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次日, 天刚蒙蒙亮。


    扬州城还没从湿冷的晨雾中苏醒,盐运司气派的朱红大门前,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凄厉的马嘶声震破了宁静。


    一辆挂着皇家标记的马车像是疯了一样横冲直撞, 最后车轮狠狠磕在石狮子上, “轰”地一声停在了大路中央。


    车帘被一只惨白的手猛地撕烂。


    楚璃披头散发地从车里滚了出来。她今日穿得极厚,里三层外三层套了好几件金红色的繁复宫装,脸上施了极厚的粉, 却被眼泪和冷汗冲出了两道沟壑, 胭脂在嘴角晕开,活像是一张刚吃完人的鬼面。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只镶满宝石的红木妆匣, 眼神惊恐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骇人的东西,身子抖成了筛糠。


    “别过来!别吃我!我有钱……我给你们钱!”


    盐运司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杜衡之披着大氅,皱着眉在师爷的陪同下匆匆赶了出来。他平日里贪墨无数,最是信佛,也最是怕鬼, 府里常年供着长明灯。


    乍一看到晨雾中楚璃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杜衡之心里先是“咯噔”一下, 只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冒凉气。


    “殿、殿下?”杜衡之声音都有点虚,没敢靠太近,只远远地拱了拱手, “这大清早的, 您这是……魇着了?”


    “杜衡之!”


    楚璃猛地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带着一股阴森的寒气:“救命!救驾!父皇昨晚托梦给我了……他说江南怨气太重,那些饿死鬼都爬出来了, 要来索命了!”


    杜衡之脸色一白,心虚地看了看四周的迷雾,强作镇定道:“殿下慎言!这朗朗乾坤,哪里来的鬼神之说……”


    “就在你背后!骑在你脖子上呢!”


    楚璃忽然指着杜衡之的肩膀,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杜衡之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去拍自己的肩膀,动作滑稽如猴,差点没当场跳起来:“哪、哪里?!”


    “它们说没钱花!它们要吃肉!”楚璃神神叨叨地念着,忽然猛地扣开怀中妆匣的锁扣,抓起一大把金叶子和珠钗步摇,像是撒纸钱一样,疯了一般朝杜衡之和周围的空气里撒去!


    “拿去!都拿去!别缠着我!别缠着我!”


    哗啦啦——


    金叶子漫天飞舞,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杜衡之被一枚金钗砸中额角,生疼,但他下意识的动作竟不是躲闪,而是目光贪婪地追随着那枚落地滚动的金钗,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心中惊疑不定:难不成是苏砚等人背着自己又动了什么手脚?还是这四公主真被京里送来的圣旨吓傻了,真的中邪了?


    “殿下,您别撒了!”杜衡之眼看着场面要失控,急忙朝楚璃身后的随从喊道,“快!快送殿下回驿馆请个法师……”


    “法师没用!父皇给我托梦说了,只有盐能辟邪!你是管盐的对不对?”


    楚璃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杜衡之的衣领。她离得极近,那双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杜衡之惨白的脸:


    “盐乃百味之首,至纯至阳!只有手里握着盐引,那些脏东西才不敢近身!杜大人,你救救我……我要盐引!我要辟邪!”


    杜衡之被勒得喘不过气,脑子里嗡嗡作响。


    盐能辟邪?


    这听起来荒诞,可从一个“通灵中邪”的人嘴里说出来,再加上民间本就有撒盐驱鬼的习俗,竟让他这个迷信的人信了七分!


    “殿下,买盐需盐引,这盐引是朝廷管制的,不能随便……”


    “我有钱!我拿钱买命还不行吗?!”


    楚璃一把推开他,将手里空了的妆匣狠狠摔在地上,“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你们不是要钱吗?本宫给你们!只要给我盐引,不管是谁的,只要盖了章的,本宫溢价两成收!全是现银!”


    她转过身,一边哭喊着“别过来”,一边抬起脚,拼尽全力狠狠踹开了马车后厢的挡板。


    “看!本宫把用来买命的银山都搬来了!谁拿护身符来跟我换?!”


    砰——!


    车厢挡板倒下,毡布滑落。


    那一瞬间,天地间仿佛失去了声音。


    随着晨曦破雾,那一车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银官锭,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银光森冷,却比这世间任何美色都更撩人心魄。


    围观百姓们的呼吸声陡然粗重起来,那一双双原本精明市侩的眼睛,此刻瞬间充血,瞳孔放大,死死盯着那堆银子,像是看到了肉骨头的饿狼,连眼皮都舍不得眨一下。


    这银光,比冬日正午的日头还要刺眼,直晃得人睁不开眼。


    人群死寂了一瞬。


    那可是现银!白花花、沉甸甸、还打着官印的现银!在这银票横行、现银紧缺的年头,这一车银子,就是实打实的命!


    “咕咚。”


    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响亮。紧接着,便是像是开水锅炸裂般的沸腾声。


    “疯了……四公主真的疯了!”


    “溢价两成?还是现银结账?这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杜衡之也被这扑面而来的银光晃花了眼,但他毕竟是官,理智尚存,指着银子手都在哆嗦:“殿下!这不合规矩!私相授受盐引是重罪……”


    “规矩?命都没了还讲什么规矩!”


    楚璃尖叫着,披头散发地扒在车辕上,手里挥舞着一锭大银,像是招魂的幡: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救救本宫!”


    “我有!草民有!”


    人群中,苏婉安排的胖掌柜率先挤了出来。他满脸横肉都在颤抖,手里高高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盐引,拼了命地往马车前冲,甚至一把推倒了挡在前面的老人:“滚开!别挡老子的财路!殿下,草民这里有两百引现票!”


    杜衡之大惊,厉声喝道:“拦住他!不许……”


    “给他!都给他!”


    楚璃直接从箱子里抓起两锭足以砸死人的大银,像是扔石头一样狠狠砸进那胖掌柜怀里。


    胖掌柜哎哟一声接住银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张开满口黄牙,狠狠一口咬在银锭上。


    “咯嘣”一声脆响,令人牙酸,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火热到了极点。


    胖掌柜举起带着牙印的银锭,脸上五官因为狂喜而挤作一团,扭曲得有些狰狞:“是真的!是真的足色官银!两成溢价,一分不少啊!”


    这一声,就是投入油锅的火种。


    原本还存着几分观望矜持的商贾们,瞬间撕下了伪装的面具。


    “真是现银?!”


    “我也有!殿下收我的!”


    “别挤!那是我先看到的!”


    原本围观的人群瞬间疯了,一个个拼了命地往马车前挤,生怕晚一步这疯公主的钱就被别人骗光了。


    然而,更多的人却忽然反应过来——他们手里虽然有盐引的份额,但那东西还压在盐运司里做“抵押”和“周转”没提出来!


    “杜大人!开库!我要提货!”


    “把我的保证金退给我!我不存了,我要把引子拿出来卖给公主!”


    刚才还对他毕恭毕敬、唯唯诺诺的盐商们,此刻仿佛一群讨债的恶鬼,瞬间调转了矛头,如潮水般涌向杜衡之和盐运司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大门。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那是现银!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快让盐运司把我们的引子吐出来!晚了公主就不收了!”


    杜衡之彻底懵了。


    他看着那一张张因贪婪而变形的脸,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些平日里在他面前像狗一样听话的商人,此刻为了银子,竟真的敢变成狼来咬主人!


    “反了!都反了!”


    杜衡之被推得发冠都歪了,气急败坏地吼道:“今日盐运司不办公!都给我退后!谁敢冲击官衙,按谋反论处!来人!把这些刁民赶出去!”


    兵丁们拔刀想要威慑,可若是平时,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商人们早就散了。


    可今天不一样。


    公主就在那儿坐着,那是真金白银的诱惑。


    “谋反?我看你是心虚吧!”


    人群中,不知是谁尖着嗓子,恰到好处地喊了一句:


    “我听说了!盐运司早就亏空了!杜大人拿大家的保证金去填窟窿了!公主肯定是听到了风声才来买命的!快抢回来啊,不然以后全是废纸了!”


    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杜大人,做生意讲究个钱货两讫!我的盐引是我的私产,凭什么不让我提?”


    “就是!莫不是盐运司把我们的引子给挪用了?拿不出来了?”


    “我的天哪,怪不得杜大人死活不开门!”


    “杜衡之!还钱!还我盐引!”


    恐慌与贪婪交织在一起,瞬间击碎了所有理智。商贾们彻底红了眼,开始疯狂地拍打着那两扇朱红大门,甚至有人开始试图推搡兵丁,场面彻底失控。


    “顶住!给我顶住!”


    杜衡之狼狈不堪地在亲卫的护送下往门里退,大氅也被踩了好几个脚印。


    在即将被关上的门缝里,他隔着攒动的人头和飞舞的尘土,死死盯着马车上的楚璃。


    那个“疯了”的公主,此刻正歪坐在金银堆里,怀里抱着那一叠换来的“废纸”,笑得一脸痴傻癫狂,嘴里还念叨着“得救了、得救了”。


    可不知为何,当杜衡之惊怒交加的目光与她撞上时。


    楚璃忽然停下了摇晃身体的动作。


    她微微侧头,透过散乱的发丝,那双看似涣散的眼睛深处,极快地闪过一抹让他脊背发凉的清明与戏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困兽,无声地说道:


    杜大人,这才哪到哪啊?


    “哐当!”


    盐运司的大门终于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像是关上了一口正在升温的油锅。


    不远处的茶楼之上。


    苏婉临窗而立,看着底下这一场荒诞又疯狂的闹剧,听着那震天的喧嚣,面无表情地拨动了一下手中的算盘珠子。


    “啪。”


    清脆一声。


    “第一步,引蛇出洞,成了。”


    站在她身后的陆云裳,轻轻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目光并未落在底下的人群,而是望向了更远处的几家挂着苏字旗号的大票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意。


    “苏姑娘果真是神机妙算。”


    陆云裳轻声道:“杜大人还没跪呢。既然他关了门,还要烦请苏姑娘把这扬州城的‘火’,再烧得旺一些。”


    第92章


    “哐!哐!哐!”


    沉重的撞击声如雷鸣般响彻盐运司的前厅, 每一次撞击,都像是狠狠砸在杜衡之的心口上,震得他案几上的茶盏瑟瑟发-抖。


    “顶住!都给我顶住!谁敢放一个刁民进来, 本官砍了他的脑袋!”


    杜衡之早已没了往日的官威, 他披头散发,大氅不知丢到了何处,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在厅内来回踱步,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淌。


    “账呢?还没查清楚吗?库里到底还有多少存盐?能不能先兑付一部分把这群疯子打发走?”杜衡之冲着从后堂跌跌撞撞跑出来的师爷吼道。


    师爷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脸色比外面的晨雾还要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浑身都在打摆子:


    “大人……查、查不得啊……”


    “有什么查不得的!说!”杜衡之急红了眼,一脚踹在师爷肩头。


    师爷顾不得疼,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您忘了吗?为了给京中大殿下筹措‘冰敬’和‘炭敬’,咱们这两年……早就超发了三倍的盐引啊!”


    “三倍……”杜衡之脑中嗡的一声,脚下一软, 跌坐在太师椅上。


    师爷继续补刀:“库里的实盐, 连两成都不到了!剩下的全是掺了沙的次等货……若是此刻开门兑换, 拿不出那么多盐来,那些商贾当场就能把咱们盐运司给拆了!这就全-露馅了啊!”


    杜衡之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若是平时, 凭借他的官威和手里扣押的保证金,还能拆东墙补西墙地糊弄过去。可今日被四公主这么一闹,所有人都要现银、要现货, 这就像是一块遮羞布被猛地扯了下来,露出了下面早已烂透的疮疤。


    “不能开门……绝对不能开门……”


    杜衡之喃喃自语, 随即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困兽犹斗的狠厉:


    “钱!只要有钱就行!只要有现银,就能先稳住那些大商贾,把这关口挺过去!”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令箭和私章,塞进心腹管家的怀里,嘶吼道:


    “快!从后门出去!去‘广源号’、‘汇通庄’!不管是哪家票号,只要能调来现银,利息随他们开!就说本官用盐运司未来三年的税银做抵押!快去!”


    管家拿着令箭,连滚带爬地往后门跑去。


    看着管家消失的背影,杜衡之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眼中闪过一丝侥幸。


    扬州繁华,各大钱庄票号的存银堆积如山。他杜衡之掌管盐政多年,这点面子,这群商人不敢不给。


    只要银子到了,这局,还有救。


    ……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茶楼雅间内。


    苏婉站在窗前,看着杜衡之的管家鬼鬼祟祟地从后巷溜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转过身,看向正在慢条斯理剥着橘子的陆云裳,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陆大人,第一步‘引蛇出洞’成了。这第二步,叫‘釜底抽薪’。”


    苏婉语速加快,眼中闪烁着属于商场杀伐的精-光:“光有百姓挤兑还不够,那是皮外伤。要让杜衡之死,就得断了他的根,让他在这江南,一两银子都借不到。”


    陆云裳将一瓣橘子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炸开,她微微眯眼:“各大钱庄唯利是图,杜衡之毕竟是朝廷命官,若他以官威相逼,难保没人动心。”


    “商人重利,但也最怕折本。看着吧,杜衡之派出去的人,只会碰一鼻子的灰。”苏婉自信一笑。


    “我已动用苏家在江南的所有人脉,联手七-大钱庄。即日起,凡是拿着‘盐运司具结的银票’来兑换现银的,一律‘折色’支取,此刻若愿意给杜衡之还钱,便是亏钱。”


    陆云裳动作一顿:“票号折色?好一招杀人诛心。”


    若是连钱庄都觉得盐运司的银票不值钱了,要打折才能换银子,那在老百姓和商贾眼里,盐运司手里的东西,就彻底成了废纸。


    这不仅是断了杜衡之借钱的路,更是直接宣告了盐运司的“信用破产”。


    苏婉轻笑一声:“不仅如此。我已经让人放出了风声,就说盐运司亏空巨大,连咱们苏家的钱庄都开始催收杜大人的旧账了。这时候谁敢借钱给他,就是把银子往水里扔。”


    ……


    半个时辰后。


    扬州最大的“广源号”钱庄后堂。


    杜衡之的管家刘三急得满头大汗,将那枚象征着盐运司最高权力的私章“啪”地一声重重拍在紫檀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王掌柜!你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我们大人说了,只要五万两!三天后连本带利奉还!”


    刘三指着桌上的印信,唾沫横飞,试图用往日的官威压人:“睁开你的眼看清楚!这可是盐运司的印信!见印如见官,难道还怕我们赖账不成?”


    那王掌柜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慢悠悠地转着两颗核桃,眼皮都不抬一下。


    面对那枚平日里大家都得供着的印信,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诚惶诚恐地双手捧起。


    相反,他眉头微皱,从袖中抽出一柄折扇,用扇骨的一端抵住那枚印信,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一般,充满嫌恶地将其一点点拨回了刘三面前。


    “哎哟,来人呐。”


    王掌柜甚至没看刘三一眼,只对着身旁的小伙计扬了扬下巴:“拿块湿布来,把这桌案好好擦擦,别坏了咱们店里的财运。”


    “你——!”


    刘三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王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造-反吗?!”


    “刘管家,消消气,生意归生意。”


    王掌柜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却冰冷的假笑:


    “非是小号不借,实在如今这世道……盐运司的信誉,它不值钱了啊。”


    他指了指外面喧闹的大堂:“您听听,全城的商户都疯了似的来取现银。咱们打开门做生意,讲究个风险。今儿个行里有了新规矩,凡是拿盐运司的票子或者印信来兑钱的,那都得——折色。”


    “折色?!”刘三咬着牙,“折多少?九折?还是九五折?我告诉你,顶多……”


    “九折?”


    王掌柜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恰在此时,外头大堂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紧接着是伙计高声报牌的声音。


    王掌柜侧耳听了听,随即转过头,用一种极其遗憾、却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刘三,伸出的手指缓缓弯下两根:


    “刘管家,您这话若是刚进门时说,或许还能是个九折。”


    他指了指外头刚刚挂出的新水牌,语气凉薄得如同一盆冰水:


    “可惜啊,您来晚了。就在刚才,苏家大掌柜传话下来,几大票号联手调了价。现在的行情是——”


    “八五折。”


    “什么?!八五折?!”


    刘三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跌坐在地上,“一百两银子瞬间少了十五两?你们这是明抢!这是趁火打劫!!”


    “嫌少?”王掌柜冷笑着收起折扇,“那您大可出门左转去别家看看。不过我好心提醒您一句……”


    他凑近刘三惨白的脸,压低声音道:


    “再过半个时辰,若是盐运司的大门还不开,这行情怕是连八折都保不住了。”


    “若是杜大人真急着用钱,要不您去别家问问?不过我估摸着……”王掌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全扬州的行市,怕是都一样。”


    刘管家脸色瞬间惨白,如遭雷击。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连钱庄都不信盐运司了。


    这消息若是传回盐运司门口那帮红了眼的盐户耳朵里,那就不止是砸门了,怕是要把杜衡之生吞活剥了!


    “完了……”刘管家抓起桌上的印信,手抖得像筛糠,“这下全完了……”


    ……


    茶楼之上。


    苏婉看着那些疯狂砸门的商贾,她原本慵懒的神情忽然微微一凝,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一般,眼底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不对劲。”苏婉忽然低声道。


    陆云裳正要去拿茶盏的手一顿:“怎么?”


    “反应太奇怪了。”苏婉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因激动而产生的微颤,“陆大人,咱们这般闹腾,无非是想逼他拿现银出来平事。可杜衡之宁愿做那缩头乌龟,任由门外翻了天,竟连个出来安抚的大掌柜都不派。”


    她指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语速极快: “若是库里真的有盐,他大可打开仓门,让大伙儿瞧一眼那堆积如山的盐包。只要盐在,人心就定,银子的事儿总能拖个三五日。”


    “但他选了最蠢、也最绝的法子——死守。”


    “你的意思是……”


    苏婉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 “他不是不想开,他是不敢开。他那库里——怕是早就空了。”


    陆云裳眸光猛地一闪,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你是说,他不仅挪用了银子,还盗卖了库里的官盐?”


    “十有八九。盐运司这只硕鼠,贪得比我们想的还要狠。这库里的底子,怕是早就烂透了,只要一眼就能露馅!”苏婉断言道。


    “真是天助我也……”陆云裳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案上重重一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可若是如此……大皇子必会为了保住他连夜调现银来这江南!”


    若是库盐之事捅破,莫说这头顶的乌纱帽,怕是这杜衡之的项上人头都不保,陆云裳意识到此事严重性连忙朝贺清清道:“清清,让你的人立刻改口风。不要再喊‘还钱’了,银子没了还能去借高利贷,若是让他借到了钱平息事态,这局就白做了。”


    “那要喊什么?”


    苏婉立刻接话道: “要喊——‘不管银钱,只要现盐’!另外逼他‘开仓验货’!”


    贺清清眼睛瞬间亮了,她虽不懂大买卖,却懂这市井中最朴素的道理:“我明白了!百姓怕没钱,但盐商怕的是没货!若是‘没钱’,杜衡之还能赖账说是周转不灵;但若是‘没盐’,那朝廷怕就会把盐运司的大门给拆了!这盐户便是真的血本无归!”


    “正是。”苏婉点头,眼中寒芒闪烁,“这一招,在行话里叫‘逼仓’。既然他卖的是空头许诺,那我们就逼他交出实物。这时候,谁手里握着盐引,谁就是他的活阎王。”


    “行!我这便去,让那些不识字的小民、卖菜的贩夫走卒也都跟着恐慌起来。不给他周转的机会,到时候,就算商贾们想停,这满城的流言蜚语也能把杜衡之给淹死。”


    苏婉闻言,忍不住抚掌大笑:“妙!真是妙极!贺妹妹这招‘攻心’,比我的‘折色’还要毒辣三分!”


    陆云裳看着眼前这两个眼睛发亮的姑娘,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准了。”


    她轻声道:“去办吧。今夜之后,我要让这扬州城,无人敢信杜衡之。”


    ……


    黄昏,残阳如血。


    盐运司朱红的大门紧闭,上面已经布满了乱民砸出的坑洼与脚印。


    门外的喧嚣声持续了一整日,此刻虽然稍微低落下去了些,但那股压抑的怒火却像即将爆发的火山,更加令人窒息。


    门内。


    杜衡之瘫坐在太师椅上,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他在等,等各大钱庄的银子,等那一根能救命的稻草。


    突然——


    原本嘈杂的人群中,莫名出现了一瞬诡异的死寂。


    紧接着,一道清脆、稚嫩,甚至带着几分欢快童趣的歌谣声,穿透了厚重的门板,清晰地钻进了杜衡之的耳朵里。


    那是总角孩童特有的嗓音,干净得不染纤尘,却唱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词:


    “杜家票,鬼画符,十两进去九两无——”


    杜衡之猛地直起身子,瞳孔剧烈收缩。


    门外,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骑在石狮子上,一边拍着手,一边晃着脏兮兮的小脚丫,笑嘻嘻地冲着那群满脸焦虑的大人们唱道:


    “盐运司,大窟窿,抱着银票喝西北风!”


    “喝——西——北——风——喽!”


    这一声拖长的尾音,在暮色中回荡,伴随着踉踉跄跄爬进门的管家,宛如来自地狱的判词……


    第93章


    夜色如墨, 盐运司外火光冲天。


    巨大的撞击声一下下砸在朱红大门上,震得府衙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书房内,杜衡之却并未像下人想象那般惊慌失措。


    他借着昏暗的烛火, 迅速烧掉了一张刚刚由信鸽送来的极窄的纸条。火舌舔过纸角, 隐约可见落款处那独特的“苏”字印记。


    字条上只有寥寥数语:“示敌以弱,诱民破门。坐实谋反,借刀杀人。”


    “呵……”


    杜衡之看着化为灰烬的纸条, 指尖轻轻撚碎了最后一点火星,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耳根咧开,勾起一抹极度阴毒的冷笑。


    好一个苏砚, 好一条毒计!


    那疯丫头以为煽动几个商贾、闹一闹官衙就能逼死他?简直可笑!


    只要这盐运司的大门一破,这性质可就变了。


    冲击朝廷三品官衙,那叫——谋反!


    到时候,他只需奏报朝廷,说四公主患癔症发疯,勾结乱党, 攻占官署, 意图裂土封王。哪怕她也是皇族, 这顶“造-反”的帽子扣下来,大皇子便可名正言顺地调集驻军,将她当场格杀!


    “嘭!”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得意。


    “大人!顶不住了!真的顶不住了!”


    管家刘三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额角破了个大口子, 满脸是血:


    “外面不光是百姓,还有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壮汉!这帮杀千刀的,竟然把码头运盐的撞木都抬来了!还有人往门里泼火油, 说是再不开门兑银子,就……就要把盐运司烧成平地!”


    “混账!反了!都反了!”杜衡之气得浑身发-抖, “库兵呢?养他们是干什么吃的!放箭啊!射死这帮刁民!”


    “没人敢放箭啊大人!”刘三带着哭腔跪在地上,“外头带头的都是平日里在这个屋里喝茶的几位大掌柜……库兵们听说衙门亏空发不出饷银,早就没心思卖命了,现在只能勉强用身体顶着门栓,眼看门就要被烧穿了!”


    “哈哈……”


    刘三想象中的惊恐没有出现,反倒是一声低笑从他喉咙深处溢出,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笑声越来越大,在嘈杂的撞门声背景下,显得格外渗人。


    “哈哈……哈哈哈!”


    杜衡之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猛地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惊慌而凌乱的衣襟,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自投罗网时的亢奋与得意。


    “好啊,好极了。”


    杜衡之抚摸着怀里的匣子,眼神阴毒得像是吐信的毒蛇:“好,好个楚璃,既然你要疯,那本官就陪你疯到底!你以为把本官逼到了绝路?殊不知,这正是你的“绝路”!”


    杜衡之猛地挥袖,声音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传本官的令——撤去门栓!不要顶了!让他们撞!让他们进来!”


    “啊?!”刘三愣住了,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自家老爷,“大人,您说什么胡话?若是门破了,他们冲进来,咱们可就……”


    “蠢货!”


    杜衡之厉声喝道,眼底闪烁着恶毒的光芒,“门不破,怎么定那疯婆子的谋逆大罪?只有他们冲进来了,打砸了官署,烧了公文,本官才是那个‘拼死抵抗、无力回天’的受害者,明白吗?!”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明日楚璃人头落地的场景,一脚踹开刘三,语气轻快得令人发指:


    “去!带着人往后堂撤,把前厅让出来!让给他们砸!砸得越烂越好!烧得越旺越好!”


    “只有这把火烧透了,才能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四公主……烧成灰烬!”


    打发走管家,杜衡之迅速回身,目光贪婪地落在桌上那只紫檀木匣子上。


    虽然计策已定,瓮中捉鳖,但戏要做全套。


    若是乱民真的冲进来,难保不会有人趁火打劫。这《暗账》是他日后挟制大皇子、也是保命的底牌,绝不能有半分闪失。


    “必须先藏起来……等大军一到,平了这帮乱民,本官再把它挖出来。”


    “老爷……”


    就在这时,一声娇弱凄惶的呼唤从门口传来。


    一身素白衣裳的柳氏,端着一碗参汤,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她眼眶通红,发髻微乱,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楚楚可怜得让人心碎。


    “老爷,妾身怕……外面的喊杀声太大了,妾身听说他们要冲进来杀官抢劫……”柳氏扑倒在杜衡之脚边,瑟瑟发-抖,“妾身出身卑微,死不足惜,可老爷您是千金之躯……”


    杜衡之低头,看着这个平日里最不起眼、也是最“柔顺”的妾室。


    若是平时,这种哭哭啼啼的女人早就被他一脚踢开了。


    可此刻,看着柳氏那双只装着他一个人的、充满依赖和恐惧的眼睛,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竟诡异地松了一瞬。


    在这个众叛亲离的夜晚,只有这个依附他而生的藤蔓,还在把他当成天。


    “别嚎了!”杜衡之低喝一声,但并没有推开她,反而眯起眼,目光在她那身并不起眼的素衣和那张没有攻击性的脸上打转。


    府里的侍卫要去顶门,心腹管家目标太大。一旦乱民冲进来,必定先搜刮金银和他这个当官的。


    反倒是……


    “兰儿,”杜衡之忽然蹲下身,一把捏住柳氏的下巴,力道大得有些吓人,“你说,若是老爷我倒了,你会如何?”


    柳氏吃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身体却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颤-抖却坚定:“妾身是灶户出身,没人看得起。是老爷把妾身从泥坑里拉出来的……若是老爷倒了,妾身会被那些人重新踩回泥里,甚至……甚至被卖去勾栏院……妾身不敢想……”


    这就是杜衡之最想听到的答案。


    恐惧。


    只有恐惧,才是比忠诚更牢固的锁链。她离不开自己,因为一旦离开杜府的庇护,她就会万劫不复。


    “你知道就好。”杜衡之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在做最后的权衡。


    这女人出身低贱,平时在府里深居简出,连大门都没迈出过几次。若是乱民冲进来,谁会去注意一个浑身脏兮兮、抱着破包袱逃命的卑贱妾室?


    灯下黑。


    最危险的东西,就要藏在最不起眼的人身上。


    “兰儿,老爷现在给你一条活路,也是给咱们杜家留一条后路。”杜衡之语气忽然变得温柔,却带着一股阴森的寒意,“你听好了,后院那个狗洞没人把守。你现在就换上丫鬟的衣服,带着……带着你的首饰细软,钻出去。”


    柳氏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老爷您……您让妾身带首饰走?”


    看着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求生欲,杜衡之彻底放了心。


    贪财好啊。


    贪财的人,为了保住手里的金银,跑得比谁都快,藏得比谁都深。


    “不仅是首饰。”


    杜衡之将怀里的紫檀木匣子拿出来,但他没有直接给柳氏,而是当着她的面,打开了一条缝。


    里面露出的,是厚厚一叠银票。


    “这里面,是老爷这辈子的积蓄,还有几本……只有老爷看得懂的‘生意经’。”杜衡之撒了个谎,他观察着柳氏的反应,“你把它混在你的旧衣裳里,带去城外的乱葬岗——那是你爹娘埋的地方,晦气,没人会去搜。”


    柳氏看到银票,呼吸瞬间急促了一下,死死盯着匣子:“这……这都是给妾身的?”


    “只要你守住它!”杜衡之猛地合上盖子,语气森然,“这里面的钱,够你几辈子荣华富贵。但那几本册子,比这钱更重要!若是丢了……老爷我活不成,你也别想活!大皇子的人会把咱们剁成肉泥!”


    他这是在画饼,也是在恐吓。


    “带去乱葬岗,找个死人坟头埋了!就在旁边守着!等风头过了,老爷亲自去接你!”杜衡之抓着柳氏的肩膀,一字一顿,“到时候,老爷我不止给你钱,还抬你做正房夫人!这杜府以后……你说了算!”


    柳氏抱着那沉甸甸的匣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交织着对财富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以及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深情”。


    她垂下眼帘,低头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刻骨恨意,声音柔顺道:


    “老爷放心……这是妾身的命,也是老爷的命。妾身就算是死,也会把它带到该去的地方。”


    “快走!趁着前面还没破!”


    看着柳氏娇小的身影紧紧抱着那个“比命还重要”的匣子消失在夜色中,杜衡之长舒了一口气。


    东西送出去了。


    那是个贪财又怕死的蠢妇,为了那匣子里的银票和正妻的位置,她一定会拼了命地藏好它。


    杜衡之自以为算无遗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脸上重新挂上了阴狠的决绝。


    “备轿!走后门!”他冷哼一声,“本官倒要去会会那个疯子!”


    杜衡之是从侧门被抬进来的。


    为了避人耳目,他甚至换了一身随从的衣服。一进大厅,他就看到了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身影。


    楚璃正赤着脚,蹲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根银簪子,在桌上刻画着什么,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一百引、两百引……怎么还不够买命的……”


    “微臣杜衡之,参见公主殿下!”


    杜衡之噗通一声跪下,行了个大礼。


    楚璃仿佛受了惊吓,猛地跳起来,躲到陆云裳身后,探出一个脑袋:“你是谁?你是来抢我盐的?”


    “殿下,微臣不是来抢盐的,微臣是来……是来求殿下救命的!”杜衡之忍着屈辱,循循善诱。


    一旁的陆云裳冷冷开口:“杜大人,明人不说暗话。外面的局势你也看到了。明日午时若不开仓,那些盐商能把你撕了。殿下心善,手里那笔皇款可以借你周转,平息事态。”


    杜衡之大喜:“多谢殿下!多谢陆大人!”


    “慢着。”


    陆云裳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契书拍在桌上,烛火下,那上面的字迹触目惊心。


    “五十万两,借期三年。”陆云裳指尖点了点条款,“但必须以江南盐运司未来五年的‘盐课税银’作为抵押。”


    “五年的税银?!”杜衡之佯装脸色大变。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之下,心中却是一阵狂喜后的冷嗤:疯子!果然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私押国税,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这两个黄毛丫头毕竟还是太年轻,以为这张纸便能拿捏我?殊不知,白纸黑字留下的不是银子,而是她们勒索朝廷命官、图谋不轨的铁证!


    心中虽已笑开了花,杜衡之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死了爹娘的惨状,哆哆嗦嗦道:“这……这也太多了!而且这税银乃是国本,是要上缴国库的,下官怎敢……”


    “怎么?杜大人不愿意?”


    陆云裳冷笑一声,作势便要收回契书,眼神如看死人般扫过他:“那也无妨。明日一早,殿下便亲自带着侍卫去盐运司库房‘提货’。到时候若是库里拿不出盐来……欺君之罪,是从大辟,还是诛九族,杜大人自己掂量着办吧。”


    “不!不要!”


    杜衡之脸色煞白,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不得不屈服般认命道:


    “我签!”


    杜衡之咬着牙,颤-抖着抓起笔,在契书上重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私印。


    随着这最后一个动作完成,杜衡之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手中毛笔滚落,整个人虚脱般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成了。


    他埋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掐着掌心,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有了这份契书,明日大军一到,这就是你们谋逆的呈堂证供!


    “行了,别在那装死。”


    楚璃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摊“烂泥”,随手抓起桌上那一叠厚厚的银票,像是打发路边的叫花子一样,劈头盖脸地朝他砸了过去。


    杜衡之抓着那叠厚厚的银票,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真实触感。


    五十万两银票。


    有了这笔钱,就能平息外面的乱局。


    有了这笔钱,他也能腾出手来收拾残局。


    慢慢地,杜衡之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低着头,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嘴角那抹卑微的弧度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狠。


    “殿下,”杜衡之没有急着走,反而抬起头,直视着“疯疯癫癫”的楚璃,声音变得异常平静,“银子微臣收下了。但这税银……殿下怕是没命拿了。”


    第94章


    楚璃还在拿着簪子戳桌子, 闻言动作一顿,歪着头看他:“你说什么?你要赖账?”


    “微臣不敢赖账。只是……”


    杜衡之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上的灰, 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殿下可知, 如今那群暴民已经攻破了盐运司的大门,冲进了大堂□□烧?”


    一旁的陆云裳眉头微挑,似乎“很意外”:“哦?杜大人护卫不力, 竟让官衙失守?”


    “非也。”杜衡之冷笑一声, 终于撕下了伪装,“是四公主楚璃, 因患癔症,勾结乱党,煽动暴民冲击朝廷三品官衙,意图谋反!微臣拼死抵抗,奈何贼势浩大,不得不弃衙求援!”


    他扬了扬手中的银票和契书, 笑得猖狂: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这份契书, 就是殿下勒索朝廷命官、私吞国库税银资助叛军的铁证!只要微臣走出这扇门, 立刻修书上奏。明日大军一到,殿下……就是乱臣贼子,当场格杀!”


    这就是苏砚给他的毒计——置之死地而后生。


    门破了, 性质就变了。他不仅无罪, 还是平叛的功臣!


    杜衡之看着楚璃,期待看到她惊恐、崩溃的表情。


    然而,没有。


    那个蹲在太师椅上的“疯女人”, 忽然扔掉了手里的银簪子。


    “哐当”一声脆响。


    楚璃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 动作轻盈矫健,哪里还有半点疯癫的样子?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一步步走到杜衡之面前,那双眸子清亮如雪,甚至带着几分看傻子的怜悯:


    “杜大人,你的算盘打得真响。你是想说,只要外面还在乱,只要官衙被占,本宫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对吗?”


    杜衡之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你……你不疯了?”


    “本来想多疯一会儿的,但你的戏太烂了。”


    楚璃嗤笑一声,指了指窗外:“早在你从侧门爬进驿馆的时候,姚澄就已经带着本宫的人,去门口贴了告示。”


    楚璃走到桌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淡漠:“不仅贴了告示,还让人把本官带来的二十万两现银直接抬到了台阶上。大家有了指望,自然就散了。至于你说的‘攻破官衙’……呵,如今盐运司里连只老鼠都没有,哪来的民变?哪来的谋反?倒是杜大人你,签了这份抵押契书,如今这全城的债,可都算在你头上了。”


    杜衡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完了。


    民变没坐实,谋反没扣上。反倒是他,签了抵押税银的契书,亲手将把柄送到了对方手里!


    “好……好手段!”


    杜衡之咬牙切齿,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的侥幸。


    没关系,我还有退路!只要账本还在,只要大皇子的秘密没泄露,我就还有翻盘的机会!大不了鱼死网破!


    杜衡之抓着银票,转身就要往外冲。他要立刻去找柳氏,拿回账本,连夜逃离扬州!


    “杜大人,这么急着走?”


    忽然,屏风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那声音有些耳熟,带着一丝让他心惊肉跳的恨意。


    杜衡之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屏风缓缓移开。


    苏婉端着茶盏站在一侧,而她身旁,站着一个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女人。


    一身素衣,发髻微乱,怀里……正死死抱着那个紫檀木匣子。


    “兰……兰儿?!”杜衡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怎么在这里?!快!快过来!把东西给我!!”


    柳氏看着他,那张平日里柔顺唯诺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抹快意恩仇的凄美笑容。


    她没有动,只是当着杜衡之的面,缓缓打开了那个匣子。


    里面,一本本账册赫然在目。


    “杜衡之,你还记得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柳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割在杜衡之的心口:“你说救我出苦海?你逼死我爹,强占我为妾,这叫救命之恩?”


    “你……”杜衡之指着她,手指剧烈颤-抖,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你这贱-人!你敢背叛我?!你不想活了吗?!”


    “何物让杜大人如此慌张?”楚璃笑着走过去,从柳氏手中接过那本账册,随意翻了两页,啧啧感叹:


    “精彩。真是精彩。连给皇兄私兵买铠甲的钱都在这里。杜大人,你记账记得可真细啊。”


    杜衡之如遭雷击,双膝一软,再一次跪在了地上。


    这一次,他是真的绝望了。


    财路断了,把柄丢了。


    他不仅没保住大皇子,反而亲手把大皇子送上了断头台。


    “为什么……为什么……”杜衡之看着柳氏,目光涣散。


    柳氏看着他,眼泪滑落,却笑得无比畅快:


    “因为我不仅要你死,我还要让你背后的靠山,陪你一起下地狱。”


    楚璃合上账本,居高临下地看着杜衡之,冷冷下令:


    “来人,送杜大人回府。记得,派几个高手‘贴身保护’。这可是咱们的财神爷,在他把税银还清之前,可千万别让他——死了。”


    “至于这账本……”


    楚璃看向京城的方向,眼中寒光乍现,手中的账册被捏得咯吱作响:


    “我想,父皇一定会很感兴趣。”


    杜衡之如遭雷击,被侍卫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嘴里还在歇斯底里地喊着:


    “我是为了大皇子!我是为了大皇子啊!殿下会救我的!!你个疯子!”


    “省省力气吧,杜大人。”


    陆云裳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比夜风更冷:


    “这账本一旦送进京,第一个派杀手来取你项上人头的,正是你那位视若神明的大皇子。你还是祈祷……公主的人能护你久一点吧。”


    随着那凄厉的求救声渐渐远去,驿馆的大厅内重新归于一片死寂。


    那本足以引发朝野地震的《暗账》,此刻就静静地躺在桌案上,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戏落幕,众人都有些脱力。


    苏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袖口,朝着楚璃和陆云裳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神色恢复了往日的精明与恭顺:


    “殿下,陆大人。既然杜衡之已除,民女的任务便算完成了。剩下的烂摊子,还有苏家钱庄那边的事宜,民女还需连夜去处理,就不打扰殿下歇息了。”


    说完,她给一旁还在发愣的柳氏使了个眼色,转身便欲向门外走去。


    “慢着。”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并非来自楚璃,而是坐在桌旁、一直若有所思的陆云裳。


    苏婉的脚步一顿。


    陆云裳缓缓站起身,目光并未看向苏婉,而是落在那本紫檀木匣子上,手指若有似无地在匣盖那精美的雕花上摩挲着:


    “苏姑娘这便要走了?”


    苏婉回过身,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不知陆大人还有何吩咐?”


    陆云裳抬起眼帘,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却带着一种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犀利。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今夜布局,环环相扣,苏姑娘居功至伟。只是……”


    陆云裳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在离开之前,难道苏姑娘真的没有其他事……要跟我们说吗?”


    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众人都一脸疑惑地看向陆云裳。就连贺清清与姚澄两人也从刚才的兴奋中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云裳,怎么了?苏婉不是咱们的人吗?”


    苏婉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只是眼角的笑意淡去了几分。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一脸无辜地看向陆云裳:


    “陆大人这话,民女听不懂。民女对殿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不知陆大人所指何事?”


    “听不懂?”


    陆云裳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不信这世上有那么多的‘恰巧’。”


    陆云裳在苏婉三步之外站定,语速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通透感:


    “姚澄与清清初来乍到,为何能轻易在市井间打探到杜衡之最隐秘的私宅?为何能那么轻易地打探到杜衡之的私密?为何能精准地知道柳氏的存在,甚至连她与杜衡之的恩怨都一清二楚?让我们知道提前找柳氏布局?”


    贺清清猛地捂住嘴:“除非……是有人故意难怪!那婆子说得就像……背好的一样!”


    苏婉神色未变,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


    “紧接着,你的父亲苏成‘恰巧’出现,将殿下与我接入苏府。真的是巧合吗?还是你早就知道我们在那里?”


    陆云裳目光如炬,死死锁住苏婉,“紧接着,是那个偷钱袋的少年,引我们一路追去破庙,还让我们凑巧发现了江家的线索。苏姑娘,你太懂人心了。你知道若是直接把证据送上门,我们会生疑、会警惕。所以你精心设计了一场‘寻宝’,让我们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查出来的,从而深信不疑。”


    说到这里,陆云裳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染上了一层寒霜:


    “但是,要让这把火烧得足够旺,光有证据还不够。你需要让我们和杜衡之彻底撕破脸,你需要让殿下……动杀心。”


    听到“杀心”二字,一直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楚璃,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所以,那晚的刺客……”陆云裳死死锁住苏婉的眼睛,一字一顿,“也是你引来的,对吗?”


    “你算准了我们会去别院,也算准了杜衡之会狗急跳墙。你故意泄露行踪,拿我们的命做饵,就是为了逼殿下在生死关头,不得不动用雷霆手段。”


    苏婉沉默不语,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死寂。


    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楚璃猛地抬起头,方才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她想起了那晚陆云裳满身是血倒在她怀里的样子,那是她的逆鳞。


    “原来是你……”


    “我真是瞎了眼……”楚璃咬牙切齿,手按在腰间,杀意暴涨,“原来这一切,都是你苏婉精心设计的‘苦肉计’!你把我们所有人都当傻子玩弄!”


    “锵——”


    寒光一闪,楚璃腰间的软剑已然出鞘半寸,直指苏婉咽喉。


    然而,面对这雷霆之怒,苏婉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的慌张。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的假笑一点点褪去,原本微躬的脊背慢慢挺直,闭上眼准备迎接必死的结局。那一瞬间,她不再是那个长袖善舞的商户女,而是一个赌上了一切的亡命徒。


    “住手。”


    一只苍白却有力的手,稳稳地按住了楚璃的手腕。陆云裳挡在了两人中间。


    “姐姐!她差点害死你!”楚璃急红了眼。


    “我知道。”


    陆云裳轻轻拍了拍楚璃的手背,随后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苏婉:


    “苏姑娘,你这一盘棋,下得比我们还要早,还要深。甚至连柳氏这颗暗棋,怕是几年前就开始布局了吧?”身旁的柳氏听着陆云裳的话早就白了脸,倒是应证了陆云裳的猜测。


    “让一个弱女子在仇人身边潜伏七年,忍辱偷生,只为了拿到这本《暗账》。这份心性,陆某自愧不如。”


    陆云裳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丝悲凉:


    “你如此费尽心机,不惜把自己变成一个冷血的推手……苏婉,你心里到底藏着多大的恨,才让你活成了这副连自己都算计进去的模样?”


    苏婉挺直的脊背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精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却涌上了一层氤氲的水雾,却又被她倔强地逼了回去。


    她看着陆云裳,忽然凄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棋局终了、大仇得报”后的虚脱与释然:


    “陆大人果然是……慧眼如炬。”


    苏婉没有辩解,她缓缓欠身,行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极其郑重的大礼。


    “民女承认,我是利用了殿下,利用了大人。那晚的刺客,是我故意放开了一道口子让他们进来的。”


    “因为我知道,杜衡之是官,我是民。哪怕我有苏家万贯家财,在他眼里也不过是随时可以宰杀的肥羊。我要报仇,光靠我自己,这辈子都做不到。”


    她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决绝:


    “所以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尊贵,能替我砍下杜衡之头颅的刀。”


    “为了这一天,别说是苏家的生意,就算是民女这条命……若能换杜衡之下地狱,民女也甘之如饴。”


    苏婉看向楚璃手中的剑,闭上了眼睛,神色平静:


    “如今杜衡之已倒,民女心愿已了。殿下若要怪罪民女算计……这条命,殿下拿去便是。”


    陆云裳盯着面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手腕通天的女子沉声道:“苏婉,你拿命做局,赌上九族身家,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缓缓低下头,那双在商场上精于算计、从未有过半分波澜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被春风吹皱的一池春水,荡开了一层极轻、极柔的涟漪。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上那个模糊的“江”字,目光有些失焦,像是透过这块冷硬的石头,穿过了七年的光阴,似是又看到了那个穿着月白色襦裙、眉眼如画的江家大小姐。


    看着她拨开人群,将一盏最漂亮的兔子灯塞进她怀里,笑着对她说:“别哭,今夜的灯,你的是最亮的。”


    “大人……”


    苏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嘴角却扬起一抹带着苦涩的弧度:


    “您见过山巅的雪吗?那是世上最干净的东西。”


    “那样干净的人,不该背着污名烂在泥里。既然她开不了口,那这世道的公道,便由我来替她讨。”


    “至于为了什么……”


    苏婉垂下眼帘,伸手将楚璃的剑重新抵到了自己的脖颈前,如今故人已不在,既是自己欠的血债,拿自己一条命还了便是:


    “就当是……为了还一位故人,当年无意间照拂的一缕清辉吧。”


    第95章 苏婉自述


    苏婉自述番外[番外]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 杨柳才抽新芽,河岸的迎春花已泼辣辣地开成一片金瀑。我坐在苏家商号二楼的临窗位置,手里端着一盏明前龙井, 目光落在楼下河埠头停靠的官船上。


    那是江家的船。


    船身新漆还未干透, 在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船头插着御赐的旌旗,旗上一行小字“兰台县主”——那是江明砚的新封号。


    江家的冤案,是三日前平的。


    大皇子楚弘的势力被清算, 牵扯其中的旧案一一翻出重审。前江南巡盐御史江怀瑾获追封谥号, 家产悉数发还,独女江明砚, 因“家逢大难仍秉忠节”而被特封为县主。


    只可惜,江大人已在三年前的冬天病逝狱中。


    我饮尽盏中残茶,涩意在舌尖蔓延。青杏在门外轻声禀报:“大小姐,江家……兰台县主来了。”


    “请。”


    我起身整理衣袖。今日特意选了身素净的衣裳,月白褙子,青灰褶裙, 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太花哨显得轻浮, 太贵重又像攀附——如今她是县主, 我是商贾,这分寸,我比谁都懂。


    楼梯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我转身时, 她正好走到门前。


    五年了。


    江明砚瘦了些,眉宇间的青涩褪尽,沉淀出一种玉器般温润的光泽。她穿着县主品级的常服, 天水碧的料子,襟口绣着银线兰草, 素雅中透着贵气。可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却多了某种沉静的力量,像历经风雨后的湖面,更深,也更静。


    “婉婉。”她微微颔首,唇角带着浅浅笑意,却是那种合乎礼数的、恰到好处的笑。


    我也笑,用最得体的语气:“县主驾临,蓬荜生辉,快请坐。”


    茶烟袅袅升起,隔在我们之间。我透过这层薄雾看她,忽然想起那年春天,她教我点茶。我笨手笨脚,茶筅都拿不稳,她接过时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温温的,软软的。


    如今那双点茶的手,该是执掌江家中馈,书写奏表谢恩了。


    “多谢你这些年暗中照应。”她先开口,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父亲狱中最后那半年,得人打点,少受了不少苦。那些狱卒,是苏家托人使的银子,我知道。”


    我没接那礼单。


    “江家与苏家本是世交,”我说,“应该的。”


    这是假话。江家清流,向来不与商贾往来,何来世交之说。那些打点的银子,是我变卖了所有首饰、田产凑的,后来几位老掌柜见我实在艰难,才偷偷添了些体己钱。这些,她不必知道。


    “不止狱中。”她看着我,目光清明如镜,“我家被围,那几个暗中护送的镖师,也是你的人。”


    我手指一颤,茶盏与托盘磕出轻响。


    原来她知道。


    那年她家中闯入官兵。母亲将她塞进书房密室,最终她随府中老妇从狗洞爬出,一路前往京都,我雇了三批镖师,扮作行商一路尾随。第三批镖师在过五岭时失去了联系,我再没得到过她的消息。


    我以为她不知道,或者,已不可能再知道。


    “苏婉。”她忽然叫我的名字,不是“苏姑娘”,是“苏婉”。


    我抬眼,撞进她清凌凌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歉意,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年你送来那包金叶子,”她轻声说,“我收到了。”


    我猛地握紧茶盏,指尖发白。


    那是江家出事的第二天,我连夜凑了五百金叶子,裹在旧衣里,托人塞进她的行李中。我不知她能不能拿到,甚至不知她能不能活着走到京都。


    “我拿它打点了沿途官吏,”她说,“所以路上少吃了些苦。到京都后,昏倒在山道,因着捐赠金叶,被云隐寺住持静安师太收留。”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那包金叶子,救了我的命。”


    我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原来那些笨拙的、微不足道的守护,她都记得。原来我所有的挣扎与无力,并非全无意义。


    “可你还是受苦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都过去了。圣人圣明,还了江家清白。父亲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清白?


    这世上哪有从天而降的清白。她不知道,那份所谓的“圣裁”,是有人在暗夜里,用那本记录着累累血债的《暗账》,把刀架在权贵的脖子上逼出来的。


    但这些,她永远不必知道。她只需要站在阳光下,做她干干净净的兰台县主。


    沉默在茶烟中蔓延。窗外传来货船卸货的号子声,粗犷而鲜活,衬得花厅里的安静格外沉重。


    “听说,”我终于开口,像踩在薄冰上,“是二公主为你奔走,求来了这桩案子的重审?”


    她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那瞬间的凝滞,证实了我所有的猜测。坊间传闻,二公主楚玥这半年频频进宫,在御前跪求多次,又联合几位老臣上书,才促成了此案的重查。都说公主仁义,为故人之女如此尽力。


    可我从陆云裳口里知道,那不仅仅是仁义。


    “是。”她答得简单,耳根却泛起极淡的红晕。


    我太熟悉这抹红晕。十五岁那年,我夸她画的兰草好看,她也是这样,耳根泛红,低头说“胡乱画的”。那时我不知天高地厚,凑近了说:“明砚,你害羞的样子最好看。”


    如今,这羞赧是为另一个人了。


    “公主殿下……待你很好?”我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寻常的寒暄。


    “她……”江明砚抬眼看向窗外,目光悠远,“她是我见过,最磊落也最勇敢的人。”


    就这一句,就够了。


    我看着她眼中浮起的那种光——温柔、坚定、充满信任。那是我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光芒,璀璨得刺痛我的眼睛。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先来后到就能得到的。原来有些人,注定要在对的时间遇见,才算是遇见。


    “真好。”我笑着说,给自己添茶,手稳得惊人,“有二公主护着,你在京中也好有个依靠。江家如今就剩你一人,有个倚仗总是好的。”


    这话说得体面,妥帖,任谁听了都挑不出错。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个字都像细针,扎在心里最软的地方。


    “苏婉,”她忽然转过脸,认真地看着我,“我这次来,除了道谢,还有一事。”


    “你说。”


    “江家的产业发还了,父亲在扬州有两处盐引,杭州有三间绸缎庄,苏州城外还有一处茶山。”她语速平缓,像在说一件平常事,“我不通商贾之事,想托你代为打理。利润你七我三,若是不愿,八二也可。”


    我愣住。


    江南盐引是天下最肥的差事,江家这两处引票,多少人眼红。她就这样轻飘飘地,交到我手里?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相信你。”她答得干脆,“这三年,我在京都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们都说苏家大小姐手段狠辣,唯利是图,可我知道,那都是流言。”


    她顿了顿,目光柔软下来:“苏婉,你是个好人。”


    好人。


    我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江南商界谁不知道,苏婉是出了名的笑面狐狸,谈生意时笑眯眯的,杀价时从不手软。这些年我挤垮了多少对手,吞并了多少铺子,连我自己都数不清。


    可在她眼里,我还是那个会在她受欺负时,撸起袖子躲在她身后跟人理论的小姑娘。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帮你管。利润三七,我三你七。”


    “这怎么行——”


    “江伯父生前最重清誉,若知道我占你便宜,怕是要入梦骂我。”我笑着打断她,“况且,有县主这块招牌,我在江南行走也方便些。是我占便宜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撑不住脸上那层面具。


    “你总是这样。”她轻声说,语气里有叹息,也有无奈。


    “哪样?”


    “把好都给了别人,自己吃亏也不说。”


    我大笑起来,笑得眼眶发酸:“说什么傻话。我是生意人,生意人最会算账,怎么会吃亏?”


    她没再争,从怀中取出一方印章,轻轻放在桌上。


    是江怀瑾的私印。


    “江家所有产业,见此印如见家主。”她说,“苏婉,我把它交给你了。”


    我看着那方青田石印章,刻工古朴,边角已磨得圆润。江大人一生清廉,这方印批过多少盐引,盖过多少文书,如今就这样放在我面前。


    “不怕我卷款跑了?”我开玩笑。


    “你不会。”她答得笃定。


    就这三个字,让我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我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生怕她看见我泛红的眼眶。


    是,我不会。我苏婉这辈子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哪怕这份信任,无关风月。


    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我们说起这三年的事,她说京都的干燥,说这些年蛰伏的辛苦,说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我说苏家的生意,说江南的雨,说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唯独不提彼此是如何熬过来的。


    有些苦,说出来就轻了。而有些痛,注定要一个人吞下去,在岁月里慢慢磨成茧。


    黄昏时分,她起身告辞。


    我送她到门口。那艘官船静静泊在河边,船头旌旗在晚风里轻轻招展。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我的脚尖。


    “苏婉。”她在上船前回头,晚霞在她身后铺成一片绚烂的背景,“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我笑,“做县主了,该摆的架子要摆起来。谁要是欺负你,告诉我,我拿银子砸死他。”


    她终于笑了,是那种真心的、眉眼弯弯的笑,像极了十五岁那年上元灯节。


    然后她转身上船。船夫解缆,长篙一点,船缓缓离岸。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船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后变成河面上的一个小点,消失在天水相接处。


    “大小姐,风大了。”青杏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递来一件披风。


    我接过,披在身上。暮春的风其实不冷,只是心里空了一块,便觉得什么都凉。


    “回去吧。”我说,“明日约盐运司的王大人,该谈谈下半年引票的事了。”


    夜里,我独自坐在书房,对着那方青田石印章出神。


    烛火跳动,在印章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我摩挲着上面“江怀瑾印”四个字,想起很多年前,江大人还在时,我随父亲去江府拜年。那时江明砚站在父亲身后,穿着一身大红袄子,像个瓷娃娃。


    江大人问我:“婉儿将来想做什么?”


    我答:“想跟我爹一样,做生意。”


    满堂哄笑。只有江大人没笑,他看着我,认真说:“女子经商,不易。你若真想,就要做得比男子更好。”


    后来江家出事,那些哄笑的人一哄而散,只有我还记得那句话。


    如今我真的做到了,可那个会认真听我说“想做生意”的人,已经不在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我起身,从书架最深处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那方旧砚台,青石质,一角有水波纹。旁边还有一叠信,是那些年我写给她的,却一封都没寄出去的信。


    “明砚,今日苏州下雨了,你如今可好?”


    “明砚,我收了扬州的三间铺子,等你回来,送你一间做嫁妆。”


    “明砚,我又梦见你了,还是十五岁的样子……”


    我拿起最上面一封,就着烛火点燃。火苗舔舐信纸,很快化作灰烬。


    然后是一封,又一封。


    所有未说出口的思念,所有夜深人静时的辗转,所有以为会有来日方长的期盼,都在火光中化为青烟,消散在江南的春夜里。


    最后剩下那方砚台。我握在手里,石质温润,像谁的掌心。


    “清白为底,墨重不浮。”当年她说这话时,眼神干净得像春天的溪水。


    可这世间,哪有真正的清白?我在商海沉浮这些年,手上早就不干净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些不得已的妥协,那些踩着别人往上爬的瞬间……我都做过。


    只有对她,我从始至终,都守着那点干干净净的初心。


    如今她有了归宿,有了倚仗,有了光明的前程。而我这点见不得光的心思,也该随着这些信,一起烧掉了。


    最后一封信燃尽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我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河水潮湿的气息。新的一天开始了,苏家商号要开门,盐引要批,账目要对,船只要调度。


    我苏婉的人生,从来不在风花雪月里,而在这一笔一笔的账目里,在这一船一船的货物里,在这永不停歇的算盘声里。


    这样也好。


    至少,我还能以这种方式,守着她父亲留下的产业,守着她江家的根基。至少,我还能在她需要时,成为她的退路。


    哪怕她永远不会知道。


    哪怕她知道了,也只会笑着说“苏婉,你真是个好人”。


    我对着泛白的天际,轻轻呼出一口气。


    “江明砚,”我低声说,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你要幸福。”


    晨光熹微里,我合上木匣,将它重新锁进书架深处。


    然后转身,走向那张堆满账册的书桌。


    天亮了,该干活了。


    作者有话说:


    写正文的时候,先给苏婉写了一个人物小传,写着写着,一发不可收拾,心里觉得她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故事,也算是让她求得一个结果,亲手切断了心中那份执念


    第96章


    剑尖已经刺破了苏婉颈间的皮肤, 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苏婉闭着眼,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大仇得报,她在这个世上早已了无牵挂, 去黄泉路上寻那人, 倒也是个好归宿。


    “且慢。”


    陆云裳看着苏婉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却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急着去死, 是想去地下给江怀瑾大人赔罪, 还是想去寻江明砚?”


    苏婉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痛楚:“成王败寇, 要杀便杀,何必提她来诛我的心……”


    “诛心?我是在救你的命。”


    陆云裳上前一步,隔着楚璃的剑刃,定定地看着苏婉,语气中带着几分诧异与无奈:


    “阿吉难道没同你说过?江明砚……如今还活着。”


    “哐当。”


    这一次响起的不是剑鸣,而是苏婉整个人瘫软在地的声音。


    她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去, 那张即使面对死亡都面不改色的脸上, 此刻却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茫然。


    “你说……什么?”苏婉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你骗我……不可能的……那夜我亲自送她出城, 马车在半道遇到了劫杀……满地的血, 怎么可能还活着……”


    她记得那个雨夜,记得那辆破碎的马车,更记得之后的三年里, 每一个午夜梦回时那噬骨的愧疚与绝望。她以为江明砚早就死了,所以她才活成了复仇的厉鬼。


    “她被救了。”


    陆云裳语气笃定, 字字清晰:“她被人救下,一直藏身于古寺之中带发修行。如今……她已被接回宫中,正受二殿下楚玥的庇护。我们此行下江南,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受了江明砚的请求。”


    “活着……她还活着……”


    苏婉喃喃自语,泪水瞬间决堤,冲垮了她脸上所有的伪装与坚强。


    她呆滞了片刻,随后像是枯木逢春一般,那双原本已经死寂的眼睛里,陡然爆发出一种惊人的、近乎疯狂的光彩。


    她还活着!


    既然她还活着,那自己这条命,就不能丢!她要见她!她要亲眼看看她!


    “殿下!殿下饶命!”


    苏婉猛地调转方向,冲着楚璃重重地磕了下去,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


    “民女不想死了!民女求殿下开恩!饶民女一条狗命!”


    刚才那个清高孤傲的苏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活命可以卑微到尘埃里的疯子。


    她满脸是泪,却笑得比哭还难看,死死抓着楚璃的裙角,语无伦次地哀求:


    “民女不能死……民女还没见到姐姐……只要殿下肯饶我一命,让我去见她一面,苏婉此生愿为奴为婢!无论是杀人放火还是敛财铺路,殿下指哪我打哪!哪怕是把整个苏家都填进去,民女也绝无二话!”


    “求求您……求求您让我活着去见她……”


    楚璃握着剑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脚下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子,看着苏婉眼中那种为了一个人可以燃烧一切的狂热与执着。


    那一瞬间,楚璃心里那股滔天的怒火,竟莫名地散了大半。


    她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陆云裳。


    若是有一天,我也以为姐姐死了,然后又得知她活着……我会比苏婉更疯吧?


    苏婉对江明砚的情深意重,竟像极了她对陆云裳的依赖。这种为了一个人可以把命豁出去的感觉,她太懂了。


    “哼。”


    楚璃虽然心里动容,面上却还是别扭地冷哼一声,剑尖依旧没有收回,气恼道:


    “现在想活了?刚才算计我们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你这条命是你的,可云裳姐姐受的惊吓怎么算?本宫若是这么轻易放了你,岂不是让人觉得本宫好欺负?”


    她虽然嘴硬,但语气里的杀意明显淡了。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盖在了她握剑的手背上。


    陆云裳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楚璃的手指,指腹在她手心安抚性地划了两下。


    那意思是:放了她吧。她也是个可怜人,况且……苏家的财力与人脉,日后对你有大用。


    楚璃感受到手背上的温度,耳根微微一红,心里的最后那点别扭也烟消云散了。


    “行了行了!别磕了!吵死了!”


    楚璃猛地收剑回鞘,“锵”的一声脆响。


    她扬起下巴,做出一副不耐烦却又高高在上的傲娇模样,指着地上的苏婉道:


    “看在你还算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的份上,再加上云裳姐姐替你求情……本宫今日就暂且留你一颗脑袋。”


    “不过你给本宫记住了!”楚璃俯下身,恶狠狠地威胁道,“你的命是本宫给的,以后若是敢有二心,或者再敢算计云裳姐姐一分一毫……本宫就把你剁碎了喂狗!”


    “谢殿下!谢殿下不杀之恩!”


    苏婉如蒙大赦,再次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早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但她眼里却全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民女这条命,从今往后便是殿下的!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苏婉猛地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枚被她捂得温热的青田石印章。


    她双手高举,递到楚璃面前,沾血的脸上满是决绝:


    “口说无凭,以此为证。这是江家与苏家在江南所有暗桩与商号的调令。见此印如见家主。从今日起,苏家万贯家财,皆为殿下私库!”


    楚璃一怔,接过那枚沉甸甸的印章。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钱,更是苏婉的半条命。


    “行了,东西本宫收下了。”楚璃把印章揣进怀里,挥挥手,“快滚吧,趁着本宫还未改变心意。”


    说完,她甚至顾不上擦脸上的血,也顾不上整理凌乱的仪容,踉跄着爬起来,对着陆云裳深深一拜,随即转身就往外冲。


    “你去哪?”贺清清忍不住喊道,“这扬州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呢!”


    苏婉脚步未停,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一股急不可耐的颤音:


    “这摊子我会安排妥当,自有人打理!”


    “我要去京都!现在!立刻!我要去见她!”


    看着苏婉那跌跌撞撞却决绝远去的背影,陆云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看来,咱们这把‘刀’,不仅磨快了,还找到了刀鞘。”


    楚璃撇撇嘴,把软剑塞回腰间,小声嘟囔道:“跑得比兔子还快……姐姐,咱们是不是亏了?”


    陆云裳转过头,看着楚璃那副明明做了好事还要装凶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柔声道:


    “不亏。收服一个有软肋的苏婉,比杀了一百个杜衡之,更划算。”


    随着苏婉跌跌撞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贺清清与姚澄等人也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驿馆正厅的房门。


    喧嚣散尽,屋内只剩下摇曳的烛火,和两道依偎的身影。


    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下来。陆云裳略显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下一瞬,一具温热柔软的身躯便贴了过来。


    楚璃像只没有骨头的小兽,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侧敏感的肌肤上。


    “姐姐……”


    楚璃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她伸出手,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陆云裳那圆-润-饱-满的耳垂,动作轻柔中带着几分独占的意味:


    “其实阿吉早就到了,对不对?你是故意把他关起来,不让他见苏婉,也不让他透露江明砚还活着的半个字,是不是?”


    陆云裳微微偏头,感受到耳垂上传来的酥麻痒意,神色却依旧自若。


    她垂眸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真不愧是我一手养大的小狐狸。


    旁人只道是巧合,只以为是最后关头的“救赎”,唯有这个小狐狸,一眼就看穿了这救赎背后的“算计”。


    陆云裳并未否认,只是反手握住了楚璃的手,指尖轻轻在那细腻的掌心画着圈,声音清淡却透着掌控全局的笃定:


    “虽说商人重利,但女子重情。你想起事,想走那条布满荆棘的至尊之路,光有一腔孤勇是不够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她定能助你。”


    前世……苏婉便是这江南最有手段的女子,也是支撑半个国库的皇商,所以当她发觉苏婉算计时,便想到了将计就计。


    陆云裳顿了顿,目光透过跳动的烛火,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苏婉:


    “可她太聪明了,也太傲了。若是只以利诱之,她或许会合作,但绝不会卖命。想要将这样的人彻底收入囊中,便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有让她经历过绝望,再由我们亲手把希望送到她面前,她才会死心塌地,为你托付生死。”


    所以,阿吉必须“消失”几天。


    所以,苏婉必须先经历一场“为了复仇献祭一切”的崩溃,才能迎来“故人未亡”的新生。


    楚璃听着这番话,并没有追问细节。


    聪明人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一个眼神,一次沉默,便足以心意相通。


    她懂姐姐的苦心,也懂这份算计背后的深情——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她铺路。


    “可是……”


    楚璃皱了皱眉,手指停止了揉-捏耳垂的动作,有些担忧道,“如今江明砚在二皇姐那里。姐姐就不怕苏婉去了京城,为了江明砚,转头改投到二皇姐的阵营?”


    毕竟,江明砚现在是靠着楚玥庇护的。


    陆云裳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起初我也担心过。但正因为苏婉对江明砚用情至深,她才绝不可能真心投靠楚玥。”


    “为何?”


    “因为人性。”陆云裳轻声道,“这世上,没有谁能心平气和地看着心爱之人,日日承蒙旁人的恩惠,甚至……与旁人朝夕相处、仰人鼻息。”


    苏婉那样骄傲的人,她要的是能够挺直腰杆站在江明砚身边,做她的依靠,而不是做一个依附于楚玥的附庸。


    只有跟着楚璃,苏婉才能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权势,才能把江明砚从楚玥的“金丝笼”里光明正大地接出来。


    楚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是听懂了。


    “所以你没有说穿皇姐与江明砚的关系?”


    楚璃想到当苏婉兴冲冲赶到京都,却发现心爱之人早已心有所属,这份绝望,怕是比杀了她还难受吧……


    她的姐姐,不是真的这般大度,而是……


    但下一刻,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原本温顺地贴在陆云裳颈窝的脑袋猛地抬起。


    她眯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别扭和即将爆发的怒意:


    “等等……”


    楚璃眯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目光瞬间变得锐利:“既然你早就看穿了苏婉的计划……所以,那晚在别院,你根本没打算躲?你一开始便是将计就计,用你自己为饵?!”


    陆云裳心头一跳。糟糕,说漏嘴了。


    她刚想开口解释,楚璃却猛地低下头,一口咬在了她的锁骨上。


    “嘶……”陆云裳轻呼一声。


    这一口没留力气,带着明显的惩罚意味,却又在尝到一丝血腥味时瞬间松开。


    楚璃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只兔子,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


    “陆云裳,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你是不是觉得你能算计人心很厉害?”


    “你知不知道那晚看到你流血,我有多怕?我宁愿那一刀砍在我身上!你如果……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赢了这天下又有什么用?!”


    陆云裳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张牙舞爪、此刻却脆弱得一碰就碎的小家伙,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错了。她算准了苏婉的愧疚,算准了杜衡之的贪-婪,却唯独低估了楚璃对她的在意。


    “阿璃……”


    陆云裳顾不上锁骨的刺痛,伸手将那个还在颤-抖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也没想过那些刺客竟真的敢对你动手。”


    她低下头,吻去楚璃眼角的泪珠,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潭春水: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不作践自己,你也别哭,好不好?”


    “这可是你说的。”楚璃吸了吸鼻子,恶狠狠地把眼泪蹭在陆云裳干净的衣襟上,“若是再有下次,我就把你锁起来,让你哪儿也去不了,只能看着我!”


    陆云裳轻笑出声,指尖穿过楚璃的长发,眼底满是纵容:


    “好。若是再有下次,便罚我……画地为牢,囚于你这一方天地,永世不得出。”


    她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住楚璃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对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瞬间将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化作了一池春水。


    “别气了,嗯?”


    陆云裳的声音放得极软,像是掺了蜜的毒药,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蛊惑。她侧过脸,温凉的唇-瓣轻轻擦过楚璃的脸颊,最后停在她的耳畔,低声呢-喃: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只要是为了你,别说是以身为饵……就算是把这颗心剖出来给你铺路,我也甘之如饴。”


    “胡说!”楚璃的脸瞬间红透了,气势瞬间弱了一-大半,却还是强撑着凶巴巴地捂住陆云裳的嘴,“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陆云裳眉眼弯弯,就着她的手掌轻轻落下一吻,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


    “好,都听殿下的。若是想罚我,能不能换个法子,不疼的法子,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殿下!江南急报!”


    贴身侍女捧着蜡丸匆匆而入。


    楚玥放下紫毫笔, 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慌什么?谢先生曾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般毛躁,成何体统?”


    她慢条斯理地净了手, 这才拆开蜡丸。


    然而, 当看到信中“杜衡之已擒,亏空百万”这几个字时,她那份端着的淡定瞬间破功。


    “抓住了?!陆云裳竟真的抓住了!”


    楚玥猛地站起身, 眼中满是惊喜与激动, “杜衡之是江怀瑾案的关键!只要把他带回京,明砚的冤屈就能洗清了!”


    那一刻, 她是真的高兴。为那个在雨夜里求她庇护、清冷如兰的女子而高兴。


    可当她的目光扫到信末那句“请殿下速调御林军接应”时,眼中的光亮却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楚玥脸上的喜色一点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眉头紧锁的阴郁。


    “陆云裳……你是算准了本宫在意明砚,便拿明砚做饵,逼本宫去跟大皇兄拼命吗?”


    可调动御林军南下……那就是公然和大皇子宣战。父皇会怎么看?大皇子会怎么报复?


    楚玥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江明砚那张清瘦苍白的脸, 心头猛地一痛。


    “罢了, 若是自己不出手, 怕是那杜衡之必会死在路上。”


    楚玥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抓起大氅披在身上, 语气决绝:“更衣!去勤政殿!”


    殿内龙涎香袅袅, 却压不住空气中紧绷如弦的火药味。


    楚翎帝坐在御案后,正有些头疼地揉着眉心。最近北方战事吃紧,国库空虚, 每一封折子都在哭穷,让他心烦意乱。


    阶下, 楚玥跪得笔直,而在她身侧不远处的紫檀太师椅上,坐着一位身着暗紫色金丝鸾鸟纹长袍的女子。


    她约莫三十岁许,容貌艳丽却带着几分刻薄的冷硬。虽是守寡之身,却并未穿素服,反而满头珠翠,护甲上镶嵌的红宝石在烛火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这便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长公主——楚昭华。


    “父皇!”


    楚玥双手呈上密折,声音急切:“四皇妹在扬州查实,杜衡之贪墨府银百万……儿臣恳请父皇,速调御林军南下接应!”


    “啪!”


    楚昭华重重搁下手中的珐琅彩茶盏,冷笑一声:“御林军?昭宁,你当这是过家家呢?大军开拔一日要耗费多少钱粮,你心里有数吗?”


    楚玥急道:“姑母,这是为了查贪腐……”


    “贪腐?我看是胡闹!”楚昭华丹凤眼一眯,语气凉薄,“薛贵妃前几日还在本宫面前垂泪,说大皇子为了筹措军饷日夜操劳,那楚璃倒好,去了江南不办正事,整日里装疯卖傻,甚至煽动商贾围攻官衙!如今还要拿内库的银子去给她填窟窿?做梦!”


    她猛地转向楚翎帝,语气激愤,仗着自己掌管内库的权柄,咄咄逼人:


    “皇弟!这御林军万万动不得!不仅不能动,还得治楚璃一个‘行事悖逆、动摇国本’的罪!这江南可是朝廷的赋税重地!楚璃这一闹,若是伤了江南的元气,明年的税银谁来补!”


    楚玥被这一通抢白气得脸色煞白,身子微微发-抖:“姑母!您这是偏听偏信!杜衡之是国之蛀虫……”


    “蛀虫?本宫看楚璃才是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祸害!”楚昭华寸步不让。


    “行了。”


    一直沉默的楚翎帝忽然开口。


    他并未理会盛气凌人的长公主,而是眉头微皱,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膝盖有些发颤的楚玥身上。


    “高得庸。”楚翎帝有些不悦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大太监,“你是怎么当差的?地上这么凉,怎么不给昭宁拿个软垫?若是跪坏了膝盖,朕唯你是问。”


    高公公连忙告罪,小跑着送上锦垫。


    楚昭华一噎,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皇弟!我在跟你说正事!”楚昭华拔高了音量。


    “皇姐声音小些。”楚翎帝揉了揉太阳xue,语气里带着几分对亲姐姐的不耐,转头看向楚玥时,声音却瞬间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寻常父亲的温和与无奈:


    “玥儿,你先起来。你姑母脾气急,你也别跟她顶嘴。”


    “父皇……”楚玥站起身,眼眶微红,显得格外委屈,“儿臣不是顶嘴,只是江南那边真的很急。四妹若是没有援兵,怕是会有危险。”


    看着楚玥那双酷似先皇后的眼睛含-着泪,楚翎帝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朝楚玥招招手:“过来,到父皇身边来。”


    待楚玥走近,楚翎帝竟亲自从御案上的攒盒里捏了一块她平日最爱的梅花糕,递到她手里,柔声道:


    “朕知道你心善,顾念姐妹之情。但你姑母的话虽难听,道理却没错。御林军乃天子亲卫,轻易不可离京。再者,大动干戈确实劳民伤财。”


    他看着楚玥,语气里满是商量的意味,全然没有帝王的架子:


    “玥儿,你是朕最疼爱的公主,朕不想驳你的面子,但也要顾全大局。你能不能……体谅一下父皇的难处?”


    一旁的楚昭华看得直翻白眼。这哪里是皇帝在训话,分明是老父亲在哄女儿!


    楚玥捏着那块梅花糕,看着父皇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白发,原本到了嘴边的任性话语又咽了回去。


    “父皇……”楚玥吸了吸鼻子,仿佛做出了极大的让步,红着眼眶懂事地说道,“儿臣知道了,儿臣不想让父皇为难,也不想动用内库的银子惹姑母生气。若是无法派御林军,不若由儿臣带府兵亲往一趟江南?”


    “胡闹!”


    楚翎帝原本和煦的笑容瞬间收敛,虽然是斥责,语气里却满是回护与担忧:“江南路途遥远,匪患未平,你一金枝玉叶的嫡公主,如何吃得了这苦?若是伤着了,你让朕如何向你母后交代?”


    看着眼前这一幕感人至深的“父慈女孝”,一直立在御案旁研墨的凤阁女官吴向真,眼底却划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真是可笑啊。


    同样流着楚家的血,同样是唤他一声父皇。这一位,只不过是提出要去江南,便让圣人担心路途遥远、怕她吃苦受累;而那一位呢?从小在冷宫吃着馊饭长大,如今孤身一人在江南那种吃人的虎狼窝里搏命,还要时刻提防着暗箭。


    可在这位“慈父”眼里,楚璃的生死惊险,竟抵不过楚玥皱一下眉头。


    四殿下,您瞧瞧,这就是天家亲情。若您自己不争气,哪怕死在外面,怕是也换不来这勤政殿里的一声叹息。


    就在殿内气氛凝固之际——


    “圣人。”


    一直立在御案旁、静默得仿佛影子的凤阁女官吴向真,忽然停下了研墨的手,轻声开口。


    她的声音清冷平稳,既无女子的娇柔,也无臣子的惶恐,如同一盆凉水,瞬间浇灭了殿内焦躁的火气。


    “微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翎帝有些疲惫地摆摆手:“说。”


    吴向真微微欠身,目光不卑不亢地扫过争得面红耳赤的楚玥和一脸盛怒的长公主,最后落在皇帝身上,语气客观且冷静:


    “二殿下担忧四殿下安危,长公主担忧江南民变与国库空虚,皆是一片为了社稷的拳拳之心。只是……从京中调派御林军,路途遥远,一来一回怕是延误战机,且动静太大,易生波澜。”


    她顿了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抛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毒饵”:


    “既然人已在扬州,何不……就近调兵?”


    “就近?”楚翎帝挑眉,来了兴趣,“何处有兵?”


    “江南大营。”


    吴向真垂眸,语气淡然得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江南大营驻扎扬州城外,兵强马壮,且粮草充足。不如圣人下一道旨意,准许四殿下持节,在江南大营点兵二百,押解钦犯回京。”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的脸色瞬间精彩纷呈。


    长公主楚昭华原本还紧皱的眉头,在听到“江南大营”四个字时,瞬间舒展开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与得意。


    江南大营?


    那可是大皇子那一派苦心经营多年的地盘!里面的统领、副将,哪个没拿过大皇子的好处?哪个不是大皇子的人?


    让楚璃去那里点兵?简直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吴司言此计甚妙!”


    楚昭华立刻变了脸,之前的盛气凌人一扫而空,甚至笑着附和道:“皇弟,我看这法子好!既不用劳师动众调御林军,也不花内库一分钱,还能护送杜衡之回京。这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啊!”


    她甚至还加了一把火:“若是有了江南大营的兵,楚璃还办不好这差事……那她也确实没脸再回京城了!”


    楚玥却是一惊,脸色煞白。


    她虽无实权,却也知道江南大营的水有多深。那里的兵若是给了楚璃,半路上随便制造个“匪患”或者“哗变”,楚璃和杜衡之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不可!父皇!”


    楚玥急切地看向楚翎帝,“江南大营……江南大营军纪涣散,且……且……”


    她想说那是大皇子的势力,可这话在御前怎能明说?那是结党营私的指控,没有证据,说了便是诬陷皇兄。


    楚玥咬着唇,冷汗都下来了,只能苍白地辩驳:“二百人……实在太少,如何护得住重犯?”


    “不少了。”长公主抢白道,“杜衡之不过是个文官,又不是江洋大盗。二百精兵若还护不住,那只能说明领兵的人无能!”


    “好了。”


    楚翎帝终于开了口。


    他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楚玥,又看了一眼长公主,“吴司言之策,可。”


    楚翎帝朱笔一挥,在折子上重重批下了一个“准”字。


    “传朕旨意——”


    “着四皇女楚璃,即刻于江南大营点兵二百,押解杜衡之回京!钦此!”


    “父皇——”楚玥还想再求。


    “退下!”楚翎帝声音一沉,帝王威压尽显。


    长公主得意地抚了抚鬓角的珠翠,经过楚玥身边时,脚步微顿。


    她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道:


    “昭宁,别怪姑母没提醒你。有些人命薄,你非要强行去扶,小心最后把自己也给拽下去。”


    说完,长公主扬长而去。


    吴向真合上折子,神色依旧清冷,仿佛刚才那个把楚璃推向死路的建议并非出自她口。


    楚璃,究竟是潜龙升天,还是死无葬身之地……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第98章


    正午的日头毒辣, 晒得驿馆前厅的青砖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尘土味。


    传旨太监站在台阶上,展开明黄的锦轴, 尖细的嗓音在大厅里回荡:


    “……着令四公主楚璃, 即刻前往江南大营,甄选精兵二百,即日启程, 亲自押解人犯回京!钦此!”


    太监读完, 合上圣旨,笑眯眯地往前递了一步, 那笑容里却藏着几分看好戏的轻蔑:“殿下,领旨谢恩吧。”


    楚璃跪在地上,双手并未举起,只是垂在身侧。


    她低着头,肩膀忽然轻轻耸动了一下。


    “呵……”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溢出,紧接着, 她慢慢抬起头。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 此刻没有半点怒火, 反而盛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她歪了歪头,视线像粘腻的毒蛇一样缠绕在太监的脖颈上:


    “公公,父皇这是……嫌我也活得太长了吗?”


    声音软糯, 却听得太监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气, 下意识退了半步:“殿、殿下慎言……”


    楚璃嘴角的笑意更深,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软剑。她不想接旨,她只想把眼前这张虚伪的脸皮割下来。


    空气死一般的静, 杀意在无声蔓延。


    就在楚璃的手指即将触到剑柄的刹那——


    一只微凉的手,悄无声息地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紧接着, 一道清冷如雪的声音,极低地钻进楚璃的耳朵,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阿璃,别脏了手。”


    “接旨。活着,才有资格质问。”


    手背上的凉意,像是一道咒语,瞬间定住了楚璃即将失控的疯魔。


    她浑身一震,眼底的猩红慢慢褪去,侧头看了一眼陆云裳。陆云裳依旧垂着眸,但却让楚璃有种仿佛天塌下来都有她顶着的错觉。


    她双手举过头顶,稳稳接住圣旨,声音清脆:


    “儿臣……领旨谢恩。”


    “这就对了嘛。”太监如蒙大赦,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一刻也不敢多待,“咱家这就回去复命了。”


    驿馆的大门“哐当”一声被人从里面重重关上。


    那一瞬间,楚璃脸上的乖巧面具彻底碎裂。


    她没有摔圣旨,而是慢条斯理地将圣旨放在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一根一根地擦拭着刚才碰过圣旨的手指,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二百人……江南大营……”


    “在他心里,在他心里,是不是我就算死在半路上,也不过是给他儿子……添了一笔无伤大雅的罪名?”


    “阿璃。”


    她缓缓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楚璃那只因为用力过猛而指节泛白的手。


    她一点点掰开楚璃紧攥的拳头,看着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疼吗?”陆云裳问。


    楚璃一愣,刚积攒起来的满身戾气,在这个温柔的字眼下,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


    她委屈地瘪了瘪嘴,顺势将头埋进陆云裳的颈窝,闷声道:“疼。心里疼。”


    “姐姐,他们欺负我。”


    陆云裳无奈地轻叹一声,抬手一下一下抚摸着楚璃的后颈,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乖,不气了。”


    她抬起眼,看向桌上那卷圣旨,原本温柔的目光瞬间变得深邃而锐利,透着一种运筹帷幄的冷光:


    “圣旨是死的,人是活的。”


    “阿璃,你觉得这是绝路?不,这是圣人递给你的刀。”


    楚璃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刀?那是一群想杀我的废物。”


    “正因为是废物,才好重塑;正因为想杀你,我们才有理由反杀。”


    陆云裳指尖轻轻摩挲着楚璃掌心的红痕,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野心与算计:


    “御林军是你父皇的,给了你,你也带不走。但江南大营这二百人……只要进了你的手,是生是死,是兵是匪,还不是你说了算?”


    她微微凑近楚璃,温热的气息拂过楚璃的耳畔,带着几分纵容与蛊惑:


    “哪怕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只要握在手里,也能捅穿敌人的心脏。阿璃,别让看轻你的人……笑到了最后。”


    楚璃定定地看着陆云裳。


    看着这个总是沉稳内敛的女人,此刻却为了她,眼中燃烧着比她还要疯狂的火焰。


    那种被理解、被包容、甚至被纵容作恶的感觉,让楚璃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好。”


    楚璃死死攥紧手中的圣旨,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走!咱们这就去那什么大营挑人!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剑利!”


    烈日当空,校场上尘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一种令人不安的躁动。


    负责接待的大营统领张猛,是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他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下去:


    “四殿下,奉圣上口谕,这就是末将为您精心挑选的二百精锐。个个都是……‘好手’。”


    楚璃站在点将台上,冷眼扫过底下这群人。


    这就是所谓的“精锐”?


    有的衣冠不整,有的抱着长矛打哈欠,更有几个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神闪烁,队伍松松垮垮,毫无军纪可言。


    楚璃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一步步走下点将台,陆云裳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长裙,神色清冷,静静地跟在她半步之后。


    两人径直走到队伍最前方。


    那里站着一个领头的百夫长,这人没戴头盔,衣襟敞开,露出一撮黑乎乎的胸毛,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


    见楚璃走过来,他不但没行礼,反而歪着头,目光先是在楚璃身上转了一圈,随即像是忌惮那一身皇室蟒袍,悻悻地收回了视线。


    但下一秒,他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一转,落在了楚璃身后的陆云裳身上。


    在这全是臭男人的军营里,清冷出尘、肤白胜雪的陆云裳,就像是一块掉进狼窝的鲜肉,太扎眼了。


    “哟,殿下是千金之躯,咱们这帮粗人自然不敢造次。”


    那百夫长吐掉嘴里的草根,轻佻地吹了声口哨,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陆云裳身上上下游走,仿佛要用眼神剥开她的衣裳:


    “不过殿下身边这位……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啊?长得可真带劲,这皮肤嫩得都能掐出水来。”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声。


    “嘿,头儿说得对!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儿,跟着去押送囚犯,也不怕半路上颠坏了?”


    张猛站在一旁,抱着双臂,完全没有喝止的意思,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


    那百夫长看了一眼张猛,见楚璃没说话,以为这公主是个软柿子,胆子更大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身子故意往陆云裳那边倾斜,一股令人作呕的汗臭味扑面而来。他嬉皮笑脸地伸出手,作势要去撩陆云裳的袖口:


    “小娘子,这一路山高水长,夜里冷得很。你要是怕冷,或是骑不惯马,哥哥我的帐篷可是暖和得很,要不要哥哥晚上给你……”


    陆云裳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刚要后退。


    “刷——”


    一道银光如灵蛇吐信,毫无征兆地从楚璃腰间弹起。


    “啊!!”


    下一瞬,凄厉的惨叫声才后知后觉地划破长空。


    那一瞬间,楚璃是真的想杀了这个敢对陆云裳出言不逊的杂碎。


    是脑袋里自己答应陆云裳不脏了自己手的承诺,硬生生遏制了想要杀人的冲动。


    那百夫长捂着被软剑瞬间贯穿的右手掌心,惨叫着踉跄后退,鲜血滴答滴答落在尘土里。


    “本宫的人,你也敢觊觎?”


    楚璃站在陆云裳身前,手中握着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剑身在阳光下轻颤,发出嗡嗡的鸣响,剑尖正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血。


    全场死寂。


    见那人对自己怒目而视,楚璃慢条斯理地收剑,甚至没看那人一眼,只是侧头看向陆云裳,紧张道:


    “姐姐,他刚才那只脏手,碰到你了吗?”


    陆云裳看着楚璃眼底那几欲喷薄而出的疯狂占有欲,心中一动,轻轻摇了摇头:“并未。”


    “那就好。”


    得到陆云裳摇头的答复后,楚璃才转过身,脸上挂着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看向脸色铁青的张猛:


    “张统领,你的这条狗,爪子伸得太长了。”


    张猛皮笑肉不笑地拱手:“殿下,军营里都是粗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开个玩笑罢了,殿下何必当真……”


    “玩笑?”


    楚璃轻笑一声,终于将目光落在了那个百夫长身上。


    她稍微后退了半步,仿佛那是什脏东西,怕沾染了晦气。


    她从袖中慢条斯理地取出一块明黄色的帕子,掩了掩口鼻,眼神中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悲悯:


    “你家中可有父母妻儿?”楚璃语气平淡,像是在拉家常。


    赵二麻子仰首傲气道:“自然……”


    “真可怜。”


    楚璃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们原本能安享晚年,可惜,今日都要被你这一张嘴给害死了。”


    赵二麻子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楚璃不再看他,而是猛地转身,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高高举起,声音骤然拔高,清越而威严,字字如律令:


    “大楚律例,第二百七十条!”


    “凡奉旨钦差出行,如朕亲临!阻挠办差者,斩!辱没钦差及随行官吏者,视同大不敬,斩立决!夷三族!”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校场上空。


    “陆云裳乃圣人亲点的随行女官,位列正六品。此人公然调戏朝廷命官,便是羞辱本宫;羞辱本宫,便是羞辱父皇,羞辱大楚皇室!”


    楚璃目光如冰,死死盯着张猛,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重:


    “张统领,你的兵在众目睽睽之下犯了‘大不敬’的死罪。你是想包庇他,同罪论处?还是说……这就是你张统领授意的,意图谋反?!”


    一顶“谋反”的大帽子扣下来,张猛的腿瞬间就软了。


    在军营里耍横是一回事,触犯大楚律例、涉及皇权颜面又是另一回事。若是传到京城御史台,这顶帽子足以让他全家掉脑袋!


    “殿、殿下言重了!末将不敢!这就是个误会……”张猛冷汗直流,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大半。


    “既然不敢,那张统领还在等什么?”


    楚璃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语气凉薄得令人心惊:


    “军法无情。本宫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现在就把他拿下,按律处置,以正军纪;要么,本宫回京后,便参你一本治军不严、纵兵羞辱皇室,让父皇来评评理。”


    这是阳谋。


    张猛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赵二麻子求救的眼神,又看了看楚璃手中那卷高高举起的圣旨。


    若是此时硬保,那就是谋反;若是动了手,那就是向这个黄毛丫头低头。


    好狠的手段!


    他本以为以她的疯病,会动刀杀人,届时必然引起兵变,谁知她竟懂得借刀杀人!


    “……来人!”


    张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都在颤抖,“将赵二麻子……拿下!”


    张猛一声令下,几个平日里跟赵二麻子称兄道弟的亲兵,此刻却面无表情地冲了上来,反剪双臂,一脚踹在他的膝窝上。


    “扑通!”赵二麻子重重跪地。


    直到这一刻,他还没回过神来,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茫然,扯着嗓子喊道:


    “统领?大哥!您这是干什么?我是老赵啊!我不就是调戏了个娘们儿吗?您还要为了个外人动真格的?!”


    张猛背过身去,根本不敢看赵二麻子的眼睛,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住刀柄,手背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森寒的四个字:


    “按律……杖毙。”


    这两个字一出,赵二麻子浑身一僵,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


    杖毙?


    “张猛!!”


    赵二麻子终于慌了,巨大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他拼命挣扎,像是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嘶吼得声嘶力竭:


    “你忘了吗?!庆州剿匪的时候是我背你出来的!你说过咱们是过命的交情!你现在要杀我?统领?!统领救我啊!我是为你……”


    “堵上嘴!行刑!快行刑!!”张猛暴喝一声,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亲兵不再犹豫,直接将一块破布塞进赵二麻子嘴里,将他死死按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


    一名行刑手高高举起了儿臂粗的军棍,棍身上包着铁皮,在烈日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黑光。


    呼——


    军棍带着破风声,狠狠砸下!


    赵二麻子看着那根即将敲碎自己脊梁的棍子,眼里的愤怒和求生欲,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了死灰般的绝望。


    他想过无数种下场,却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被自己人打死。


    “等等。”


    就在军棍距离赵二麻子的后背仅剩三寸之遥时,楚璃忽然开口。


    行刑手硬生生收住力道,军棍悬在半空,带起的劲风刮得赵二麻子后背生疼。


    死一般的寂静中。


    哒、哒、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绣着金丝云纹的宫缎软底鞋,停在了赵二麻子那张满是眼泪和鼻涕的脸前。


    楚璃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男人。


    随后,她缓缓直起腰,看向那个满头冷汗、正偷偷转过身来的张猛。


    楚璃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帕,轻轻掩了掩口鼻,嘴角勾起一抹优雅得体的笑,可那双桃花眼里,却冷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渊:


    “杖毙……太血腥了。”


    “这满地的脑浆血水,若是溅脏了本宫的鞋面,这路还怎么走?”她语气温柔,却字字诛心:“本宫心善,是个见不得杀生的。既然是这张嘴惹的祸,那就掌嘴吧。打烂了这张嘴,也就罢了。至于他的家人……看在他伺候统领多年的份上,本宫就不追究了。”


    “打完之后,革除军籍,扔出大营。”


    “张统领,你觉得呢?”


    张猛咬着牙,眼底一片赤红。他看了一眼四周神色各异的士兵,最后只能冲行刑手狠狠挥了挥手。


    很快,校场边传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掌嘴声和呜咽声。


    这一巴掌打下去,打烂的不止是赵二麻子的嘴,更是他张猛在江南大营经营多年的脸面!


    楚璃转过身,不再看那血腥的一幕。


    她目光扫过剩下那群噤若寒蝉的“精锐”,摇了摇头,一脸失望:


    “张统领,这就是你所谓的精锐?连这种管不住下半身的货色都能当百夫长,看来江南大营的门槛,是越来越低了。”


    “这群人,本宫一个都不敢用。”


    楚璃大袖一挥,皇家的气度尽显无疑:


    “传令下去,全营集合!不管是在伙房烧火的,还是在马厩喂马的,只要是喘气的,一刻钟内,都给本宫滚到校场来!本宫就不信,这偌大的江南大营,找不出二百个懂规矩、知进退的兵!”


    这一次,张猛再也没了反驳的底气。


    他低着头,脸色灰败,只能拱手领命:“……末将,遵旨。”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半个时辰后。


    全营集结完毕。黑压压的方阵延绵数里, 长枪如林,旌旗猎猎。


    不得不承认,张猛治军确实有一套, 这几千人站在这里, 哪怕什么都不做,那股森严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张猛站在台下,脸上挂着那一贯的假笑, 眼底却透着自信:


    “殿下, 人都齐了。”


    “姚澄。”


    “在。”


    “开箱。”


    随着两口樟木大箱重重落地,锁扣弹开, 并没有什么金光万丈的夸张景象,只有沉甸甸、白惨惨的一片,那是足色的五十两官铸银铤。


    阳光下,银子那特有的冷冽光泽,像是一把把钩子,瞬间钩住了前排士兵的眼球。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类似风吹麦浪般的骚动, 那是无数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唾沫的声音。


    但很快, 这股骚动就被各营校尉、都头们按刀扫视的眼神给硬生生压了下去。


    大多数人脚下像是生了根, 没敢挪动半分。


    张猛见状,笑得更从容了,这里的百夫长、千夫长, 全是他一手提拔的亲信。


    底下的兵, 要么是跟了多年的老部下,要么是畏惧军法如虎的顺民。


    区区一个公主,能掀起什么风浪?


    “殿下, 您瞧。末将治军,向来令行禁止, 您若是想靠撒点散碎银子就买走人心,这算盘……怕是打错了。”


    “是吗?”


    楚璃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从箱子里拿起一锭银铤。那银子沉甸甸的,底部还刻着库银的铭文。


    她在手中抛了抛,银子落下,砸在掌心,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张统领说得对,这营里的大多数人,日子过得都不错。有酒喝,有肉吃,自然看不上本宫这点银子。”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一转,变得幽冷而犀利,像钩子一样抛向人群的角落:


    “但是,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舒服……能换来前程吗?”


    楚璃上前一步,目光不再看张猛,而是越过那些衣甲鲜亮的军官,直直地刺向后排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底层士卒:


    “按大楚军制,武官升迁,一靠磨勘资历,二靠斩首军功。”


    “可如今江南承平已久,无匪可剿,无仗可打。你们手里的刀都要生锈了,拿什么去换军功?拿什么去转官阶?”


    楚璃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那是对体制最残酷的揭露:


    “你们在这里熬一年,那是混日子;熬十年,那是老兵油子;熬一辈子……也不过是具没人收尸的枯骨!若一年二两军饷,二十年也不过才四十两雪花银。”


    原本铁板一块的方阵,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有些人的头,慢慢抬了起来。


    楚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目光,她再次抛起银锭,声音陡然拔高:


    “这营里的官位,早就被那些有门路、有银子、会认干爹的人占满了!哪怕偶尔有个剿匪的功劳,落得到你们头上吗?”


    “在这江南大营,你们就是阴沟里的泥鳅,这辈子都别想翻身化龙!”


    “但本宫给你们这个机会。”


    楚璃猛地将那锭银子狠狠砸向地面,银子在青砖上砸出一个坑,发出刺耳的脆响:


    “这是一条去京城的路,可能也是一条见血的路。”


    “本宫不要混吃等死的米虫,本宫只要二百个不甘心烂在泥里的狼!”


    “跟我走,这一路不管是杀手还是叛军,砍下一颗脑袋,本宫给你们记一转军功!赏银百两!这江南大营给不了你们的前程,本宫给!这张猛压着你们不敢认的功劳,本宫替你们认!”


    “现在告诉我……”


    楚璃环视全场,眼神如电:


    “是谁,不想做这太平盛世里的饿死鬼?!”


    随着楚璃的每一句质问,原本铁板一块的方阵里,有些人的头慢慢抬了起来。


    他们的眼神和其他人不一样。


    那是怨恨、不甘、绝望交织的眼神。


    楚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目光。


    人数不多,甚至很少。


    但这正是她要的。


    “规矩很简单:谁觉得自己过得不痛快,谁觉得自己本事比前面的百夫长强,就站出来!”


    “打赢一个,这五十两银子归你,并且编入本宫亲卫营,过往得罪上司的罪责,本宫一笔勾销!”


    全场死寂。


    绝大多数人依旧不敢动。他们忌惮张猛,也习惯了随大流。


    张猛冷哼一声,手按刀柄,目光阴狠地扫视全场,无声地威胁着每一个试图冒头的人。


    就在这时——


    人群的最边缘,一个正在清理马粪、浑身恶臭的独眼汉子,忽然扔掉了手里的铲子。


    他只有一只眼,脸上还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看起来丑陋而凶狠。周围的士兵都嫌弃地避开他。


    “那个谁……张猛的亲侄子是吧?”


    独眼汉子指着内圈“精锐”里的一个百夫长,声音沙哑难听:“三年前,老子斩了两个土匪首级,功劳全记在你头上了。你还打瞎了老子一只眼,把老子贬成马夫。”


    那百夫长脸色一变:“赵瞎子,你想造-反吗?!”


    “造-反?”独眼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公主说了,这是选拔。老子就是想问问公主……若是我把他废了,这银子,真给?”


    楚璃看着这个如同恶鬼般的汉子,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给!不仅给银子,本宫还许你官复原职!”


    “好嘞!”


    话音未落,赵瞎子像一头蓄势已久的野猪,轰然撞向那个光鲜亮丽的百夫长。


    没有花哨的招式,全是杀招。


    插眼、锁喉、撩阴。


    那个靠着叔父上位的百夫长,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没几下就被赵瞎子按在地上,打得满脸开花,惨叫连连。


    这一幕,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干柴堆。


    虽然大部队依旧没动,但人群里陆陆续续走出了百十来号人。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有的身上带伤,有的满脸风霜。他们是这个大营里的异类,是被排挤的边缘人。


    “我也来!妈的,赌坊逼得老子没活路了,搏一把!”


    “老子也不服!凭什么会拍马屁的就能当官!”


    这些人没有像之前那样一窝蜂地冲,而是一对一地找上了那些“精锐”。


    这是一场亡命徒对战关系户的厮杀。


    也是楚璃在几千人里进行的精准筛选。


    张猛看着场中混乱的局面,脸色铁青。


    他发现自己阻止不了,因为站出来的只有极少数人,大部队还稳着,他没借口下令全营镇压,那样反而会给楚璃等人留下把柄。


    一刻钟后。


    战斗结束得很快。


    毕竟是亡命搏杀,那些养尊处优的“精锐”根本不是对手。


    校场中-央,站着二百来个气喘吁吁、满身是血的汉子。他们人数不多,相对于几千人的大营来说,只是沧海一粟。


    但他们身上的那股狠劲,却让周围那几千个看热闹的士兵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楚璃走下高台。


    她没有理会那些被打残的“精锐”,而是径直走到那个赵瞎子面前。


    “你叫什么?”


    “回殿下,贱名赵铁柱。”赵瞎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虽然跪着,背却挺得笔直。


    “好。”


    楚璃亲自将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放在他手里,声音清冷而坚定:


    “这大营里容不下你这头狼,本宫容得下。”


    她转身,看着这二百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弃子”:


    “你们在大营里是异类,是被踩在脚底下的烂泥。但在本宫这里,你们是手里最锋利的刀。”


    “拿了钱,换了甲,跟本宫走。出了这大营的门,谁若是敢回头……”


    楚璃眼底寒光一闪:“张猛统领可不会放过背叛他的人。你们,没退路了。”


    “誓死追随殿下!!”


    二百人齐声怒吼。声音虽不震天,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悲壮。


    然而,就在这群人热血沸腾、以为从此便是江湖路远任逍遥的时候——


    “慢着。”


    一道清冷沉稳的女声,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陆云裳缓步走上前。


    她没有楚璃那般锋芒毕露,一袭素衣,神色淡然,手中拿着一本刚刚让贺清清登记好的名册。


    她站在楚璃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并没有看那些银子,而是冷冷地审视着这二百个刚刚杀红了眼的兵。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勇士,倒像是在看一群随时可能失控的野兽。


    “钱拿了,话也说得好听。”


    陆云裳合上名册,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钉:


    “但你们要记清楚,从接过银子的这一刻起,你们就不再是江南大营的兵痞,而是钦差卫队。”


    “殿下仁慈,许你们荣华富贵。但我这人,只认规矩。”


    她转过身,指着地上那具刚刚被赵瞎子打伤的百夫长,语气森然:


    “这一路回京,谁若是敢有二心,半路当逃兵,或者是拿了钱不办事……”


    陆云裳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赵瞎子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冷的弧度:


    “按大楚律例,临阵脱逃者,斩;背主求荣者,凌迟。”


    “这名册上,记着你们每个人的籍贯、家眷、甚至祖坟在哪。”


    “谁敢跑,本官便请圣旨,夷、三、族。”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是一阵阴风,瞬间吹进了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里。


    刚才还因为拿到钱而躁动不已的二百人,瞬间安静下来,背脊发凉。


    如果说楚璃是给肉吃的狼王,那这位陆大人,就像是她身后手里握着剔骨刀的判官。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加惊人的筹码:


    “殿下仁慈,不会强人所难。若此刻有人后悔了,觉得这搏命的买卖不划算……”


    陆云裳抬手一指那还剩半箱的银铤:


    “现在放下兵器,陆某会请殿下再给三倍赏银,也就是一百五十两。拿了钱,销了军籍,即刻离开大营。从此天高海阔,你是去乡下买五十亩良田做个富家翁,还是去秦淮河畔醉生梦死,皆由得你。”


    一百五十两!


    这笔账太好算了。在大楚的边远州县,五两银子就能买一亩中田,一百五十两,足够置办一处体面的宅院,再纳两房小妾,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比起去京城那未知的修罗场,这实打实的银子,才是看得到摸得着的活路。


    队伍里瞬间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那股刚刚凝结起来的杀气,被这巨大的诱惑冲淡了不少。


    人群中,一个年过四十的老兵动摇了。


    他叫老陈,原是伙房的火头军,刚才凭着一股子被欺压的怒气冲了出来,可现在冷风一吹,那股热血凉了,家中的老妻弱子的面孔便浮了上来。


    老陈的手在颤-抖,他看了看楚璃,又看了看那白-花-花的银子,喉结剧烈滚动。


    终于,他咬了咬牙,从队列里走了出来,扑通一声跪下,不敢看楚璃的眼睛,只是重重磕头:


    “殿下……俺、俺没种。俺家里还有个瞎眼老娘,俺想……拿钱走人。”


    周围一片嘘声。


    张猛在远处嗤笑出声,等着看楚璃怎么收场。刚招的人转头就跑,这脸打得可是啪啪响。


    楚璃没说话,只是看向陆云裳,轻声道:“准。”


    陆云裳面色不变,朝姚澄道:“给他。”


    姚澄立刻取了三锭大银,塞进老陈怀里。


    老陈捧着银子,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确认是真的后,连滚带爬地向营门外跑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安然无恙地消失在视线尽头,也没一支冷箭射出来。


    真的给。


    真的能活。


    这一下,人心的天平再次剧烈摇摆,陆陆续续又走出四五个人。


    站在队伍末尾的一个年轻汉子,脚尖忍不住向外挪了半寸。


    他摸了摸怀里刚发的五十两,又想了想那一百五十两的巨款。


    只要迈出这一步,这辈子的苦就吃完了。


    他犹豫着,挣扎着,眼神在张猛那戏谑的脸和陆云裳那冰冷的眼之间来回游移。


    那汉子深吸一口气,刚要举手。


    “啪。”


    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赵瞎子。


    赵瞎子仅剩的那只独眼里满是血丝,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骂道:


    “蠢货。拿了钱你是能当富家翁,可张猛这关你过得去吗?咱们刚才动手打了他的亲信,前脚出了营门,后脚就会被他的人当肥羊宰了抛-尸荒野!这钱你有命拿,没命花!”


    那汉子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是啊。


    这里是江南大营,是张猛的地盘。只有跟着这位敢跟张猛叫板的公主,只有握紧手里的刀,才有一线生机。


    那汉子猛地缩回了脚,死死攥紧了刀柄,再也不看那银子一眼。


    陆云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并不在乎走了几个,她在乎的是留下来的人,是为了什么留下。


    是为了钱的,早晚会为了更多的钱背叛;只有想通了利害关系,明白只有跟着楚璃才能活命的,才是真正能用的死士。


    “还有要走的吗?”


    陆云裳又问了一遍,声音清冷如旧。


    这一次,二百人的队伍里,鸦雀无声,再无一人挪动脚步。


    楚璃看着这肃静的队伍,偷偷冲陆云裳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里满是依赖。


    陆云裳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将那本花名簿贴身收好。


    小狐狸只管放火,这筛沙子、立规矩的恶人,自然得我来做。


    远处,张猛看着老陈拿着银子跑了,不由得冷笑一声,并未阻拦。


    在他看来,楚璃这就是人傻钱多。


    花重金买一群随时会跑路的废物,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几千人的精锐还在他手里,这二百个各怀鬼胎的残兵败将,能翻起什么浪?


    陆云裳站在风口,看着张猛眼底那毫不掩饰的轻蔑,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弧度。


    “蠢货。”


    她心中冷笑:


    “他以为扔掉的是垃圾,却不知道,经过这一轮筛选留下的,才是真正被逼上绝路、只能咬死人的狼。”


    第100章


    第100


    回到驿馆, 天色已近黄昏。


    楚璃心情不错,虽然过程惊险,但好歹手里有了兵。那一百九十四号人已经安排在驿馆外扎营, 暂且由赵瞎子——如今已改名叫赵铁柱统领。


    “姐姐, 这一百九十四人被张猛压了这么多年,今日见了血,又拿了钱, 我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


    楚璃喝了口茶, 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是不错。但还不够。”


    陆云裳坐在案前,手里正翻看着刚拟好的物资清单, 头也不抬地泼了一盆冷水:


    “一百九十四人,全是江南大营出来的。若是张猛或者大皇子手中捏着他们的软肋,比如家眷、把柄,临阵倒戈也不是不可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这一个篮子里,太险。”


    楚璃放茶盏的手一顿:“那姐姐的意思是?”


    “掺沙子。”


    陆云裳放下笔,目光沉静:“我们还需要另外招募一支五十人左右的‘脚夫队’, 名义上是负责运送杜衡之贪墨的证物和这一路的粮草辎重, 实则是给你培养一支真正干净的亲兵底子。”


    “这批人, 要身家清白,要老实听话,最好是有一把子力气的青壮年。”


    楚璃眼睛一亮:“还是姐姐想得周全!”


    ……


    次日一早, 淮城城西的人力市集。


    这里是穷苦人找活干的地方。贺清清一身利落打扮, 支了个摊子,挂出“招募脚夫,包吃包住, 月钱二两”的牌子。


    在这个能吃饱饭就是福气的世道,二两银子的高价瞬间引爆了市集。不一会儿, 摊子前就排起了长龙。


    陆云裳和楚璃坐在不远处的茶肆二楼,隔窗看着楼下的甄选。


    “那个不行,眼神游移,一看就是偷奸耍滑之辈。”


    “那个可以,手上有老茧,站姿稳当。”


    陆云裳眼毒,往往只看一眼,就能定下去留。


    就在这时,楼下人群忽然像被劈开的浪潮般向两侧散开,一阵凄厉的哭喊伴随着粗鄙的辱骂声,打破了甄选的秩序。


    “跑!我看你往哪儿跑!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赔钱货!”


    一个蓬头垢面、穿着补丁短褐的女孩跌跌撞撞地冲进人群。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虽然瘦,骨架却极大,那双赤裸的大脚上满是冻疮和血口。


    她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了拴马的石墩上,重重摔在地上。


    还没等她爬起来,一对满脸横肉的中年夫妇已经追了上来。那妇人手里攥着把扫帚,冲上来对着女孩的头就是狠狠一下,嘴里骂的话比棍子还毒:


    “丧门星!你哥的聘礼就差那十两银子,你这时候跑,是要断了咱们老陈家的香火吗?!”


    女孩缩成一团,双手护着头,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绝望的颤抖:


    “娘……我不嫁……隔壁村赵员外前头死了三个老婆,都是被活活打死的!你们不是嫁女儿,是送我去死啊!”


    “死?”


    那男人一脚踹在女孩肩膀上,唾沫横飞,恶毒得理直气壮:


    “赵员外答应了,就算你死了,那十两银子也不用退!你活着糟蹋粮食,死了能给你哥换个媳妇,这就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造化!是你当闺女的本分!”


    “不……我不想死……”女孩哭喊着往后缩。


    “由不得你!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这一天!”那妇人更是尖酸,抄起路边一根手腕粗的枣木扁担,高高举起,眼底全是冷漠的凶光,“不听话?那就打断你的腿!只要留一口气抬进赵家就行!”


    那一棍带着风声,照着女孩的后脑勺狠狠砸下!


    “住手!!”


    一声带着颤抖却急切的呵斥声响起。


    贺清清实在看不下去了,她扔下手中的笔,顾不得地上的尘土,提起裙摆便快步冲出了摊位。


    她并非江湖儿女,没有徒手接白刃的本事,但常年在静安堂照料孤儿,让她无法对这种暴行视若无睹。她冲到那女孩身侧,想要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可怜人扶起来。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是要打死人吗?!”


    贺清清气得脸色煞白,身子微微发抖,却还是努力挡在了那对夫妇面前,试图用道理喝止他们:


    “即便她是你们的女儿,也是一条人命!虎毒尚不食子,你们怎可如此狠毒?!”


    “哪里来的多管闲事的死丫头?”


    那妇人早已打红了眼,见有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姐出来阻拦,根本没把贺清清放在眼里。


    “滚开!别耽误老娘教训赔钱货!”


    妇人骂骂咧咧,手中那根手腕粗的枣木扁担根本没收势,反而借着那股泼辣劲儿,连带着朝贺清清狠狠挥了过来!


    贺清清看着那呼啸而来的棍棒,瞳孔骤缩,本能地闭上了眼,下意识地想要护住身后的女孩。


    “找死。”


    一声极冷的低喝在耳畔炸响。


    “锵!”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反倒是耳膜被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生疼。


    贺清清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只见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墨色的身影。


    姚澄单手持刀,连刀鞘都未拔出,仅用那铁桦木制的刀鞘横在身前,便轻而易举地架住了妇人那势大力沉的一棍。


    她面色森寒,手腕微微一抖,一股巧劲儿送出。


    “哎哟!”


    那妇人只觉得虎口发麻,拿捏不住,扁担脱手而飞,整个人也被震得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敢对清清动手?”姚澄眼神凌厉如刀,手中长刀半寸出鞘,寒光凛凛,“再敢往前一步,废了你的手!”


    “杀、杀人了!外地人欺负人了啊!”妇人见打不过,立刻坐在地上撒泼拍大腿。


    一旁的男人见状,也不敢去惹姚澄这个硬茬子。他眼珠子一转,绕过姚澄,从腰间解下粗麻绳,就要去套还在地上发抖的女孩:


    “那是你们的人我不敢动!但我自家的闺女,我总能带走吧!死丫头,还不跟我走!赵家的花轿还在等着呢!”


    女孩抬起头。


    她看着挡在前面的贺清清,看着这位锦衣玉食的小姐明明自己都怕得发抖,却还回头关切地想要拉自己起来。


    那是她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善意。


    又看到那个凶神恶煞逼近的父亲,和那根像毒蛇一样的麻绳。


    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冲破了恐惧的堤坝——如果不反抗,这辈子都要被他们当牲口卖!甚至还会连累这好心的恩人!


    “我不走!!”


    女孩发出一声类似野兽濒死的咆哮,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她没有躲避,而是迎着那个冲过来的男人,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男人手里那根用来赶车的硬木梢棒。


    “给老子撒手!”男人用力一抽,却发现纹丝不动。


    女孩双目赤红,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死死攥住木棒,指节发白。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根坚硬的梢棒,竟然被她在盛怒之下,单手硬生生给捏断了!


    “滚开!!”


    女孩借着那股蛮力猛地一推。


    那个一百多斤的壮硕男人,竟像个轻飘飘的稻草人一样,双脚离地飞出去三米远,“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嘶——”


    围观的人群倒吸一口凉气,连贺清清和姚澄都愣住了,姚澄更是惊讶地看着这个看起来有些憨傻的姑娘,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这力气,便是习武之人也少有!


    那女孩看着自己手里断成两截的硬木棒,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不知所措地张开又握紧,眼里满是惊恐和自我厌弃。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伤人……”


    从小到大,因为这身怪力,她被骂作怪物,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她努力缩着身子,不敢吃饱,不敢用力,就是怕被人当成异类。


    “反了天了!怪物杀人了!这天杀的赔钱货要打死亲爹了啊!”


    那妇人见状,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丧起来,鼻涕眼泪一大把,还不忘往女孩身上泼脏水: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不孝女为了跟野男人私奔,连亲爹都打啊!这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这种力气大的怪物,谁娶回去谁倒霉,肯定克夫啊!”


    周围的指指点点声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这就是那个只有力气没脑子的傻妞吧?”


    “力气这么大,怕是个母夜叉,以后谁敢娶?”


    “连亲爹都打,真是大逆不道……”


    女孩抱着头,原本挺直的脊背在这些闲言碎语中一点点佝偻下去。


    她不怕挨打,可她怕这些诛心的话。她觉得自己就是个错误,活着就是给家里丢人。


    “姑娘别怕。”


    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粗糙颤抖的手腕。


    贺清清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姑娘抖得像筛糠,更是心生怜悯,“有力气不是错,那是老天爷赏你的本事,是让你用来保护自己的。”


    女孩呆呆地看着贺清清,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温度。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握住手,而不是被鞭子抽打。


    “姐……姐姐……”女孩的眼泪决堤而下,“你快走吧……别让他们讹上你……”


    茶肆二楼。


    透过半开的窗棂,陆云裳的目光紧紧锁住楼下那个瑟瑟发抖的高大身影,瞳孔微微一缩:


    “此女似是天生神力……倒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璞玉?”


    楚璃懒洋洋地支着下巴,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盏,对楼下那哭天抢地的闹剧毫无兴趣。


    在她看来,这世上不幸的人多了去了,若是换了她,谁敢拿棍子打她,早就把那人脑袋拧下来了。


    哭,哭有什么用?她只觉得聒噪。


    可当她听到陆云裳的夸赞,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顺着陆云裳的视线看去,目光在那个蓬头垢面的女孩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陆云裳脸上,嘴角立刻勾起一抹乖巧又温软的笑意:


    “姐姐若是觉得她是璞玉,那她便是璞玉。”


    说着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有些做作地叹了口气:


    “只是这对父母也太不像话了。虎毒尚不食子,他们却把亲生女儿当牲口卖,还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真是让人看着心里难受呢。”


    她嘴上说着“难受”,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却是一片清明的冷漠,连半点波澜都没起。


    “璃儿心软了?”陆云裳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是啊,姐姐知道的,我最见不得这种恃强凌弱的事了。”


    楚璃面不改色地撒着娇,伸出手指轻轻勾住陆云裳的衣袖,晃了晃:


    “而且,既然姐姐看上了这块‘玉’,总不能让她一直陷在烂泥里吧?若是被那对贪得无厌的父母给毁了,姐姐岂不是要心疼?”


    陆云裳看着她这副“我很乖、快夸我”的模样,眼底的染上几分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啊……”陆云裳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我确是想要这块玉,只是要这块玉不难,难的是如何把上面的泥洗干净。”


    她再次看向楼下,目光变得幽深:


    “那对‘慈父慈母’是个大麻烦。若是直接买了人,日后定会借着孝道像蚂蟥一样吸血,甩都甩不掉。”


    “那姐姐想怎么做?”楚璃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只有面对陆云裳时才有的热切。


    “对付这种唯利是图的小人,硬抢是下策。得换个法子,让他们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求着把人送走,还要……签下死契,断得干干净净。”


    楚璃看着陆云裳这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只觉得心口一阵滚烫。她最爱陆云裳这副运筹帷幄胸有承租的模样,总让人觉得格外踏实。


    “好,都听姐姐的。”


    陆云裳起身,理了理衣袖:“走,下去会会这对‘慈父慈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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