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裳带着楚璃缓步走出人群。她气质高华, 衣饰虽不繁复却极其考究,在这满是汗酸与尘土的市井中,显得格格不入。
“这姑娘身板结实, 我家后厨正好缺个劈柴扛鼎的粗使丫头。”陆云裳目光扫过女孩粗大的指节, 淡淡开口,“开个价吧。”
那妇人见有人要买下这怪物,瞬间停止了哭嚎, 眼珠子一转, 目光在陆云裳那质地极佳的丝履上打了个转,立马狮子大开口:“二十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见陆云裳不语, 她一把拽过身后的女孩,像展示牲口一样用力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唾沫横飞:“贵人您看,这丫头皮实!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养这么大不容易啊!”
楚璃眉头一皱,刚要发作, 却被陆云裳抬手拦住。
陆云裳并不生气, 反而点了点头:“二十两, 买个劳力,倒也不算贵。只是……”
她话锋一转,指了指地上女孩脚边那双已被撑破、露出脚趾的草鞋, 又指了指她微陷的眼窝, 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只是我看这丫头骨架极大,想必食量也是常人的三五倍吧?这还是没吃饱就有这般力气,若是到了我家, 顿顿饱饭养着,一旦发起狂来……”
陆云裳瞥了一眼地上那根断裂的扁担, 轻笑一声:“打坏了贵重的东西是小,若是伤了主人家,这笔账怎么算?”
妇人脸色一僵。这确实是家里的痛处,这死丫头一顿能吃三个男人的饭,就是个无底洞。
但她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一副无赖嘴脸:“瞧贵人说的,卖给您了,自然是您管教!打也好骂也好,那是贵人的家事,与我们何干?”
“那可不行。”
陆云裳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契书,在手中轻轻抖了抖,纸张发出脆响:
“既然要买,我家规矩严,只签‘绝户死契’。签了字,拿了银子,从此她生死由我,更名改姓,与你们家再无半点瓜葛。”
“绝户死契?”妇人尖叫一声,有些犹豫了,“这……这就是断亲啊?”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这丫头虽然吃得多,但力气是真大。若是签了死契,那就是一锤子买卖;若是签活契,日后这丫头在贵人家里得宠了,她还能时不时上门打秋风,要点月钱补贴儿子。
“贵人,这不大好吧……”男人也搓着手,一脸奸猾,“毕竟是亲骨肉,哪能说断就断?不如……咱们少点,十八两?以后逢年过节,让我们来看看孩子就行。”
陆云裳闻言,眼底划过一丝冷意。看孩子?怕是来吸血吧。
她没有接话,而是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将契书重新折好,作势要收回袖中:
“算了。我本是看她可怜,想赏口饭吃。但既然二位舍不得这亲情,我也不能夺人所爱。况且这丫头力气这么大,万一哪天不服管教,把我家主人打伤了,还没处说理去。”
说完,她转身欲走,甚至对着不远处的贺清清使了个眼色,示意此事作罢。
一直跪在地上、像尊石像般沉默的女孩,此刻终于抬起了头。
她并不认识陆云裳,也不知道这位贵气逼人的夫人和刚才救她的恩人姐姐是一伙的。她只看到了那个男人又要拿起麻绳,看到了恩人姐姐一脸焦急却无能为力的样子。
不能留在这儿。
如果我不走,他们还会缠着恩人姐姐要赔偿,还会把我拖去赵家……
女孩的眼神空洞而麻木,没有一丝对未来的期许,只有不想连累好人的决绝。
“我不伤人。”
女孩突然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她膝行两步,朝着陆云裳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尘土,卑微到了极点:
“贵人,买我吧。我吃得不多……我可以少吃点。我不认爹娘,签死契也行。只要把我带走,别让我留在这儿。”
她把自己当成了一件急于脱手的瑕疵品,拼命向买家展示着自己仅有的价值,只为了切断与身后那对吸血鬼的联系。
陆云裳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女孩那卑微的背影,心中微叹,面上却依旧冷硬。
她转过头,看着那对还在犹豫的夫妇,冷冷道:
“听到了?是她自己要断亲。”
“十两银子。”
陆云裳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晃了晃,银光刺眼:
“现银结清。签了字,这十两归你们,这祸害归我。若是不签……此事便作罢,你们自己领回去慢慢管教。”
那男人看了一眼地上被女儿单手震断的梢棒,又看了看女儿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这丫头力气大得吓人,今天是真的被逼急了。要是再逼下去,万一她发起狂来,别说把自己绑去赵家,就是把自己这身老骨头拆了都有可能。
硬的不行,不仅要不来钱,还得搭上命。不如趁现在拿钱走人!
“签!我们签!”
男人一把抢过银子,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确认是真的后,在那断亲书上急吼吼地按了手印,仿佛生怕这银子长翅膀飞了。
“这死丫头以后是死是活,跟我们家再无关系!”
自始至终,他们没有看那女孩一眼。
拿到契书,陆云裳随手塞到怀里,这才看向那个一直垂着头、像木桩一样站着的女孩。
女孩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羞耻。
直到那对夫妇抱着银子急吼吼地跑远,生怕陆云裳反悔似的消失在街角,一直候在人群外的贺清清与姚澄这才快步上前。
两人神色肃穆,朝着楚璃恭敬地长揖一礼,齐声道:“参见殿下。”
这一声“殿下”,清清楚楚地钻进了那女孩的耳朵里。
女孩原本木然的身躯猛地一颤。她虽没见过世面,却也知道“殿下”二字意味着什么——那是天上的星宿,是稍微动动手指就能碾死她们全家的真龙。
刚才……就是这样的大人物,救了自己?
“扑通”一声。
女孩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整个身体伏得极低,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冲撞了贵人。
“此处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陆云裳淡淡扫了一眼四周,并未立刻叫起女孩,只是转身向不远处的茶楼走去,“带上她,去雅间。”
……
茶楼,天字号雅间。
隔绝了街市的喧嚣,屋内茶香袅袅,却静得让人心慌。女孩缩在角落里,手足无措,那双满是泥垢的大脚在地毯上显得格外刺眼,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直到陆云裳坐定,青槐将那张刚签好的卖身契放在桌案上。
陆云裳拿起契纸,看向角落里的女孩,招了招手:“过来。”
女孩浑身一僵,像个提线木偶般挪到桌前,依旧不敢抬头。
“嘶——”
锦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雅间内显得格外惊心动魄。陆云裳当着她的面,将那张决定她命运的“死契”撕成了碎片。纸片如雪花般飘落,撒在女孩粗糙的手背上。
“觉得心寒?觉得被抛弃了?”
陆云裳伸出手,并未嫌弃上面的灰尘,捏住女孩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女孩被迫直视那双清冷的眼眸,那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
“先秦韩非子曾言:‘父母之于子也,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父母对于子女,也是算计利害的。有用则养,无用则弃,更有甚者,视为货物。”
见到女孩一脸茫然,陆云裳眼神微动,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说法:
“就像你们庄稼人养牲口。公的能干活,那是宝;母的若不能下崽,还要□□料,那就是赔钱货,杀了卖肉也是常有的事。”
“在他们眼里,你只是那十两银子,是一张吃饭的嘴。当他们有需要时,你就是个必须甩掉的赔钱货。既是买卖,何来恩情?”
这番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锯开了女孩心中名为“愚孝”的腐肉。虽然痛,却让她彻底清醒。
“既无恩情,便无亏欠。从今往后,你不欠他们的,你只属于你自己。”
女孩呆呆地听着,十八年的认知在这一刻崩塌。被卖掉的屈辱、被嫌弃的痛苦,在这一刻竟然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废墟中升起的茫然与轻松。
“可是……”女孩看着自己那一双比男人还粗大的双手,眼中依旧带着刻入骨髓的自卑,“我是怪物……我吃得多,力气大,只会闯祸,谁都不喜欢我……”
“怪物?”
一旁正在品茶的楚璃嗤笑一声,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插话道:“你刚才那一推,可是把一个一百多斤的壮汉推飞了三米远。这本事,若是放在战场上,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陆云裳接过话头,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一种智者的悲悯与启迪:
“老子言:‘大直若屈,大巧若拙。’你觉得自己笨拙,是因为你明明是一柄重锤,却非要拿去绣花。”
她握住女孩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摊开,指着掌心厚实的老茧和纹路:
“在田垄间,这身力气让你成了异类,成了嫁不出去的‘大肚汉’,这是因为把你放错了地方。凤凰困于鸡架,不仅不如鸡,还会被鸡群啄食。”
“但若是入了军营,这便是万夫莫开的神力!是能披重甲、挥陌刀,保家卫国、建功立业的天赋!”
陆云裳看着女孩那双渐渐有了光彩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看着女孩再次迷茫的眼神,陆云裳轻笑一声,指了指窗外滚动的车轮:
“车轮子之所以能转,是因为中间是空的。你觉得自己现在一无是处,是因为你还没有找到那个能让你转起来的‘轴’。”
“跟我走。我会给你一把刀,一副甲。我会做你的‘轴’。我会让你知道,你不是没人要的怪物,你是……天生的将军。”
女孩看着陆云裳,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笑着却一脸不好惹的“殿下”,还有那个一脸温柔的贺清清。
她那颗早已干涸枯死的心,忽然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岩浆。
她不再是只会吃饭的赔钱货。
她是……天生的将军?
茶楼雅间内,炭盆里的火星偶尔毕剥作响。
陆云裳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眼神并未看向那女孩,只是语气平淡地抛出一句:
“你不问问,我花银子买下你的命,是要让你去做什么?”
女孩的身子猛地一僵,那双正局促地绞着衣角、满是冻疮和老茧的大手瞬间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种只有在底层泥潭里挣扎过的人才有的恐惧与决绝。
“只要……只要主子不让我嫁人,不给瘫子冲喜,不卖给老头做妾,更不当那些有钱少爷床榻上的玩物……除了这个,您让我干什么都行。扛大包、挑大粪、下苦力……我都能干。”
在她贫瘠的认知里,所谓“嫁人”,不过是被像牲口一样牵到另一个圈里,继续挨打、干活、生孩子,直到累死。那是比死更深不见底的绝望。
“扛大包、挑大粪?”
陆云裳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落地,清晰可闻。她手中的茶盖轻轻刮过杯沿,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若是让你杀人呢?”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女孩愣住了。
那双原本充满希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在乡下,杀人是要偿命的,是比天塌了还大的罪过。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骨节泛白。
但下一瞬,她想到了那被撕碎的卖身契,想到了刚才那句“天生的将军”。
将军是要上战场的。 战场,就是要把敌人的头砍下来的地方。
如果不杀人,她就只能回去做那个随时会被卖掉、被打死、被吃绝户的“赔钱货”。只有手里握着刀,才没人敢把她当牲口卖。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后慢慢平复。
“您刚才说……我是天生的将军。”
女孩的声音不再发抖,透着一股笨拙却生硬的狠劲,她看着陆云裳,重重地点了点头:
“将军是要杀人的。只要不被卖,我可以。”
这个回答,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基于生存本能的血淋淋的务实。
陆云裳眼底闪过一丝赞赏,这才放下了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仿佛一锤定音:
“那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是怕被人揪住痛脚,小声嗫嚅道:“……招娣。”
这名字在乡野间太常见了。每一个“招娣”背后,都站着一对迫切想要儿子的父母,和一个多余的女儿。
女孩似乎也觉得这名字在贵人面前丢了份,更配不上那把即将握在她手里的刀,急忙补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但我讨厌这个名字。我想叫……叫大力。”
一直倚在窗边看热闹的楚璃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转过身,上下打量着这个比寻常男子还要壮实几分的姑娘,目光里没有半点嫌弃,反倒像是相马的伯乐见到了良驹。
“‘大力’太俗,配不上你这身能扛鼎的好筋骨。”
楚璃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女孩坚硬如铁的肩膀,力道不轻,女孩却纹丝不动。
“南蛮之地有藤甲兵,力大无穷,悍不畏死。你这股子蛮劲儿,倒是有几分那边的风采。”楚璃挑了挑眉,随口道,“以后,你就叫阿蛮吧。”
“阿……蛮?”女孩在舌尖笨拙地滚过这两个字,虽然不懂什么藤甲兵,但她觉得这名字听着硬气,像石头,不像“招娣”那样软趴趴的任人揉捏。
“跟着本宫,旁的没有。”楚璃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指了指桌上的点心,“但这肚子,管饱。”
“管饱?”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炸雷,瞬间击穿了阿蛮所有的防线。她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饿狼见到了肉,那种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尊严与恐惧。
“真……真管饱?我想吃肉包子!那种大个儿的,全是油的……”阿蛮咽了口唾沫,竖起五根手指,犹豫了一下,又咬牙加了一倍,“十个!”
“十个?”楚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朗声大笑,随手将整盘精致的糕点推到她面前,“这算什么出息?只要你忠心,别说十个,一百个肉包子也随你吃!吃到你吐为止!”
一百个……肉包子。
这个数字超出了阿蛮的算术能力,但这不仅意味着活命,更意味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富足”。
“扑通!”
没有任何预兆,阿蛮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没有半分虚假,膝盖骨重重砸在雅间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连带着桌上的茶盏都跟着一颤。
“阿蛮给主子磕头!”
她趴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板,声音颤抖却洪亮:
“只要给饭吃……这条命,以后就是主子的!”
第102章
有了阿蛮这个“意外之喜”, 陆云裳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回到驿馆后,角落里的阿蛮正抱着一只比脸还大的海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热汤。她吃得那样急, 仿佛生怕下一刻这碗就要被夺走, 可那张粗糙黝黑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令人心酸的、活过来的满足感。
陆云裳静静地看着,原本清冷锐利的目光一点点软化, 眼底深处, 泛起了一层悲悯的柔光。
她伸出手,轻轻替楚璃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指尖带着一点温热的暖意:
“阿璃,你看着阿蛮。你说这世上,像她这样因为力气大、长得壮,不符合世人眼中‘温良恭俭’的模样,就被嫌弃、被轻贱的姑娘,多吗?”
楚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看着那个单纯快乐的背影, 原本清冷的内心莫名一叹。
她转过头, 看着身侧眉目如画的陆云裳。在这充满算计与杀伐的夺嫡之路上,唯有这个人的眼底,始终藏着一抹名为“苍生”的底色:“被嫌弃被轻贱的自是多的, 但如阿蛮这般拥有天生神力的女子怕是少之又少。”
陆云裳收回目光, 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通透与无奈:
“男人的忠诚,往往权衡利弊。尤其是我们此次半路招募的脚夫, 他们有家小,有退路。大皇子若以金银诱之, 以权势压之,难保他们不会动摇。”
说到这里,她微微眯起眼,语气中透着一股洞察人心的冷利,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但这些被世俗嫌弃的女子不同。她们被家人厌恶,被邻里嘲笑,视若草芥,若有人肯给她们一条活路,给她们一口饱饭,给她们一份生而为人的尊严,或许能成就一支奇兵?”
陆云裳的手指顺着楚璃的发丝滑落,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楚璃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反手握紧了陆云裳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紧紧相贴,声音有些发哑:
“姐姐是想给她们一条活路,拉她们一把?”
陆云裳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楚璃的鼻尖,笑道:“你觉得呢?”
她看着陆云裳,眼神一点点变得痴迷而柔软,若是换了旁人提出这等计策,依着楚璃那刻薄务实的性子,怕是早就一脚踹过去,骂上一句“不知死活”。
女子与男子搏斗,天然便是劣势。
哪怕阿蛮力大无穷,那也是凤毛麟角。寻常女子,即便再怎么训练,真到了刀口舔血的修罗场上,对上那些杀人如麻的悍匪兵痞,无异于以卵击石。
招募一群没人要的女人去当死士?这在兵法上,简直是傻子才会做的事。
可,这就是她爱的人啊。
明明身在泥潭般的权谋场中,却总想着为那些微不足道的人撑一把伞。
但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楚璃更懂在绝望中看到一束光时,那种想要把命都豁出去疯狂。
“姐姐是大善。”楚璃凑过去,在那温暖的掌心里蹭了蹭,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湿意,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笑:“便按姐姐说的办。”
……
接下来的两日,淮城西边的人力市集上,出了桩新鲜事。
往常招工的,眼珠子都盯着那些膀大腰圆的壮劳力转,可这两日竟有人放话要招平日常人避之不及的“丑妇”。
于是,市集上便出现了这般光景:
杀猪匠家那个一脸横肉、能单手按住两百斤肥猪、却三十岁都没嫁出去的老姑娘,被请来了;码头上常年帮人扛包、皮肤黝黑像座铁塔、克死了两任丈夫的寡妇,被领走了……
石磨坊里推磨的哑女,拉了十年纤的船娘
短短一日,陆云裳又招了八个。
加上阿蛮,一共九个女子。
当这九人换上统一的粗布短打,洗去了满身的污垢与风尘,并排往院子里一站时,一股沉凝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们大多沉默寡言,眼神里带着常年受苦后的麻木与坚忍。她们不像寻常女子那般娇羞,反而像是一堵堵沉默的墙。
除此之外,贺清清又精挑细选了三十六个身家清白、老实巴交的壮年男子,充作外围的脚夫。
四十五人,一支名为运送布匹、实则暗藏玄机的队伍,就这样在张猛眼皮子底下悄然成型。
驿馆后院,肃杀之气渐起。
陆云裳负手而立,看着眼前这九个虽然洗去了风尘、却依旧有些局促不安的女子。而在不远处的空地,赵铁柱那一百九十四名江南大营的悍卒早已整装待发。
“赵铁柱。”陆云裳淡淡开口。
“末将在!”
早已换上一身崭新皮甲的赵铁柱大步流星走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那股子独眼龙的匪气在军纪的约束下,化作了一股令人胆寒的锐气。
“你那一百九十四人,编为‘外卫营’,你任‘都头’。”
陆云裳将一面象征指挥权的令旗扔给他,语气严肃:“负责驿馆外围警戒及行军时的开路、断后。若有流寇冲击,你便是第一道墙。墙若塌了,本官拿你是问。”
“都头”乃是大楚军制,统兵百人以上。赵铁柱握着那令旗,激动得独眼通红:“末将……领命!墙在人在,墙亡人亡!”
处置完外围,陆云裳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九个女子身上。
“姚澄。”
“属下在。”姚澄一身黑色劲装,手按刀柄,英气逼人。
“给她们发衣裳。”
随着陆云裳一声令下,姚澄将早已准备好的九套特制粗布劲装分发下去。这衣裳料子用的是军队里扎甲的内衬布,极结实,袖口收紧,方便活动,既不像男装那般扎眼,又比寻常裙钗利落百倍。
待九人换装完毕,原本那种乡野村妇的颓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沉凝如山的厚重感。
陆云裳走到姚澄身边,面对这九人,声音清冷,带着一种奇异煽动力:
“听着。外面的男人是‘都头’带的兵,负责杀人见血。而你们……”
陆云裳指了指身边的姚澄,郑重宣布:
“你们编为‘内卫队’,姚澄便是你们的‘统领’。那三十六个脚夫推车,你们便在内圈护车。”
“穿上这身衣裳,听从姚统领的号令,以后你们就不再是谁家的赔钱货,也不再是没人要的老姑娘。”
陆云裳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粗糙的脸庞,一字一顿:
“你们是贵人的最后一道防线,是这支队伍的‘心腹’。只要护得车内殿下周全,每月二两银子,顿顿有肉,年底还有赏银。”
“听明白了吗?”姚澄上前一步,手按长刀,目光凌厉地喝问道。
九个女子身躯一震。
心腹?统领?内卫?
这些从未听过的词汇,像是一团火,烧掉了她们前半生的卑微。
阿蛮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不懂什么官职,但她知道姚澄武功高,还给她肉吃,那就是头儿!
“听明白了!姚统领指哪,阿蛮就打哪!”
姚澄看着这九双燃烧着狂热火焰的眼睛,并没有因为她们的决心而露出笑意,反而神色更冷,手按刀柄,厉声道:
“光有嗓门没用。此去京城两千里,路途遥远,危机四伏。我们没时间找个校场让你们慢慢学把式。”
她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从今日起,行军即练兵。男兵能扛的,你们要扛;男兵能走的,你们要走得更快!谁若是半路叫苦,不用敌人动手,本统领亲自把她踢出队伍!”
“是!谨遵统领号令!!”
九个女子齐声应诺,声音洪亮如钟,竟震得树上的鸟雀惊飞。
……
两日后,清晨。
雾气未散,驿馆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缓缓驶出。打头的是印着“皇家采办”字样的旌旗,后面跟着十几辆满载的大车。
为了掩人耳目,所有的车辆上都堆满了江南特产的丝绸、锦缎和瓷器。那花花绿绿的布匹堆得像小山一样,看着喜庆,实则暗藏杀机。
队伍的最中间,是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马车。
外表看着是装载贵重丝绸的货车,实则内壁夹层镶了铁板。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转运使杜衡之,此刻正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核桃,像个粽子一样被扔在马车角落里。
而负责“看守”这辆车的,正是阿蛮。
她盘腿坐在宽大的车辕上,手里提着一根从铁匠铺加急打出来的、重达六十斤的熟铜棍。那足以砸碎马头的重兵器,在她手里却像根烧火棍般轻巧。
“咔嚓。”
阿蛮看都没看周围一眼,只是专心致志地啃着手里那只比拳头还大的冷馒头,吃得津津有味。她眼神清澈而憨直,仿佛是个随车出来见世面的傻大姐。
可谁若真把她当傻子,敢靠近这辆车半步,先得问问她手里那根铜棍答不答应。
“姐姐。”
楚璃放下帘子,转头看向正在闭目养神的陆云裳,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快意与依赖:
“这四十五人混在车队里,加上赵铁柱的一百九十四名亲卫在外策应,咱们手里终于有点底牌了。”
陆云裳坐在马车里,伸手替楚璃理了理衣领,她看了一眼护在车队两侧、虽然步履有些笨拙但眼神坚毅的那八个女子,嘴角微扬:
“出发吧。”
随着一声令下,车轮滚滚,碾碎了清晨的宁静。
这支看似臃肿、实则武装到牙齿的“布匹商队”,带着江南贪墨案的惊天铁证,一头扎进了通往京城的血雨腥风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出了江南地界, 便是真正入了江湖路。
起初的五六日,风平浪静。但这平静之下,是一场名为“行军”的残酷筛选, 也是两个领队之间的无声博弈。
赵铁柱是个带兵的好手。他大字不识几个, 没读过兵书,但那一身的本事都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在他眼里,姚澄这种拿着兵书、板着脸的所谓“统领”, 不过是花架子。
“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脚步别乱!”
赵铁柱骑在马上, 嘴里叼着根枯草,独眼如鹰隼般盯着队伍的前后, 路过内圈时,忍不住嗤笑一声:
“呵,女人读兵书,能读出杀气来?真到了拼命的时候,还得靠老子的横刀。”
他转过头,对着手下的兵怒吼:“前队变后队, 斥候再探三里!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拉稀摆带, 老子第一个砍了他祭旗!”
对于赵铁柱的轻视, 姚澄只当没听见。她不爱说话,她只做动作。
行进间,她会毫无预兆地突然拔刀, 砍向身边的某一个“内卫”。
起初, 那些女子吓得尖叫、摔倒,乱作一团。赵铁柱在一旁看笑话,刚想嘲讽两句, 却见姚澄面色不改,刀锋一转, 竟是真的削掉了那女子的一缕头发。
“战场上没人会给你打招呼。”姚澄的声音冷得像冰,“记住,你们是最后一道墙。墙塌了,主子就没了。”
几次之后,那些女子学会了闪避,学会了用手中的棍棒格挡,更学会了在任何时候都紧绷着一根弦。
看着那群原本笨拙的村妇竟迅速练出了反应,赵铁柱嘴里的枯草掉了。他摸了摸下巴,眼神变了:这女娃娃,手够黑,是个带兵的料。
出了江南富庶之地,路便越走越偏。虽然没有什么大动静,但小麻烦却开始接踵而至。
先是沿途的驿站莫名其妙地“客满”,或是水井里被人投了泻药;再是夜里总有不知名的响箭在营地外呼啸而过,却不伤人,只为扰得人不得安宁。
“妈的!这群缩头乌龟!”
第三个晚上,赵铁柱被扰得火起,提刀就要带人冲出去:“老子去宰了这帮放冷箭的孙子!”
“慢着。”
姚澄此时正坐在篝火旁擦拭长刀,头也不抬地说道:“《孙子兵法》有云:‘敌逸能劳之,饱能饥之’。他们是在疲兵,你若冲出去,正好中了埋伏。”
赵铁柱脚步一顿,回头瞪着她:“那你说咋办?就这么干受着?”
“外松内紧,虚张声势。”
姚澄捡起几根树枝,在地上飞快地画了个阵图,语气平静:“你的人分三拨,一拨睡觉,两拨大声喧哗、击鼓假装巡逻。让他们以为我们并未受影响,反而精力旺盛。如此两夜,他们自会以为疲兵之计失效,必然急躁冒进。”
赵铁柱看着地上的阵图,独眼眨了眨。虽然他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听得懂道理。
“嘿,你这书……倒也没白读。”
赵铁柱咧嘴一笑,收起刀,冲着手下挥挥手:“听见没?按姚统领说的办!今晚给老子敲锣打鼓,闹腾起来!”
一个懂实战,一个懂兵法。
在这般高压的行军与磨合下,这支原本还有些散漫的队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成了一块铁板。
直至第十日,黄昏。
车队行至一处名为“一线天”的险峻峡谷。
两侧崖壁如削,怪石嶙峋,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一条细细的红线,昏黄的夕阳像血一样涂抹在岩石上。风穿过峡谷,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停!”
赵铁柱猛地勒马,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前方过于寂静的隘口,多年的行伍直觉让他头皮发炸。
太安静了。
连平日里最聒噪的寒鸦声都没了。
“结圆阵!盾牌手在前!护住——”
“崩——!”
话音未落,一声弓弦爆响震碎了峡谷的死寂。
紧接着,两侧山崖上滚落下巨大的檑木,轰隆隆地砸断了车队的退路。数百名黑衣蒙面的死士如黑色的潮水,借着钩索从天而降,喊杀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峡谷。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杀——!!”
震天的喊杀声响起。
数百名黑衣蒙面的刺客,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两侧的山岩后涌出。他们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寻常的山匪流寇,而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保护殿下!!”
赵铁柱怒吼一声,挥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鲜血溅了他一脸:“外卫营!给老子顶住!死也不能让他们靠近马车一步!”
战斗在一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外围的一百九十四名亲卫虽然拼死抵抗,但对方人数众多,且占据地利,又是突然袭击,防线很快便被撕开了几道口子。
几十名身手最为高强的黑衣人,借着同伴的掩护,如同一把尖刀,直直地插向队伍的最中心。他们眼露凶光,手中的兵刃在夕阳下泛着蓝幽幽的毒光。
近了。只要冲过那几个笨重的推车脚夫,只要杀散那几个看着碍手碍脚的粗使婆子,这泼天的功劳就是他们的了!
“滚开!臭婆娘!”
一名黑衣头目冲在最前,看着挡在马车前那个像铁塔一样壮硕、正啃着馒头的阿蛮,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甚至没有出刀,只是飞起一脚,想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傻大姐踹飞。
然而——
阿蛮没有躲。
她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被打扰了进食的、单纯的暴怒。
“不准……动主子的车!”
“砰!”
那黑衣头目的一脚踹在阿蛮举起的铁板上,阿蛮纹丝不动,反倒是那头目只觉得脚踝剧痛,像是踢断了骨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踝。
“起!”
阿蛮暴喝一声,单臂发力,竟将那一百四十多斤的黑衣头目像挥舞一根稻草般轮了起来!
“轰——!”
她将那头目狠狠砸向后面冲上来的三个杀手。四个人撞在一起,瞬间骨断筋折,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地。
全场骤静。
但这只是开始。
“姐妹们!干活了!”
姚澄冷喝一声,手中长刀出鞘,寒光一闪,两颗人头落地。
与此同时,其余八个方向,那些原本被杀手们视作“累赘”、“路障”的粗使婆子们,在这一刻,终于撕下了伪装。
“内卫听令!”姚澄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战场:“杀无赦!”
“杀!!”
八名女子齐声怒吼,她们从宽大的袖袍下、从满载布匹的车底,抽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重兵器——铁锤、短斧、狼牙棒。一人身后跟着四名运货的男子,五人一组,结成杀阵。
这些在男人手里都嫌沉重的家伙,在她们手里却舞得虎虎生风。
这些在世俗眼中“不美”、“粗鲁”、“甚至有些可怖”的女子,此刻却成了这峡谷中最令人胆寒的修罗。她们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练就的、最原始的力量与生存本能。
“妈的!这哪里是婆娘!这是母大虫!”
……
车外杀声震天,血肉横飞。车内,却是一室旖旎的静谧。
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面的血腥气,只透进几缕昏黄的光晕。楚璃听着外面那一声声沉闷的重物撞击声,忍不住想要起身掀帘。
“别动。”
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背。陆云裳依旧靠在软枕上,另一只手甚至还翻过了一页书卷。她神色淡然,仿佛外面不是生死搏杀,而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姐姐就不担心?”楚璃反手握住她的指尖,感受着那份镇定。
“担心什么?”陆云裳抬眸,看着楚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担心那些刺客不够杀?还是担心阿蛮她们砸坏了我的瓷器?”
她伸出手,轻轻捂住楚璃的耳朵,将那嘈杂的喊杀声隔绝在外,只留下自己轻柔的呼吸声。
“阿璃,你听。”陆云裳凑近楚璃的耳畔,声音低哑而魅惑:“这不是杀人的声音。这是那些曾经被踩在泥里的女子,在向这世道讨回公道的声音。”
“每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都是她们在说——我不认命。”
楚璃看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女人。看着她眼底那份运筹帷幄的冷酷,和对那些女子深沉的悲悯。
这一刻,外面的修罗场仿佛成了陪衬。楚璃心中那股名为“爱欲”的火,在危险的边缘烧得更旺。她突然不想管外面死了多少人,她只想吻住这张总是说着惊心动魄话语的嘴。
“姐姐……”楚璃眼神迷离,顺势倒在陆云裳怀里,手指勾缠着她的发丝:“外面是修罗场,姐姐怀里……却是温柔乡。”
“专心点。”陆云裳轻笑一声,手指点在楚璃的唇上,却没有推开她,反而顺势低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等阿蛮她们打扫完这群垃圾,咱们就该入京了。”
就在这温情脉脉之际——
“崩——!”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撕裂了车厢内的静谧。
一支手腕粗的精铁巨箭,裹挟着风雷之势,竟直接射穿了那辆最为宽大的马车车厢!
“噗!”木屑纷飞。
那支巨箭带着余劲,险之又险地擦着陆云裳的鬓角飞过,狠狠钉在了她身后的车壁上,箭尾还在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鸣响。几缕被劲风削断的青丝,缓缓飘落在书卷之上。
“姐姐!”
原本慵懒靠在陆云裳怀里的楚璃,瞳孔骤缩,整个人瞬间弹起,她那双桃花眼里,此刻哪里还有半点旖旎,全是令人胆寒的杀意与后怕:
“找死!”
相比于楚璃的惊怒,陆云裳却依旧稳如泰山。
她甚至连手中的书卷都没放下,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那支还在颤动的巨箭,修长的手指轻轻撚起落在书页上的断发,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
“神机营的破甲弩……大皇子还真是看得起我们,连这种攻城的杀-器都搬来了。”
“阿璃,坐下。”
陆云裳伸出手,并未去拔那支箭,而是轻轻拉住了楚璃颤-抖的手腕。
“可是……”
“外面有阿蛮,有姚澄。若是连这点场面都要你亲自动手,那我养她们何用?”
陆云裳的声音不大,她将楚璃重新拉回怀里,指尖轻轻划过楚璃紧绷的脊背,安抚着这只受惊的小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车外,亲眼目睹巨箭射入车厢的阿蛮,彻底怒了。
“吼——!!”
阿蛮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她扔掉了手中的半个馒头,赤红着双眼,竟迎着那些手持利刃的黑衣死士冲了上去。
一名黑衣头目见状,冷笑一声,手中长剑直刺阿蛮的心口。这一剑刁钻毒辣,乃是必杀之招。
然而——
阿蛮不懂拆招,也不会躲。
她直接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锋利的剑刃!
“滋啦——”
鲜血顺着掌心流下,但阿蛮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她死死攥住剑刃,用力一绞!
“咔嚓!”
精钢打造的长剑,竟被她单手硬生生折断!
在黑衣头目惊恐的目光中,阿蛮那只还在滴血的大手已经捏住了他的脖子。
“伤主子……死!!”
“咔嚓!”
一声脆响,那头目的脖子像根干树枝一样被扭断,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阿蛮像扔垃圾一样扔掉尸体,随手抄起路边一块半人高的磨盘石,像举起一片羽毛般高高举起:
“砸死你们!!”
“轰!!”
磨盘落地,大地震颤。三个躲闪不及的黑衣人直接被砸成了肉泥。
这哪里是战斗?这分明是单方面的屠杀,是来自远古巨兽的碾压!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残阳如血, 峡谷内的风声仿佛都在呜咽。
战斗结束了。
峡谷中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黑衣人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赵铁柱靠在一块染血的山石上,大口喘着粗气, 手中的横刀已经卷了刃。
他那只独眼扫视全场, 虽然自家兄弟也有死伤,但这可是以少胜多,全歼了数百死士!
这是一场足以吹一辈子的大胜仗。
然而, 还没等他脸上的喜色蔓延开来, 一声凄厉的惊呼瞬间击碎了所有的庆幸。
“都头!不好了!!”
一名负责清理战场的亲卫跌跌撞撞地从那辆乌篷马车旁跑来,脸色惨白如纸, 像是见了鬼一般:
“杜、杜大人……没气了!”
“什么?!”
赵铁柱脑中“嗡”的一声,顾不得身上的伤痛,一把推开亲卫,踉踉跄跄地冲向那辆马车。
车帘被粗暴地扯下。
只见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转运使杜衡之,此刻依旧被五花大绑蜷缩在角落里。
只是他的胸口插着一只漆黑的弩箭,早已透胸而过, 将他像只死□□一样钉在了车壁上。
血流了一地, 早已经凉透了。
“完了……”
赵铁柱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顺着车轮瘫软下来,那只独眼瞬间失去了光彩,满眼灰败:
“全完了……”
他们拼了命护送的是谁?是这江南贪墨案唯一的活口, 是能扳倒大皇子的铁证!如今人死了, 他们就算把这几百号杀手全宰了又有什么用?
没有了证人,他们这一趟进京,就是送死。这甚至都不算是交差, 而是办事不力,是大罪!
周围的亲卫和内卫们也都围了过来, 看着那具尸体,原本高涨的士气瞬间跌入冰窖。
所有人都垂下了头,死一般的寂静在峡谷中蔓延。
姚澄面色铁青,死死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身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是阿蛮。
这个刚才还在战场上如杀神附体、手撕生人的怪力少女,此刻却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浑身颤-抖着跪在楚璃和陆云裳的马车前。
她身上还沾着敌人的碎肉和鲜血,尤其是那只右手,刚刚为了替马车挡下必杀一剑,竟徒手抓了利刃。此刻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地淌了一地,触目惊心。
“主子……对不起……”
阿蛮的声音发颤,完全顾不上手上的剧痛,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砸得地面咚咚作响:
“是我没看好那个人……我想看好他的……”
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无措,泪水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刷出两道白痕:
“可是那支大箭射过来了……我怕……我怕主子受伤……我一着急就冲过来了……我忘了……忘了那个笼子里的人……”
在她简单的脑瓜里,一百个杜衡之的命,也抵不上楚璃和陆云裳的一根头发。本能压倒了一切命令。
“求殿下责罚……只要您别赶阿蛮走……别把我卖回去……”
她不怕死,不怕受伤,她只怕再次被抛弃,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家”因为她的愚蠢而破碎。
若是放在以前,这群负责外围警戒的男兵们定会嗤之以鼻,笑话这个傻大姐分不清轻重,是个只会吃的饭桶。
可此刻,峡谷内一片死寂。
那剩下的一百七十八个来自江南大营的汉子,看着跪在地上的阿蛮,眼神全变了。
兵营,是最现实的地方。
这里不看脸蛋,不看出身。
这里只认死理。
谁拳头硬,谁不怕死,谁就是英雄!
方才阿蛮举起磨盘砸死三个刺客的画面,还有她怒吼着徒手折断钢剑的狠劲,已经深深烙在了这群男人的脑海里。
“殿下!”
一阵甲胄摩-擦声响起。
赵铁柱第一个忍不住了。这个平日里最瞧不上女人的糙汉子,“咣当”一声扔了手里卷刃的横刀,大步上前,单膝跪在阿蛮身侧,抱拳大吼:
“殿下!这丫头虽然看丢了犯人,那是大罪!但这罪是为了救驾犯下的啊!”
他指着阿蛮那只还在滴血的手,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子敬重:
“俺们是大老粗,以前笑话她吃得多,长得丑。可今日兄弟们都看明白了,这丫头是个有种的!那刺客的剑都快把她骨头切断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这等护主的血性,俺老赵服气!”
“是啊殿下!我也服气!”
一名刚刚被阿蛮随手救下的老兵也跪了下来,红着眼眶喊道:“刚才若不是阿蛮姑娘那一磨盘砸过来,小的脑袋早就搬家了!她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求殿下开恩!”
“阿蛮姑娘这身手,这忠心,不该死啊!”
哗啦啦——
一时间,兵器落地之声不绝于耳。
原本那些眼神轻蔑、高高在上的男兵们,此刻竟为了一个他们曾经瞧不起的“傻女人”,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在绝对的实力和忠诚面前,所有的偏见都被鲜血冲刷得干干净净。
阿蛮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周围这些跪在地上帮她说话的男人。
她不懂什么叫“服气”,什么叫“敬重”,她只知道,以前这些人都拿鼻孔看她,可现在,他们好像……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车帘后,陆云裳看着这震慑人心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唉……”
楚璃长叹一声,刚要上前扶起阿蛮,却见陆云裳已经掀帘而出。
陆云裳一身红衣虽未染血,但鬓发微乱。她并没有看那具尸体,而是静静地走到阿蛮面前,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巨兽。
“起来。”陆云裳的声音依旧清冷。
“我不……”阿蛮哭着摇头,“我把事情办砸了……大家都要跟着倒霉了……”
“我让你起来。”
陆云裳加重了语气,随后伸出手,并未嫌弃阿蛮满手的血污,用力将她拉了起来。
她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轻轻替阿蛮擦去脸上的泪水和血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宝。
“傻丫头。”
陆云裳看着阿蛮那双惶恐的眼睛,眼神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
“若是为了护着那个废物,却让你受了伤,或者让殿下受了伤,那才是真正办砸了。”
“记住,在我这里,人永远比死物重要。”
阿蛮愣住了,鼻涕泡都挂在嘴边,呆呆地看着陆云裳:“真、真的?没办砸?”
“没办砸。”
陆云裳转过身,面对着满眼绝望的众人,看着那辆装着尸体的马车,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随即迅速敛去,化作一脸肃穆与悲戚。
“至于杜衡之……”她目光扫过赵铁柱那一脸死了爹娘的表情,淡淡道:
“人是在我手里丢的,回京之后,我与殿下自会向圣人请罪,绝不连累诸位兄弟。”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战场上那些战死的亲卫尸体,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虽然杜衡之死了,但今日这一仗,诸位兄弟面对数倍于己的死士,死战不退,护驾有功!此乃忠义!”
“赵铁柱。”
“末将在……”赵铁柱垂头丧气地应道。
“将战死兄弟的名字一一记下。每人抚慰金三百两,送归原籍,由殿下出资赡养其高堂妻儿,保他们一生衣食无忧。”
陆云裳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赵铁柱:
“活着的兄弟,赏银五十两,记头功。告诉他们,跟着本宫,绝不会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这番话一出,原本灰败的军心猛地一震。 三百两!那可是普通士兵这辈子都挣不到的钱!而且还管养家小!
原本因为任务失败而惶恐不安的士兵们,此刻看着陆云裳的眼神,除了敬畏,更多了一份死心塌地。
……
处理完这一切,随着厚重的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凄风苦雨与众人的悲戚之声。
马车内,光线一暗。
陆云裳原本脸上那种死了至亲般的沉痛神色,在帘子落下的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靠在软枕上,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袖口,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满意的浅笑。
虽然面上悲痛,但她心里却是乐见其成的。
对方可是三百名精锐死士,还动用了破甲弩这种攻城杀-器。而己方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虽然折损了十几名外卫,但核心力量毫发无损,不仅全歼了来敌,更重要的是——这支队伍经过血与火的淬炼,终于有了军魂,成型了。
“阿璃。”
陆云裳端起案几上并未洒出的冷茶,轻抿了一口,目光流转,看向身侧的楚璃:
“方才你可仔细留意,人群里有谁的神色……不太对劲?”
楚璃正在擦拭软剑上的血迹,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姐姐是说那几只‘耗子’?”
她将软剑归鞘,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道:
“方才众人皆是一脸灰败,尤其是赵铁柱带的那群兵,为了替阿蛮求情,恨不得把头都磕破了。那份悲戚和焦急是装不出来的。”
楚璃冷笑一声,眼中透着一股洞察秋毫的锐利:
“和前几日打探的差不多,那三个行踪鬼祟之人,今日混战,似乎死了一个,还剩下两个跪在队尾。”
“刚才阿蛮下跪求情时,这两人虽然也跟着跪在后头,但我看得真切——他们非但没有替阿蛮求半句情,甚至连看那棺材的眼神都透着一股子……如释重负。”
那种眼神,就像是背负了许久的千斤重担终于卸下来了,虽然极力掩饰,但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在这满场的哀鸿遍野中,显得格外扎眼。
“那是自然。”
陆云裳赞许地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杜衡之‘死’了,他们的任务便完成了。不仅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跟着咱们送死,回去还能找主子领赏,自然是高兴的。”
“姐姐。”楚璃眼中杀意一闪,手掌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下,“既然这两人有问题,要不要让姚澄今晚就……”
“杀?”
陆云裳轻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按住了楚璃的手,眼神中透着一股算计人心的狡黠:
“杀了多可惜。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她掀起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那两个虽然装作悲痛、却已经在频频向路边张望的背影,淡淡道:
“若不能把消息带回去,我们这一路还不知有多少麻烦……只有留着活口,让他们亲眼看见杜衡之的‘尸体’,亲眼看见我们的‘绝望’,再让他们千辛万苦地逃回去报信……”
陆云裳放下帘子,回过头,对着楚璃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样带回去的消息,大皇子才会深信不疑。”
“找个机会,给他们留个口子。”陆云裳的声音轻柔,却定下了那两人的命运,“让他们回去,好好给你那位好皇兄,报个‘喜’。”
……
自那日“断魂峡”一战后,这支原本气势汹汹进京的队伍,一-夜之间仿佛被抽去了脊梁。
虽然击退了刺客,但“证人已死”的消息像是一块巨石,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车队依旧在走,只是速度慢了许多。那面绣着“皇家采办”的旌旗不再高高飘扬,而是无精打采地垂在旗杆上。
队伍里没了往日的喧嚣与操练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铁柱骑在马上,脑袋耷拉着,像是霜打的茄子。身后的外卫营更是士气低落,甚至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担心回京后会被治罪。
那一辆被巨弩射穿的乌篷马车里,此刻放着一口临时买来的薄皮棺材。
阿蛮也不吃肉包子了,她背着那口沉重的黑锅,跟在马车旁,时不时红着眼眶抹眼泪,那副闯了大祸、天塌下来的模样。
任谁看了都觉得是真的。
但这正是陆云裳要的效果。
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不仅是做给随行的脚夫看,更是做给这一路上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看。
……
京城,大皇子府。
相比于车队的死气沉沉,这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死了?当真死了?”
大皇子楚弘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手中的玉盏因为激动而被捏得粉碎,酒液洒了一手也浑然不觉。
跪在地上的黑衣斥候信誓旦旦:“回殿下,千真万确!那一记破甲弩乃是神机营的杀-器,直接贯穿了那辆乌篷马车的车厢。属下亲眼看见他们从车里拖出一具尸体,胸口被开了个大洞,早已气绝身亡!如今那车队正拖着棺材,慢吞吞地往京城挪呢!”
“好!好!好!”
楚弘连说三个“好”字,仰天大笑,那笑声中透着一股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狂喜与解脱:
“杜衡之这个老东西,终于死了!他一死,那就是死无对证!任凭楚璃那丫头有通天的本事,拉回来一具尸体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大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只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明媚:
“张猛这次虽然折损了不少人手,但只要事成了,哪怕死绝了也是值得的!来人,上酒!本王要痛饮三百杯!”
整个大厅内的幕僚们也纷纷起身,拱手贺喜,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然而,在一片欢腾之中,却有一个人始终皱着眉头,沉默不语。
苏砚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那枚斥候带回来的断箭,指尖轻轻摩挲着锋利的箭头,神色却越发凝重。
“苏先生?”楚弘心情大好,端着酒杯走过来,“怎么?心腹大患已除,先生看起来似乎并不高兴?”
苏砚站起身,并未接话,而是将那断箭放在桌案上,语气凝重:
“殿下,此事……还是有些蹊跷。”
“陆云裳此人心思深沉,手段老辣。她既然敢大张旗鼓回京,必有依仗。哪怕遇到了神机营的破甲弩,以她的算计,也不该让最重要的证人死得这么这么……毫无价值。”
苏砚猛地抬头,盯着楚弘:“殿下,万一死的那个是替身,真正的杜衡之还在队伍里……”
“哎——苏先生,你这就是多虑了。”
楚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苏砚的话。他站起身,走到苏砚面前,脸上带着一种身为上位者的自信:
“先生足智多谋是好事,但有时候,也太高看这群女人了。”
“陆云裳?”楚弘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她确实有点小聪明,在扬州搞点小打小闹的把戏还行。可真到了这刀刀见血的修罗场上,女人终究是女人。”
“头发长,见识短。那破甲弩射穿车厢的时候,只怕她和楚璃早就吓破了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证人?女人嘛,哪里懂得什么大局?”
“这……”苏砚张了张嘴。
“好了。”
楚弘拍了拍苏砚的肩膀,语气虽然宽容,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傲慢:
“本王知道先生谨慎。既然你还有疑心,那你就再派几拨探子去盯着,哪怕是把那口棺材掘开验尸,也随你去。”
“不过本王乏了,这几日提心吊胆也没睡个好觉。如今大事已定,你也别总拿这些没影儿的事来扫兴。”
说完,楚弘不再理会苏砚,转身走回太师椅,重新揽过美人,对着乐师挥了挥手:
“接着奏乐,接着舞!”
丝竹声再次响起,掩盖了苏砚的一声长叹。
轻视女人……
殿下啊,您这只怕是要在这上面,栽个天大的跟头。
苏砚拱了拱手,默默退出了大厅。
而身后,楚弘举杯痛饮,只觉得这京城的风,从未像今晚这般令人舒爽。
第105章
七日后。
连绵的秋雨笼罩了整个京城, 将那红墙黄瓦都淋得湿-漉-漉的,透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大皇子府内依旧歌舞升平,楚弘沉浸在“大患已除”的胜利中, 这七日来夜夜笙歌, 对于朝中那些关于他“办事不力”的微词充耳不闻。
在他看来,只要死无对证,那些不过是其他皇子无用的攀咬而已。
然而, 京城西郊一处隐秘的别院内, 气氛却凝重到了极点。
“七天了。”
苏砚负手立在窗前,看着窗外并未停歇的夜雨, 眉头紧锁。
这一去一来,加上暗中潜伏观察的时间,已经整整七日。按照脚程推算,陆云裳的车队此刻应该已经——
“笃、笃笃。”
窗棂被急促地敲响。苏砚眼神一凝,迅速回身:“进来!”
一道浑身湿透的黑影翻窗而入,雨水顺着他的衣摆淌了一地。
来人摘下斗笠, 露出一张惨白且疲惫至极的脸, 他是一路跑死了几匹马才赶回来的。
“先生!”
暗卫顾不上行礼, 声音沙哑且急促:“属下回来了!大事……大事不妙!”
苏砚递过一杯热茶,沉声道:“先别慌。车队现在何处?”
暗卫喘了一-大口气,语出惊人:
“已过通州, 昨夜驻扎在枫桥镇!”
“枫桥镇?”苏砚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进京的最后一道关隘。若是急行军,再过三五日,便可直抵京都大门!”
“正是!”暗卫急得满头大汗, “属下之所以耽搁了七日,是因为那车队防守极严, 属下不得不乔装成流民,一路跟随到了枫桥镇,才终于抓到了确凿的把柄!”
“说!到底查到了什么?”
暗卫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本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记录册,颤声道:
“两件事。第一,关于那个活着回来的‘眼线’。属下重返断魂峡勘察,发现他逃亡的路线上,明明布满了内卫的伏击点,却无一支箭射出。陆云裳一行,怕是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所以属下大胆推测那是故意放行!”
苏砚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还有呢?”
“其二,是那口棺材和‘死人’。”
暗卫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车队行进极慢,赵铁柱等人也是一路披麻戴孝。但属下这两日夜间潜伏观察,发现那负责做饭的火头军,每顿饭除了给兵卒的大锅饭,还会雷打不动地熬一小罐精细的药粥。”
“药粥?”苏砚挑眉。
“是。那药粥熬好后,是由那个叫阿蛮的怪力丫头亲自端进那辆乌篷马车的。而且……”暗卫压低了声音,“属下趁着风向,闻到了那粥里有‘续命参’的味道。”
“死人……是不用喝参汤吊命的。”
苏砚眼底的光芒骤然一凝,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鬼火在跳动:
“好一个陆云裳,好一招灯下黑!”
“啪!”
手中的折扇被他重重敲在掌心,发出一声脆响:
“她算准了殿下傲慢,不会细查;又算准了路途遥远,等我们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兵临城下!”
暗卫急得就要往外冲:“先生!这可是天大的危机!属下这就回府禀报殿下!趁着还有三五日的时间,调动京畿大营的亲信在城外截杀!哪怕是血-洗枫桥镇,也绝不能让活着的杜衡之进城!”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一旦入城,众目睽睽之下,大皇子再想动手就难如登天。
“站住。”
苏砚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道冰冷的锁链,瞬间锁住了暗卫的脚步。
“先生?”暗卫不可置信地回头,“再不报就来不及了!”
“急什么?这雨还没停呢。”
苏砚慢条斯理地走到桌前,提起紫砂壶,倒了一杯热茶。那茶汤色泽红亮,香气扑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一路跑死了三匹马,辛苦你了。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再走。”
苏砚亲自将茶递到暗卫手中,眼神温和,甚至还带着几分体恤。
暗卫受宠若惊,哪里敢疑有他?他双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多谢先生体恤!属下这就去……”
“咣当!”
空茶杯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暗卫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双眼暴突,嘴角溢出黑紫色的血沫。他惊恐地指着苏砚,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似乎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
苏砚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块锦帕,一根根擦拭着刚才碰过茶杯的手指,语气淡漠得仿佛在看一只死掉的虫子:
“因为这件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若不让楚弘狠狠栽个跟头,这潭死水怎么混得起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湿冷的夜风灌入,吹散了屋内的血腥气,也吹乱了他鬓角的发丝。
“三皇子废了腿,楚弘一家独大,这朝堂太稳了,稳得……让我恶心。”
苏砚望着皇宫的方向,目光幽深如古井:
“大楚的江山,只有在父子相疑、兄弟相残中,才会露出破绽。杜衡之这颗雷,我不仅不拦,我还要帮陆云裳……把它点得更响一些。”
“只有让楚弘这条疯狗受了伤,被逼到了绝路,他才会咬得更狠,这京城……才会真正乱起来。”
……
“扎扎扎……”
书架后的暗门缓缓打开。
名为钟伯的老者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地上的尸体,仿佛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少主。”钟伯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大礼,声音沙哑,“尸体老奴会处理干净。”
苏砚转过身,脸上的温润面具彻底撕下,只剩下森然的算计:
“钟伯,那艘船,要漏水了。”
“传令下去,趁着这几日大皇子府还在庆功,防备松懈,把西院库房里那批刚运回来的金条、地契,能搬多少搬多少。全部转移到城南的安全屋。”
“是!”钟伯应下,随即迟疑道,“那少主您呢?大皇子若是倒了……”
“他倒不了。”
苏砚轻笑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圣人舍不得杀长子。杜衡之这案子,顶多让他脱层皮,若真倒了,换一棵便是。”
“三皇子虽然废了腿,但六皇子那边,最近似乎正缺个出谋划策的人。再不济,那几个尚未成年的小皇子背后,也有不少想要浑水摸鱼的势力。”
说到这里,苏砚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曾在扬州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身影。
“倒是那个楚璃……”
苏砚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探究:
“能布下这种局,还能在绝境中反咬一口,此人心思之深沉,绝非传闻中那个只会发疯的公主。”
“但我更在意的是……她身后的那个陆云裳。”
“钟伯,派两个机灵点的,去给我死死盯着这对主仆。不管她们进京后见了谁、做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苏砚缓缓走回书案前,从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古旧的楠木盒子。
盒盖打开,露出一枚斑驳的玉印——“靖安”。
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石,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祖父当年的血迹。
“楚弘啊楚弘……”
苏砚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透骨的寒意:
“你既刚愎自用,那便亲自去尝尝轻敌的苦果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三日后, 京都。
正是二月二,“龙抬头”的好日子。
这一日,天子需率百官去先农坛扶犁亲耕, 以示重农桑。
全城百姓也都焚香放炮, 祈求一年风调雨顺。京城内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飘扬,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喜庆的烟火味。
大皇子府内, 长子楚弘正在侍从的服侍下披上蟒袍。他对着铜镜抚平腰间的玉带, 志得意满。
“你是说,老四的车队已经到了三里外, 且没换素服,直接拖着那口黑棺奔永定门去了?”
楚弘听着徐闻的回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嘲弄的弧度。
幕僚徐先生躬身立于侧后,低笑道:“回殿下,千真万确。四公主此举简直是自寻死路。今日陛下祈求的是‘生发之气’,她倒好, 抬着一口死人棺材冲撞‘阳门’, 这是在触陛下的霉头。”
“哈哈哈哈!” 楚弘大笑转身, 眼中满是轻蔑又带着掩饰不住的嘲弄:“孤听人说楚璃在江南办案时有些手段,还以为她长进了,如今看来, 是被吓傻了!难道她不知此举乃是诅咒君父、坏我大楚国运的大凶之兆?”
他大袖一挥, 仿佛已经看到了楚璃跪地求饶的惨状:
“传令给守城的刘校尉,让他死死钉在永定门!不必提孤的名号,只管用‘护卫龙气、驱逐邪祟’的名头。孤要让她进不去门, 下不来台,最后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 从那运送便溺死尸的‘西瓮偏门’爬进来!”
“可是……”徐先生迟疑道,“二公主楚玥和三皇子那边的人,似乎也有动静。”
徐先生顿了顿,试探着劝道:“殿下,咱们这般会不会做得太绝了?毕竟四殿下也是奉旨办差,若是……”
“绝?”
楚弘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与轻狂,“孤就是要绝!她办砸了差事,弄丢了证人,还有脸把一口破棺材拉回京城?晦气!”
“可是……”徐先生还想再劝,“二公主和三皇子那边的人似乎也有些动静……”
“怕什么!”
楚弘语气中透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霸道:
“老-二不过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女人,老三如今更是个断了腿的瘸子。这京城,终究是孤说了算。传令下去,让刘校尉把声势造大点!孤就是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这楚璃的笑话!”
就在楚弘打发完一人送信时。
“报——!!”
一名浑身湿透的暗卫,也不顾礼仪,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暖阁,手里死死攥着一封沾了泥水的密信,脸色惨白如纸:
“殿下!出事了!这是方才长公主府上侍女送来的消息!”
“慌什么!成何体统!”
楚弘眉头一皱,不悦地接过信封,“老四都到城门口了,还能出什么事?难不成那棺材还能炸了不成?”
他漫不经心地展开信纸。
然而,只看了一眼,楚弘那张原本带着嘲讽笑意的脸,瞬间僵住了。
紧接着,那双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中写下的:
【参汤吊命,棺中有息。杜乃假死,欲借阳门面圣!】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楚弘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他整个人晃了晃,一把扶住桌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假……假死?!”
楚弘的声音都在发-抖,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化作了彻骨的寒意:
“杜衡之没死?!那口棺材里装的……是活人?!”
一旁的徐先生捡起信一看,顿时也吓得魂飞魄散:“殿下!这……这怎么可能?神机营的破甲弩明明……”
“蠢货!我们都被骗了!!”
楚弘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铜镜,面容因极度的惊恐和愤怒而扭曲:
“怪不得……怪不得她非要走永定门!怪不得她要在这种大喜的日子触霉头!她不是傻!她是故意的!!”
楚弘此刻才终于看清了那个“柔弱皇妹”的真面目,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若是走偏僻的西瓮偏门,那是死人道,孤随便派个死士放把火,就能让那棺材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可永定门是正阳门!那里现在聚集了满城的百姓,还有等着看热闹的老-二、老三的人!”
“她是想把事情闹大!闹得满城风雨!闹得所有人都盯着那口棺材!只有这样,孤才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
“她这是要借着这股‘煞气’,把那个活着的杜衡之,安安稳稳地送到父皇面前!!”
想通了这一关节,楚弘只觉得头皮发麻。
若是让杜衡之活着上了金銮殿,当着父皇的面揭开了江南贪墨案的盖子……那死的就不是楚璃,而是他楚弘!
“快!备马!备马!!”
楚弘疯了一样冲向门口,连头上的发冠歪了都顾不上,嘶吼道:
“集结亲卫!跟孤去永定门!!”
“殿下?您要去哪?”徐先生追在后面喊,“今日龙抬头,您若是去了,岂不是坐实了……”
“还管什么龙抬头!再不去,这天都要塌了!”
楚弘一把推开侍卫,夺过一匹快马,翻身上去,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绝不能让那口棺材进城!哪怕是在城门口把棺材劈了,也绝不能让里面的活口见到父皇!!”
“驾——!!”
马蹄声碎,楚弘带着一队亲卫,如同一阵绝望的狂风,朝着永定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只可惜,他醒悟得太晚了。
永定门外,那出“红白冲煞”的大戏,已经开场了。
……
车队缓行,素白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永定门下。
城门紧闭,数百禁军横戟如林。守城校尉按刀而立,声如巨雷:
“圣驾方才出城春耕,此地龙气汇聚!四公主,您抬着这口黑棺冲撞南阳正门,是想咒我大楚国运,还是想惊扰圣躬?!此等大凶之物,请走西侧偏门入城,送往义庄!”
周遭围观百姓闻言,无不面露骇然,纷纷掩面后退。
楚璃在陆云裳扶持下,素衣披发,踉跄走下马车。
她竟不争辩,反而面朝皇城方向,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一跪,哀恸之声传遍四野:
“父皇!儿臣岂敢不敬春耕?可这棺材里装的,不是腐朽尸骨,而是父皇亲颁的‘圣察之命’啊!”
楚璃高举明黄绢帛,声音凄厉中带着决绝:“父皇亲降圣谕,命儿臣‘不辞万难,务必将此案首尾解送回京’。圣旨在此,如朕亲临!你们口口声声说怕冲撞龙气,可圣旨便是龙威!难道在你们眼里,虚无缥缈的风水,竟重过父皇口含天宪的旨意吗?!”
她霍然回头,直视校尉,字字如刀:
“我大楚以孝治天下,更以忠立社稷。尔等口称‘为圣人着想’,实则抗旨不尊、阻断圣听!难不成,这永定门的规矩,竟比陛下的圣旨还要大?这就是大皇兄教你们的‘臣节’吗?!”
“说得好!”
一道清亮的女声破空而来。二公主楚玥跨马扬鞭,带着亲随仪仗呼啸而至。
她翻身下马,抬手便是响亮的一记马鞭,抽得那校尉踉跄倒地。
“混账!皇兄糊涂,你们也跟着作乱?圣旨所到之处,百无禁-忌!尔等阻拦,是想在大吉之日造-反吗?!”
人群中,几名儒生打扮的汉子也顺势高声疾呼: “圣旨即天宪!天宪既出,万邪避易!若连圣旨都要给风水让路,那还要朝廷法度作甚?”
“守城官员此举,名为趋吉,实为乱法啊!”
舆论如山洪倾泻。
那校尉冷汗如雨,看着楚璃手中那一抹明黄,又看了一眼群情激愤的百姓,膝盖一软,跪地高喊:“卑职不敢……开城门!放行!”
随着沉闷的摩-擦声,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楚璃扶着陆云裳的手,正欲踏入御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哒哒哒——!” 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硬生生踏碎了这即将尘埃落定的局面。
只见远处烟尘滚滚,一队身着金鳞甲的骑士如同离弦之箭,甚至不顾撞伤路边的百姓,疯狂地向城门冲来。
为首那人,面如冠玉却神色狰狞,手中马鞭高扬,正是当朝大皇子,楚弘!
“谁敢开门?!给本王把城门封死!!”
楚弘勒马而立,那匹烈马前蹄高扬,发出一声暴躁的嘶鸣。他死死盯着那口黑漆楠木棺材,眼底的红血丝仿佛要渗出血来。
接到密报的那一刻,他便疯了。杜衡之没死!就在这棺材里! 绝不能让他进殿面圣,绝不能让他张嘴!
“大皇兄?”楚璃故作惊惶,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挡在了棺材前,“今日龙抬头,皇兄不在先农坛伴驾,为何……”
“滚开!” 楚弘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逼近,一把推开想要行礼的校尉,指着那口棺材厉声道:“四妹,你好大的胆子!太医院刚刚急报,南方瘟疫变异,你所运之棺,渗出黄水,必带有剧毒尸气!一旦入城,全城百姓皆要染病!”
他指着下方那口黑棺,眼中满是杀意: “为了保卫京师,为了圣上安危!此棺绝不得入城,必须就地焚毁,以绝后患!”
二公主楚玥大怒道,“一派胡言!太医院何曾有过这种急报?皇兄,你这是矫诏!”
“皇兄!” 楚璃死死抓住棺材的一角,指节发白,眼泪瞬间涌出:“这里面不是毒源!这是父皇要的东西!皇兄就算要查,也请等进了大理寺……”
“大理寺?” 楚弘心中冷笑:进了大理寺,杜衡之就活了,我就死了。
他看着楚璃那副“拼命回护”的模样,若只是一具普通尸体,何至于让一位公主如此失态?果然!杜衡之就在里面!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楚弘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眼中杀意沸腾,声音却冠冕堂皇:“为了父皇龙体,为了京城安危,哪怕背上骂名,孤今日也要做这个恶人!”
他猛地回头,从身旁禁军手中夺过一支燃烧的火把。
“你要做什么?!”二公主楚玥大惊失色,想要冲过来,“楚弘你疯了?这是御道!”
“给我拦住她!” 楚弘一声令下,带来的亲卫瞬间拔刀,与二公主的人马撞在一起。
趁着混乱,楚弘一步跨到棺材前,隔着厚厚的木板,他仿佛能听到里面那个活人的呼吸声。
杜衡之,要怪就怪你命太硬。既然你没死在路上,那就死在这把火里吧!
“烧——!!”
楚弘面目狰狞,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的火把狠狠捅向了棺材下方提前泼洒好的火油上。
轰——!
火油遇火即燃,赤红的火焰瞬间如恶龙般吞噬了整口黑棺。
楠木易燃,加上火油助势,几乎是眨眼间,热浪便逼得周围众人连连后退。
“不——!!” 楚璃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像是崩溃了一般,竟要往火海里冲:“灭火!快灭火!不能烧啊!皇兄你不能烧啊!!”
陆云裳眼疾手快,死死抱住楚璃的腰,将她拖了回来:“殿下!危险!”
“完了……全完了……” 楚璃瘫软在地上,看着那熊熊烈火,哭得肝肠寸断,指着楚弘的手都在颤-抖:“皇兄……你会后悔的……你真的会后悔的……”
“后悔?” 楚弘站在火光前,看着那渐渐被烧得变形的棺材,听着木材爆裂的声音,心中只有复仇的快意。不管杜衡之是生是死,这把火下去,都成了一堆灰。
“孤做事,从不后悔。” 楚弘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楚璃,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嘲弄道:“四妹,跟孤斗,你还嫩了点。别说是一口棺材,就是你这车队,孤也照样敢拦。”
火,越烧越旺。
映红了永定门的半边天,也映红了楚弘那张得意忘形的脸。
一刻钟后。
那口黑棺彻底化为了一堆焦黑的残渣。风一吹,灰烬四散。
“好了。” 楚弘掸了掸衣袖上的烟尘,转身面向目瞪口呆的百姓和面色铁青的二公主,朗声道:“妖邪已除,疫病已断。诸位不必惊慌,一切后果,由本王……”
“由你一力承担?” 一道清冷、戏谑,甚至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豪言壮语。
楚弘眉头一皱,猛地回头。
只见原本瘫软在地、哭得死去活来的楚璃,此刻正由陆云裳扶着,缓缓站了起来。
她慢条斯理地擦去眼角的泪痕,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
那双凤眸里,哪里还有半点悲戚?只有看傻子一样的冰冷与嘲弄。
“皇兄真是好魄力。” 楚璃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既然皇兄说要承担后果,那就请皇兄睁大眼睛看清楚。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看什么?”
楚弘的心猛地一沉, 那股名为“不安”的情绪像野草般在胸腔疯长。他下意识回头看向那堆还在冒着黑烟的灰烬——
那里除了一地焦炭,连根人骨头都没有。
“看这出戏的压轴啊。”
楚璃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她依旧是那副苍白赢弱的模样,可那双眸子里, 却淬着利刃出鞘般的寒光:
“皇兄既然这么喜欢玩火, 那做妹妹的,自然要送你一份大礼。”
她微微侧身,对着那辆一直停在阴影处、毫不起眼的运粮马车, 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阿蛮, 倒货!”
“好嘞——!!”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只见那个铁塔般的怪力少女,狞笑着一脚踹开了运粮车的挡板。
哗啦——!
成堆的麻袋滚落, 露出了里面藏着的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大活人!
那人一身囚服,虽然面容憔悴,但这几天显然被喂了不少参汤吊命,此刻瞪大了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地焦黑的棺材灰,浑身抖得像个筛糠。
全场死寂。
连风声仿佛都静止了。
楚弘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一刻,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杜、衡、之! 活生生的杜衡之!
“呜呜呜!!”杜衡之拼命挣扎, 看着那个刚刚还要把他“烧成灰”的大皇子,眼里的绝望化作了彻骨的仇恨。
“怎么?皇兄不认识了?”
楚璃一步步逼近,脸上的笑意清浅, 却如曼陀罗般带毒:
“刚才皇兄烧得不是很起劲吗?口口声声说为了大楚国运, 为了驱逐瘟疫。现在‘瘟神’就在这儿,皇兄怎么不动手了?”
“你……你诈我!!”
楚弘猛地反应过来,指着楚璃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那棺材里……是空的?!你竟敢用空棺欺君!!”
“欺君?”
楚璃冷笑一声, 那是撕下所有伪装后的锋芒毕露:
“若不设此空棺,怎能钓出皇兄这条心急的大鱼?若不让皇兄烧这一把火, 全京城的百姓又怎能看清——”
她猛地拔高声音,字字如刀,捅进楚弘的心窝子:
“看清所谓的大皇子,为了杀人灭口,竟敢在永定门前公然纵火!视父皇圣旨如无物!视大楚法度如废纸!!”
“你——!!”楚弘气得胸口剧痛,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阿蛮!把杜大人的嘴松开!”
楚璃厉喝一声:“让他好好看看,刚才要活活烧死他的主子,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阿蛮一把扯下杜衡之嘴里的破布。
“楚弘——!!”
杜衡之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那是被逼到绝路后的疯狂反扑:
“你好狠的心啊!我为你贪了三百万两银子!为你背了所有的黑锅!你竟然真的要我的命?!”
“我呸!!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你个垫背的!!”
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炸裂。大皇子的这层画皮,被当众撕得粉碎,连着血肉,淋漓不堪。
人群哗然。 “贪污三百万两?这是喝兵血啊!” “刚才还装得大义凛然,原来是个杀人放火的畜生!”
舆论如海啸般反扑,瞬间将楚弘淹没。他面色惨白,踉跄后退,看着那一双双鄙夷的眼睛,终于明白——
完了。这把火没烧死杜衡之,却把他自己烧成了灰。
“带走!”
楚璃广袖一挥,威仪天成: “带上人证,带上物证,随本宫进宫面圣!本宫倒要看看,在父皇面前,大皇兄这把‘国运之火’,还能不能烧得起来!”
二公主楚玥立在风中,手里还握着那根刚刚替楚璃出气的马鞭。
她看着那辆远去的乌篷马车,原本那副“护犊子”的跋扈神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诧异与深思。
“好一个老四……” 楚玥眯起眼,喃喃自语:“平日里看着像只受惊的小白兔,怎么这一口咬下来,比父皇御书房里的獒犬还凶?”
她甚至有些背脊发凉。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哪里还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而不远处,茶楼之上。
苏砚合上折扇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总是洞悉一切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迷茫与错愕。
“不对。”
苏砚眉头紧锁,盯着瘫软在地的大皇子,心中疑云丛生: “我明明让人传信给楚弘,说杜衡之已死。以此獠的狂妄性格,若信了死讯,只会让楚璃进城出丑,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放火烧棺。”
“除非……有人告诉他杜衡之没死。”
苏砚的目光猛地刺向那辆马车,指尖轻轻摩挲着扇柄。
是谁?是谁截断了我的消息?又是谁给楚弘递了真消息,逼他狗急跳墙?
这局棋里……竟然还有我没看到的鬼?
就在阿蛮押着杜衡之,楚璃准备转身登车之际——
“啪——!!”
第一声静鞭,如撕裂锦帛,清脆得令人心颤。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原本喧嚣如沸粥的永定门,瞬间死寂。风停了,雪凝了,连空气中飘散的焦糊味仿佛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远处黄土垫道,旌旗蔽日。
今日二月二,龙抬头。天子率百官出城,往先农坛扶犁亲耕。
原本御驾该走东门,可不知是哪位高人进言,说“紫气东来,遇水则发”,那明黄-色的伞盖,竟然鬼使神差地绕到了这永定门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禁军跪倒一片,百姓匍匐如潮。
而站在那一地狼藉中、手里还死死攥着火把的大皇子楚弘,在看到那一抹明黄-色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那一身还未散去的杀气,撞上了真正的天子龙威,瞬间碎成了齑粉。
面如死灰。
真正的面如死灰。
因为他看到,御辇之上,楚翎帝正掀起帘幔,那双深不见底的鹰眸,正冷冷地盯着他手中的火把,以及那口还没烧完的黑棺。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看死物般的冷漠。
而在御辇之侧,几位绯袍玉带的大臣正随侍在旁。为首的正是崔太傅——三皇子楚贤的外祖父,清流文官的领袖。
崔太傅只瞥了一眼现场,便轻轻掩鼻,那动作斯文至极,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
“大殿下,今日乃是向天祈福的吉日。您不在先农坛伴驾,却在此处……纵火焚棺?且不说这‘死生’二字冲撞了御驾,单是这一地兵戈,怕是也有失皇家体统吧?”
这一顶“冲撞御驾、有失体统”的大帽子扣下来,足以压死人。身后的一众文官立刻低声附和,那窃窃私语声像无数只苍蝇,钻进楚弘的耳朵里。
“父……父皇……” 楚弘手中的火把“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个筛糠。
完了。
全完了。
纵火行凶、欲盖弥彰,这一幕正好落在了父皇眼里,还被死对头崔家抓了个正着!
御辇旁,原本随行伴驾的长公主一身盛装,看着前方那狼藉的现场,再看看那个失魂落魄的侄子,心头猛地一跳。
她太了解这个皇兄的脾气了。越是不说话,杀心越重。
“弘儿?” 长公主强压下心头的惊慌,连忙出列跪下,试图把这浑水搅浑,替侄子寻个台阶:“今日大吉之日,你在搞什么名堂?莫不是这棺木挡了道,你急着清理道路,这才失了分寸?”
她在递梯子。
只要楚弘顺着杆子爬,说一句“是儿臣急躁了”,这事儿顶多算个御前失仪。
可此刻的楚弘,理智早已在“杜衡之没死”的恐惧中崩塌了。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根本没听懂长公主的暗示,反而颤-抖着向她爬了几步,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与委屈,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姑姑……救我……侄儿无能……”
楚弘死死盯着长公主,惨笑道:“侄儿还是辜负了姑姑的提醒……那把火没烧死他……还是让杜衡之那个老贼逃了!”
“什么?!”
长公主身形一晃,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露出了真切的惊怒与不可置信。
当着皇帝和清流文官的面,承认自己要烧死活口?这蠢货是疯了吗?!
她厉声喝止:“住口!什么杜衡之?什么提醒?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这一问,反倒把楚弘问懵了。
那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明明是你给我的信!是你告诉我杜衡之是假死!现在出了事,你就要弃车保帅了吗?!
一股被背叛的戾气直冲天灵盖,楚弘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长公主,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
“信啊!!不是姑姑派贴身侍女给侄儿送的密信吗?!”
他不管不顾地嘶吼起来,指着地上的灰烬: “信上说‘杜乃假死,棺中有息’!若不是姑姑提醒,侄儿怎么会知道那棺材里藏了人?!怎么会跑来放这把火?!姑姑现在要装作不知吗?!”
哗——!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连御辇上的楚翎帝,眼皮都微微跳了一下,目光幽深地落在了长公主身上。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皇子行凶了,这是姑侄串通、欺君罔上、谋杀朝廷命官的惊天丑闻!
“放肆!!” 长公主脸色煞白,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看着周围百官投来的异样目光——尤其是崔太傅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只觉得浑身冰凉。她厉声喝道:“本宫今日一直伴驾在侧,寸步未离,何曾给你送过什么信?!你莫不是失心疯了,竟敢攀咬本宫!!”
轰——!
这一句话,如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楚弘混沌的大脑。
姑姑一直伴驾,根本没送过信。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
楚弘僵硬地转过头,脑海中浮现出楚璃刚才那个意味深长的嘲讽眼神,以及那句清清冷冷的“送皇兄一份大礼”。
他终于明白了。
哪有什么密信?哪有什么内应?那封信,是楚璃送的。
是她模仿了姑姑的笔迹,亲手把“底牌”泄露给他,骗他来放这把火,骗他在父皇面前自掘坟墓,甚至还要借他的口,把长公主也拖下水!
一石二鸟。兵不血刃。
“哈哈……哈哈哈哈……”
楚弘瘫坐在这一滩污浊的烂泥里,指着那虚无的马车背影,发出了如夜枭般凄厉的惨笑。
笑声中带着血泪,令人毛骨悚然。
“好手段……好毒的心啊!!”
“楚璃!你这哪里是请君入瓮……你这是杀人诛心啊!!”
楚弘的嘶吼声还在风中回荡,高高在上的楚翎帝终于动了。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手中的帘幔,隔绝了那凄厉的视线,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如判生死的阎罗:
“拿下。”
这一声,彻底宣告了大皇子此生再无缘储君之位。
第108章
三日后, 大内,御书房。
金丝楠木的桌案后,楚翎帝正翻看着那一摞楚璃从江南带回的账本与证物。
屋内没有点香,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惨白天光, 照在那些朱红的批注上,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今日不仅是御前问对,更是皇族内部的“廷议”。
除了跪在角落里如死狗的杜衡之, 大皇子、三皇子、六皇子、长公主以及刑部、大理寺的几位重臣皆在列。
楚璃与陆云裳垂手立于末席, 呼吸绵长,神色恭顺, 仿佛永定门前那个疯批皇女和那个运筹帷幄的女官根本不是她们。
“啪。”
一声轻响。
楚翎帝将最后一本账册随手扔在案上,账本滑过桌面,正好停在刑部尚书的脚边。
声音不大,却让满屋重臣的心头猛地一跳。
“朕的好儿子。”
楚翎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帝王特有的、令人胆寒的平静:
“亏空江南税银三百万两,私铸兵器, 派人追杀皇妹, 甚至敢在永定门御驾之前纵火焚尸……你这是嫌朕活得太久, 想提前替朕坐这个位置吗?”
“圣人!”
长公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虽然发髻微乱,但仪态尚存。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博弈, 不是为了亲情, 而是为了保住她在这个蠢侄子身上砸下的十年政治资本。
“弘儿是被冤枉的!他自幼仁厚,定是这杜衡之欺上瞒下,贪墨国帑, 事发后又诱骗弘儿去永定门!”
长公主避重就轻,试图将“谋逆”降格为“被蒙蔽”:
“依大楚律例, 皇子犯法当交由‘三法司’会审。若不经审理便定罪,恐难堵天下悠悠之口,亦会让百姓误以为陛下不教而诛啊。”
这是一招以退为进。
只要进了三法司的泥潭,凭借她在朝中的人脉,就有机会把水搅浑,至少保住大皇子的性命和王位。
“姑母这话,未免太把自己当外人了。”
一道温润却凉薄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三皇子楚贤。
他身着一袭青色儒衫,缓缓从列班中走出,每走一步,那掩在袍角下的左腿都要极其细微地拖沓一下,看似恭敬,实则步步紧逼:
“侄儿也愿相信大皇兄是清白的。可永定门那把火,是当着父皇和满城百姓的面烧的;那句‘杀人灭口’,也是大皇兄亲口喊的。”
楚贤停在长公主面前,忍着腿骨深处泛起的隐痛,嘴角勾起一抹笑:
“铁证如山,若再交由三法司推诿扯皮,只怕会让天下百姓议论父皇包庇骨肉,视国法如儿戏啊。”
“三哥说得对。”
六皇子楚昱抱着手臂,冷笑一声:
“再说了,私铸兵器可是谋逆大罪。若是这种事都能推给奴才,那以后谁想造-反,是不是只要找个管家顶罪就行了?”
两位皇子一唱一和,直接将长公主怼得哑口无言。
长公主眉头紧锁,刚想再争辩两句,却感觉袖口被人死死拽住。
她低头一看,只见跪在身旁的大皇子楚弘,正用一种极度惊恐、甚至带着几分鼻涕眼泪的窝囊模样看着她。
“姑姑……姑姑救我……”
楚弘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把救生员一起拉下去:
“我不想去宗人府……姑姑你跟父皇说,是你教我的……姑姑你不能不管我啊!”
长公主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着这个自己扶持了十年的侄子,脸色惨白,眼神涣散,遇到一点事就吓得六神无主。甚至在关键时刻,不仅毫无担当,还试图把责任往她身上引。
那一瞬间,长公主心里那点仅存的“政治考量”,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彻骨的厌烦与冷漠。
烂泥扶不上墙。
这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了。
若是再帮他说一句话,恐怕连本宫自己都要搭进去。
长公主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动声色地拂开了楚弘拽着她袖口的手,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冷意。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垂下头,退开半步,再不发一言。
楚弘愣住了,刚急着想再说些什么,便被楚璃打断。
“父皇息怒。”
一直冷眼旁观的楚璃,敏锐地捕捉到了长公主这个“放弃”的微动作。
她知道,大局已定。
楚璃适时地跪下,声音恳切,依然扮演着那个“护兄心切”的妹妹往上再添了一把火:
“大皇兄或许只是一时糊涂,被奸人蒙蔽……”
“糊涂?!”
楚翎帝猛地转身,那双鹰眸里满是失望与暴怒:
“他若是糊涂,能把江南的事捂着这么多年不报?他若是糊涂,能想出在路上杀人灭口的毒计?!”
“若不是你机警,今日这大殿上跪着的就不是杜衡之,而是你的灵位了!”
楚翎帝深吸一口气,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帝王的无情。
“拟旨。”
内侍监总管连忙铺开圣旨,手都在抖。
“皇长子楚弘,失德败行,欺君罔上,蠢钝无能。即日起,削去‘亲王’爵位,降为‘郡王’,褫夺一切差事,圈禁于宗正寺,无诏不得探视!”
听到“蠢钝无能”四个字,长公主的身子微微一颤,却依旧低着头,一声不吭。
她知道,这是皇帝给她的台阶,也是警告。
只要她现在闭嘴,皇帝就不会深究她与大皇子的勾连。
“其党羽杜衡之,贪墨国帑,判斩立决。家产充公,三族流放极北苦寒之地,遇赦不赦!”
楚弘瘫软在地,面色煞白。
“至于……”
楚翎帝的目光扫过案上那封被当众喊破的“密信”,眼神幽深:
“长公主身为皇室尊长,教导无方,且有‘干政’之嫌。着即日起,罢去其‘内廷总管’之权,闭门思过三月。”
一直沉默不语的陆云裳微微垂眸。
这一刀,终于砍断了长公主在后宫的触-手。
“内廷采买之权不可一日无主……”
楚翎帝的目光在楚璃身上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楚璃低着头,心跳如雷。
“……暂交由昭宁公主代管,尚宫局协理。”
楚玥闻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娇憨的眸子里,划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诧异。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瞥了一眼跪在一旁面色灰败的长公主。
这几年在宫中,她仗着父皇宠爱,没少跟这位把持内廷的强势姑母明争暗斗,却总是被对方用“规矩”二字压得死死的。
没想到今日,竟然是借了那个蠢货大皇兄的“光”,让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接过了这枚觊觎已久的凤印。
真是……天道好轮回。
楚玥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即迅速收敛神色,行了个端庄的大礼,语气中透着一股终于扬眉吐气的轻快:
“儿臣,遵旨。定替父皇守好内廷,不让父皇操心。”
听着这刺耳的谢恩声,长公主跪得笔直,可那身雍容的气度此刻却像是被抽干了。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目光如两道冰棱,狠狠剐了身旁那个还在瑟瑟发抖、满脸鼻涕眼泪的大皇子一眼。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若不是被这蠢货强行拖下水,她何至于将经营多年的权柄,就这样拱手让给楚玥那个黄毛丫头?
可再多的不甘、愤恨与鄙夷,在天子冰冷的注视下,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大势已去,多说无益。
长公主闭了闭眼,终是伏下身去,声音干涩而沙哑:
“臣妹……谢主隆恩,定当闭门思过。”
“老四。”
楚翎帝坐回龙椅,语气缓和了些许:
“这次差事,你受惊了。虽然手段激进了些,但也算是为了皇室颜面,朕不怪你。”
“朕记得你还住在宫内偏殿?这不像话,传出去让人笑话皇家刻薄。”
“传朕旨意,赐‘长乐街’旧王府为你开府,准你‘出宫建府’,享亲王双俸。”
这是实打实的恩典了。
楚璃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更咽:
“儿臣,谢父皇隆恩。”
但她没有起身。
她依旧伏在冰冷的金砖上,瘦削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许久,才用一种极力克制却依然颤抖的声音开口:
“父皇……儿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楚翎帝眉梢微挑:“说。”
“这次儿臣能死里逃生,全靠江南大营的那一百多名兵士拼死相护。”
楚璃缓缓直起身子,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却蓄满了红晕。她咬了咬苍白的下唇,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
“回京这一路,刀光剑影……那一百多名弟兄,为了替儿臣挡箭,死伤过半,如今剩下的,也多是带着伤残。”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了哭腔:“他们为了护送儿臣,已经彻底得罪了那群江南权贵。若是此时将他们放回江南大营,无异于……送羊入虎口。”
“父皇!”
楚璃猛地再次叩首,声音凄切:
“儿臣斗胆!求父皇看在他们忠心护主的份上,给这百余名残兵……留一条活路吧!”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楚翎帝眯起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
他在审视。
审视这个自幼冷宫长大的女儿,是不是在借机收买人心。
一百多个兵,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若是精兵,放在京城也是个隐患。
“伤的如此之重吗?”楚翎帝淡淡问道。
“是。”楚璃不敢抬头,声音低低的,“有的断了指,有的伤了腿……但他们都是为了儿臣才落得如此下场。儿臣……儿臣实在不忍心看他们回去送死。”
说着,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身子微微一颤:
“况且……儿臣开府后,孤身在外,想起大皇兄那日的剑……儿臣夜夜惊梦,也确实怕了。若有这些熟面孔守着,儿臣也能睡个安稳觉。”
原来是怕死。
也是,一个从小在冷宫长大的公主,刚经历了生死大劫,想要留几个人在身边壮胆,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一堆“老弱病残”,能翻出什么浪花?
楚翎帝眼中的疑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对弱者的宽容。
“倒是一群忠勇之人。”
楚翎帝大手一挥,定下了调子,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
“准将这一百余人,拨入你的公主府充当‘亲卫’,只听你一人调遣。”
楚翎帝目光扫过楚璃那还是有些发颤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帝王特有的豪爽:
“依大楚军功律,护驾有功者,当赏。这百余名兵士,既然能从刀山火海中把你护送回来,可见武艺娴熟,忠勇可嘉。”
“着兵部核查名册。领头之百夫长,护主首功,特赐‘御侮校尉’(从八品武散官),赏银三百两。”
“其余百名兵士,皆拔擢为‘仁勇副尉’(九品武散官),脱去江南大营军籍,赐‘亲事官’腰牌,列入昭宁公主府名册,永享供奉。”
此言一出,连一向淡定的陆云裳都忍不住眼皮微跳。
校尉,副尉。
虽然只是低阶的散官,但这可是“官身”!
在大楚,普通士兵若想熬成“尉”,至少要砍下十颗敌军首级。如今皇帝金口玉言,直接让这群“残兵”一步登天,成了有品级的皇家亲卫。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支队伍不再是“家丁”,而是享有国家俸禄、拥有合法佩刀权、甚至可以在京城策马的“正规军”!
“你身为公主,开府之后,也确实需要些人手看家护院,莫要再让朕操心了。”
“儿臣……”
“儿臣……叩谢父皇天恩!!”
楚璃猛地抬起头,这一次,她是真的有些手抖,这个结果实在超出了她与陆云裳的预期。
“至于你身边这个女官……”
楚翎帝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陆云裳身上,带着几分欣赏与探究:
“一介女流,却能从那堆乱账里看出端倪,还能在江南官场稳住阵脚,尚食局那个只会做饭的地方,确实埋没你了。”
陆云裳垂首,指尖微微掐入掌心。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楚翎帝沉吟片刻, 语气中带着一丝施恩般的口吻:
“依朕看,赏黄金千两,赐‘宫中行走’的腰牌。至于官职嘛……便在尚宫局为你提半级, 做个掌管库房的司库, 也算是人尽其才。”
陆云裳垂首叹了口气。
黄金千两,司库……这便是结局吗?依旧是被圈养在后宫的金丝雀,只不过笼子大了一些。
“父皇且慢。”
一直立在一旁、看似在把-玩玉佩、对朝政毫无兴趣的二公主楚玥忽然开口, 打断了楚翎帝的金口玉言。
这御书房内, 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断皇帝的,也就只有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昭宁公主了。
楚翎帝非但没有生气, 反而停下话头,看着楚玥那副慵懒的模样,眼中浮现出一抹无奈却纵容的笑意:
“你这丫头,又有什么鬼主意?平日里朕赏你东西你都嫌少,今日朕赏别人,你也要来插一脚?”
语气亲昵, 仿佛这只是寻常人家的父女闲话。
楚玥上前一步, 并未像旁人那般诚惶诚恐, 而是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拱手道:
“父皇这话说得,儿臣是那种眼皮子浅的人吗?儿臣只是觉得,父皇这赏赐, 给轻了。”
“哦?”楚翎帝挑眉, 饶有兴致,“黄金千两还轻?那你说说,该赏什么?”
楚玥收起唇边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和煦、甚至有些天真的眸子,此刻却像是拂去了尘埃的宝珠, 闪烁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坚定与深沉。
“父皇,金银俗物,陆大人怕是不缺。儿臣倒觉得,朝中眼下有一桩沉疴旧疾,唯有她这双能看透烂账的‘火眼金睛’能医。”
楚翎帝眼中的笑意未减,只当她在说笑:“朕富有四海,除了这逆子之事,还有何心病?”
楚玥目光如刀,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杜衡之,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压抑了五年的悲愤,字字清晰:
“父皇可还记得五年前,那个因‘贪墨库银’而被流放至死、尸骨无存的前任户部侍郎——江怀瑾?”
“江、怀、瑾。”
这三个字一出,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楚翎帝脸上那抹慈父般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他翻阅奏折的手猛地一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个名字,是他曾经最为倚重的清流孤臣,是他想用来整顿吏治的一把快刀。只可惜,那把刀最后折了,还折得那般不体面,成了他帝王生涯中一个不愿提及的污点。
“提他作甚?”
楚翎帝声音微沉,御书房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属于帝王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
“那是三法司会审定的铁案,早已盖棺定论。玥儿,有些话,不可乱说。”
换做旁人,此刻早已吓得跪地求饶。
可楚玥没有。她仗着那份宠爱,直视着楚翎帝阴沉的目光:
“铁案?”
楚玥痛心道,“父皇,若儿臣说那是冤案呢?若那是有人为了掩盖更大的罪恶,故意泼下的脏水呢?”
她猛地转身,指着地上的杜衡之,语出惊人:
“刚才在偏殿,杜衡之为了求儿臣保他一命,吐露了一个惊天秘密——当年江怀瑾并非贪墨,而是查到了大皇子党羽在江南盐税上的猫腻!是他们联手做了一笔假账,硬生生把清官变成了贪官,让他含冤而死,全家流放!”
楚玥看着面色剧变的楚翎帝,一字一顿:
“父皇,当年江大人因账而死。如今,陆大人因查账而立功。这这难道不是天意?不是上天派陆大人来,替父皇洗清这桩旧案的吗?!”
“什么?!”
满室皆惊。几个老臣面面相觑,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楚玥深吸一口气,趁热打铁。她特意提出这个借口,就是为了给江家翻案铺路,也是为了给陆云裳找一个不得不用的理由:
“父皇,如今大皇子倒了,但这笔烂账还在。当年的案子是刑部和大理寺经手的,如今再让他们自查,难免有‘官官相护’、‘灯下黑’之嫌。他们看不出假账,也不敢看出假账!”
她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陆云裳,像是在看一把足以劈开黑暗的利剑:
“倒不如……让这位能一眼看穿杜衡之假账的陆尚食去查。她是女子,与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无牵无挂,是一把最干净、最锋利的刀。”
“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
楚玥话音未落,刑部尚书李大人便跳了出来,气得胡子乱颤,脸红脖子粗。
他指着楚玥,又指着陆云裳,一脸的不可置信与受到羞辱的愤怒:
“二殿下,您这是在说笑吗?江怀瑾乃是朝廷命官,重审其案乃是三法司的职责!岂能交由一个后宫女官儿戏?”
李尚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楚翎帝重重叩首,声泪俱下,仿佛大楚的天都要塌了:
“圣人!大楚开国三百年,从未有女子入主刑部、大理寺任职的先例啊!”
“刑狱之事,主杀伐,沾血腥,乃是至阳至刚之地!女子阴柔,若是进了法司,那是坏了祖宗的风水,乱了朝廷的法度!这先例一开,牝鸡司晨,朝纲何在?!”
周围几个老臣也纷纷附和,那是男性权贵阶层对外来者、尤其是女性掌权者的天然排斥与恐慌:
“是啊圣人!女子不得干政,更遑论掌刑狱!此乃祖宗家法,不可破啊!”
“若是让一女子断案,岂不是让天下男儿蒙羞?”
吏部尚书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陆云裳垂眸不语,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发白,心却一点点沉入了谷底。
她看懂了楚玥眼底那份孤注一掷的急切,但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名为“祖制”的高墙,究竟有多厚,多硬。
上一世,她确实做到了权倾朝野,甚至能以女子之身位列公卿,手握朱批。
但那是在五年后——
那时楚翎帝病入膏肓,缠绵塌前,朝政大权尽归太后之手。
太后为了对抗前朝那帮试图逼宫、架空皇权的辅政老臣,才不得不扶持凤阁,给了她们这些女官一把参政的尚方宝剑,作为制衡前朝的利刃。
那是时势造英雄,是皇权旁落时的特殊产物。
可如今……
陆云裳用余光瞥了一眼坐在龙椅上气势逼人的楚翎帝。
如今的陛下正值盛年,龙体康健,皇权稳固如铁桶。在没有太后强力撑腰、帝王又未曾病弱需要“孤臣”的情况下,想要让一个尚食局的女官直接插手前朝重案?
这不仅仅是能力的问题。
这是在挑战整个男权官场几百年来赖以生存的底线。
“先例?什么是先例?”
一道清冷而犀利的女声,如金石坠地,突兀地切入了这群男人的附和声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御书房的一侧,一名身着深紫色官服、头戴高冠的女官缓缓走出。她年约三十许,眉目英挺,手持玉笏,步履铿锵。
正是凤阁侍人——吴向真。
凤阁,本是开朝时先祖对皇后许下的承诺,由太祖设立的内廷咨议机构,一直被前朝视为“后宫干政”的眼中钉。
吴向真无视李尚书铁青的脸色,径直走到御前跪下,朗声道:
“圣人,这世上的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三百年前大楚还未开国,那时候也没有‘大楚律’这个先例!”
“你——!强词夺理!”李尚书怒斥。
吴向真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寸步不让,字字诛心:
“李尚书口口声声说女子阴柔,不能掌刑狱。那敢问,当年江怀瑾含冤而死时,你们这群自诩‘至阳至刚’的刑部男儿在哪?你们那双眼睛看出来那是假账了吗?!”
“若不是今日陆云裳这把‘外来的刀’戳破了真相,江大人的冤屈,怕是要烂在你们刑部的泥里了!”
她再拜君王,声音激昂:
“若是男子无能,为何不能用女子?难道李大人怕一个女子进了大理寺,会显得满朝须眉皆是庸碌之辈吗?!”
“放肆!!你……你血口喷人……”李尚书被戳中痛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吴向真说不出话来。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楚翎帝似乎也觉得阻力太大,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停顿,似有退意之时——
“父皇。”
楚玥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没有理会那些吹胡子瞪眼的老臣,而是绕过书案,走到楚翎帝身侧,就像小时候那般,替他续上了一杯热茶。
“各位大人说得都对,祖制不可违,男儿颜面大如天。”
楚玥语气慵懒,话锋却陡然一转,如利刃出鞘:
“可儿臣就不明白了。既然满朝皆是须眉男儿,为何大皇兄贪墨了整整三年,却无一人察觉?”
她转过身,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嘲讽,冷冷扫过跪在地上的众臣:
“是因为查不出?还是因为……各位大人早就站到了皇兄那边,不愿查?”
“公主慎言!”吏部尚书脸色铁青。
“父皇。”
楚玥根本不理会他,只转头看向楚翎帝,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真诚与通透:
“正因为陆云裳是女子,是后宫女官,她在前朝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没有同年同窗的情谊。她是真正的‘孤臣’。”
“只有这样一把干干净净、无牵无挂的刀,才能替父皇划开那道结了痂的脓疮,看清里面的烂肉。”
楚玥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力量:
“父皇,您需要的不是循规蹈矩的‘祖制’,而是一个能真正替您办事的人,不是吗?”
一语中的。
楚翎帝靠在龙椅上,原本敲击扶手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鹰眸,在陆云裳、楚玥和那群义愤填膺的老臣之间来回梭巡。
“够了。”
一直沉默的楚翎帝忽然开口。
御书房内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楚翎帝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鹰眸,在陆云裳、吴向真和那群老臣之间来回梭巡。
他不在乎男女之争。
他在乎的,是制衡。
刑部和大理寺如今铁板一块,确实需要掺点沙子进去了。
而江怀瑾的案子,不仅是冤案,更是彻底清洗他这些皇子党羽的绝佳借口。
这把刀,确实好用。
“陆云裳。”
楚翎帝终于开口,目光沉沉地看向那个一直垂首不语、却处于风暴中心的女子。
“奴婢在。”陆云裳跪地应声,声音平静无波,不卑不亢。
“朕给你这个机会。”
楚翎帝从桌案上抽出一块乌木令牌,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清脆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御书房内。
“既无先例,那朕今日便开这个先例。”
“即日起,你不再是尚食局女官。朕封你为‘大理寺女推官’(从六品),专职复核江怀瑾旧案。”
“圣人!不可啊!这不合规矩……”李尚书还要再劝。
“规矩是朕定的!”
楚翎帝猛地一挥衣袖,帝王威压倾泻而出,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若她查不出个所以然,朕自会治她的罪;但若她真查出了什么……”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那群面色灰败的老臣:
“……那便是你们这群人无能!”
陆云裳看着眼前那块代表着权力的乌木令牌,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捡起这块牌子,就是捡起了一生的腥风血雨。
但她没有犹豫。
她双手高举过头顶,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微臣……领旨谢恩。”
……
长公主府,正堂。
“哐当——!!”
一只御赐的九凤绕枝琉璃盏被狠狠掼在金砖地上,碎片炸裂,飞溅的残渣划破了侍女的手背,鲜血直流,却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满屋下人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瑟瑟发-抖。
长公主一身织金华服,此刻却气得发髻微乱,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的扭曲。
“竖子!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孽障!!”
她指着皇宫的方向,涂着丹蔻的指甲因为用力而掐断了一根,声音虽然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尖利,却依旧带着皇室特有的傲慢:
“本宫替他筹谋了整整十年!步步为营!他自己找死也就罢了,竟敢在御前攀咬本宫!那密信分明是假的!他长那颗脑袋难道只是为了显高吗?连是不是本宫的笔迹都分辨不出?!”
长公主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回身,一把抓住心腹容嬷嬷的衣领,眼珠赤红如血:
“这一咬,不仅把自己咬进了宗人府,还把本宫的‘内廷总管’之权给咬没了!甚至连累了薛家……那是他生母的母族!是本宫最大的钱库!真是蠢钝如猪,自掘坟墓!”
容嬷嬷吓得跪在地上,也不敢擦脸上的冷汗,颤声道:
“殿下……就在刚才,薛家的大管家在侧门磕头,头都磕破了。说是薛家已经被户部的人围了,求殿下念在往日的情分上,进宫在圣人面前递句话……”
“情分?”
长公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止住了怒吼,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她松开手,嫌恶地用帕子擦了擦刚才触碰嬷嬷的手指,眼底的疯狂瞬间化作了彻骨的薄凉:
“本宫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还有闲心去管一群商贾贱流的死活?”
她将帕子随手丢弃,语气瞬间变得冷酷决绝,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狠戾:
“薛家完了。被户部那群饿狼盯上,又是那孽障的外家,皇兄这是要拿薛家开刀,填补江南那三百万两的亏空。”
“传本宫的令!”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凤目微眯,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收受薛家供奉时的慈眉善目:
“即刻起,封死府门!切断与薛家的一切往来!”
“把府中与薛家往来的所有账册、信笺,哪怕是一张借据、一块玉佩,统统扔进火盆焚了!化成灰,倒进恭桶里冲得干干净净!”
“若是薛家人再来纠缠……”长公主眼中寒光一闪,语气森然,“直接杖毙! 拖去乱葬岗喂狗!就说本宫正在闭门思过,谁也不见!”
“是、是!老奴这就去办!”容嬷嬷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壁虎断尾。
对于她来说,薛家不过是用来敛财的一条狗。狗若是要给主人招灾,那便只能杀了,难不成还要主人陪着它一起死?
处理完这个随时会爆炸的隐患,长公主重新瘫坐在凤榻上。
怒火退去后,剩下的便是深-入骨髓的阴冷。
她端起一杯冷茶,猛灌了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复盘今日的残局。
密信是假的。
楚弘发疯是被逼的。
薛家倒台,自己在内务府的势力被连根拔起,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是接管了内务府的楚玥?不,楚玥那个被娇惯坏了的丫头,没这等深沉的心机。
长公主的手指紧紧扣着扶手,指节泛白,脑海中浮现出御书房里,那个一直低眉顺眼、如同空气般的影子。
“楚、璃……”
长公主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闪烁着如毒蝎般的寒光:
“本宫倒是小瞧了这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贱种。不动声色,借刀杀人……这离间计玩得,倒是有几分皇家的狠辣。”
第110章
随着沉重的宫门“吱呀”一声合上, 隔绝了外面的凄风苦雨与尔虞我诈,这座沉寂已久的宫殿终于迎回了它的主人。
她们去江南办差,这一走便是整整三个月。
初春的夜风卷着湿气吹进院落, 原本还有些萧瑟。
但借着廊下的灯火看去, 却发现这院子被收拾得异常干净。
青石板路被擦洗得一尘不染,连石缝里的杂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窗棂上没有半点积灰, 就连墙角的铜缸也被擦得锃亮。
显然, 楚璃在永定门大败大皇子、立功回朝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后宫。
那些留守的、平日里惯会见风使舵的宫人们,如今哪里还敢有半点懈怠?生怕这位新晋的红人回来挑出一丝错处。
空旷的大殿内, 依旧是那几把有些年头的陈旧梨花木椅,显得孤零零的。
但在大殿正中-央,却赫然摆放着几口敞开的朱漆大箱——那是楚翎帝刚刚命人送来的赏赐。
千两黄金在烛火下散发着诱-人而俗气的金光,百匹蜀锦堆叠如云霞。
楚璃踢掉脚上的云头锦履,整个人陷进了那张挂着青纱帐的架子床里。
床上铺的是宫中制式的湖蓝色云锦被,缎面光滑如水, 触-手却是一片沁人的凉意。
“好冷……”
楚璃蜷缩起身子, 脸颊蹭过那冰凉滑-腻的缎面,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深井里传出来的:
“这破地方没人气儿,连被子都是凉的。不像二皇姐那里, 光是熏笼就摆了八个, 暖和得让人骨头都酥了。”
话音刚落,一只修长、微凉的手便探了过来,轻轻覆在了她有些发凉的额头上。
陆云裳不知何时已换下了一身湿冷的官服, 只着一件素净的中衣,手里拿着一瓶散发着清苦药香的跌打酒。
“殿下若是嫌冷, 明日我让内务府多送些银炭来,往后新设的公主府,也让人多制些暖和的冬被,可好?”
陆云裳的声音低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却又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感,那是她惯有的克制。
她自然地单膝跪在榻边,动作轻柔地撩起了楚璃那层层叠叠的裙摆。
原本白皙如玉的膝盖上,此刻赫然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那是为了演戏,在御书房的金砖地上跪了整整半个时辰的代价。
在这昏黄的烛光下,那伤处红肿发亮,像是一块被揉碎了的胭脂,惨烈地涂抹在羊脂玉上。
陆云裳的眉心瞬间蹙起,指尖悬在那片淤青上方,竟有些不忍落下。
“为了做戏,怎么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不狠一点,怎么骗得过父皇那双眼睛?”
楚璃哼唧了一声,却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私密空间里,彻底卸下了防备。
她伸出脚尖,沿着陆云裳的腰侧缓缓向上蹭去,隔着薄薄的中衣,感受着对方温热的体温。
“姐姐,疼……”
这一声“疼”,千回百转,带着几分娇纵,又带着几分真切的委屈,听得人心尖发颤。
“忍着点,要把淤血揉开才行。”
陆云裳无奈地叹了口气,倒出褐色的药油在掌心搓热。
掌心的热度混合着药油的辛辣,猛地覆上那片冰凉的肌肤。
“嘶——!”
楚璃倒吸一口冷气,身子猛地一颤,却并没有躲开。
她反而顺势伸出手,那一双皓腕在烛光下白得有些刺眼,像两条柔若无骨的蛇,蜿蜒而上,死死缠住了陆云裳的脖颈。
“姐姐……”
热气喷洒在陆云裳敏感的耳侧,楚璃把脸埋进对方带着冷香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那股混杂着雨水凉意与清苦药香的味道。
那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涩,却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我不揉了,太疼了……你抱抱我,抱抱我就不疼了。”
陆云裳揉按的手微微一顿。
她垂眸,看着怀里这个正在肆无忌惮撒娇的人。
楚璃的发丝有些乱,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鬓角,那双平日里算计人心的桃花眼,此刻水光潋滟,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酒,要将人溺毙在里面。
“殿下……”陆云裳喉咙微动,声音有些哑。
“叫阿璃。”
楚璃不满地在她颈侧咬了一口,虽然没用力,却足以让陆云裳身子一僵。
“在这里,没有殿下,只有姐姐一个人的阿璃。”
陆云裳的眼神暗了暗,终是拗不过她。
她伸手托住楚璃纤细的腰肢,像抱个孩子一样将她往上提了提,让她更舒服地挂在自己身上。
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在这空旷凄清的大殿里,那原本稀薄的空气仿佛都被这点燃的体温烧得滚烫,生出一种令人脸红心跳的潮湿感。
“……别闹。”
陆云裳的声音哑了几分,她并没有推开怀里的人,指腹顺着楚璃后颈那块细腻的皮肤缓缓摩挲,那触感温润如玉,却又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让她原本想说教的话到了嘴边,只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既然怕疼,那就不揉了。今晚……我不走,让你抱着睡,行吗?”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笨拙也最实在的宠溺。
楚璃从她怀里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水雾弥漫,并没有因为这点承诺就满足。
她直勾勾地盯着陆云裳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眼底闪烁着某种近乎贪-婪的光。
“光是抱着……怎么够?”
楚璃伸出一根手指,沿着陆云裳严丝合缝的领口滑了进去。
指尖带着一点恶作剧般的凉意,顺着锁骨一路向下,最后停在那滚烫的心口上。
陆云裳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呼吸乱了一拍。
“阿璃……”她下意识想抓住那只作乱的手,却被楚璃反手扣住,按在胸口。
指尖隔着薄薄的中衣,甚至能感觉到那一层布料下,那颗平日里沉稳冷静的心脏,此刻正因为她的触碰而剧烈撞击着胸腔。
一下,又一下。
又重,又急。
楚璃感受着指腹下传来的震动,满意地眯起了眼。
她转过头,嫌弃地瞥了一眼地上那些金光闪闪的箱子,嘴角勾起一抹骄纵又凉薄的笑:
“那些金子硬邦邦的,硌得慌,我不稀罕。”
“那几箱锦缎看着光鲜,摸着也是凉的,哪有姐姐身上软乎?哪有姐姐这里……”
她重新凑近陆云裳,鼻尖亲昵地蹭着对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陆云裳紧抿的唇角,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哪有姐姐这里……甜?”
陆云裳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眼神终于不再清明,染上了一层深暗的墨色。
楚璃却不肯放过她,张口含-住了陆云裳那总是说着克制言语的唇-瓣,含糊不清却又霸道至极地宣告:
“我要姐姐这颗心。它是活的,是热的,是会为了我……跳得这么乱的。”
“我要它完完整整,以后不许装那些家国算计,不许装那副正经样子……只能装我一个人。”
窗外夜雨淅沥,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屋内红烛摇曳,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
光影斑驳中,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仿佛要融进彼此的骨血里,至死方休。
次日,晨光熹微。
窗外的雨停了,只有屋檐下还滴答滴答地落着残水。殿内的红烛燃尽了,留下一摊蜿蜒的烛泪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暧昧冷香。
楚璃醒来时,身侧的被褥已经凉了半边。
她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透过轻薄的青纱帐,看见不远处的铜镜前,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陆云裳早已起身。
她背对着床榻,正展开双臂,任由那一袭象征着正六品官阶的绯色官袍滑过肩头。
那颜色极艳,像血,又像火,穿在她那个平日里总是素衣淡然的人身上,竟逼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凌厉与威仪。
楚璃看得有些痴了。
她赤着足跳下床,像只没骨头的猫一样,从身后环住了陆云裳的腰。
“姐姐穿这身……真好看。”
楚璃把下巴搁在陆云裳刚穿戴整齐的肩膀上,指尖不安分地勾着那腰间硬邦邦的革带,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慵懒:
“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老头子好看多了。只是这颜色太刺眼,要是被那群老古董看见,怕是又要吐血三升。”
陆云裳低头,看着腰间那双白皙的手,眼中划过一丝无奈的纵容。
她没有推开楚璃,而是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微凉的肌肤传递过去,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
“吐血也好,骂我也罢,这身皮总是要穿上的。”
陆云裳转过身,替楚璃理了理凌乱的领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早膳吃什么,而不是要去闯龙潭虎xue:
“江怀瑾的案子是陈年旧疴,大理寺那帮人又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我不穿这一身绯袍去,镇不住那里的牛鬼蛇神。”
“我知道。”
楚璃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她抬手,细致地替陆云裳扶正了头顶的乌纱帽,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冰冷的帽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
“他们若是敢给你使绊子,我便让人日日去大理寺门口练兵。”
陆云裳闻言,那张紧绷的清冷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她伸手捏了捏楚璃的耳垂,动作亲昵而自然:
“不必殿下出手。查案是我的本分,若是连几个尸位素餐的狱官都收拾不了,我也枉活了……这许多年。”
她顿了顿,将那句“两世为人”咽了回去。
“去吧。”
楚璃踮起脚尖,在陆云裳紧抿的唇角印下一个带着体温的吻。
这吻不似昨夜那般疯狂,却带着一种淡淡的依恋。
“早点回来。这偏殿太大,没你……我冷。”
陆云裳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人的眉眼刻进心里。
随后,她松开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殿门。
那一刻,她眼中的柔情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前世那位权倾朝野的凤阁首辅独有的杀伐决断。
……
天刚蒙蒙亮,一声沉闷的钟声敲醒了沉睡的京城。
大理寺。
作为大楚最高的刑狱机构,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前,两尊石狮子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狰狞威严。
这里是权力的绞肉机,是男人的修罗场,向来门禁森严,闲人免进。
今日,这里却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青布马车缓缓停下。
一只素白的手掀开帘子,紧接着,一只穿着官靴的脚稳稳地踏在了大理寺门前的青石板上。
陆云裳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头戴乌纱,腰悬乌木令,身姿笔挺如松。
那鲜艳的绯色,在这灰扑扑的大理寺门前,在这满眼青黑官服的男人堆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刺眼,像是一团烈火,要烧穿这沉闷的黎明。
门口的衙役们正打着哈欠交接-班,忽然看到一个女子穿着六品绯袍走来,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甚至忘了阻拦。
“这……这是哪家的女眷?怎么穿着官服?”
“那是六品的绯袍?!疯了吧?大理寺也是女人能来的地方?”
陆云裳无视那些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她面沉如水,径直走到那面巨大的、已经落满灰尘的鸣冤鼓前。
她没有去拿鼓槌,而是从腰间解下那块乌木令牌,高高举起。
晨光破晓,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她清冷绝尘的侧脸,也照亮了那块令牌上代表皇权的“御”字纹路。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金石撞击,穿透晨雾,直抵人心:
“奉圣谕,新任大理寺推官陆云裳,前来上任。”
“重审——江怀瑾旧案!”
风起,吹动她的绯色衣角猎猎作响。
大理寺这潭几十年未曾变过的死水,终于迎来了一条过江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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