却总在提及江南世家时欲言又止,此刻谈及江府,那份刻意压制的凝重更明显。她聪慧通透,怎会察觉不到异样?但她信陆云裳,信她绝不会害自己。


    风声掠过庙门,门轴又重重吱呀了一声。


    楚璃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好。”


    她顿了顿,才补上一句:“将人押下。”


    少年被两名侍从一左一右按住肩膀,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动弹不得。他被迫跪在破庙中央,膝下是冰凉潮湿的石地,碎沙与尘土硌着皮肉。他的头垂得极低,发丝凌乱地遮住眉眼,只露出一截绷得发白的下颌。肩背在风声里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哭喊声,连急促的喘息都被他硬生生压住,像是早已习惯把痛与惧意一并咽回肚里。


    楚璃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语气平静而干脆:“此处不宜久留。”


    她侧过身,看向苏婉:“劳烦你,把人先带回府中。”


    苏婉原本抱臂倚在残柱旁,半个肩膀贴着剥落的石壁,姿态散漫。听见这话,她猛地站直,靴底在地上踏出一声轻响。她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眉梢一挑,眼底那点懒意瞬间褪去。


    “殿下这是要带回去?”她偏头看了眼跪着的少年,语气带着探究,“不直接送官?”


    楚璃点了下头。她的目光越过苏婉,落在少年紧绷的背影上,那背影在风里微微发颤,却死死绷着不肯动。她的声音平直,没有情绪起伏:“本宫此次行程低调,刚到江南就被人撞了,保险起见还是得好好审审,他在此处缄口不言,换个僻静地方或许能问出些东西。”楚璃语气淡淡,目光落在少年慌乱的侧影上,“严加看管,莫要苛待,也别让他跑了,陆云裳既主动提出要带他回去,便断没有放走的道理。”


    “明白。”苏婉咧嘴一笑,那笑意却不怎么温和,“我最擅长跟人讲道理。”


    她一挥手,示意侍从将人提起,又低头看了那少年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小子,你这回算是走运。嘴要是利索点,说清楚了,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少年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没敢抬头。


    一行人很快出了破庙。


    巷道狭长,青石板被夜里的湿气浸得发亮,脚踩上去微微打滑。江风顺着巷口灌进来,带着河水与盐腥混杂的气味,扑在脸上,凉得人清醒。高墙夹道而立,阴影在脚边拉长又收紧,,仿佛暗处随时会生出第三双眼。


    陆云裳始终走在楚璃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高墙与岔路口,指尖仍虚悬在楚璃肘弯旁,未曾松懈。


    直到马车停在巷口。


    侍从掀帘,楚璃先一步上车,裙摆扫过踏凳,随即伸手。陆云裳略一迟疑,还是握住那只手,低头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的一瞬间,外头的风声、人声被隔绝在外,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木轮缓缓转动的声响,还有彼此的呼吸。


    马车轻轻一晃,向前行去。


    楚璃并未立刻开口。楚璃没立刻开口,靠坐在铺着云锦软垫的角落,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像是在等马车驶远避开耳目,又像是故意晾着她,看她先沉不住气。


    陆云裳被她看得心头发紧,指尖蜷了蜷,她能在朝堂上应对自如,能在险境里护她周全,偏偏面对楚璃这副模样,竟有些手足无措,只敢悄悄抬眼瞟她,见她神色平和,才稍稍松了口气,好几次想开口,又怕她是憋着气没发作。


    见陆云裳一直不发一言,楚璃倒是先沉不住气,忽然倾身向前,伸手攥住陆云裳的衣袖,主动唤道:“陆大人。”


    陆云裳一怔,抬眼便撞进她的视线里,听到楚璃唤她陆大人,便知糟糕。


    “方才那人,”楚璃看着她,声音被车厢衬得格外轻,“还有江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


    陆云裳下意识反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连称呼都不自觉软了些:“殿下多虑了。只是来江南前,先派人调查了一番,听说过江府与朝廷的一些纠葛,谈不上熟悉。”


    “是吗?”楚璃轻声反问。


    她忽然凑近,马车内的距离本就不远,这一靠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楚璃微微踮脚,贴近陆云裳耳侧,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点不自觉的软意:“可你刚才提起江府的时候,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楚璃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却故意板起脸,轻轻挣了挣手,没挣开,便顺势任由她握着,挑眉道,“你素来沉得住气,若非要紧事,不会这般。是怕我担心,才不肯说?”


    楚璃指尖轻掐她掌心,陆云裳心头一痒,笑着将她微凉的手紧拢在掌心,指腹抵进她指缝,语气满是无奈与宠溺:“是我糊涂,只想着护着你,不让你沾烦忧,反倒让你胆心了。你要罚便罚,别憋着气不理我就好。”


    楚璃眼底闪过一丝得逞,却故作沉吟,指尖轻挠她掌心:“罚你往后几日寸步不离陪着我,查案、歇脚都不许离我半丈远,连苏小姐的铺子也不许分心去逛,如何?”


    马车忽然碾过碎石,微微颠簸。楚璃身子一晃,陆云裳下意识伸手,掌心虚贴在她腰后稳住她,眼底含着笑意,语气格外认真:“遵令。别说几日,便是几月几年,我都寸步不离。往后凡事先顾着你,不再让你悬心。”


    腰侧贴着她的掌心,楚璃脸颊微红,轻轻挣开她的手,指尖却蹭了蹭对方指尖,低唤一声:“云裳。”


    此声褪去公主矜贵,只剩柔意,忧色再也难掩。她抬眸望陆云裳,眼尾微泛红,攥紧其衣袖:“我非怪你,只是你孤身涉险,我怎得安心?”


    语中添几分委屈,她微仰头:“你若有闪失,我断无坐视之理。你我相知相恋,本就该并肩而行。你把我挡在外头,是觉得我会拖你后腿,还是觉得这些腌臜事不该让我知道?”


    她停了一瞬,语气更轻,却更真切:“可我更怕的,是你出事,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点委屈与担忧毫不遮掩地映在眼底。


    陆云裳望着她,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崩塌。她低低叹了口气,伸手反握住楚璃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里尽是无奈与纵容:“我不是有意瞒你。”


    她瞥向车外,确认无人窥探,方低声道:“此事牵连甚广,楚玥殿下暗中托我查江怀瑾一案。我恐你知之愈多,愈易卷入漩涡,危及安危。”


    楚璃眸光微动,心道果然如此。她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陆云裳,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江怀瑾被指私通海盗、走私盐铁,楚玥殿下觉此事疑点重重,故托我暗中探查。”陆云裳缓缓开口,将过往查到的线索一一告知,“告发者乃杜衡之心腹,而赵家素来依附杜衡之,暗中掌控江南半数漕运,此事必与二人脱不了干系。”


    第85章


    陆云裳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一一剥开, 声音压得极低,唯恐自己说的不详细。


    楚璃听得仔细,手却一直没松开陆云裳的掌心。直到陆云裳说完,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杜衡之……”楚璃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眼底闪过一丝远超年龄的凛冽,随即又化作一片柔软。


    她仰起头,看向陆云裳那张写满倦意的脸, 突然伸手, 指尖轻轻抚平了她紧蹙的眉头。


    “所以,你这些日子总是深夜不睡, 便是为了核对那些漕运的账目?”


    楚璃的声音带着一丝心疼,“陆云裳,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不成?”


    陆云裳感受着额间那微凉而温柔的触碰,心跳漏了一拍。


    她索性借着力道,微微垂头,将额头抵在楚璃的肩窝处, 闭上眼, 贪-婪地呼吸着对方身上淡淡的冷香。


    “殿下给的差事, 臣不敢懈怠。更何况……”陆云裳低笑一声,嗓音磁性而沙哑,带着一丝蛊惑, “臣想早些料理干净这些腌臜事, 好陪殿下去看那玄武湖的烟雨。”


    楚璃被她这副罕见的“示弱”模样弄得心软成了一滩水。她伸出双臂,回抱住陆云裳的腰,语气霸道中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嗔:“那便说好了。等江府的事结了, 你要陪我去买江南最好的胭脂,还要亲手替我涂上。若敢推脱, 我便治你个‘欺君’之罪。”


    陆云裳失笑,收紧了怀抱,在楚璃看不见的角度,眼眸中闪过一丝狠戾。


    为了这一刻的安宁,哪怕要血-洗江南官场,她也在所不惜。


    “臣,领旨。”


    ……


    马车碾过厚积的落叶,最终停在一处隐蔽的竹林别院前。


    夜色浓稠如墨,竹影森森,风过竹林发出沙沙声响,似鬼语呢-喃。


    苏婉率先跳下马车,单手撑在车辕上,冲着下来的陆云裳挑眉一笑,神情自若:“陆大人,此处是我苏家早年置办的一处私宅,挂在远房亲戚名下,平日里连只野猫都进不来。这小子既是‘烫手山芋’,带回苏府人多眼杂恐生变故,此处最是稳妥。热水、伤药,还有你要的清静,我都备齐了。”


    陆云裳环视四周,见此处背山面水,进退有度,暗合兵法中的“生门”,不由得暗暗点头。


    她原还在想如何开口向苏婉借地,没承想对方竟如此通透,不仅没多问那少年的来历,还主动避嫌,安排得滴水不漏。


    “苏小姐思虑周全,云裳谢过。”陆云裳拱手一礼,“这份人情,陆某记下了。”


    苏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摆了摆手道:“好说。陆大人尽管审,我就在外院守着。若有风吹草动,听我哨声为号。”


    说罢,她当真不踏入内院半步,只抱臂靠在月亮门边,那姿态看似散漫,实则封死了唯一的入口。


    陆云裳见状,只当苏婉是个极识时务的聪明人,难怪后来成了这江南数一数二的人物,想必是苏家还没了解清楚自家这女儿。


    “带进去。”陆云裳朝苏婉点了点头,便冷声朝身后侍卫道。


    屋内烛火昏黄,将人影拉得扭曲。


    少年被侍卫重重扔在地上,不仅没有求饶,反而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狼崽子,脊背弓起,死死盯着靠近的两人。


    他手里的碎麦饼已经被捏成粉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那是拒绝交流的姿态。


    陆云裳屏退左右,只与楚璃两人留在内室。


    她缓缓蹲下身,试图解开少年腕上的绳索,谁知手刚伸过去,那少年猛地张口就要咬!


    “别动!”楚璃厉喝一声,下意识要上前护住陆云裳。


    陆云裳却抬手制止了楚璃。她没躲,只是平静地看着少年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淡淡道:“你咬我也没用,若是把你扔出去,不少人会想直接剥了你的皮。”


    少年冷笑一声,那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要杀便杀!我便是死,也不会跟你们这些朝廷鹰犬吐露半个字!你们和杜衡之那个狗贼是一伙的!”


    他闭上眼,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显然无论怎么威逼利诱,都撬不开他的嘴。


    屋内陷入死寂。


    陆云裳看着他那张稚气未脱却满是沧桑的脸,忽然轻叹了一口气,用极低的声音,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那……我若是江明砚寻来的呢?”


    “你……”少年的嘴唇哆嗦着,原本紧闭的眼睛瞬间睁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与希冀,“你怎么知道……”


    陆云裳放柔了声音,半真半假地诈他:“我不仅知道江明砚,我还知道江怀瑾从未通敌。你若死了,这世上便再无人能替江明砚,替江家满门洗清冤屈。你知道的东西,究竟是要带进棺材里,还是告诉我,去博那一线生机?”


    听到“替江家满门洗清冤屈”几个字,少年紧绷的脊梁终于塌了下来。


    “哇”的一声,这个一直硬撑着的少年伏在地上痛哭失声,眼眶通红。


    少年抬起头,眼眶猩红,声音嘶哑,“我全家祖孙三代都是江家的仆从。当年江府蒙冤,他一边哭一边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我叫阿吉,全家祖孙三代都是江家的家生子。当年抄家,小姐……小姐为了引开官兵,把我推进了枯井里,我再去找……她却不知所踪,她此刻可还好?”


    “她此刻人在京中,一切安好。”陆云裳道。


    阿吉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缝里抠出一枚被磨得发亮的私章,那是江怀瑾的私人印信。


    “这是老爷被抓前给我的,他发现杜衡之借漕运之便,在城郊那处官盐场下头藏了私库,里头全是不合规制的银模和假府印。他在城郊有一处‘官盐场’,名为官办,实则库底全是私铸的银模和假府印!那方位图……就在我给你的那张纸背后的夹层里。”


    陆云裳接过私章,目光在那叠藏在契纸夹层里的方位图上扫过,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图纸虽简陋,却精准标注了盐场地下暗库的入口。


    楚璃站在一旁,看着这少年涕泪横流的模样,心中酸涩难当。


    “杜衡之怕事情败露,便给江家扣了个通敌的罪名。我阿爹带着我躲在盐场臭水沟里,才守住了这张方位图和这枚印。”


    “原来如此……”陆云裳看着图纸,喃喃自语。


    可就在这一瞬,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阿吉在城中躲藏数月未被发现,偏偏今日。


    她正要开口,忽然神色一凛,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骤然撕裂了夜空。


    是苏婉的示警!


    “灭灯!”


    陆云裳面色剧变,她甚至来不及思考,那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比理智更快。


    她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此刻却猛地扑向楚璃。


    “趴下!”


    “砰!”


    窗棂炸裂,数道幽冷的弩箭带着死亡的气息,瞬间钉入了楚璃方才站立的位置,箭尾犹在剧烈颤动。


    “殿下走!”陆云裳没有半点犹豫,死死拽住楚璃,将她往房间最深处的暗格推去。


    “陆云裳,你放开,我有护卫!”楚璃急道。


    “来不及了!”


    外头已然厮杀成一片,对面派来的显然是死士,人数远超预期。


    混乱中,一名杀手冲破了外围防线,踢开房门,寒光一闪,直逼楚璃面门。


    陆云裳根本不懂招式,她只看到那道影子的目标是楚璃。


    她甚至没有思考,直接合身扑了上去,笨拙地用那双素来只握笔杆、翻卷宗的手,死死抱住了杀手的胳膊,整个人像是挂在对方身上一般,试图用体重拖慢对方的动作。


    “刺客在这!”她高声喊道,声音因为用力而变了调。


    杀手恼羞成怒,反手一记重拳狠狠砸在陆云裳的背心,随后匕首一横,在她纤细的手臂上狠狠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云裳!”


    楚璃目眦欲裂。在那一瞬,这位一直压抑着野心的公主,第一次感受到了毁天灭地般的愤怒。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抄起桌上的青铜烛台,狠狠地砸向那杀手的后脑。


    ……


    待到苏婉带人彻底肃清院落时,陆云裳已经瘫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那件月白色的外袍被染得斑驳不堪。


    楚璃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将她半抱在怀里,按住她不断流血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是不是疯了?你又不会武,扑上去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他只要再偏一寸,就能要了你的命!”


    陆云裳疼得满头冷汗,却在楚璃怀里虚弱地笑了笑,目光清亮而坦荡。


    “臣……确实不会武,”陆云裳喘着气,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可我当时只想,护殿下周全……只要能护住殿下的前路,微臣这条命,丢了便丢了。”


    她确实怕死,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大仇尚未得报,前世她们更是站在权力的两端,隔着无数累累白骨遥遥相对。


    可这一世,她是真的想在这个冷宫里长大的女子身上,赌一个清明盛世。


    也赌这一世不再孤身走向断头台。


    那些幸存的侍卫们更是跪了一地,低头不敢直视。他们从不知,这位平日里甚至有些弱质纤纤的文官,在生死关头竟有此等血性。


    楚璃死死盯着她,眼眶通红。她突然俯下身,额头抵住陆云裳的额头,两人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带着血腥味与劫后余生的悸动。


    “陆云裳,你听好了,”楚璃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反抗的霸道与深深的情愫,“我的前路若没有你,那至高之处也不过是冷宫。杜衡之伤你一分,我便要他整个杜家百倍偿还。你的命是我的,没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陆云裳看着近在咫尺的楚璃,看到她眼底倒映出的、那个满身鲜血却笑得满足的自己,心尖微微一颤。


    “殿下……”陆云裳抬起没受伤的手,想去触碰楚璃那张染了血却依然明艳的脸,声音越来越轻……


    “来人!快来人!”


    第86章


    贺清清与姚澄赶到苏府时, 夜雨方歇。


    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两人的鞋尖踏上去,溅起细小的水声。


    府门尚未完全落锁, 廊下却已亮起灯, 光影摇晃,像是整座宅子都没睡。


    她们刚绕过影壁,便听见廊下有人低声说话。


    “……你可听说了?殿下带回来的那个黑衣人, 没死。”


    “嘘, 小点声!”另一人急急压低声音,“我听说是活捉的, 手脚都绑了,拖进来的时候地上全是血。”


    “真的假的?不是说刺客都自尽了吗?”


    “谁知道呢。”那婆子声音发颤,“殿下的人亲自押着,若往上递……这回怕是要出大事了。”


    话音未落,帘子“唰”地一声被掀开。


    楚璃的贴身侍女立在灯下,脸色冷得像结了霜, 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谁给你们的胆子, 在这里嚼舌根?”


    两个婆子一愣, 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姑娘饶命!我们也是听、听人说的……”


    “听人说?”侍女冷笑一声,“殿下的事, 也是你们能听的?”


    她往前一步, 声音不高,却字字压人:“再敢多说一句,明日就割了舌头, 送你们进大牢。”


    婆子们脸色刷地白了,连声求饶。


    侍女却已转身入内, 帘子落下,将外头的风声一并隔绝。


    廊下重归寂静,只剩雨后湿冷的空气。


    贺清清与姚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她们只听到街坊在传,昨日苏家外宅出了大事,却不想是有人要刺杀楚璃!


    此时的楚璃,正坐在陆云裳的床边,指尖悬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却迟迟未曾落下。


    女子面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起皮,胸-前的伤口被层层纱布包裹,却仍能隐约看见渗出的暗红血迹。


    “大夫,她现下如何?”楚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与往日的温和判若两人。


    老医官颤巍巍地躬身:“殿下,陆大人伤势过重,又染了高热,若非……若非苏家老夫人当即拍板,取出府中秘藏的‘九转还魂参’并数味珍稀药材吊住性命,怕是连昨夜都熬不过。如今虽稳住了心脉,但能否彻底醒来,全看天意……”


    “天意?”楚璃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偏执,“本殿的人,何时轮得到天意来做主?”


    侍卫统领心头一凛,立刻单膝跪地:“殿下息怒。”


    “传令。”楚璃的声音冷得像刀,“若陆云裳若有半分差池——”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落得极重。


    “苏府上下,连同江南城中与此事牵扯的人,一个,都别想干净脱身。”


    侍卫统领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不敢有半点迟疑:“属下领命。”


    他起身退下时,门外几个候着的下人正巧听见这句话,脸色瞬间煞白,有人扶着廊柱才没瘫下去。


    这位殿下,素来温和,甚至有些过分好说话。


    可此刻,他们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她若动怒,是真的会要命的。


    帘子再一次被掀开。


    夜风裹着潮气卷入屋内,烛火猛地一晃。


    贺清清踏进门时,正赶上楚璃在训斥下人,斗篷还未来得及解下,目光便被榻上的人死死钉住。


    她脚步一滞,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殿下?”


    楚璃回头,看见是她,眸色依旧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淡淡应了一声:“你们来了。”


    姚澄紧随其后,视线落在陆云裳身上,整个人像被人当胸捶了一下,呼吸骤然一滞。


    纱布之下,血色仍在慢慢洇开。


    那张素来冷静清俊的脸,此刻毫无血色,连呼吸都轻得像是随时会断。


    “她……”姚澄喉咙发紧,声音几乎压不住,“伤得这么重?”


    楚璃没有回答。


    她重新坐回床边,伸手替陆云裳掖了掖被角,动作极轻,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把人惊醒,那动作柔得不像方才下令陪葬的人。


    那一瞬间,贺清清的指尖狠狠一颤,心中竟生出一丝慌乱。


    姚澄沉默了片刻,胸腔里的火却越烧越盛,终于压着怒意开口:“外头都在传,说昨夜还有刺客活着,被殿下扣下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这便去审,定要将这幕后黑手千刀万剐。”


    屋内一静。


    烛芯轻响,像细碎的裂声。


    楚璃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陆云裳脸上,仿佛那句话根本没入她的耳。


    这份漠然,比呵斥更让人无措。


    贺清清原本也想追问,可在看清楚璃侧脸那一刻,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不是她们记忆中那个会笑,偶尔还会在陆云裳面前装乖的小姑娘。


    此刻眉眼冷硬,轮廓锋利,像一柄被彻底出鞘的刀。


    她坐在那里,却仿佛隔着生死与血色。


    “此事你不必过问,本宫自有安排。”楚璃终于开口。


    声音低而平,毫无起伏,却像一块冰,生生压住了所有怒火与追问。


    一句话,断了所有余地。


    姚澄与贺清清对视一眼,谁也没再多言。


    她们太清楚了——这个时候的楚璃,不需要劝,也不会听劝。


    此刻她们的身份,便是君与臣,少了陆云裳,楚璃半分面子也不会给她们。


    贺清清轻叹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殿下你一-夜未眠,不如我们替你守着,你先去歇一歇。”


    楚璃摇头,干脆利落。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暗纹的锦囊,递到二人面前。


    “你们替我去办两件事。”


    姚澄一怔,看向贺清清,贺清清连忙伸手将锦囊接过,见贺清清拿走楚璃这才抬眼,看向她们:“如今这江南,我谁都不信。只有你们。”


    贺清清低头打开锦囊,看清纸条上的内容,瞳孔骤然一缩,神情瞬间冷了下来。


    她什么都没问,只将纸条递给姚澄。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榻上的陆云裳,又看向楚璃,眼底的怒意与决意一并沉了下去。


    “殿下放心。”她声音低哑,“这两件事,我们定会办妥。”


    话音落下,她们转身便走,步伐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楚璃没有再看门口。


    她们都很清楚——若不是陆云裳挡下那一刀,这场夜袭,今日躺在榻上的,未必是谁。


    帘影落定,她重新坐回床边,抬手替陆云裳将鬓边散乱的发丝理顺。


    指腹擦过微凉的额角,动作极轻,仿佛世间一切杀意与算计,都被她隔在这方床榻之外。


    而同一时间——


    苏府祠堂内,长明灯彻夜未熄。


    朱漆大门紧闭,祖宗牌位一排排立着,阴影重重,如无声的审判。


    苏婉跪在正中,背脊笔直,却绷得发紧。


    白日里,老夫人亲自下的令,罪名只一句——护驾不力。


    她心里明白,这不是罚她,是苏家在向楚璃表态。


    一位皇女,在苏家的私宅遇刺;一位最得力、最亲近的人,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这两件事,哪一件单拎出来,都足够让人掉脑袋。若真较起真来,“失察”“怠慢”这样的字眼,轻飘飘,却能在一-夜之间,把苏家数代积攒的体面撕得干干净净。


    老夫人是真的怕。


    于是,自当夜起,苏府内院的门便没消停过。


    百年老参、雪山雪莲、以南海夜明珠研磨的止血粉,一箱箱往里送。连宫中才能见到的御制金疮药,也毫不避讳地呈了上来。


    送药的人每回都低声重复一句话——


    “老夫人请殿下务必宽心,苏家上下,听候差遣。”


    药送得越贵重,祠堂里的苏婉便跪得越久。


    灯火在她眼前摇晃,祖宗牌位沉默无声。她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给她看的,也不是为了赎她的罪,她却始终未曾低头,也未皱过眉。


    因为她很清楚——这是苏家在赌。


    赌楚璃要的是一个态度,而不是一条命。


    而她跪在这里,只是筹码之一。


    苏婉闭了闭眼,又睁开。


    只盼着那位,能好起来,要不然这苏府怕是要折在她手上。


    陆云裳这一昏迷,足足三日三夜。


    伤口数次崩裂,高热反复不退,几次连医官都不敢再下断语。止血的纱布一层层拆下,又一层层覆上,药汤从早熬到晚,苦味几乎渗进整座内院。


    楚璃几乎不曾离开内室半步。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说话,连吩咐下人都寥寥数语,声音低而平直。苏成偶尔进来送药,只一抬眼,便能察觉出不对。


    那双眼睛里像是压着一层极深的寒霜,静默,却锋利,与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女子简直判若两人。


    夜深时,她亲自替陆云裳换药。


    高热未退时,陆云裳意识混沌,偶尔会无意识地攥住她的衣袖,指节用力得发白。


    楚璃从不挣开,只是顺势坐下,一坐便是整夜。


    烛火烧尽,她也不曾合眼。


    直到第四日清晨。


    窗外天色刚亮,屋内的药香仍未散尽。医官伏在榻前,伸手探过脉息,良久,才低声回禀——


    “热退了。只要不再反复,便算是……捡回一条命。”


    屋内一瞬安静。


    楚璃站在榻边,指尖不受控地微微发-抖,却没有落泪。


    她只是看着陆云裳。


    看了很久。


    像是在确认她真的还在,又像是在心里,将某些被强行压下的东西,一一归位。


    片刻后,她转身走出内室。


    廊下,侍女低声回禀:“殿下,这几日……淮南知府递了三次帖子,都被挡回去了。”


    楚璃脚步一顿。


    她侧过头,神情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帖子呢?”


    侍女一愣,忙将厚厚一沓请帖呈上。


    楚璃随手翻了翻,没有细看,只淡淡道:“回他,本殿今日得闲,请他上门一叙。”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不到半个时辰, 苏府门前便传来动静。


    淮南知府亲自赶来。


    轿帘刚一掀开,张启明便踉跄了一步跨出,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


    这三日, 他的帖子如石沉大海, 苏府闭门谢客,如今楚璃肯见人,那便意味着那个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那位没死。


    只要没死, 这就不是“丧仪”, 而是“问责”。


    若是问责,便还有推诿扯皮、断尾求生的余地。


    张启明喉结滚动了一下, 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他没擦干,反倒故意将那汗渍晕开了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狼狈惶恐。


    做足了这一副“护驾来迟、痛心疾首”的忠臣姿态后,他才深吸一口气,脚步虚浮却急切地大步入内。


    与此同时——


    祠堂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低哑的声响, 像是许久未曾开启。长明灯的光晃了一下, 映得满室祖宗牌位影影绰绰。


    苏婉缓缓抬头。


    她已跪了整整三日。


    膝盖早已失了知觉, 起身的那一瞬,整个人晃了一下,险些栽倒。贴身丫鬟连忙扶住她, 触-手只觉一片冰凉。


    她的脸色白得过分, 唇色几近透明,眼下青影深重,鬓发也有些散乱。那身素衣原本熨得平整, 如今却满是褶皱,像是被硬生生熬旧了。


    “姑娘, 您慢点……”丫鬟带着哭腔,伸手想替她理一理乱发,“奴婢先扶您回房梳洗一下,换身衣裳,这样去见殿下实在太……”


    “别动。”


    苏婉声音沙哑干裂,却透着一股异常的冷静。


    她抬手挡开了丫鬟的手,目光落在自己满是褶皱的衣摆上,嘴角竟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


    “老夫人让我去前院,那便是一刻都不能耽搁。”


    她不需要体面。此时此刻,她越是狼狈,越是凄惨,这三日的“诚意”才越显得重。


    这是苏家递给楚璃的投名状,若是洗干净了再送上去,那便不值钱了。


    “走吧。”


    前院正厅内。


    楚璃已然落座。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神色淡淡,眉目间不见喜怒。明明只是随意坐着,却让整间厅堂的气息都低了三分。


    张启明一进门,便撩袍跪下。


    “臣,淮南知府张启明——”他声音刻意压低,却仍掩不住急促,“未能护得殿下周全,致殿下于苏府遇刺,实乃失职之极,臣罪该万死!”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这一声,砸得极响。


    厅内无人接话。


    张启明跪在地上,背脊绷得笔直,他借着整理官帽的动作,眼底那抹慌乱极快地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精明的算计。


    “殿下,”张启明再抬头时,满脸痛心疾首,“刺客夜袭,竟能如入无人之境般潜入苏府内院,甚至……甚至险些伤及殿下凤体!此事简直骇人听闻!”


    他语速极快,根本不给旁人插话的机会:“臣连夜查问府衙上下,越查越觉心惊。苏府虽是皇商,到底只是商贾之家,护卫松散,巡夜更是形同虚设!让千金之躯置于这等漏风的筛子之中,臣实在惶恐!”


    说到此处,他语气陡然一转,带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与咄咄逼人:


    “苏家怠慢凤驾,致使朝廷重臣重伤。按律,当治重罪!否则难以向陛下交代,难以平民愤!”


    这话一落,厅中气氛骤然一紧。这是明晃晃的借题发挥,要拿苏家开刀给楚璃下马威。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虚浮拖沓的脚步声。


    苏婉被人领着走了进来。


    她的脚步很轻,却在踏入厅中的那一刻,几乎吸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张启明余光一扫,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对方膝盖处的裙摆磨得发白,甚至隐隐透着血迹。那是实打实跪了三天三夜才能熬出来的油尽灯枯之相。


    那不是做戏。


    楚璃察觉到张启明的表情,这才抬眸将视线从张启明慷慨激昂的脸,移到了苏婉摇摇欲坠的身子上。


    目光在苏婉微微发颤的指尖上停了一瞬,随后,她轻飘飘地落回张启明身上,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张大人,”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慵懒的倦意,仿佛在听一场拙劣的戏文,“你方才说,要给苏府治罪?”


    张启明心头莫名一跳,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正是!臣以为,此事事关皇女安危,若不严惩苏家,往后谁还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


    “那你是打算,”楚璃打断了他。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像是一把缓缓出鞘的刀,刃口贴着张启明的脖颈滑过,“以什么身份,来治这个罪?”


    张启明一愣,下意识道:“臣乃淮南知府,自当——”


    “哦,淮南知府。”


    楚璃轻轻一笑,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倒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讽刺,“本宫还以为,张大人是这江南的阎王爷呢。”


    张启明猛地抬头:“殿下何出此言?臣惶恐!”


    “你也知道惶恐?”


    楚璃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如碎冰溅玉:“刺客身带利刃,穿城过市,你这淮南知府的巡防营是瞎了,还是聋了?这一路畅通无阻,直到苏府内院才被发现。张启明,你现在要在本宫面前,治苏家的罪?”


    “还是说——”她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盯着他,“你是想以三日前,让刺客全须全尾溜进来的同谋身份,来治这个罪?”


    这句话落下,如同一道惊雷炸响。


    张启明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他没想到这位平日里看起来温吞的公主,一旦张口,竟是字字诛心,直接将这口黑锅反扣到了他头上!


    这是在保苏家?


    张启明是个老官油子,瞬间便听懂了这层意思。他心里一凛,暗骂这公主难缠,面上却反应极快,立刻就要转风向。


    这苏家是动不得了,但他还有后招。


    “殿下息怒!下官也是救驾心切,一时口不择言!”


    张启明重重叩首,语气比方才更急切、更卑微,甚至带了几分“忠仆”的哽咽,“下官自知失职,不敢多言旁的。只是殿下,如今苏府已成是非之地,那刺客虽被拿下,但难保没有同党潜伏在暗处啊!”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担忧,话锋一转,图穷匕见:


    “尤其是那个幸存的刺客,乃是此案唯一的活口,关系重大!若是放在苏府这等商贾私宅,万一再有疏漏,被人灭了口,那才是断了线索!”


    “下官已命人彻查城中要道,把官署内院腾了出来,防卫如铁桶一般,定能护得殿下周全。”张启明拱手,话说得滴水不漏,却步步紧逼,“恳请殿下移步官署!也好让下官亲自护驾,将那刺客严加看管,免得再出任何差池!”


    这话明着是为楚璃安全着想,实则是想将她与那“刺客”一并控制在自己手中,拿捏住审讯的主动权。


    前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楚璃的回应。


    那双往日温和的眼,此刻没有半分笑意。


    “多谢张大人费心。”她开口,声音轻,却稳,“只是——不必了。”


    张启明一怔。


    楚璃目光微垂,却像是牢牢锁住了他:“陆云裳重伤未愈,本宫要守着她,哪儿也不去。”


    张启明一怔,显然没料到楚璃会如此直接拒绝,连忙上前一步:“殿下,官署防卫远胜苏府,陆姑娘的伤势也能得到更好的照料,还请殿下三思——”


    “三思?”楚璃抬眸,目光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冷意,打断他的话,“这是本宫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她顿了顿,又淡淡补了一句:“至于那名刺客——”


    张启明下意识上前半步:“殿下,刺客审讯——”


    “审讯之事,本宫自会处置。”楚璃抬眼,目光平静,却冷得逼人,“人,不会留在江南。”


    这句话,像一柄冷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他的念头。


    张启明喉咙一紧:“殿下的意思是……”


    楚璃冷冷看着他,没有接话。


    那目光不带情绪,却让张启明生出一种被彻底看穿的错觉,脊背一阵发凉。


    良久,她才淡淡开口:“刺客,本宫会派人押送回京。”


    这一句落下,前厅几位随行官员齐齐一震。


    张启明心头更是狠狠一跳,下意识抬头:“殿下要亲自回京?”


    “怎么?”楚璃反问,语气平平,“不妥?”


    “不、不敢。”张启明连忙低头,“只是江南路远,沿途难免生变,下官忧心殿下安危……”


    “也对,”楚璃顺势接下他的话,语调从容,“那便由你派人护送。”


    她语速不快,却句句分明,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张启明的天灵盖上。


    “明日辰时启程,走水陆并行的官道。”


    楚璃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至于护送人选,本宫只要一条——与淮南官署、与江南世家,毫无瓜葛。”


    这话几乎是把“我不信你”四个字甩在了张启明脸上。


    张启明额角狠狠一跳,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他哪还敢讨价还价,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下官……遵命。定从外调兵马中择选,绝不令殿下失望。”


    楚璃这才略一点头,像是终于对这场猫捉耗子的游戏失了兴致。


    “那便劳烦张大人了。”


    话说得客气,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张启明面上维持着恭谨,心底却已警铃大作。


    杜衡之的正妻是扬州赵元礼的亲妹,这层关系隐秘,他原以为这位久居深宫的公主是个不知世事的软柿子,可今日这一番敲打,刀刀见血,显然是有备而来。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江南局势晦暗, 府衙想必诸事繁忙。”


    楚璃垂下眼睫,吹开茶汤上浮动的碎叶,忽然轻轻一笑, 那笑意极淡, 落在眼底却像是结了层薄冰:“就不耽误张大人回去处理公务了。”


    这话便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张启明纵使心中有滔天的不甘,此刻也只能生生咽下。他深深看了一眼上首那道纤细的身影,拱手告退。


    转身的刹那, 他恭谨的眉眼瞬间垮塌, 眼底翻涌起浑浊的阴鸷。


    然而,他的一只脚刚迈出门槛。


    “叮。”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张启明背脊猛地一僵, 那只迈出去的脚,就这样硬生生悬在了半空。


    “张大人。”


    身后那人的声音漫不经心地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慵懒与寒意。


    张启明回过身,正撞进一双漆黑如深渊的瞳孔里。


    “既然领了这护送的差事,便把皮给本宫绷紧了。”


    楚璃微微倾身,目光像两根针一样扎在他脸上, 嘴角噙着笑, 话里却是赤-裸-裸的威胁:“这一路上, 那‘刺客’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或是半道上‘不慎’让人劫了去……本宫便当你这淮南知府是同谋。”


    “到时候,别说是你身上这件绯色官袍……”楚璃抬起指尖, 隔空虚虚一点他的脖颈, 笑容倏忽艳丽到了极致,“就是你项上这颗脑袋,怕也是要在菜市口的烂泥里, 滚上一滚的。”


    “听明白了吗?”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被抽干。


    张启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只觉得脖颈处凉风嗖嗖, 像是已经架上了一把无形的刀。他甚至控制不住牙关的战栗,哆哆嗦嗦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臣……臣明白!臣定当……竭尽全力!”


    张启明慌忙行礼告退,转身跨出门槛时脚下不稳,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那副狼狈样,哪还有刚进门时那般兴师问罪的架势?


    等人走远了,厅里那种让人透不过气的压抑感才散去。


    苏婉一直跪着,这时才慢慢抬起头。她看着坐在上首的楚璃,那个年轻女子看起来单薄,却实实在在地护住了苏家,眼眶不知何时已红了一圈。


    苏家在江南混迹多年,见惯了利益交换,早做好了随时被推出去顶罪的准备。


    今天这出苦肉计,她原本是打算断尾求生的,可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殿下不仅没让苏家担半点责任,甚至当着张启明的面,直接掀了桌子护短。


    苏婉深吸一口气,忍着膝盖的剧痛,郑重地伏下身子,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殿下……”她嗓子哑得厉害,语气却异常坚定,“苏婉记下这份恩情了!往后,苏婉就是殿下手中的刀,只要殿下一声令下,苏婉万死不辞。”


    楚璃看着她,眼里的冷意散去了一些。


    她虚抬了一下手,语气平淡:“起来吧。既然你们护着云裳,我自然不会让旁人动你们。下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苏婉忍住眼底的潮气,再次重重叩首,随后在丫鬟的搀扶下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随着门扇合拢,厅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死寂像潮水一般,无声无息地漫过脚踝,一直淹没到头顶。


    光影交错间,楚璃脸上那层对盟友伪装出的温和,如同风化的墙皮般寸寸剥落,裸露出底下那令人胆寒的、苍白的暴戾。


    她死死盯着张启明方才站过的那块青砖,胸口的起伏剧烈而急促,眼底的寒冰终于化作了燎原的怒火。


    下一瞬,她猛地扬手,将手边那套刚用来“待客”的青瓷茶具狠狠扫落在地!


    “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厅堂内炸响。但这并没有让那一团堵在胸口的郁气消散分毫,紧接着,她一脚踹向身旁的梨花木椅。


    “哐当”一声闷响。


    霎时,瓷片飞溅,桌椅翻倒,满地狼藉。


    这突如其来的暴戾动静,穿透了门板。门外守着的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一地,身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屏住,生怕那里面燃着的业火,会从门缝里烧出来,将他们焚烧殆尽。


    “一群跳梁小丑……也配在本宫面前演戏?”


    她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种从骨子里渗出的狠戾与厌恶,在空荡荡的厅堂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结了霜:


    “拿本宫当傻子哄?真以为……本宫不敢杀人?!”


    一直候在屏风后的贺清清与姚澄见状,连忙走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敬畏——这才是楚璃真正的模样,娇纵蛮横,睚眦必报,往日那个温良恭俭的公主,不过是她为了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而披上的一层精美画皮。


    皮囊之下,是修罗,也是恶鬼。


    “殿下息怒。”


    贺清清快步上前,靴底踩过满地的碎瓷,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不敢靠得太近,只在三步之外停下低声道,“气坏了身子,云裳醒来怕是要心疼的。”


    听到那个名字,楚璃紧绷的背脊微微一僵。


    贺清清见状,这才敢从袖中掏出一枚已被拆开的锦囊,借着昏暗的光线递了过去,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另外殿下吩咐的事,已办妥了。”


    楚璃闻言,胸口剧烈的起伏终于平缓了几分。她侧过头,眼尾还洇着怒极后的薄红:“东西都备齐了?”


    “齐了。”贺清清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快速低语:“照您的意思,消息已经通过乞儿帮散出去了,现下整个江南都知道‘刺客未死,将被押送回京’。”


    “很好。”


    楚璃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真实的笑意。那笑意极浅,并未到达眼底,却像是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陷阱时,那种近乎残忍的愉悦。


    她慢慢直起身,踩过满地的碎瓷片,转头看向一旁按剑而立的姚澄。


    “姚澄。”


    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强硬,那是属于上位者的绝对敕令:“三日后,你亲自带队,护送那名‘刺客’回京。”


    楚璃顿了顿,目光如炬:“记住了,不必遮遮掩掩。本宫要你大张旗鼓,走水陆并行的官道,让所有人都看见,那是本宫一定要送回京城的人证。”


    姚澄心头猛地一凛。


    虽然早已猜到楚璃的打算,但听到这命令仍觉惊心动魄:“殿下,如此一来,我们便是明晃晃的活靶子!那官道两旁地势险要,恐怕会遭人疯狂截杀——”


    “截杀才好。”


    楚璃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本宫要的,就是他们动手。”


    她缓缓走近姚澄,指尖轻轻拂过姚澄肩甲上冰冷的铁片:


    “只有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逼得他们退无可退,这些平日里缩在阴沟里的老鼠,才会因为恐惧而自乱阵脚。”楚璃微微抬眸,眼底是一片漠然的通透:“人在慌不择路的时候,最容易把脖子往刀口上送。本宫就是要看着他们,自己在惊恐中露出破绽,然后——一脚踏空。”


    “还有——”楚璃眼中寒芒大盛,如修罗临世,“谁敢拦路,格杀勿论。”


    姚澄浑身热血上涌,重重抱拳:“属下领命!定让这群鼠辈,有来无回!”


    刺杀楚璃当夜尚有一名刺客未死,将送往京都审讯的消息像一滴墨落进水里,不声不响,迅速晕开。


    半日不到,江南城中几处看似毫不相干的地方,便先后有了动静:


    盐行夜里闭门,漕帮临时换岗,赵家名下的两处私宅忽然添了护卫,连平日最爱在茶楼露面的几位豪绅,都不约而同地消失了。


    ——


    夜色沉沉,雨下得并不急,却绵密阴冷,将整条官道浇得透湿。


    马蹄踩在烂泥里的噗嗤声,混杂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荒野中显得格外单调沉闷。


    姚澄策马走在最前头,雨水顺着她的斗笠檐如珠串般落下。她并没有频频回顾,只偶尔抬手压一压被风吹歪的斗笠,背影看上去松弛而随意,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押送差事。


    队伍中,负责掌灯的校尉王钧提着防风灯,看似在专心照路,实则余光始终没离开过队伍中央那辆被铁皮加固的马车。


    那车辙压得很深,显然分量极重。


    “前面就是断魂林了。”姚澄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路不好走,都把步子踩实了。过了这片林子,咱们再找地方歇脚。”


    “是!”


    众人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原本紧绷的神经因为这句“歇脚”而松懈了几分。


    王钧也跟着大声应和,嘴角却在阴影里极其隐晦地勾了一下。他借着勒马避开一个泥水坑的动作,脚尖看似无意地在马腹旁一磕。


    一枚涂了特制磷粉的石子,顺着他的裤管滑落,无声无息地滚进了路边半人高的杂草丛中——那是给伏兵的信号。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举高了灯笼,继续驱马前行。


    然而,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队伍刚刚行至林深处,原本淅沥沥的雨声忽然变得有些空旷,连虫鸣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异变,就在这一瞬,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雨幕。


    “嗖——!”


    那些黑衣人如鬼魅般从阴影中剥离,手中的利刃在雨水中划出一道道森寒的冷光。他们没有一句废话,动作整齐划一得令人胆寒——所有人,在那一瞬间,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疯狂地扑向那辆处于风暴中心的马车!


    “保护犯人!保护犯人!”王钧佯装惊恐地大喊,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外围缩,给刺客们让出了一条直通马车的缺口。


    苏府的护卫们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击打懵了,原本就不算严整的阵型瞬间被冲散,露出了致命的空档。


    领头的黑衣死士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狂喜。


    情报无误!苏府的精锐果然都留在了别院,这条路上的防御,薄得像张纸!


    “杀!”


    死士首领暴喝一声,借力腾空而起。他手中的厚背长刀裹挟着呼啸的劲风,借着下坠的千钧之力,狠狠劈向马车的车辕!


    他不需要活捉,主子给的命令只有八个字:车毁人亡,死无对证。


    “轰——!!”


    一声巨响,坚固的车门在暴力的斩击下四分五裂,木屑混着雨水四处飞溅。


    首领狞笑着冲进车厢,手中的长刀已经调整了角度,做好了将那名“幸存刺客”连人带座捅成筛子的准备。


    然而,下一刻。


    他脸上那抹残忍的笑容,硬生生地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车厢里没有惊恐尖叫的活口,没有被五花大绑的囚犯,甚至连个活人的呼吸声都没有。


    空荡荡的车厢中央,只静静地摆着七八个漆黑的粗陶坛子。坛口大开,并没有封泥。


    扑面而来的,并不是预想中的血腥气,而是一股浓烈刺鼻、令人窒息的——硫磺与火油味。


    借着外头忽明忽暗的火光,他惊恐地看见,在那堆陶坛的最上方,竟压着一张雪白的宣纸。纸上墨迹未干,笔锋狂草,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杀意与嘲弄,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请君上路】


    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死士首领的瞳孔剧烈收缩成针尖大小。


    “不好!中计了!!”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破了音:


    “撤——!!快撤——!!”


    首领凄厉的吼声还没来得及传出喉咙,便被一道冷酷的火光截断。不远处的姚澄站在高坡之上,手中火把一松,那一团燃烧的烈焰便如流星坠地,精准地钻入了那大开的车厢之中。


    “轰隆——!!!”


    巨响撼天动地,瞬间震碎了漫天雨幕。


    火光冲天而起,将漆黑的断魂林照得亮如白昼。那辆马车在顷刻间化为一个巨大的火球,刚才争先恐后扑上去想要抢功的十几名死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肆虐的火舌和气浪当场吞噬,化作焦炭。


    爆炸的余波将周围的古树拦腰折断,泥水被瞬间烤干,令人作呕的焦臭味混杂着硫磺气,在林间弥漫。


    剩下的死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肝胆俱裂,正欲四散奔逃,却绝望地发现,原本看似慌乱溃散的苏府护卫,不知何时已在外围结成了铁桶般的箭阵。


    无数冰冷的箭头,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死死锁住了每一个出口。


    厮杀声渐渐平息。天地间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濒死前断断续续的呻吟。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王钧瘫软在滚烫的泥水里,双眼失焦地看着这炼狱般的场景,牙齿打颤,甚至顾不上擦去脸上的血污。他四下张望,像个疯子一样喃喃自语:“刺客呢?那个要押送进京的刺客呢?”


    “你在找他?”


    一道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那声音极轻,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在这满地死尸与哀嚎的修罗场中,却清晰得如同鬼语,瞬间冻结了王钧全身的血液。


    王钧浑身一僵,机械地回过头。


    只见那棵未被波及的参天古树下,浓重的阴影缓缓蠕动,随后,一只绣着金线的黑色锦靴,踏着满地的血水与泥泞,一步步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王钧忘记了呼吸。


    火光映照下,楚璃身披玄色大氅,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王钧的心跳上。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她的手里正把-玩着一把短剑,那是陆云裳随身佩戴、替她挡刀时落下的那把。


    “铮、铮。”


    短剑在她修长的指尖灵活翻转,发出细微却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楚璃在王钧面前三步远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终于微微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比夜色更沉的眼睛。


    那种眼神,不是在看活人,而是在看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


    王钧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满脸是血地磕头:“殿下!殿下救命!我是王钧啊!我们是府兵!是张大人派来护送犯人的府兵啊!”


    “府兵?”


    楚璃动作一顿,指尖轻轻抵住锋利的剑刃,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微微歪头,神色悲悯得近乎诡异,可语气却冷得彻骨,不带一丝温度:


    “王校尉怕是吓糊涂了。本宫眼里看到的,分明是一群勾结山匪、意图杀人灭口、毁掉父皇要的人证的——乱党。”


    “不!不是!我没有!”王钧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碎石上血肉模糊,“我是被逼的!殿下明鉴啊!是知府大人逼我的……那个幸存的刺客呢?您不是要押送他回京吗?小的可以指证……”


    “刺客?”


    楚璃短促地笑了一声,“那晚在别院,苏府护卫并没有留手,所有的黑衣人都死了,哪来的活口?”


    “什……什么?”王钧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没有饵,怎么钓大鱼?”


    楚璃垂眸,视线落在剑刃那抹干涸的暗红上,语气漫不经心:“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这江南的官场若是坐得太久,忘了主次,本宫不介意把这官位……变成他的灵位。”


    她话音未落,手中的短剑忽然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冷的弧线。


    “噗嗤。”


    鲜血飞溅。


    王钧捂着喉咙,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身躯软软倒下。


    楚璃收剑,看都未看尸体一眼,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哦,本宫倒是忘了,死人,是没法说话的。”


    她跨过王钧的尸体,径直走向不远处那个试图向林深处爬去的死士首领。


    那首领的一条腿已被炸断,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楚璃缓步走过去。她没有用剑,而是抬起那只绣着金线的一尘不染的锦靴,精准地踩在了那首领完好的右手手腕上。


    “咔嚓。”


    力道不大,却足以让骨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清晰可闻。


    “啊——!!!”首领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疼得蜷缩成一团,冷汗瞬间湿透了黑衣。


    楚璃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缓缓弯下腰。


    她用那把沾着陆云裳鲜血的短剑,轻轻拍了拍首领满是冷汗与泥污的脸颊,厉声道:


    “本宫这辈子最厌恶两件事:一是有人动我的东西,二是有人以为我真的好欺负。”


    她的眼神陡然转换,用一种极为痛心的语气说道:


    “你们好大的胆子!本宫奉旨南下,你们竟敢公然截杀朝廷钦犯,甚至残杀护送的府兵!在你们眼里,还有大楚的王法吗?还有皇家的威严吗?”


    这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她直起身,转头对身后负责记录的贺清清冷声道:“记下来。淮南地界,匪患猖獗,甚至有勾结官府败类之嫌。今夜若非本宫早有防备,以空车诱敌,怕是早已成了这些贼人的刀下亡魂。”


    “殿下英明!”周围的亲卫齐声高呼,声震林木。


    那首领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竟生生吓得忘了疼痛,这哪里是主子在宫里打探到的那个软弱可欺的公主?


    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修罗!


    “来人。”


    楚璃声音恢复了朗朗乾坤般的清正,下达了最后一道敕令:“将这贼首的舌头割了,免得他胡乱攀咬,污了朝廷命官的清誉。然后……把人活着送回给张启明大人。”


    姚澄一愣,下意识问道:“殿下,为何要送回去?”


    楚璃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溅在手背上的一滴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将今日之事都记在折子里,八百里加急,送呈御览。顺便告诉张大人,本宫相信他是清白的,这贼人定是假冒。人交给他,让他‘好好’审,务必给父皇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才是杀人诛心。人没死,却是个哑巴;折子递上去,张启明杀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抱着这个烫手山芋夜夜惊心。


    “顺便带句话给他,”楚璃将擦拭干净的手指舒展开,“本宫此次受了惊吓,这份大礼,还请张大人,好、好、笑、纳。”


    说完,她随手将染血的丝帕扔在泥泞中,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走出林子时,她一直紧紧攥着陆云裳的那把短剑。


    冰冷的剑柄上,全是腻湿的冷汗。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后怕,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让陆云裳死在了这些人手里。


    “回府。”


    她想见姐姐了。


    身后的火光映照着她孤绝的背影,姚澄看着那块渐渐被泥水浸-透的白帕,心中隐隐生出一个念头:


    这江南的天,怕是要被这位殿下,捅破了。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回府的马车驶得极快, 却在进门前缓缓减了速,仿佛生怕惊扰了府内的安宁。


    楚璃没有让人通报,甚至挥退了想要跟上来的侍女。她独自一人站在陆云裳居住的院落外, 脚步在那扇月亮门前生生顿住。


    夜风卷着湿气吹过, 她忽然觉得自己身上那股子硫磺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这个清雅的院落里显得格格不入。


    “太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明明已经擦拭过,可她总觉得指缝里还残留着那粘腻的触感,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个死士首领被踩断手骨时的惨叫声。


    楚璃转身走向院角落的那口古井。


    哗啦一声, 冰冷的井水被提了上来。她挽起袖口,将双手浸入那刺骨的寒凉中, 近乎自虐地用力搓洗。


    一遍,两遍,三遍。


    并没有血,水依旧是清的。


    可她停不下来。


    她怕这双手沾染的戾气太重,会惊扰了那个干净的人;她更怕陆云裳醒来,看到的不是那个会撒娇的楚璃, 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直到那一双素白的手被搓得通红, 甚至泛起了细微的血丝, 她才像是力竭一般停下动作。


    楚璃深吸一口气,站在风口吹散了身上的寒气,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早已备好的安神香丸捏碎, 试图掩盖掉那根本不存在的血腥味。


    做完这一切, 她才像个做贼心虚的孩子,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那扇房门。


    屋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烛灯,光影摇曳, 静谧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楚璃屏住呼吸,一步步走到榻前。


    榻上的人依旧闭着眼, 呼吸虽轻,却比几日前平稳了许多。那张脸依旧苍白,却在暖黄的烛光下显出一种令人心折的脆弱与柔和。


    楚璃紧绷了一整晚的脊梁,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垮了下来。


    所有的杀伐、算计、狠戾,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后怕。


    她缓缓蹲下身,视线与陆云裳平齐。她想伸手去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却又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那只手太红了,是被她自己硬生生搓红的,带着一股并未散去的凉意。


    “……姐姐。”


    她无声地动了动唇,声音更咽在喉咙里。


    她将那把从不离身的、属于陆云裳的短剑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那把短剑已经被她仔细擦拭过数遍,甚至用丝帕裹着,不让它沾染一丝尘埃。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离开剑柄的那一瞬。


    一只微凉的、却带着些许暖意的手,忽然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楚璃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陆云裳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那双总是藏着七窍玲珑心的眸子,此刻却清澈得像是一眼望到底的泉水,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洞悉一切的清醒与心疼。


    “殿下……”陆云裳的声音很虚弱,沙哑得厉害,却在那一瞬间击碎了楚璃所有的防线,“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楚璃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眼神慌乱地闪躲:“我……我刚从外面回来,外头雨大,沾了些湿气。我是不是吵醒你了?我这便去暖暖……”


    她试图掩饰,试图退缩,试图将那个刚刚屠杀了数十人的“修罗”藏起来。


    可陆云裳没有松手。


    那只虚弱的手指微微收紧,固执地扣住了楚璃通红的指节,阻止了她逃离的动作。


    陆云裳的目光下移,落在楚璃试图藏起的那把短剑上。剑鞘上虽然擦拭干净,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是怎么也洗不掉的。


    她是个聪明人,聪明到不需要楚璃说一个字,便能从她通红的双手、微湿的发梢、以及眼底那抹尚未褪尽的红血丝里,读懂今夜发生的一切。


    “殿下是不是觉得,这把剑脏了?”陆云裳轻声问。


    楚璃眼眶骤然一红,垂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脏。我手上也脏。云裳,你别看,现在的我……让人害怕。”


    她怕陆云裳失望。


    她怕陆云裳教了她那么久的仁君之道,最后却教出了一个满手血腥的修罗。


    空气安静了片刻。


    随后,楚璃感觉到手背上一热。陆云裳竟是用双手捧起了她那只冰冷通红的手,缓缓贴在了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不脏。”


    陆云裳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温柔得像是一张网,接住了楚璃所有坠落的恐惧。


    “殿下。”她轻轻唤了一声,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却重如千钧,“这世道本就是吃人的,若要做那个执刀的人,就不可能一尘不染。”


    楚璃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指尖触碰到陆云裳细腻的肌肤,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陆云裳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却有着一种与楚璃如出一辙的疯狂与决绝。


    她握住楚璃的手,引导着那只手重新握住了那把短剑的剑柄。


    “殿下的刀若是为了我拔的……”


    陆云裳直视着楚璃泪雾朦胧的双眼,一字一句,如同立誓:


    “那这一身血债,臣,愿与殿下平分。”


    “不管是地狱还是修罗场,”陆云裳轻轻摩挲着楚璃的手背,“只要是殿下要去的地方,臣都陪着。”


    楚璃再也忍不住,反手紧紧握住陆云裳的手,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在那压抑的呜咽声中,她知道,自己即使变成了恶鬼,也终于有人愿意拥抱这副沾满鲜血的骸骨了。


    淮南府衙,地牢最深处。


    张启明死死盯着眼前那个蜷缩在草席上的人——或者说,一块还在呼吸的烂肉。


    那名死士首领的手脚俱废,手腕处缠着厚厚的纱布,散发着草药也掩盖不住的腐臭味。而最让张启明感到彻骨寒意的是,旁边那张方桌上,端端正正摆着的一口敞口的黑陶坛子。


    坛子里泡着一样东西,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那是死士的舌头。


    “大人……”师爷在一旁提着灯笼,手抖得不成样子,连声音都在发飘,“外头现在全传遍了。说公主殿下仁慈,不仅没杀这刺客,还特意请了最好的大夫吊住命,连夜送来给您……给您‘审理’。”


    “仁慈?”


    张启明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笑话,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想摔,却在半空中僵住,最后无力地砸在自己的手背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这哪里是仁慈?这分明是把他张启明架在火上烤!


    若这刺客死了,楚璃那道八百里加急的折子已经在路上,罪名便是“知府杀人灭口,勾结乱党”;若这刺客活着,全城百姓都知道人在他府衙里,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根本没法下手除掉!


    更绝的是,这人是个哑巴。


    一个不能说话、不能写字、却活生生的“人证”。


    “她是要我养着这个祖宗!是要我每天看着这口坛子,夜夜做噩梦!”张启明面容扭曲,双手死死抓着牢房的栏杆,“她怎么敢?她只是个在冷宫长大的废物公主,谁教她的这些阴损招数?谁教她的?!”


    牢房内一片死寂,只有那死士粗重的喘息声,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大人,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师爷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此事……必须得去那一位那里讨个主意了。若是处理不好,那位……怕是也不会留咱们。”


    张启明浑身一震,眼中的癫狂瞬间化作了更深的恐惧。


    他咬了咬牙,转身就走:“备轿!去听雨轩!走后门,别让人看见!”


    ……


    听雨轩,坐落在扬州城最幽静的瘦西湖畔。


    此时夜雨未歇,园林内本该幽暗,但这听雨轩的暖阁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屋檐下足足挂了八盏硕大的防风琉璃灯,将四周的雨幕照得纤毫毕现。


    这是杜衡之的铁律,他亏心事做得太多,极度惧鬼,夜行必点八灯,谓之“八鬼抬轿,百邪不侵”。


    暖阁内,杜衡之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面白无须,皮肤保养得比那扬州瘦马还要细嫩。只是身量不高,约莫只有五尺六寸,体态微胖,身上那件绣着金线的紫绸团花圆领袍被他撑得满满当当,活像个刚出笼的白面发糕。


    “废物!真是一群废物!”


    杜衡之脚步急促,圆润的身体随着走动微微乱颤。他猛地停在跪在地上的张启明面前,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细长眼,此刻眯成了一条缝。


    “一百死士,加上你那五十个府兵,竟然连个车队都截不下来?还让人家反手将了一军!”


    杜衡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右手拇指狠狠地转动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


    他指着张启明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这要是让京里的薛太爷知道了,还以为我杜衡之在江南养了一群饭桶!你还有脸来求救?我看不如直接把你融了填进盐池子里,还能多出二两咸味儿!”


    “行了。”


    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带着极淡的燕京腔,瞬间截断了杜衡之的暴怒。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杜衡之,浑身肥肉一颤,那张白胖的脸上瞬间堆起了近乎谄媚的笑褶子。


    他立刻收回指着张启明的手,转身对着主位上的苏砚深深一躬,腰弯得极低,几乎要把那颗圆脑袋埋进□□里,语气卑微得判若两人:


    “苏先生教训得是。是下官失态了,惊扰了先生品茶的雅兴。”


    他自称“下官”,叫得顺口无比,丝毫没有身为从三品盐运使的自觉。在他心里,这江南的半壁江山都是薛家的,他不过是薛家养在门口的一条看门狗,只要能讨主子欢心,便是天大的荣耀。


    被唤作苏先生的男子并没有抬头,只是微微抬起那只覆着薄茧的手,做了一个“止”的手势。


    青衣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蓄着短须。他正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茶艺,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与这满屋的焦灼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十指修长如玉,骨节分明,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左手的虎口与右手掌心处,皆覆着一层薄薄的、陈年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笔,亦常年握剑才会留下的印记。


    他便是大皇子楚弘麾下的首席幕僚,人称“青衫先生”的苏砚。


    “苏先生!救我!”


    张启明见状连滚带爬地扑到苏砚脚边,涕泗横流,“那楚璃疯了!她送了个活死人给我,现在全城都在看着我,我杀也不是,留也不是……先生,您要救我啊!”


    苏砚提起紫砂壶,将一杯热茶稳稳推到桌沿,目光终于落在了张启明那张冷汗涔涔的脸上。


    “张大人,先起来喝口热茶。”他语气温和,带着京城官场特有的从容,“慌什么?这天儿,还没塌呢。”


    “先生……”张启明哆哆嗦嗦地接过茶盏,却根本喝不下去。


    “这步棋,下得有点意思。”


    苏砚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有节奏的脆响。


    他微眯起眼,似是在回味楚璃的手段。


    “先示弱以骄敌心,再设伏以诱敌入,最后借朝中律法反将一军,留个活口让你日夜难安。”


    苏砚轻笑了一声,那清越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这哪里是个不谙世事的深宫公主?这手段老辣得……倒像是从小在刑部大牢里泡大的。看来,宫里传来的情报有误,我们都看走眼了。”


    “先生,那现在怎么办?”杜衡之急切道,“那哑巴在府衙多待一天,咱们就多一分危险。万一楚璃再有什么后手……”


    “后手?”苏砚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的后手已经出了。那封八百里加急的折子,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漆黑的雨夜。


    “张大人,那哑巴你便好好养着。”


    “什么?!”张启明大惊失色。


    “不仅要养着,还要大张旗鼓地养。”苏砚走到他面前,俯下身,替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声音低沉如魔咒,“你要每日请大夫给他看病,一日三餐好生伺-候,对外便说——你在‘全力救治人证,以求查明真相’。”


    “可……可那是活口啊!”


    “活口?”苏砚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一个没有舌头、废了双手的废物,只要你不让他接触笔墨,他能说什么?他能指认谁?”


    “可是楚璃那边……”


    “给京城大皇子去信。就说……四公主在江南‘受了惊吓’,行事乖张,似有‘癔症’之兆,恐伤皇家体面,请圣人……下旨申斥。”


    “癔症?”杜衡之眼睛一亮。


    “是啊。”苏砚微微一笑,如同书卷中走出的翩翩君子,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一个疯了的公主,说出来的话,哪怕是真相,又有谁会信呢?”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


    苏砚手中的棋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正好堵死了黑棋唯一的生路。


    “公主殿下,”他看着那枚棋子,低声道,“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夜色更深,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静得落针可闻。


    “噼啪。”


    烛火爆了一朵灯花,昏黄的光影在墙壁上晃了一晃。


    楚璃坐在榻边, 手里捏着那一纸来自京城的密信,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是二皇女楚玥送来的消息。


    大皇子楚弘已正式上书,称四公主在江南遇刺受惊,患上“癔症”, 恳请父皇下旨令其静养, 勿要损了皇家声誉。


    “好一招‘癔症’。”


    楚璃看着那个刺眼的“癔症”二字,指尖一点点收紧, 直到指甲刺破了信纸。


    只要这道圣旨一下,她就是个疯子。一个疯子,无论查到了什么贪腐铁证,无论喊出什么冤屈,都会被当成是发病的胡言乱语。


    楚弘这一手,不费一兵一卒, 就直接封死了她的嘴, 折断了她的腿, 要把她活生生困死在这江南的烟雨里。


    “啪!”


    楚璃猛地抬手,将那封已被揉皱的密信狠狠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微颤。


    “我只当杜衡之是个只会贪钱的草包, 没想到他身后站着的……竟然是我的好皇兄。”


    姚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薛家人这一手, 让我之前所有的布局都成了疯子的呓语。进退维谷,好手段。”


    “殿下,此事或许并非全是死局。”


    说话的是贺清清。


    她今日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淡青色儒裙, 手里正拿着算盘,核对着静安堂这段时间的进项。


    作为翰林院从六品编修贺大人的庶女, 她自幼便见惯了清贵门第背后的捉襟见肘,最是懂得如何在这市井夹缝中求存。


    她停下拨动算珠的手,轻声道:“殿下不曾掌家,不知这市井之间,最怕的不是官威,而是——穷。”


    陆云裳坐在茶案旁,养了半月,身子已然大好,但脸色还是有些苍白:“清清有何想法?”


    贺清清抿了抿唇,有些局促但条理清晰地说道:“既然他们造谣说殿下疯了,殿下何不顺水推舟?明日殿下便去盐运司,装作疯病发作,不管不顾地向杜衡之索要巨额赔偿。”


    “若是他不给,民女便让人去市井间散布消息。就说盐运司亏空,连给公主的压惊钱都拿不出。”


    贺清清眼中闪烁着小户人家特有的精明:“民女在京中时见过,那些小铺子若是传出掌柜的欠债,债主们便会蜂拥而至,搬桌椅、抢货物。盐商虽富,但也是商。一旦听说盐运司没钱了,必定恐慌。到时候众人围门讨债,乱局一起,杜衡之只能求殿下出面平事。”


    楚璃闻言,神色稍缓,似乎在权衡此计的可行性。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清清虽身在翰林清门,但这持家算账的本事,倒也切中肯綮。”


    陆云裳微微颔首,却并未展露笑颜,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幽深:


    “主意虽中肯,但对付手握重兵与金山的盐运使,这把火……还不够旺。”


    她放下茶盏,目光投向屋内那片最浓重的阴影处,声音清冷:


    “苏姑娘,你也听了半晌了。既然是我特意请你来的,不妨让殿下听听,真正的生意人,会怎么破这个局?”


    “呵。”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阴影中传来。


    苏婉从阴影中缓步走出。她并没有看贺清清,而是走到了那盏烛火前,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灯芯,让火光陡然更亮了些。


    “贺姑娘,你懂算账,也懂持家。但在京城为了几两碎银子,这招确实管用。”苏婉转过身,目光如炬,“但你——不懂真正的‘贪’。”


    “你那是对付赖账掌柜的法子,不是对付从三品盐运使的手段。”


    苏婉走到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头:


    “殿下,俗话说‘熙熙攘攘,皆为利往’。若只是散布流言,那是下策。商贾胆小,杜衡之手里有盐丁,有府兵。若只是恐慌,就算商贾们去闹,只要杜衡之杀两个人,把血往大门口一泼,说这是‘刁民谋反’,那些商贾立刻就会吓破胆,作鸟兽散。”


    “到时候,殿下不仅没逼死他,反而落下个‘煽动民乱’的罪名,正中大皇子下怀。”


    贺清清脸色一白,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那……那该如何?人为财死,难道他们连钱都不要了?”


    “要,当然要。”苏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但让人拼命的,从来不是‘怕没钱’的恐惧,而是‘能赚大钱’的疯狂。”


    她看向楚璃,眼神变得锐利无比:“殿下,贺姑娘的计策,胜在‘乱’,却输在‘控’。民女有一计,能在贺姑娘的基础上,把这把火烧成燎原之势,名为——釜底抽薪。”


    “第一步,不是讨债,而是‘送钱’。”


    苏婉竖起一根手指,“殿下既然‘疯’了,明日去盐运司,不要索赔,而是要‘买’。殿下要当众宣布,因担心父皇削减江南盐额,愿以高出官价两成的现银,在全城疯狂收购‘盐引’!”


    贺清清瞪大了眼睛,惊呼道:“高价收?这不是把银子往水里扔吗?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这便是‘做局’。”苏婉淡淡道,语气中透着一股指点江山的霸气,“江南盐商的银子,大半都以‘预付盐款’和‘保证金’的名义压-在盐运司。他们手里只有条子,没有现银。”


    “只要殿下肯溢价收购,全城的商贾为了赚这笔两成的横财,会发了疯一样冲进盐运司。他们必须把压-在盐运司的死钱退出来,或者要求立刻兑换成现货盐引,好卖给殿下赚差价!”


    苏婉冷笑一声:“这是做正经买卖,是为了赚钱。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时候杜衡之若是敢动兵,商贾们才会真的跟他拼命。”


    楚璃眼中精-光大盛,拍案叫绝:“好一招‘利令智昏’!清清想的是让他们‘怕’,你想的是让他们‘贪’。高明!”


    “而且,”苏婉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殿下不需要真的买下所有盐引。只要我们在前面两家大盐商那里真金白银地成交了,剩下的哪怕我们只付定金,甚至只是喊喊价,市场自己就会疯。”


    “第二步,票号折色,断其后路。”


    苏婉竖起第二根手指,语速加快,“光有挤兑还不够,还要配合真正的杀招。今夜,民女便会利用苏家的人脉,连夜通知城中各大钱庄、票号。”


    “即日起,凡是拿着‘盐运司具结的银票’来兑现银的,一律‘九折支取’。若要全额,便推脱柜上现银不足,概不兑付。””


    “若是如此……”一直没说话的贺清清忽然眼睛一亮,手指无意识地拨动了一下算珠,“民女可以让市井间的乞儿编几句顺口溜,就说‘杜家票,鬼画符,十两进去九两无’,让那些不识字的小民也跟着恐慌。”


    苏婉诧异地看了贺清清一眼,随即赞许地点头:“贺姑娘此计甚妙,此乃双管齐下。”


    “流言虽虚,但这‘贴水’跌价是实的。全城的银根会瞬间收紧,没人敢收杜衡之的票据,他就是守着金山也变不出铜板来。”


    “第三步,立契画押,饮鸩止渴。”


    苏婉转向陆云裳,眼中闪过一丝钦佩:“这最后一步,想必陆大人早有预料,所以才特意召民女前来。”


    陆云裳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如水:“等到杜衡之面对几百个要提货赚钱的疯子,面对被锁死的银根,他只能来求殿下。因为只有殿下手里那笔原本用来采买布匹的巨额皇款,能救他的命。”


    “不错。”苏婉点头,声音压低,字字诛心,“到时候,请陆大人拟一份契书。杜衡之若要借钱,必须将盐运司明年的‘税课’作为抵押。”


    “私押国税?!”贺清清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算盘都差点掉在地上,“这……这是要抄家灭族的啊!”


    “不仅是抄家灭族。”苏婉眼中寒芒闪烁,“这张契书一旦握在殿下手里,杜衡之为了活命,就只能听命于殿下。而大皇子若知道他把钱袋子抵押给了死对头……”


    楚璃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皇兄必会亲自出手清理门户。这便是——借刀杀人。”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贺清清看着苏婉,眼中的那点不服气早已烟消云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算盘,又看了看苏婉那双仿佛能搅动风云的手,终于明白父亲说的“商场如战场”是什么意思。


    她那是算计柴米油盐的小道,而苏婉这是吞吐天下的——商道。


    陆云裳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楚璃想要立刻答应的手背。


    她抬起眼,目光并未落在账册上,而是深深地看着苏婉。那眼神里不仅仅是欣赏,更是一种上位者的审视。


    苏婉这把刀太快了,如果不加控制,可能会伤人伤己。


    “苏姑娘,”陆云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这把火烧起来容易。但若到时候火势太大,不仅烧了杜衡之,连扬州的百姓都活不下去了,你待如何?”


    苏婉迎上陆云裳的目光,并未躲闪。她站直了身子,收敛了刚才的狂傲,郑重道:


    “陆大人放心。民女已备好了平价粮和应急银,随时可以平抑物价。我要烧的是贪官的粮仓,绝不会动百姓的锅灶。”


    陆云裳深深看了她一眼,片刻后,才缓缓松开手,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如此,便依苏姑娘所言。”


    楚璃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那是她这次带来的所有底牌。


    她将银票递给苏婉。


    苏婉伸出双手接过,动作在半空中微微停顿了一瞬。指尖触碰到那厚实的银票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豪赌。不仅是为楚璃赌,也是为苏家赌。只有赌赢了,苏家才能彻底掀翻薛家这座大山。


    苏婉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银票,重重跪下:“民女,定不辱命。”


    楚璃走到窗前,推开窗棂,任凭冷风灌入。


    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仿佛看到了明日那场即将席卷整个江南的金融风暴。


    “清清的主意是引子,苏婉的计策是烈火。”


    楚璃眼底燃烧着疯狂而兴奋的火焰,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毁灭的笑意:


    “那本宫便做那‘千金市骨’的马骨。从明日起,本宫要让这扬州城的盐引……贵过黄金!”


    皇兄,你不是说我疯了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一个疯子……能把你的钱袋子祸害成什么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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