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凛冽, 卷起地上的浮尘。
“吱呀——”
大理寺那扇紧闭许久的侧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大理寺丞王骞带着七八个衙役大步跨出,他眯着绿豆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身着绯袍的女子, 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本官当是谁在门外喧哗, 原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
他双手抱胸,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哪来的回哪去!大理寺乃是刑狱重地,主杀伐, 煞气重。你这娇-滴-滴的姑娘家, 要是被里头的惨叫声吓破了胆,咱们可赔不起!”
周围的衙役发出一阵哄笑。
陆云裳面色未改, 正欲开口,身旁却突然传来一声粗粝的冷笑。
“放你娘的屁!”
只见陆云裳身后,那辆看似普通的青布马车上,突然跳下两个“煞神”。
左边那个,是个身高八尺、瞎了一只眼的铁塔壮汉。
他脸上横贯着刀疤,手里拎着一把重脊长刀。正是从江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赵铁柱。
而右边那个……画风却陡然一转。
那是一个身段圆润、生着一张讨喜的苹果脸的胖丫头。
唯独让人无法忽视的是, 她那相对而言纤细的肩膀上, 竟轻轻松松地扛着两柄足有西瓜大小的八瓣梅花亮银锤。
那锤子通体镔铁打造, 单只便重达八十斤,但在她手里却像是两团棉花。
“你、你们是什么人?!”王骞被赵铁柱那身煞气惊得后退了一步。
“老子是四公主府新封的御侮校尉!”
赵铁柱将重刀“咣当”一声杵在青石板上,扯着破锣嗓子骂道:“公主殿下特意让老子来给陆推官当差!你算个什么东西, 也敢对着皇上亲封的钦差摆谱?!”
王骞被喷了一脸唾沫, 仗着这是大理寺门口,硬着头皮怒斥:“放肆!大理寺门前,岂容你们这些粗鄙武夫撒野!来人, 给我……”
“大、大人……”
一道细若蚊蝇、透着几分腼腆怯懦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
阿蛮红着脸,往前挪了一小步。她似乎很不习惯这种与人争吵的场面, 眼神闪躲着不敢看王骞,只能紧张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大理寺门前那尊威风凛凛的镇门石狮子的底座。
“俺、俺家殿下说了,谁要是敢欺负陆大人……俺、俺就……”
阿蛮结结巴巴地说着,因为太过紧张,手指下意识地用力一捏。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在王骞和众衙役惊恐万状的注视下,那尊由整块花岗岩雕刻而成、重达千斤的石狮子底座,竟然被这个胖丫头生生捏出了五道深深的指印,碎石屑簌簌地往下掉!
“俺就……俺就不客气了。”
阿蛮终于把话说完,然后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赶紧松开手,把碎石头往身后藏了藏,冲着王骞露出一个憨厚而歉疚的笑:
“对、对不住啊大人,俺一紧张就不知道轻重。这石头……挺脆的。”
全场死寂。
王骞看着那碎裂的石狮子底座,再看看阿蛮肩上那两柄巨大的亮银锤,双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在地上。
这他娘的是人吗?!这要是捏在人的天灵盖上,岂不是跟捏碎个核桃一样简单?!
这种极度的腼腆与极度的恐怖结合在一起,比赵铁柱的杀气更让人毛骨悚然。
“铁柱,阿蛮,不可无礼。”
陆云裳适时地开口,声音清冷,却掩不住眼底的那一抹笑意。殿下挑的这两人,一凶一憨,果然是绝配。
“是,陆大人。”阿蛮乖巧地应了一声,扛着大锤退到陆云裳身后,继续低头绞衣角,仿佛刚才手撕石狮子的人根本不是她。
陆云裳面色未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王骞。
“本官?”
陆云裳红唇轻启,声音清冷:
“大理寺丞,正六品。本官乃圣上亲封大理寺推官,亦是正六品。你我平级,王大人这‘本官’二字,是在压谁?”
王骞一噎,随即恼羞成怒:
“牙尖嘴利!即便品级相同,那也是男尊女卑!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女人能进大理寺办案的!你这是坏了祖宗规矩!”
“规矩?”
陆云裳往前一步,绯色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举起手中的乌木令牌,直接怼到了王骞的鼻尖前:
“看清楚了!这上面刻的是‘御’字!”
“圣口亲封,皇权特许!王大人是在告诉本官,你大理寺的‘祖宗规矩’,比当今圣上的‘圣旨’还要大吗?!”
“你……”王骞看着那块令牌,冷汗瞬间下来了。这顶“抗旨”的帽子,他可戴不起。
“让开。”
陆云裳收回令牌,冷冷吐-出两个字。
王骞咬着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着陆云裳身后两人,最终还是不得不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道。
但他眼中的恶意却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浓烈。
好,你要进是吧?那本官就让你看看,这大理寺的门,是那么好进的吗?
陆云裳目不斜视,在那几十双充满敌意、探究、嘲讽的目光中,一步步踏入了大理寺的门槛。
……
当陆云裳一袭绯色官袍,腰悬圣赐乌木令踏入大理寺的正堂时,偌大的院落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院内站着数十名身着青绿官服的推官、司务和衙役。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是圣上御笔亲封、二公主势力保驾护航的“红人”。
所以,他们纷纷躬身行礼。
但那整齐划一的“拜见陆大人”背后,却是一张张写满轻蔑、排斥与防备的脸。
大理寺是刑狱重地,主杀伐。在他们眼里,后宫走出来的女人只配玩弄脂粉,跑来这里断案,不仅是牝鸡司晨,更是对整个大理寺男儿的极致羞辱。
“陆大人,这大理寺的门槛,可比后宫的门槛高多了。”
一道冷硬如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大理寺少卿裴铮,板着一张生人勿近的冷脸,大步从堂内走出。
他为人古板孤傲,素有“铁面”之称,最恨结党营私,更恨后宫干政。
他连正眼都没看陆云裳,指着院子角落里一间挂着重锁、散发着霉味的破落厢房,毫不客气地发难:
“圣上让你重审江怀瑾旧案,本官自然不能抗旨。那间‘积灰阁’里,堆放着当年户部、盐运司移交来的数万卷废档。”
裴铮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
“大理寺人手紧缺,没人能伺-候你这位金尊玉贵的尚食局旧主。这里是讲证据的地方,不是讲皇恩的地方!若是受不了这脏活累活,或者被尸臭味熏吐了,趁早自己递辞呈滚回去!”
这番话夹枪带棒,一点面子都没留。
周围的官员暗自交换眼神,眼底皆是幸灾乐祸。几万卷长了毛的废档,别说一个女人,就是十个积年的老吏,三个月也理不出头绪。
这就是明摆着要逼她知难而退。
陆云裳面色未改,正要开口。
“哎呀!裴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怎可对圣上钦差如此无礼!”
就在这时,另一名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此人是大理寺右丞温如海。他生得慈眉善目,总是笑呵呵的,活像一尊弥勒佛。
温如海一把将裴铮拉到身后,转头对着陆云裳连连作揖,满脸堆笑,语气里透着十足的关切与讨好:
“陆大人千万别见怪!裴少卿这人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死脑筋一个!他哪里懂得怜香惜玉?”
温如海一边说,一边瞪了裴铮一眼,转而殷勤地指引陆云裳:
“江大人当年的案子,下官昨夜已经连夜命人将之前的案卷卷宗都整理出来了。最核心的几份供词、账目,都在下官那间向阳的暖阁里摆着呢。还备了上好的毛尖,陆大人只管去下官那里看卷宗,何必去那等脏臭的‘积灰阁’受罪?”
裴铮闻言,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怒斥道:“温如海!大理寺查案讲究追本溯源,你拿几份不知被谁摘抄过的‘核心卷宗’糊弄事,岂是查案之道?!”
“你闭嘴吧!就显得你公忠体国!”温如海不耐烦地打断他,再次转头对陆云裳笑道,“陆大人,这边请,这边请。”
一边是疾言厉色、故意刁难,要把她扔进垃圾堆的直臣裴铮。
一边是笑脸相迎、体贴入微,把“整理好的线索”送到手边的和事佬温如海。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选择顺着温如海的台阶下。
但陆云裳没有动。
那双清冷的丹凤眼,在暴怒的裴铮和微笑的温如海脸上来回扫过,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洞悉一切的冷笑。
真是有趣。
她前世在朝堂摸爬滚打,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
裴铮的剑虽然指着她,但他的眼底是坦荡的怒火。
他是个迂腐的守旧派,对她充满偏见,但他拦路,是因为他真的觉得女人查案是个笑话,他是在捍卫大理寺的“体统”。
这种人,虽然讨厌,但却是一把没有毒的“直枪”。
而这位笑得像弥勒佛的温如海……
他所谓的“核心卷宗”,不用看也知道,必然是被修饰过、篡改过、或者是故意引人走入死胡同的“完美伪证”。
他是在利用裴铮的偏见当掩护,扮着好人,顺理成章地把她这只刚入局的飞虫,引向他织好的蜘蛛网里。
裴铮这个真正的办案好手,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
“多谢温大人好意。”
陆云裳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冰碎玉盘,让全场为之一静。
“不过,裴少卿有句话说得对。查案,就得追本溯源。别人嚼过的甘蔗,咽下去的都是渣子,本官没有吃别人剩饭的习惯。”
温如海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阴翳,但瞬间又恢复了和善:
“陆大人,那积灰阁可是……”
“把钥匙给我。”
陆云裳直接走到裴铮面前,伸出那只白皙如玉的手。
裴铮愣住了。
他原以为这娇-滴-滴的宫廷女官会顺势去暖阁喝茶,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敢接这块烫手山芋。
“你可想好了。”裴铮冷着脸,从腰间解下一把生锈的沉重铁钥匙,“积灰阁的卷宗杂乱无章,你若是三天内理不出来,本官定会参你一本‘尸位素餐’!”
“三天?”
陆云裳接过那把沾满油污和铁锈的钥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绯色的衣袖在风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
“若本官三天内找不出江怀瑾案的破绽,不用裴大人参,本官自己把这身绯袍脱了,挂在大理寺门前!”
说完,她转过身,在一众或震惊、或阴沉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座阴暗发霉的“积灰阁”。
只留给众人一个挺拔如松的赤色背影。
看着陆云裳推开那扇落满灰尘的木门,裴铮紧握着拳头,眉头深锁:
“狂妄!简直是不知死活!”
而在他身后,那个笑眯眯的温如海,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消失了。
他盯着那扇合上的门,手里盘弄着两枚核桃,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
温如海微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
既然这女人非要去那堆废纸里找死,那就让她永远也走不出来好了。
毕竟,死在档案库里的一把火中,在大理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
积灰阁。
推开木门,一股呛人的灰尘扑面而来。
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屋里见不到地砖。成捆的竹简和发脆的纸页垒到房梁,半空悬着一层叠一层的蛛网。
两个带路的小吏立刻捂住口鼻,咳得弯下腰,脚直往后退:“陆大人,这卷宗上全是白毛!别说查案,进去吸两口灰都得折寿!”
赵铁柱独眼一横,手刚摸上刀柄,旁边的阿蛮却已经把肩上的双锤“咚”地砸在地上。
“大叔让让,俺来清个道。”
阿蛮搓了搓手,径直走到那排顶着房梁的实木书架前,双手扣住底座边缘。
伴着“嘎吱”一声刺耳的木头开裂声。
装满卷宗的实木架子竟被她连根拔起,像挪个针线笸箩似的,生生平移了三尺。“轰”的一声砸下,砸出一-大块空地。
两个小吏倒抽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死死贴住墙皮,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砖里,屏住呼吸,看都不敢多看那胖丫头一眼。
“陆大人,您坐。”阿蛮用袖子抹净一张太师椅,回头冲陆云裳笑出两颗虎牙。
陆云裳点点头。
她掏出帕子在脑后打了个结,遮住口鼻,又将绯色衣袖挽过手腕,目光扫向那两个贴墙的小吏:
“有地方落脚了。搬。”
“搬……搬什么?”小吏哆嗦着问。
“景和六年至江怀瑾入狱期间,户部流水、盐引记录、大理寺初审口供,全部搬过来。”陆云裳顿了顿,“还有当年的京城府志,以及大理寺狱卒的当值水牌。一张都不许漏。”
“水牌?”小吏懵了,“大人,查江大人的贪墨案,您看狱卒哪天当班做什么?这八竿子打不着啊!”
“废什么话!”赵铁柱把长刀往地上一杵,震得灰尘直掉,“要不要俺家阿蛮帮你们搬?”
“不敢!我们自己搬!”
两个小吏一个激灵,手脚并用扑向书架,像两只钻土拨灰的地鼠,瞬间忙活起来。
陆云裳抽出一卷竹简,吹散面上的浮灰:
“账本会骗人,口供也会骗人。卷宗被原封不动扔在这,说明做局的人自信账面完美无缺。”
“但谎言就像临时缝制的锦袍,外表再好,里子的针脚也必会漏风。那些不起眼的‘水牌’,就是线头。”
她在太师椅上坐定:
“铁柱,阿蛮,守住门。”
“从现在起,连只飞虫都不许放进来。”
“得嘞!”赵铁柱跨前一步,刀横胸-前。
阿蛮捡起双锤,老老实实蹲在右侧门边,眼睛瞪得溜圆,当真是一只蚊子都不打算放过……
第112章
两个时辰后。
翻过的卷宗在脚边堆成了小山。陆云裳撑在垫着碎砖的破桌案上, 绯袍蹭满黑灰,细汗渗出额角。
账面太干净了。
进出项、盐引批复,严丝合缝, 挑不出半根错刺。
陆云裳的手指, 悬停在一本发黄的《两淮盐运司·岁入册》书脊上。
她拔下银簪,挑开一截看似朽烂的棉线。撚在指腹一搓,她扯起一抹冷笑。
“双股交绞, 掺了蚕丝的‘雪花线’。”
陆云裳低嗤:“这是景和八年, 江南织造局才进贡的新花样。怎么会穿在景和四年的账本上?”
为了填那江南盐税的窟窿,他们连刮补都不敢, 干脆找旧纸重抄了一整本假账。
可惜,死在了一根穿线针上。
账破了,那当年的人命呢?
陆云裳推开账册,扯过盖着三法司大印的《验尸格目》。
墨字刺眼:“……江案首告证人、原盐运司同知,于景和六年九月初三寅时,在赴京作证的驿站内, 畏罪悬梁。尸斑浅, 颈部单痕, 自下颚向上交汇至耳后……确系自缢。”
缢死的特征写得滴水不漏,仵作画押力透纸背。
陆云裳闭眼,在脑中飞速拆解案卷。
猛地睁眼, 她双手扒开废纸堆, 拽出那叠特意要来的“驿站杂买账单”。
指甲顺着蝇头小楷一路往下划,死死钉在证人死亡前一天——九月初二的记录上:
“申时,驿卒王麻子下山, 采买生石灰三十斤,烈酒十斤, 粗麻绳三丈。”
陆云裳瞳孔骤缩。
防潮只需五斤灰。买三十斤石灰兑十斤烈酒?
这是在洗地,洗冲天的血腥味!
催命符是那三丈麻绳。
《验尸格目》上明写着死者是“裂衣结带自缢”。既然是用囚服撕成布条上的吊,前一天特意下山买的粗麻绳,勒在了谁脖子上?!
灌酒,活勒,洗地,最后伪造悬梁。
这哪是畏罪自杀,分明是当年大皇子为了做实江怀瑾的冤案,过河拆桥,将关键证人杀人灭口!
“谁?!”
陆云裳猛地回头,盯住侧后方的破木窗。
脊背一阵发寒。刚刚那一瞬,有什么东西挡住了窗缝的光。
窗外风摇枯草,空无一人。但在窗棂厚厚的积灰上,分明留着半个手掌印,被人刚刚匆忙抹过,擦出了一道浑浊的木头底色。
有人在外面盯着她。
“铁柱!后窗!”
陆云裳一声厉喝。
门外。
赵铁柱独眼一凛,连门都不进,单脚重重一踏青石板,整个人像头出笼的狂豹,贴着墙根瞬间绕向积灰阁后方。长刀“呛”然出鞘半寸。
阿蛮更直接。
这胖丫头急红了眼,嫌绕路太慢,抡起手里八十斤重的亮银锤,对准积灰阁侧面的承重墙。
“轰——!”
泥砖飞溅,尘土炸开。她竟硬生生在墙上砸出一个大窟窿,踩着一地碎砖扑了出去。
窗外。
枯草被踩倒了一大片。一个穿着大理寺青色皂衣的干瘦黑影,正踩着院墙边的老槐树,如同一只夜猫子,悄无声息地往两丈高的高墙上翻。
“贼孙!留下!”
赵铁柱大喝一声,手腕猛地一甩。
一道寒光撕裂空气,“嗖”地一声,一把三棱飞刀直取黑影后心。
那黑影似乎背后长了眼,身形极度柔韧诡异。他在半空中生生拧转腰腹,硬是避开了要害。飞刀擦着他的右肩骨切过,带起一溜血花和一片碎布,“笃”地一声深陷进老槐树的树干里。
黑影闷哼一声,借着这股剧痛和惯性,犹如泥鳅般翻出高墙,“吧嗒”落入墙外错综复杂的民巷中,再没半点声息。
“娘的!”
赵铁柱纵身跃上墙头,独眼死死盯着墙外熙攘的人流和四通八达的胡同,狠狠淬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没法追,这人对大理寺内外的暗道地形太熟了。
他跳下墙头,走到老槐树前,拔出那把带血的飞刀,顺手扯下刀刃上勾着的那片碎布。
“陆大人,俺没用,让他跑了。”
阿蛮提着双锤,从墙洞里挤回屋内,两只胖手绞在一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满脸懊恼:“他跑得比山里的耗子还快,俺的锤子够不着。”
“不怪你们。这细作轻功极高,且深谙大理寺暗道,绝非寻常家奴。”
陆云裳踩着碎砖走近,接过赵铁柱递来的带血碎布。
粗布里衣的夹层被撕裂,赫然露出一根极细的、江湖杀手惯用的防割牛筋线。
“大理寺卿孙正如,少卿裴铮,笑面虎温如海……三尊大佛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养着这种级别的高手。”
陆云裳撚着那根带血的牛筋,清冷的眼底划过一抹极深的暗芒。
“不对。”
她猛地攥紧那片碎布,“大皇子如今已被圣上重罚,禁足失权,连麾下党羽都散了大半。他一头落水狗,手眼绝伸不到这么长,更养不起、也调不动大理寺里蛰伏的死士。”
赵铁柱独眼一眯:“大人的意思是……当年江大人的死,大皇子不是主谋?”
“大皇子贪了盐税不假,但他恐怕只是个被人推在明面上的幌子和替死鬼。”
陆云裳声音骤冷,如坠冰窟,“恐怕,真正吞了江南那几百万两亏空、织起这张通天大网、甚至能操控大理寺的人……还稳稳当当地坐在朝堂上!可这人会是谁呢?”
陆云裳皱了皱眉,回想前世,似乎并未有这么一号人物此刻那人还在暗处,怕是已经盯上她了。
这地方多待一刻,证据就多一分被毁的危险。
“阿蛮!找两口最大的樟木箱。”陆云裳果断下令。
“哎!”
阿蛮双手一掀,直接将角落两口装满杂物的木箱倒空。双臂抡出残影,哗啦啦地将景和年间的那些账册、水牌、验尸格目,连同地上的碎灰一起往箱子里胡乱塞去。
“大人,咱们往哪撤?”赵铁柱长刀横胸,警惕地盯着窗外。
“进宫。搬去四公主的偏殿。”
陆云裳扯下一块布帷,将桌上的关键线索迅速打包,死死打了个结:
“幕后黑手敢闯大理寺的库房,但绝不敢闯皇宫。只要东西进了宫,他们就只能干瞪眼。”
“可是大人,”赵铁柱挠了挠头,“光靠这些造假的错账,最多证明当年大理寺判了冤案,怎么揪出那个真凶?”
“你说得对。假账只能拔出大皇子这根明面上的废萝卜,带不出底下的黑泥。”
陆云裳拎起包袱,目光穿透破败的窗棂,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要钉死真凶,必须知晓江怀瑾当年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去哪找?”
“宫里,江明砚。”
当年江家满门抄斩,这女孩能活生生熬过扬州的追杀,隐姓埋名躲进云隐寺,最后甚至爬到了掌权的二公主身边。
如此隐忍、如此心智,她手里怎么可能干干净净?江怀瑾临死前,必然留了些什么给她。
“铁柱,开路。”
陆云裳大步跨出积灰阁的门槛,绯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阿蛮闷不吭声地弯下腰,肩膀一顶,竟将那两口重达数百斤的樟木大箱稳稳叠扛在肩上,踩着碎砖大步跟上。
三人刚跨出积灰阁的院门。
“哐当——!”
数十根水火杀威棒交叉砸下,死死封住拱门。
裴铮黑着脸从衙役后大步跨出,厉喝声震得树叶簌簌直掉:“且慢!大理寺所存案卷,字字皆系刑狱机要!无堂官手谕,纵是只言词组,亦休想跬步离局!”
温如海跟在后面,手里慢悠悠地盘着核桃,挂着弥勒佛般的假笑:“陆大人,裴少卿所言极是。您这般大张旗鼓地把卷宗往外搬,乱了朝廷法度不说,若是在路上遭了损毁遗失,谁担待得起?”
“遗失?”
陆云裳停住脚步,绯袍衣摆在风中骤然顿住。
她冷嗤一声,猛地从袖中扯出那片带血的青色粗布,直接甩在裴铮和温如海的脚下!
“大理寺的法度,本官今日算是领教了。”
布片落地。那一根极细的防割牛筋线,在青石板上泛着森冷的寒光。
“半柱香前,有人潜伏在积灰阁后窗!”陆云裳厉声拔高音量,目光如刀般死死盯住温如海的脸,“那死士手里攥着火折子!若非本官护卫拼死将火折子夺下,此刻这积灰阁几万卷废档,连同本官的命,早就烧成一把焦炭了!”
“啊?”
站在后头的阿蛮闻言一愣,茫然地眨了眨眼,挠着双丫髻小声嘀咕,“俺咋没看见哪有……”
“咳咳!”
话音未落,赵铁柱猛地发出一声剧烈的咳嗽,蒲扇大的粗糙大手一把按住阿蛮的后脑勺,硬生生把她后面的话按回了肚子里。
这位百战老兵反应极快,立刻扯着破锣嗓子、满脸后怕地帮腔大骂:
“可不是嘛!那火折子就擦着老子的鼻尖飞过去的,差点把老子的眉毛都给燎没了!娘的,你们大理寺简直就是个要命的黑店!”
裴铮瞳孔猛震。
他死死盯住那根江湖杀手才用的牛筋线,再听到这丧心病狂的“泼油放火”之举,脸色瞬间铁青。他是个执拗的纯臣,最恨魍魉魑魅,眼皮子底下居然有人敢纵火毁证,谋杀朝廷命官,此刻眼底已是惊怒交加!
“纵火?!”温如海盘核桃的手猛地一滑,两枚核桃“吧嗒”一声磕在一起,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了一下。他飞快权衡利弊,随即换上痛心疾首的神色:“竟有此事?定是哪来的飞贼潜入,想窃取机密……陆大人受惊了,下官这就命人全城搜捕!”
“外贼?温大人真当本官是三岁小儿?这布料分明是你大理寺内役的号衣!”
陆云裳冷笑一声,猛地高举起那块御赐乌木令,声调陡然拔高:
“大理寺中蓄养死士,意图销毁皇家大案卷宗!这等欺君之罪,本官一刻也不敢瞒!这批卷宗,本官现在就要带进宫,连同这块带血的证物,一并呈交圣案,请圣人亲裁!”
此话一出,满院哗然,连温如海的额头都见了冷汗。
若真让她把东西带进宫,大理寺上下一个都跑不了,全得按渎职甚至同谋论处,圣人的雷霆之怒,是要掉脑袋的!
“呛——!”
裴铮猛地拔出腰间佩刀,一个箭步挡在门前。
赵铁柱和阿蛮瞬间绷紧肌肉,刚要动手,却见裴铮的刀尖“当”地一声,直直插-进脚下的青石板缝里!
“荒唐!朝廷律例岂同儿戏!”
裴铮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梗着脖子,双目圆睁:“大理寺之卷宗,纵是朽作尘泥,亦当归于本寺之地!安有推官私自携卷出衙之理?尔等欲越雷池,唯有踏过裴某之尸首!”
“那裴大人的意思是,让本官留在这里等死?”陆云裳眼神一寒,步步紧逼。
裴铮猛地拔出佩刀,转身指向周围面露惶恐的衙役,眼底燃起狂怒的烈火:
“大理寺乃天子明法之堂,出了内鬼,大理寺自然会给陆大人一个交代!绝不劳烦后宫禁卫!”
“来人!传本官令箭,即刻调拨‘铁甲卫’封锁前后衙门,不准任何人进出!给本官一寸一寸地搜!查不出这个穿牛筋甲的内鬼,今日谁也别想走!”
裴铮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陆云裳,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陆推官,卷宗断不可出此门。然裴某立誓,即刻起,本官将亲率铁甲卫死守这批案卷,十二时辰昼夜巡防!只要本官一息尚存,必不教那内鬼损毁案卷分毫!待本官抓获那刺客,自会带上他,随陆大人一同入宫,向圣上负荆请罪!”
“裴大人!你疯了不成?!”温如海这下真急了,“铁甲卫乃是护卫天牢的重兵,怎可轻易封锁衙门?一旦惊动了圣人,怪罪下来……”
“住口!”裴铮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得像头被触怒的狮子,直接把温如海的话堵死在喉咙里,“让人在眼皮子底下烧了卷宗,那才是万死难辞其咎!若圣上降罪,裴某一人顶着,去午门脱簪请斩!”
陆云裳看着暴怒的裴铮,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异彩。
裴铮这把刀,虽然迂腐,却直得可爱。
将卷宗搬去皇宫,还需派人看守,如今裴铮这个“死脑筋”自动请缨守着这堆罪证,倒也省了不少事。
这简直是天然的盾牌。
“好。裴大人的规矩,本官守了。”
陆云裳果断抬手。
“阿蛮,放下。把这两口箱子,直接搬进裴少卿的公堂!”
“砰!”
阿蛮双肩一抖,两口沉重的大木箱重重砸在裴铮脚边,震得他小腿发麻。
裴铮愣住了,显然没料到陆云裳应得这么痛快。
陆云裳拍了拍绯袍上的灰尘,深深看了温如海一眼,转头对裴铮说道:
“既然裴少卿愿以性命作保,这堆陈年旧档就托付给大人了。铁柱,阿蛮,我们走。”
“慢着!你去往何处?”裴铮皱眉拦住。
“查案。”陆云裳大步迈出拱门,“假账在此,但寻得真账的线索,在大理寺外。”
裴铮看着她的背影,眉头死死拧紧。他猛地一挥手,点出八名腰悬钢刀的精锐差役:
“尔等听令!自当寸步不离,随扈陆推官左右!若遇贼人行凶,或是陆大人有半点闪失,尔等皆提头来见!”
“是!”差役们轰然应诺,快步跟上。
陆云裳没有回头。
她带着一凶一憨两名近卫,身后还跟着大理寺的八把钢刀,浩浩荡荡地直奔皇宫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昭明皇城, 曜仪门外。
白玉高阙,禁军森严。这等天家重地,向来只许金紫之臣轻步踏足。
此刻, 陆云裳一袭绯色官袍, 腰悬乌木令。她身前站着煞气腾腾的赵铁柱和扛着双锤的阿蛮,身后还跟着八名手按刀柄的大理寺精锐。
这等拔刀张弩的阵仗,硬是把庄严肃穆的皇家阙门, 走出了几分要去抄家灭族的杀伐气。
“大人, 这大白天的,咱们带这么多带刀的差役进后宫, 太惹眼了。”赵铁柱压低破锣嗓子提醒。
陆云裳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那八把大理寺的钢刀。
裴铮派人跟着,名义是护卫,实则是监视。江明砚的身份是个碰不得的炮仗,若是带着大理寺的官差浩浩荡荡地去见她,就等于直接把那丫头架在火上烤, 什么真话也套不出来。
“你们八个, 止步。”陆云裳转头, 声音清冷。
“这……”领头的差役面露难色,手按刀柄没退,“裴少卿严令, 刺客猖狂, 卑职等必须寸步不离保护陆大人……”
“放肆。”
陆云裳冷冷抬眼,目光如利刃般钉在那人脸上:
“看看你们头顶的匾额!这里是昭明皇城,天子脚下!怎么?你们觉得这皇城一万二千名御林军是吃素的, 还不如你们大理寺的八把佩刀快?还是觉得有人敢在圣人的眼皮子底下,拔刀行刺朝廷命官?”
一顶“藐视禁军、惊扰圣驾”的大帽子扣下来, 压得八名大理寺差役齐刷刷变了脸色,赶紧低头,再不敢多迈半步。
“铁柱,你留在宫门外,盯着他们。”
“阿蛮,卸了锤子,跟我进去。”
安排妥当后,陆云裳递了御赐腰牌,带着只剩一双肉掌的阿蛮,跨过高高的白玉门槛。
然而,刚转过一道冗长的琉璃夹墙,陆云裳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前方宫道上,一行人正款款走来。
为首的,正是打着“出宫筹备新公主府”名号,刚从外面办完事回宫的四公主,楚璃。
虽说前几日刚立了奇功、得了满堂金玉的赏赐,但这位从冷宫出来的小狐狸,在外人面前的伪装依旧是滴水不漏。
陆云裳远远看去,见楚璃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
满头青丝只斜插着一支成色普通的白玉簪,脂粉未施,冷风一吹,甚至还娇弱地咳嗽了两声,将那股子“弱柳扶风、不争不抢”的病态演了个十成十。
但在她身侧稍后半步,却跟着一名她从未见过的宫女,女子提着几贴草药包、穿着二等宫女服饰。
那女子低垂着眉眼,规规矩矩地将双手交叠在小腹前。
身形看似单薄,但走路的步态却极其稳当,下盘极稳,透着一股深宫奴婢绝不可能有的从容与机敏。
陆云裳探究的目光在那“宫女”的脸上扫视一圈,瞳孔骤然一缩。
那张脸?
不正是之前在江南查案时,替她们在盐商圈子里八面玲珑、搜罗暗账的江南首富之女——苏婉!
楚璃这只小狐狸,竟然借着出宫建府的由头,玩了一出“暗度陈仓”,把江南最重要的一枚棋子,直接披着宫女的皮弄进了皇宫!
陆云裳蹙眉,她知苏婉哪怕金银万两,也很难打通进宫的门道。
却没成想,楚璃主动将人带进了宫,陆云裳抬头看了眼楚璃,也不知她是否告知苏婉,她那江姐姐如今与楚玥的关系。
此时,楚璃也看到了迎面走来的陆云裳。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只有短短的一瞬,却仿佛在无声中过了千百个回合。
楚璃的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陆云裳会这么快从大理寺那个泥潭里抽身回宫。
紧接着,那双平日里总是算计人心的桃花眼里,便浮现出了一抹“做贼心虚”与“狡黠”交织的情绪。
她极快地冲着陆云裳眨了眨眼,似是在说:
‘好姐姐,你装没看见,我这可是顺路把人带进去,为了成人之美。’
楚璃的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这句话,偏偏脸上还维持着那副端庄虚弱的模样。
落后半步的苏婉同样敏锐。
察觉到气氛微妙,她眼帘半垂,余光却如刀锋般极快地扫过陆云裳那一身绯色官袍,最后落回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
没有惊慌,只有大商贾盘算筹码时特有的沉静审视。趁着周遭太监宫女低头屏息的功夫,苏婉脊背挺直,冲陆云裳极轻地下压了一下颌,算是见过了礼。
陆云裳将这主仆二人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
她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清冷的眼底却泛起一丝只有对着楚璃才会显露的、极深的纵容。
成人之美?现在真不是时候。
大理寺那边的线索虽然断了,但假账和谋杀的痕迹已经浮出水面。她现在十万火急,必须立刻找到江明砚,从她口中挖出当年江怀瑾临死前留下的核心线索。
这个时候的江明砚,心神必须绝对清明、绝对理智。
若是让楚璃就这么把苏婉带进乐清宫,江明砚乍见故交,情绪激荡之下,哪里还能有心思去冷静回忆当年案发的残忍细节?
这趟浑水,现在决不能搅。得先把这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狐狸给顺毛捋好。
“臣,大理寺推官陆云裳,参见四殿下。”
陆云裳面色恭顺,礼数周全地退到宫道一侧,微微躬身行礼。
楚璃见状,还以为陆云裳这是在配合她“装瞎”,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刚要落地。
“陆大人免礼。”
楚璃停下脚步,端起公主的架子,语气听起来孱弱温和,却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懂的调侃:“陆大人今日这身绯袍,穿得真是精神。”
“殿下谬赞。”
陆云裳低垂着眉眼,声音依旧是如春风拂柳般的温和。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静静注视着楚璃,眼神中褪去了大理寺里的杀伐决断,只剩下绵密的安抚与暗示:
“臣现下正要去乐清宫,盘问当年江家的几处旧案细节。事关重大,还需要江家小姐心无旁骛、凝神细思才好。”
长长的琉璃宫道上,风似乎停了一瞬。
陆云裳的视线如一片轻盈的落叶,不着痕迹地越过楚璃的肩头,在那名低眉顺眼的“二等宫女”身上浅浅一顿。
随后,她重新对上楚璃的视线,红唇微勾,漾起一抹极尽温和的笑意。
“殿下出宫奔波了大半日,想必是乏了。”
陆云裳的声音清泠如碎玉,在幽深的宫墙间徐徐荡开。她上前小半步,语调徐缓,仿佛只是最寻常的关心:
“不如先带这位‘新面孔’回未央宫用些茶点。有些‘惊喜’……若是等臣忙完了手里这桩见血的公事再送过去,想必能护得更周全些。殿下以为呢?”
这是一句挑不出错的体贴寒暄。
楚璃是何等绝顶聪明的人?
那是在冷宫里吃着残羹冷炙,都能把人心算计出花来的狐狸。两人之间,早就是生死交付的默契。
只那轻飘飘的一眼,楚璃眼底那点“偷运私货”的狡黠便如潮水般褪了个干净,瞬间凝成一抹凛然的清明。
她懂了。
大理寺的案子必定有了极其血腥的突破口。
楚璃眼底的狡黠极快地褪去,化作了一抹心领神会的乖顺。她顺着陆云裳给的台阶,从善如流地抿唇一笑:
“本宫刚从宫外监工回来,身子还有些乏,急着回宫,既然陆大人有正经公务在身,就不多叙了。”
说罢,楚璃带着一抹遗憾却又乖巧的笑意,领着苏婉浩浩荡荡地与陆云裳擦肩而过。
“殿下保重贵体。”
陆云裳见状连忙弯腰行礼,在交错的那一瞬间,陆云裳清晰地闻到了苏婉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江南特有的苏合香气。
她甚至能感觉到苏婉微微偏头,投来了一丝探究的目光。
但陆云裳的余光,却只定格在楚璃那抹月白色的衣角上。
“阿蛮,走。”
两行人在宫道上背道而驰。
陆云裳没有回头。她直起身子,绯袍猎猎,大步流星地踏向二公主所在的乐清宫。
乐清宫。
与曜仪门外的剑拔弩张不同,二公主的寝殿内地龙烧得极旺,瑞脑销金兽里吐出丝丝缕缕安神定志的沉水香,暖得几乎让人骨头发酥。
陆云裳将阿蛮留在殿外,独自一人踏入正殿。
透过半卷的珠帘,二公主楚玥正慵懒地斜倚在紫檀木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汝窑茶盏。
而在她身侧,静静地立着一名穿着靛青色宫女服的少女。
那少女身形单薄,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
她垂着眼,正在替楚玥添茶。
“陆推官今日这身绯袍,穿得可是威风紧呐。”
楚玥轻拂茶沫,似笑非笑地看着立在殿中央的陆云裳,“大理寺那帮老顽固没给你气受?怎么有空来本宫这乐清宫躲清闲?”
“臣,参见二殿下。”
陆云裳微微躬身,却没有去接宫女端来的锦座,而是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清冷的视线越过楚玥,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精准无误地锁死了阴影里的江明砚。
“殿下这里的茶虽好,但臣今日满嘴都是大理寺积灰阁里的血腥气,怕是饮不下这等雅物了。”
陆云裳单刀直入,一开口,便彻底撕碎了乐清宫里的满室温存。
“就在半个时辰前,臣在大理寺的库房里,见到了景和六年的江南盐案卷宗。殿下猜,臣看到了什么?”
楚玥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整套,用景和八年的‘雪花线’装订出来的,景和四年的假账。”
陆云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重锤,砸在安静的寝殿内:“两百万两的盐税亏空,被那套天衣无缝的假账抹得干干净净。”
阴影里,江明砚低垂的首级微不可察地抬起了一寸。
那双死寂如古井的琥珀色眸子里,猛地划过一丝琉璃碎裂般的冷光。
陆云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继续加码:
“不仅账是假的,连当年作证的证人,也是被人蓄意谋害!”
“啪。”
楚玥手中的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江明砚。
江明砚的脊背瞬间僵直成了一张拉满的弓。那双交叠在小腹前的手,死死地绞在了一起,指关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
“三十斤生石灰,十斤烈酒,外加三丈粗麻绳。”
陆云裳步步紧逼,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江明砚的耳朵里,强行撕开她五年来拼命掩藏的血痂:
“当年在驿站,大皇子一党根本没打算留活口!他们用麻绳将人活活勒断气,再用石灰和烈酒洗刷满地的血腥味,最后伪造了畏罪悬梁的《验尸格目》!”
“住口!”楚玥猛地将茶盏重重顿在小几上,厉声呵斥,眼底满是护短的怒意,“陆云裳,你跑到本宫的寝殿里,说这些血淋淋的污秽之语,意欲何为?!”
但陆云裳根本不理会楚玥的动怒。她的双眼死死盯住呼吸已经彻底紊乱的江明砚。
“臣只是想告诉站在这里的某个人——”
陆云裳猛地拂袖,从怀里扯出那片带着死士鲜血的青色里衣碎布,狠狠掷在江明砚脚边的金砖上!
“当年做局屠了江家满门的人,现在还没有收手!”
“半柱香前,大理寺的内鬼穿着这身混了牛筋甲的衣裳,手里拿着火折子和猛火油,就蹲在臣的窗外!他们要烧了那批假账,要掐断江案最后的一丝线索,要让江怀瑾三个字,永生永世被钉在鱼肉百姓贪赃枉法的耻辱柱上!”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地龙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江明砚死死盯着脚下那块带血的碎布。
她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细微发抖。
那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仇恨与恐惧。她以为自己只要躲在深宫,只要有二公主庇护,就可以慢慢积攒力量,终有一天能翻案。
但陆云裳今天却血淋淋地告诉她:敌人根本没打算放过江家,而且他们比五年前更加手眼通天,甚至能操控大理寺!
“江明砚。”
陆云裳第一次在乐清宫里,喊出了这个尘封五年的禁忌名字。
她顶着楚玥仿佛要杀人的目光,缓缓走到楚玥与江明砚面前,抛出了最后的绝杀:
“假账我已想办法护住,但若只是这些,它抓不到那幕后真凶。”
“如今案子已然重审,殿下还想护着江家小姐到何时?难道江小姐真的甘愿隐姓埋名在宫内当一辈子战战兢兢的端茶宫女吗?!”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第114
“放肆!”
楚玥猛地站起身, 原本慵懒的姿态瞬间荡然无存。她一把将江明砚拉到自己身后,像一只护崽的母豹,死死盯着陆云裳, 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警告:
“陆云裳, 你真当自己披上这身绯-红官袍,便能凭区区几本错账,去掀翻我大楚的朝堂天威?!”
楚玥深吸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 眸底满是不加掩饰的忌惮与权衡:
“你可知当年江氏满门抄斩,牵连了京中多少高官大员?你今日这般大张旗鼓地重审, 若翻案不成,你大可落个辞官归乡一了百了,可她呢?!”
楚玥猛地反指身后的江明砚,指尖因极度震怒而微微发-抖:
“她乃钦犯遗孤!一旦身份败露,父皇定会降旨将她凌迟处死!连带本宫这‘窝藏罪魁’的公主,亦要幽禁冷宫了此残生!本宫熬了整整三年, 才将她从鬼门关里夺回来, 绝不容你拿她的性命去作豪赌!”
“殿下……”江明砚反手攥住楚玥的袖摆, 指节泛出苍白。
那双琥珀双瞳中翻涌着难辨的暗潮——既有对嗜血复仇的极度饥-渴,亦有对楚玥的深切愧意。
她嗫嚅着干裂的唇-瓣,方欲踏前一步, 却被楚玥死死钉在原地。
“噤声!阿砚, 此处轮不到你插嘴!”楚玥厉声喝断,旋即冷冷瞥向陆云裳,“大理寺的刑案, 你自去查。这乐清宫内,只有宫女砚卿, 没有你要找的江家大小姐。送客!”
“殿下当真要这般掩耳盗铃么?!”
陆云裳陡然拔高了音量。她朝前逼近一步,宽大的绯色袍袖于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月,竟“不慎”死死勾住了垂挂于殿门内-侧的那副紫檀木珠帘。
“哗啦——啪!”
脆弱的丝线被生生崩断。无数颗价值连城的紫檀木珠宛若急雨倾盆,狠狠砸落在金砖之上,爆出震耳欲聋的脆响。
就在这珠玉乱颤的喧阗中,陆云裳那穿透力极强的清寒之音,毫不避讳地激荡于大殿穹顶,字字如刀,直逼殿外:
“江小姐如今乃是解开账目死局的唯一关窍!殿下莫非以为,将其藏匿于乐清宫便能瞒天过海?那些一心要杀人灭口的魑魅魍魉,迟早会顺着这血腥气,寻到您这寝殿内!”
楚玥大惊失色,气得浑身发-抖:“陆云裳!你在这大呼小叫发什么疯?!”
陆云裳没有立刻回话。
她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余光极其隐秘地扫向殿外。
隔着薄薄的窗纸,能看到廊下原本正在清扫春雨积水的小太监,身形明显僵硬了一瞬,连扫帚落地的沙沙声都停滞了半息,随后才慌乱地继续扫地。
见状,陆云裳似是突然回神,眼底那抹癫狂与锐气,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她指尖一松,任由残存的珠帘滑落,旋即退后小半步,拂去绯袍上的褶皱,双手交叠,深深拜下,行了一个极尽严丝合缝的臣子大礼。
“是微臣失仪。”
“殿下所言极是。敌暗我明,此刻便将手中底牌尽数亮出,确乃下下之策。”
陆云裳垂下眼睑,慢条斯理地俯身,将地那块染血的碎布拾起,重新笼入袖中。
待她再抬首时,音量已压至极低,语调中更透出十二分的恳切与余悸,与方才那咄咄逼人的疯魔之态判若两人:
“微臣在大理寺险遭刺客纵火焚杀,心急如焚之下,一时乱了分寸,惊扰了殿下玉-体,万望殿下恕罪。”
楚玥冷冷俯视着她,胸口起伏未定,眸底尽是上位者的睥睨与威压。
在她眼中,陆云裳方才的种种狂悖,不过是大理寺遇险后的惊魂未定,加之急功近利、妄图借此惊天大案平步青云,这才急红了眼,跑来乐清宫威逼索要人证。
虽狂悖了些,倒也可以赦免,但却不能直接这般算了。
“陆云裳,你当真以为套上这身六品绯袍,便是大楚的国之栋梁,便能反过来拿捏本宫了?”
楚玥避开满地狼藉的残珠,逼至陆云裳身前,那冰冷的赤金护甲尖端,险些挑上陆云裳的鼻尖:
“你给本宫刻在骨头里!你这大理寺推官之职,乃是本宫在父皇御前硬生生替你求来的恩典!本宫推你上位,是盼你洗雪江氏的沉冤,而非让你拿阿砚的性命,去铺你那加官进爵的青云梯!”
楚玥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沁出森寒杀意:
“你若敢生出半点逢迎之念,或为图贪功伤她分毫……本宫能将你捧上这推官的大椅,便能将你打回尚食局去刷一辈子恭桶!你可听明白了?!”
“臣惶恐,臣绝无此意。”
陆云裳将头埋得更低,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权势敲打后战战兢兢的臣子。
“殿下明鉴,臣从江南携回了杜衡之的私账,如今又于大理寺寻获那伪造的验尸格目。两两相证,沉冤昭雪之算已是十拿九稳,这才急于来找江……殿下禀告。”
陆云裳身形又退半寸:
“微臣绝不敢逼砚卿姑娘抛头露面。然案情至此,如同盲人摸象。微臣只求殿下开恩,容臣私下向砚卿姑娘讨教几处昔年的细枝末节。哪怕只得只言词组的指引,也好过微臣在外盲人瞎马地横冲直撞,随时沦为刀下亡魂。”
大殿内安静了下来。
楚玥冷哼了一声,看着陆云裳那副伏低做小的模样,心中的疑虑稍稍打消了几分。
思虑间,站在楚玥身后阴影里的江明砚,却忽然抬起了头。
那双独一无二的深琥珀色眸子,越过楚玥的肩膀,深深地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紫檀木珠,又看了看殿外模糊的太监人影,最后,定格在陆云裳那看似恭顺、实则如深渊般不可见底的眼眸。
楚玥没看懂,但这个在逃亡中历经生死的聪慧少女,在这一刻,却隐约猜到了陆云裳刚才那场“声东击西”的谋算。
“殿下。”
江明砚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冷,语速缓慢,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坚定,主动走出了楚玥的庇护:
“让她问吧。奴婢……也有些话想对陆大人说。”
“阿砚!”楚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眉头死死拧紧,眼底满是不赞同。
殿内死寂,唯余窗外初春的夜风穿堂而过,裹挟着冰雪初融的湿冷,拂动了屋内烛火。
楚玥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透过来。
那是这五年来,唯一给过江明砚真实庇护的暖意。
然而,就是这抹暖意,在料峭的春寒中,宛如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狠狠扎进了江明砚千疮百孔的心脏。
江明砚低垂着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晦暗。
她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摩挲过腕间那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那是景和七年,云隐寺大雪初遇时,楚玥亲手褪下赏她的。
这三年朝夕相处,楚玥待她极好,好到让她这颗死在刑场上的心,竟生出了几分连自己都恐惧的贪恋。
可这份见不得光的真心,在江家七十二口人斩首时的滔天血海面前,终究太轻了。
轻到她必须狠下心,把自己连同这份贪恋,毫不犹豫地推上祭坛。
“殿下……”
江明砚抬起头,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对上楚玥的眼睛。决绝、悲哀,与一丝被死死压抑的眷恋交织。
她手腕微转,不顾指尖因常年心悸而产生的病态轻颤,一根,一根地,将楚玥温热的指节自自己腕上狠心剥离。
“奴婢,早已退无可退。”
江明砚的声音在微微发-抖,眼神却异常清醒且疯狂:“从景和六年秋,大雨里的菜市口开始……奴婢这条命,就只剩下一个活法了。”
楚玥的手僵在半空。
乍暖还寒的夜风顺着破损的珠帘灌入。楚玥怔然了一瞬,但身为天家血脉的矜傲与城府,瞬间压过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被背叛的刺痛。
楚玥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起食指上的墨玉扳指。
她没有如江明砚预料中那般勃然大怒,反而极其缓慢地、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女。
那目光中不再有护崽的盲目,而是褪-去了温情,多了一抹深不见底的权衡与凛然。
原来,她养在乐清宫的,从来不是什么温顺的狸奴,而是一头早就磨利了爪牙、随时准备反噬的孤狼。
“好,好得很。”
楚玥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她将那华贵的绯色广袖猛地一拂,带起一阵冰冷的沉香。
她甚至没有多看陆云裳一眼,只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江明砚,嗓音中再无半点温度:“路是你自己选的。今夜过后,你是粉身碎骨,还是万劫不复,本宫只当没看见。”
“滚去内殿说。本宫嫌吵,不想陪你们发疯。”
说罢,楚玥毫不留恋地转身,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高昂着头颅走入了层层帷幔深处。
伴随着沉重的紫檀木雕花门被合上,空旷的偏殿内,终于只剩下了陆云裳与江明砚两人。
没了外人在场,江明砚缓缓转过身。在这个转身的瞬间,她整个人的气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那个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宫女“砚卿”消失了。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那是江南大儒林婉教出的清流风骨,是巡盐御史江怀瑾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滴傲骨血脉。
两个同样背负着秘密、同样在刀尖上跳舞的女人,在这一刻,目光毫无遮挡地撞在了一起。
“陆推官,当真好手笔。”
江明砚注视着那一袭绯衣的陆云裳,苍白的唇角极轻地挑动了一瞬。
她以唯有二人方可领会的音调,一针见血地戳破了陆云裳方才那场“装疯卖傻”的诡局:
“以我的性命为饵,逼真凶狗急跳墙、自露马脚。你便不怕,这大鱼尚未收网,香饵倒先被这满池子的水底恶鳖给撕碎了吞吃入腹?”
陆云裳凝睇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锋芒如刃的孤女,清冷的桃花眸底,终是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惊才之色。
江怀瑾的独女,果真非池中之物。
她非但一眼堪破了自己的诛心毒计,更心甘情愿、万分清醒地咽下了这枚连着淬毒霜刃的倒刺鱼钩!
“身为血饵,自当要有粉身碎骨的觉悟。”
陆云裳索性不再演了。她长身而立,方才那副战栗不胜的伪饰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操戈夺杀的料峭与狂傲。
她大步踏前,绯色官袍恍若一团烈火燎原,直逼江明砚身前。
“但本官亦可立誓——”
陆云裳身形微倾,眸光灼灼,直直刺入江明砚那双琥珀双瞳的深处,一字一顿,金石掷地:
“在那群恶鳖将你生吞活剥之前,本官的刀,定会先一步蹚平那潭浑水,将他们的甲壳,连皮带肉活活褫下来。”
二人相距不过咫尺,吐息交杂间,尽是同类互嗅的致命试探与嗜血结盟。
“江小姐,寒暄到此为止。”
陆云裳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眼神锐利如鹰:
“现在,该你把江大人留下的底牌,掀开给本官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内殿深处, 一灯如豆。
沉沉的幽暗中,江明砚凝视着陆云裳伸出的手,苍白的唇角却泛起一抹苦涩至极的惨笑。
“陆大人, 你只怕是高看我了。”
她缓缓抬手, 指尖探入洗得发白的粗布衣领内。那双手因回忆起极致的惨烈而微微发着抖,从贴近心口的里衣夹层中,解下一个用防水油纸层层封死、还带着体温的极小香囊。
“景和六年春, 官兵破门之日, 母亲将我死死塞入书房密室。我隔着木缝,眼睁睁看着爹爹被锁拿, 母亲撞柱,管家被活活打死……我连爹爹的最后一面都不曾见上。”
江明砚的嗓音在昏暗中透出难以克制的轻颤,仿佛胸腔里含着一口咽不下去的血。她一边拆解着泛黄的油纸,一边低声诉说:
“我身上,其实什么铁证都没有。爹爹被锁拿前,只来得及隔着密室的木板, 将几处机密外宅的方位死死印在我的脑子里。至于你说的证据, 他哪怕至死, 也未曾对我透露半字。他只盼我能隐姓埋名,茍活于世。”
油纸层层剥落。
“我在逃亡途中,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 冒死将爹爹说的那几处躲祸外宅一处处摸了过去。可那些暗格早就被人捷足先登。所有的账本、信件, 尽数被付之一炬!”
江明砚的眼眶逼得猩红,声音也因极度的恨意而嘶哑:“我不管不顾地用手去刨那些余温未散的火盆,十指鲜血淋漓, 最后,才在最深处的灰烬底, 扒出了这个没被烧透的东西。”
江明砚将一张微微泛黄、边缘带着严重火燎焦痕的信纸,郑重地递到了陆云裳的掌心。
陆云裳眉头微蹙,就着昏黄摇曳的烛火,将信纸展开。
那是一张烧了一半的澄心堂纸。纸面干干净净,没有写下任何字迹。但在纸张的左下角,却赫然盖着一枚鲜红如血的印信。
印文用的是极其古老繁复的篆体,笔画诡谲,宛如某种盘根错节的毒藤,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森然邪气。
“这是何物?”陆云裳问。
“我不知。”
江明砚摇了摇头,眸光黯淡,“这五年来,我用尽了爹爹教过的密写之术——水浸、火烤、明矾涂抹、甚至用米汤显影,这纸上皆无半点字迹显露。唯有这枚印章,我查遍了当朝六部与江南诸司的官印,甚至查阅了天下盐商巨贾的私印图谱,皆无此等形制。”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陆云裳的呼吸却猛地一滞。
在视线触及那个血红印记的刹那,大殿内仿若有一阵极阴冷的风,瞬间抽干了陆云裳周身的血液。
她的瞳孔在瞬间骤然收缩成极小的一点,那张原本清冷傲岸的面庞上,竟褪尽了血色。捏着信纸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丝极其细密的、犹如痉挛般的战栗。
江明砚不认得。
重活了一世的陆云裳,也同样不知道这印章究竟代表着哪一方神圣、叫什么名字。
但她认得这个催命的鬼画符!化成灰她都认得!
前世,当她在朝堂上步步为营、终于位极人臣之时,曾于绝境中截获过一封京中百年世家之间互相传递的绝密书信。那信上盖着的,正是眼前这枚诡异的红印!
当时,她只差一步就能揪出那封信背后的通天势力。可就在那个褫夺真相的前夜,一股恐怖到足以翻云覆雨的暗流轰然压下。她甚至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便被冠以莫须有的滔天大罪!
前世长街游街时的千夫所指、菜市口行刑台上的刺眼烈日、刽子手喷洒在鬼头刀上的浓烈酒气,以及那冰冷的刀锋生生剁碎自己颈骨的剧痛……在此刻,犹如海啸般疯狂反扑!
那是连前世权倾朝野的她,都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
如今,两世的血仇,竟在这一张轻飘飘的信纸上,轰然碰撞!
陆云裳的心脏狂跳如鼓,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如巨网般在她脑海中铺开:
江南盐税那凭空消失的两百万两亏空,怕不仅仅是大皇子中饱私囊!那时大皇子尚且年幼,江怀瑾当年查到的,绝不仅仅是表面这般简单!恐怕他是触到了那个前世将她陆云裳轻易绞杀的、蛰伏在大楚朝堂最深处的怪物!
“陆大人?”
江明砚敏锐地察觉到了陆云裳气息的剧烈紊乱。她惊愕地抬起头,却在那双素来清冷的桃花眼里,看到了一种令她都感到心惊肉跳的滔天杀意与病态的狂热。
“好……江大人当真是个顶天立地的狠角色。他虽未留下账册,却给你留下了敌人的咽喉!”
陆云裳猛地抬眼,一步逼近,一把死死扣住江明砚的肩膀。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江明砚单薄的肩骨生生捏碎。
“江姑娘,你仔细回想!景和二年至五年,江大人任江南巡盐御史期间,有哪些京中的世家大族、或者是朝廷要员,曾与江府有过私交?甚至是极其隐秘的往来?!”
骨骼传来不堪重负的剧痛。江明砚被她眼底仿佛要生啖血肉的厉色震住,但她没有躲。
不仅没躲,江明砚反而猛地抬起手,反向一把死死攥住了陆云裳因极度战栗而冰冷彻骨的手腕!
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里,残存的软弱被瞬间褫夺,取而代之的,是与陆云裳如出一辙的疯狂与孤注一掷。
“你认得它,对不对?!”江明砚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逼问,旋即强迫自己闭上双眼,将脑海中那些被鲜血浸透的光景疯狂倒转。
五岁随父临帖,七岁旁听政务,父亲将她当男儿般教养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闪现。
“景和三年秋,确有江南大盐商携重礼登门被爹爹严拒。但我当时躲在屏风后,听见那盐商出门时淬了口唾沫,骂了一句‘不识抬举,京里的贵人迟早要他的命’!”
江明砚的眼睫剧烈发颤,将那些曾以为无用的细枝末节,从记忆的深渊里一点点生拽出来:
“还有景和四年冬!那年有灶户老妪拦轿喊冤,言儿子被盐场打死。爹爹接了状纸后,书房灯火彻夜未熄。三日后,除了当地盐场管事被拘,爹爹还暗中在书房见了几位操着京城官话的贵客!”
陆云裳目光如炬,反手反握住江明砚的手,死死屏住呼吸:“是谁?可有看清相貌特征?”
“我那时年纪尚小,只在端茶的间隙窥见几眼。”
江明砚猛地睁开双眼,眸底清明锐利得犹如出鞘的冷剑,再无半点方才的颓败:
“那几人皆是便衣出行,但举手投足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其中一人,腰间悬着一块极品羊脂玉雕琢的双鱼戏水玉佩;另一人手中,大冬天的竟常握着一把紫竹泥金折扇。我清楚地记得,爹爹唤其中一人为……‘侯爷’。”
江明砚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愈发冷冽:
“那几人离去后,爹爹的神色极其凝重。当夜,他便将我唤入书房,亲手将那一夜所见的《盐法》与《漕运志》上的所有批注,连同几封没有署名的信件,尽数焚毁于火盆之中!”
侯爷。双鱼玉佩。紫竹折扇。
“好……极好!”
陆云裳缓缓松开江明砚的肩膀,将那张盖着夺命印信的澄心堂纸,小心翼翼地贴胸收入怀中。
……
殿外,初春的夜风骤然凄厉,吹得回廊下的八角宫灯剧烈摇晃,在满地残冰上投下斑驳如鬼魅的光影。
乐清宫高耸的宫墙外,几株光秃秃的老槐树在风中犹如狂舞的鬼手。茂密的枯枝阴影里,偶尔响起一两道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几抹若隐若现的寒光在枝丫间一闪而逝,宛如野兽垂涎的眼睛。
“砰——”
沉重的殿门被人从里面粗暴地一把推开。
陆云裳铁青着一张脸,大步跨出殿外,绯红的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猛地顿住脚步,回身对着空荡荡的内殿,故意拔高了音量,怒极反笑:
“好!既然殿下执意死保一个不知所谓的宫女,下官便自己带着这半本江南残账,去敲响那登闻鼓!下官倒要看看,这满朝文武,究竟有谁怕见光!”
说罢,她一抖袖袍,冷冷地扫了一眼四周深邃的夜色,带着满身不加掩饰的杀气与决绝,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外疾驰而去。
夜风呼啸。
伴随着陆云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中,偏殿内那股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也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江明砚独自站在幽暗中。她缓缓松开紧扣在袖底的裁纸短刀,掌心已是一片湿冷的虚汗。
直到这一刻,那股支撑着她与陆云裳分庭抗礼的疯魔劲儿才稍稍卸下。她转过身,视线越过多宝阁,落在了内殿深处那扇半掩的雕花门上。
门缝里,透出极其明亮却又压抑的烛光。
江明砚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楚玥掌心的余温。
一想起方才自己是如何一根根掰开那人的手指,又是如何用那般冷硬绝情的语调将她推开,江明砚那颗算无遗策的七窍玲珑心,此刻竟罕见地生出了一丝慌乱与酸涩。
她太清楚楚玥的骄傲了。堂堂大楚二公主,九重天上的金枝玉叶,何曾被人这般当面拂过逆鳞?
这人现在定是气狠了。
可她该如何去哄?去求饶说自己方才只是权宜之计?还是去剖白自己那见不得光的真心?
她不能。血海深仇未报,她连一句软话都不敢轻易说出口,生怕那一丝贪恋会软化了自己复仇的刀刃。
“唉……”
寂静空旷的大殿内,江明砚终是没忍住,对着那扇亮着暖光的门扉,极轻、极无奈地叹了一口长气。
隔着厚重的紫檀木门,楚玥自然听不见这声极轻的叹息。
但三年朝夕相处养成的直觉,却让她无比笃定——那个死心眼的丫头,此刻定然就直挺挺地杵在门外,像根木头一样不知所措。
内殿大案后,楚玥僵硬地挺直着脊背,手里那卷《大楚律疏》早就拿倒了。
听到陆云裳在门外那声怒吼,第一反应是嗤之以鼻:“半本残账?装腔作势……”
可下一秒,她脸上的冷笑猛地僵住了。
不对!
陆云裳是何等城府之人?她若真拿到了能定生死的铁证,只会在暗中雷霆一击,怎会像个莽夫一样在乐清宫的院子里大呼小叫,生怕别人听不见“残账”二字?
除非……她是故意喊给藏在暗处的人听的!
楚玥的呼吸瞬间乱了,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一想到那只被自己护了三年的“小白兔”可能被算计得骨头渣都不剩,楚玥的心脏便猛地一揪。
她双手一撑书案,身子本能地前倾,几乎就要冲出去把人强行拽进内殿锁起来。
可就在起身的瞬间,她指尖一蜷,又猛地想起了方才江明砚那句绝情的“退无可退”。
“是她自己求的死局,本宫凭什么还要去作践自己?”
楚玥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委屈与恼怒,生生压下那股冲动,重重地跌坐回太师椅里。
一门之隔。
一人站在暗处不敢进,一人坐在明处不肯出。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隔着一道听不见彼此声息的木门,在杀机四伏的初春寒夜里,凭着极其默契的直觉,别扭又绝不退让地互相守着。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第116
清徽殿。
这是先帝在位时, 为了宠妃特意修建的一处避暑偏殿。为了夏日取凉,殿顶四周巧妙地引了太液池的活水,自飞檐四角潺潺而下, 宛如水帘落玉。
夏日里, 这里自然是清幽消暑的绝佳去处。可如今正是初春,倒春寒的料峭冷风还未退去,那屋顶上连绵不绝的滴水声, 便像是一根根细密的冰凌, 直往人骨头缝里扎,衬得这偌大空旷的宫殿越发阴冷凄清。
殿内没烧地龙。
楚璃裹着一件厚厚的白狐大氅, 蜷缩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椅里。她膝上摊着一本游记,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手炉,半垂着桃花眼,盯着殿外青石板上被水滴砸出的浅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潭静水,波澜不惊。
可若是凑近了看, 便会发现——那手炉里的炭火早就在半个时辰前熄透了, 冰凉得像块石头, 她却浑然不觉;膝上那本游记,更是大半个时辰连一页都不曾翻动过。
她哪里看得进去书?
大理寺里暗杀的火折子都烧到眼皮子底下了,陆云裳此去乐清宫逼二皇姐交底, 无异于在刀尖上起舞。时间拖得越久, 楚璃的心就往下沉得越深。她脑子里全是一百种可能发生的变故,实际上什么心思都没了,全靠多年在冷宫里练就的“面具”强撑着一口气。
因为在她下首, 一身二等宫女打扮的苏婉,此刻的耐心也已经濒临极限。
殿内只有滴水声。苏婉垂首站在原地, 双手死死拢在粗糙的袖口中。若是有心人仔细看,便会发现她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正隔着布料无意识地、飞速地来回搓动着——那是她常年拨弄算盘留下的习惯。只有在遇到极其棘手、随时会倾家荡产的死局时,她才会暴露出这个下意识的动作。
“四殿下。”
苏婉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煎熬,停下了搓动的手指。她猛地抬起头,上前一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迎上楚璃的目光,透着商贾之人独有的清醒与执拗:
“民女是个生意人,向来信奉‘落袋为安’。如今江姐姐在乐清宫生死未卜,这笔买卖的风险,民女怎么算都觉得心惊肉跳……”
苏婉深吸一口气,哪怕冻得唇瓣发紫,下巴依然倔强地微扬着:
“求殿下开恩,让我去见她一面。哪怕只是隔着窗户远远看一眼……只要确认她全须全尾地活着,接下来这昭明皇城里,无论殿下要民女做什么,哪怕是填命补漏,民女也绝无二话!”
她的嗓音有些嘶哑,虽然没有下跪哀求,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孤注一掷的深情与强行压抑的惧意。
楚璃将那个冰冷的手炉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像刺猬一样硬撑着的商女,语气清冷:
“本宫若是不通人情,今日在半道上就不会冒着风险,让你换上宫女的衣服把你夹带进宫了。只是,二皇姐向来受父皇疼爱,她的乐清宫,更是被人层层护着,可不是你们江南的茶楼,说去就去的。”
苏婉浑身一震,她虽然关心则乱,但商人的敏锐还在,立刻听出了楚璃话里的利害关系,眼底的执拗瞬间溃散了几分,死死咬住了下唇。
见苏婉听进去了,楚璃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苏婉沾满泥灰的裙摆上,语气里多了一丝刻意为之的嫌弃:
“再说了,你就打算顶着这副尊容去见她?”
苏婉一愣,顺着楚璃的目光低下了头。
一路风尘仆仆,今日又在街边拦车驾在泥地里滚过。她看到自己原本绣着暗纹的缎鞋上糊满了半干的泥浆,手背上全是冻出来的青紫裂口。
苏婉本能地抬起手,想要理一理散乱的发鬓,可手伸到半空,却又僵住了。
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抹极其狼狈的刺痛。当年在江南,她虽不是挥金如土、但也是苏家嫡女,吃穿用度都极为讲究,江姐姐更是清风朗月般的世家嫡女。自己若是顶着这副连乞丐都不如的模样去见她,江姐姐见了,心里该生出多大的自责与煎熬?
楚璃将她这一连串微小的反应尽收眼底,淡淡补上了最后一刀:“你是想让她以为,这五年你为了寻她,把日子过成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么?”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苏婉最后的一丝防线,也精准地护住了她那点可怜的骄傲。
“殿下教训得是。”
苏婉缓缓放下僵在半空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恭恭敬敬地后退半步,行了一个大礼:
“是民女乱了分寸。”
她向来是个体面且骄傲的女子,最怕的,就是成为江明砚的负累。
楚璃满意地挑了挑眉,冲着殿后扬了扬下巴:
“后殿有干净的温水。宫女早就替你备好了干净的衣裳。去洗把脸,匀个妆。等你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当当,漂漂亮亮的,本宫估摸着……陆大人那边的事情,也就办完了。”
“多谢殿下成全。”苏婉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快步往后殿走去。
看着苏婉消失在珠帘后的背影,楚璃脸上的那点从容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重新拢紧了手炉,听着殿外单调而凄冷的滴水声,桃花眼里渐渐浮现出浓重的担忧。
“怎么去了这么久……”楚璃低声呢喃,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按理说,只是去要个手令或者问几句话,不该耽搁这么长时间。难道是二姐翻脸了?
楚璃咬了咬微微泛白的下唇,在空旷的大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
理智上,她心里犹如明镜一般——二皇姐虽然脾气大、嘴巴毒,但绝不是个蠢货。阿裳既然穿着那一身大理寺的绯红官袍光明正大地进了乐清宫,二皇姐就绝不敢动她半根指头,那里此刻反而是整个皇城最安全的地方。
可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只要那人一刻不全须全尾地回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楚璃这颗心就跟长了草似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二姐那张嘴向来不饶人,若是话赶话僵持住了,会不会给阿裳脸色看?
阿裳为了逼出底牌,定是要耗费极大的心神去周旋,她昨夜本就没睡好,身体熬得住吗?
这初春的倒春寒这么刺骨,阿裳若是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就这么在冷风里跟二姐硬顶着……
楚璃越想脑补得越多,越想心里越是酸涩心疼。她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炭盆,再也熬不住了,转身就要去推开殿门,哪怕是随便找个借口去乐清宫“请安”,她也要去把人全须全尾地接回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殿门的那一刻。
“吱呀——”
厚重的红木殿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阵裹挟着冰碴子的冷风猛地倒灌进来。
陆云裳一袭绯红的官袍,从沉沉的夜色中跨了进来。她反手死死抵住殿门,仿佛将某种看不见的恶鬼关在了门外。在摇曳的昏黄烛光下,那张素来清冷绝尘的面庞不仅毫无血色,连紧抿的唇瓣都泛着一层破碎的乌青。
“姐姐!”
楚璃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可还没等她松口气,一眼便察觉到了陆云裳眼底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仿佛刚从梦魇中挣扎出来的惊悸。
楚璃心头猛地一刺,什么端庄体面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快步迎了上去,甚至顾不上自己衣衫单薄,一把敞开厚重的白狐大氅,将那具沾满夜露与刺骨寒气的身躯,毫不犹豫地裹进了自己带着暖香的怀里。
“怎么冻成这样?”
楚璃的声音打着微颤,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与嗔怪。她一把握住陆云裳垂在身侧的手,触手之处,宛如握住了一块寒冰,甚至还能感觉到那苍白的指节在不受控制地细微痉挛。
楚璃急切地用双手将那双冰冷的手捧在掌心,低头连连哈着热气,又毫无芥蒂地贴在自己温热的侧脸颊上反复摩挲:“可是二姐给你委屈受了?”
而被那股熟悉的白檀暖香猝不及防地裹挟,陆云裳紧绷如铁的身体剧烈地僵了一下。
那原本如附骨之疽般死死掐着她脖颈的、前世断头台上浓烈的血腥气与屠刀的寒芒,终于被这抹属于人间的、真真切切的温度一点点融化。
“阿璃……”
陆云裳的嗓音暗哑得发涩,像是在沙砾中滚过,透着一丝罕见的脆弱。她猛地反手,力道大得近乎失控,死死箍住了楚璃不盈一握的腰肢。
她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楚璃温热的颈窝里,鼻尖贪婪地汲取着那鲜活的温度。
直到这一刻,那颗因为看到夺命印章而狂跳不止的心脏,才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
楚璃被她铁箍般的手臂勒得腰骨发疼,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越发用力地回抱住她。楚璃偏过头,下巴轻轻搁在陆云裳的肩头,一只手穿过她微凉的发丝,另一只手则一下又一下、极尽轻柔地顺着她单薄的脊背,语气放得极柔:“好了,不管查到了什么,有我在呢。我在这儿。”
陆云裳闭着眼睛,在楚璃的颈窝里眷恋地蹭了蹭。
理智随着这鲜活的脉搏逐渐回笼,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怀里人因担忧而略微紧绷的脊背。
她不能说。前世刑场上的凄惨与绝望,是她一个人必须要蹚过去的血海深渊。若是让阿璃知道自己方才是因为撞见了前世杀她的仇家印记而吓得手脚冰凉,这丫头定会不顾一切地拦下她,甚至整夜整夜地担惊受怕。
为了不让楚璃继续胡思乱想,陆云裳强行咽下喉头那股战栗的血腥气,极力平复着失控的呼吸。
待她再抬起头时,眼底那层濒临崩溃的惊悸已经被她硬生生揉碎、藏匿,换上了一副仿佛只是因过度疲惫和受寒而显得苍白的神容。
“傻瓜,我怎会被人欺负。”
陆云裳反客为主,用稍微回暖的指尖轻轻反握住楚璃的手,故意扯出一抹透着几分无奈的浅笑,将声音放轻:“二殿下确实发了顿脾气,但还不至于直接对我动刑。我只是……这一路走得急了些,又没防备这倒春寒的夜风如此凛冽,一时吹透了官袍,叫你看着吓人了些。”
楚璃狐疑地看着她泛青的唇瓣,显然不完全信这套说辞,但见她眸中恢复了往日的清明,那颗心总算没有刚才那般揪着了。
“真只是冻着了?”楚璃心疼地嗔怪,将白狐大氅又往她身上拢了拢。
“自然不全是。”
陆云裳顺势靠着她的动作,极其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正轨。
她缓缓从怀中探出手,摸出了那张盖着血红印章的澄心堂纸。
她的神色渐渐凝重,借着这张纸,将自己方才的“失态”顺理成章地归结于案情:
“除了风寒,我这般手脚发冷,更多的是因为后怕。阿璃,你且看这个。”
陆云裳将那张纸放在楚璃的掌心,目光深沉,语气里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忌惮:
“这是江小姐给我的,这印章并非薛家或大皇子所有,一个能拿皇子顶罪的幕后黑手,背后势力当多么庞大?我是被这案子背后深不见底的浑水,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117章
暮色四合, 阴云蔽月。京城长乐坊深处的一座隐秘暗宅内,竟未燃半盏引路的长明灯。
地底暗室幽深,弥散着一丝极淡却压抑的沉香冷气。
“主子, 暗探来报。陆云裳自乐清宫出时, 竟在宫门外放言,称江案人证已现。且大理寺的暗桩传回确切消息,当年江怀瑾那本该命丧扬州的小女不仅未死, 竟被二公主藏匿于眼皮底下, 化名‘砚卿’!”
伏跪于地的黑衣死士语声微顿,抬手比了个狠绝的斩颈手势, 眼底凶光乍现,呼吸亦随之粗重起来:
“那丫头当年常伴江怀瑾书房左右,手里多半捏着咱们在江南筹措‘复国军饷’的死xue。只要您赐下一道手谕,属下今夜便调集十名天字号杀手,趁夜潜入乐清宫,连同那丫头与陆云裳留下的线索, 一把火烧个干净!斩草除根!”
“愚不可及。”
暗室重影深处, 飘来一道极尽温润、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男声。
截然不同于死士周身的紧绷杀机, 苏砚慵懒地倚靠在紫檀太师椅内,半张面庞没入阴影。他修长的指节慢条斯理地摩挲着一枚极品羊脂玉雕琢的双鱼戏水玉佩——正是当年江明砚在书房屏风后,惊鸿一瞥所见的那枚。
“你当大楚的皇城内苑, 是江南那些任尔等宰割的荒野盐场?还是当那上万禁军皆是形同虚设的瞎子?”
苏砚将那双鱼玉佩随手搁在紫檀案上, 激起一声清脆的冷响。他指节随口中轻哼的不知名曲调,于扶手上漫不经心地叩击着:
“乐清宫里住着的楚玥,乃是楚翎帝捧在掌心、最碰不得的逆鳞。昔年三皇子不过弄死了她池中几尾锦鲤, 便被皇上重罚,跪于太庙三日三夜。你今夜若敢提着血刃翻进乐清宫的宫墙, 明日破晓,楚翎帝的黑甲禁卫便能将这京城的地皮生生掘下三尺!你是嫌咱们谋划大业暴露得太慢了么?”
死士额间冷汗涔涔,猛地以头抢地,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属下知罪!然若不除此江家余孽,咱们于江南蛰伏十载的大业,岂非要毁于一旦……”
“杀人,何须脏了你我的手?”
苏砚幽暗的眸底,掠过一丝犹如观赏蝼蚁相残的悲悯与兴味。他抬起苍白的长指,漫不经心地拂过案几上那卷大楚皇室宗谱,指尖最终堪堪悬停于“长公主楚昭华”的名讳之上。
“既然陆云裳妄图将这潭浑水搅起,咱们不妨借刀杀人。这人一旦身处绝境,便会如盲人瞎马,全然丧失理智。”
苏砚重新捏起那枚双鱼玉佩,语调轻柔得宛若在谈论风月:
“永定门外,长公主被楚璃与陆云裳联手做局,大皇子遭圈禁,薛家断了臂膀。如今的楚昭华,不仅羽翼大损,为填补大皇子留下的国库亏空,更已是狗急跳墙。”
“去,将江明砚尚且茍活、且手握江南盐税致命铁证的消息,‘不留痕迹’地散给长公主府的暗线。切记,务必引她深信,那江氏孤女手中的账目,不仅能彻底钉死大皇子,更会将其这数年来卖官鬻爵、贪墨舞弊的烂账尽数翻出。”
死士猛地昂首,恍然大悟:“主子的意思是,借长公主之手除之?!”
苏砚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诡谲的弧度:
“楚昭华深耕后宫多年,乐清宫便是有铜墙铁壁,亦防不住一碗掺了料的安神汤,防不了一盆动过手脚的无烟银炭。一旦她知晓江怀瑾这桩旧案是悬于颈上的催命符,定会不择手段动用宫中暗桩,替咱们去生生敲碎二公主那层金尊玉贵的护身符。”
“纵使东窗事发,天子雷霆亦只会劈在长公主的头上。咱们只需隔岸观火,笑看这大楚皇室,骨肉相残。”
“主子英明!属下这就去办!”黑衣死士重重叩首,身形一晃,宛若鬼魅般隐入无边夜色。
暗室重归死寂。
苏砚向后靠入椅背,幽幽凝注着那明灭不定的烛火。那张清隽却阴鸷的面容上,缓缓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陆云裳……原想留你几日性命,如今看来,却是断断留不得了……”
……
苏砚那借刀杀人的毒计,如同无声的暗流,悄然向着长公主府的深闱蔓延。
而在明面上,自那夜陆云裳在乐清宫门前掷下狠话、抛出诱饵,时间已无声无息地滑过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大理寺的衙役们如临大敌地将案卷守得铁桶一般。最令陆云裳感到反常的,当属二公主楚玥的乐清宫,那里简直犹如一潭死水,莫说刺客放火,便是连一只多余的飞鸟都不曾惊起。
此时,正值午后。刚刚赐下的四公主府内,工匠与宫人们正进进出出,忙得热火朝天。名贵的紫檀木家具被一件件抬入正堂,庭院里新移栽的西府海棠正吐露着娇嫩的蕊。
庭院深处的一座水榭里,楚璃正靠在美人靠上,手里百无聊赖地翻看着内务府送来的几匹蜀锦花样。
而坐在她对面的陆云裳,指尖虽端着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目光却久久地越过水榭的飞檐,停留在虚空之中,眼神深邃而冷凝。
茶水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
陆云裳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正快速地推演着这几日的诡异局势。按理说,那块带血的死士衣料和她故意放出的风声,足以让幕后黑手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疯狂反扑。可乐清宫为何毫无动静?
是楚玥将乐清宫护得如铁壁铜墙,导致消息断绝?还是说……前世那个能翻云覆雨、将她逼上断头台的神秘人,如今羽翼尚未丰满,还不敢在皇城内苑亮出獠牙?
若对方迟迟不咬钩,这桩案子便会彻底成了一盘死棋,难不成要再主动露出些破绽?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猝然惊碎了一池春水。
陆云裳思绪一顿,转眸望去,只见那本描金的锦缎册子已被丢在了石桌上。楚璃正微微偏着头,那双素来最善算计的桃花眼此刻半眯着,眼尾微挑,明艳的红唇极轻地撇着,端的是一副明晃晃的娇纵与不悦。
“陆大人若是觉得本宫这新府邸的景致太过寡淡,入不了您的眼,大可直说。”
楚璃玉管般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桌面,语调里透着股酸溜溜的娇嗔:
“陪本宫坐了半个时辰,大人的魂儿怕是早就飞回大理寺那堆发霉的卷宗里了吧?既然这般心不在焉,又何必委屈自己耗在本宫这水榭里?”
看着楚璃这副假意着恼、却鲜活得令人移不开眼的模样,陆云裳心头那股因案情停滞而生出的阴郁与戾气,竟如烈日下的薄雪,瞬间消融得一干二净。
她如何看不出,这只七窍玲珑的小狐狸是在心疼她这几日的殚精竭虑,变着法儿地想将她从那吃人的算计中拽出来喘口气。
陆云裳放下那盏冰冷的残茶,清寒的眼眸寸寸柔和下来,最终化作一泓只倒映着楚璃身影的深邃春水。
她无声地轻笑了一下,起身,绕过石桌,径直走到了楚璃身侧。
伴随着她的靠近,一股带着霜雪气息的清冽沉水香无声倾覆下来,将楚璃整个人牢牢圈禁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陆云裳微微倾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微凉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楚璃细腻温热的脸颊,替她将一缕被微风吹乱的鬓发轻轻挽至耳后。
“臣怎敢嫌弃殿下?”
陆云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出的、近乎蛊惑的温存与纵容:“只是这几日案情如麻,一时走了神,冷落了殿下……是臣罪该万死。殿下想如何罚臣?”
两人此刻挨得极近,呼吸温软交缠,气氛瞬间变得黏稠而滚烫。
楚璃被她这般直勾勾地盯着,耳根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红晕,却仍强撑着公主的架子,轻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陆云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顺势半蹲下身子,目光与坐在美人靠上的楚璃齐平,像哄孩子般柔声道:
“臣记得,殿下最贪恋城南李记的那口话梅糖。今日恰逢臣休沐,这便亲自去跑一趟,给殿下买两包最新鲜的回来赔罪,可好?”
听到“城南李记”,楚璃眼底那点装出来的薄怒瞬间破了功,化作一抹得逞的狡黠。
她身子微微一歪,极其熟稔且依赖地靠在了陆云裳的手臂上,像只餍足的狸猫般轻轻蹭了蹭,软声道:
“这可是你说的,若不是李记刚出锅的,本宫可不依。早去早回,若是遇到大理寺那些讨人厌的官差,不许理他们。”
“好,都依你。”陆云裳反手轻轻握住了楚璃的指尖宠溺地应下
一个时辰后。
刚从城南李记买完话梅糖、孤身一人回府的陆云裳,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油纸包。就在她即将走出死胡同的瞬间,三道犹如鬼魅般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从屋檐上翻跃而下,死死拦住了她的去路。
没有废话,也没有激烈的打斗。
陆云裳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在意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前一息,她本能地蜷缩起身体,将那包透着酸甜香气的话梅糖死死护在心口。那是阿璃要的糖,也是她在这场主动投身的生死杀局中,唯一能紧紧抓住的人间烟火。
随后,她便被一记势大力沉的手刀狠狠“劈晕”,套上散发着霉味的黑麻袋,悄无声息地运出了城外。
……
“哗啦——!”
一桶夹杂着尖锐冰凌的地下井水迎头浇下!
刺骨的寒意犹如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入骨髓,瞬间逼得陆云裳重重地咳出了一大口冷水。
这是一处废弃已久的地下冰窖。她的双手被粗糙且带着倒刺的麻绳死死反绑在身后的木柱上,绯红的官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因为极度的寒冷而止不住地发着抖。
“陆推官,久仰大名。”
幽暗的石阶上,走下一个脸带半张青铜恶鬼面具的黑衣刀客。他手里把玩着一柄淬了幽蓝毒液的短刃,看着陆云裳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待宰的牲口。
“你……咳咳……你是什么人?”
陆云裳剧烈地喘息着,湿透的睫毛挂着冰凌,每一次呼吸都在胸腔里拉出破风箱般的嘶鸣。那双平日里总是宠辱不惊的眼眸里,此刻溢满了穷途末路的惊恐。
她那声色俱厉的质问,因为牙关不受控制的打颤,反而透出一股外强中干的凄厉与无力:
“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在天子脚下绑架当朝六品推官,就不怕大楚律法将你们满门抄斩、诛灭九族吗?!”
看着这位昔日能让百官胆寒、不可一世的女推官,此刻只能靠着搬出“大楚律法”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来给自己壮胆,鬼面刀客的虚荣心在这一刻膨胀到了极点。
他极其放肆地仰天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冰窖里回荡,犹如夜枭般刺耳。
“大楚律法?满门抄斩?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云裳,用冰冷刺骨的毒刃刀背,挑衅地拍了拍陆云裳苍白冰凉的脸颊,眼底尽是狂热的傲慢与鄙夷。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那楚家贼子也配, 不过是窃了我大周的江山,这笔血债,我们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大周……”
听到这句话, 陆云裳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浑身抖得如同寒风中的落叶。
但若是有人能拨开她额前凌乱的湿发,便会发现——那双低垂的单凤眼里,非但没有半分恐惧, 反而沉淀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与幽寒。
她在极短的时间内, 完美地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将死之人的崩溃”伪装。
“不可能……咳咳……什么大周!”
陆云裳猛地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扯出一抹癫狂的冷笑, 高声反驳:
“我早就查明江南盐税的两百万两亏空,明明是大皇子干的!他贪墨是为了夺嫡,怎么可能会跟前朝的亡国之奴勾结!这根本说不通,你休想拿这种鬼话来骗我!”
这句轻蔑的试探,精准踩中了鬼面刀客的痛脚。
他眼中闪过一丝被蝼蚁羞辱的暴怒,狂妄的自负感彻底冲昏了头脑。
他冷嗤一声, 刀锋狠狠压-在陆云裳的侧颈上, 极其痛快地炫耀出了底牌:
“呸!大皇子?那个只知道在中宫裙摆下耀武扬威的蠢货, 也配跟我们主子平起平坐?!”
“他不过是我们主子抛在明面上的一条狗!他自以为手段通天,却不知自己贪下的那些金银,早就化作了我们大周在江南招兵买马的军饷!只等时机成熟, 这大周铁骑必定再次踏平大楚!而你……”
刀客猛地捏住陆云裳的下巴, 用淬毒的刀面拍了拍她的脸颊,阴森地宣告:
“怕是看不到那天了,今夜过后, 大理寺推官陆云裳,便会因查案不慎……”
“哐当——!”
就在这毒刃即将贴上陆云裳脸颊的千钧一发之际!
冰窖上方通气孔的阴影处, 猛地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犹如铁器重重砸在石头上的巨响!
紧接着,一声犹如母老虎发威般的粗犷女声暴喝而起:
“拿开你的脏刀!敢划花俺家大人的脸,俺砸碎你的天灵盖!”
“什么人?!”
鬼面刀客脸色大变,狂热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握刀的手本能地一顿,猛地抬头向漆黑的通风口望去。
然而,还没等他寻到那声音的来源,耳畔却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啪嗒”声。
那是粗麻绳齐刷刷断裂、颓然落入泥水里的声音。
鬼面刀客猛地回过头。
下一秒,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木柱前,哪里还有什么惊恐绝望、瑟瑟发-抖的猎物?
面前的陆云裳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子,正慢条斯理地活动着被勒出一道红痕的手腕。
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恐惧与绝望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残酷玩味的“惋惜”。
“真是可惜了。”
陆云裳微微偏头,后退两步看着近在咫尺的鬼面刀客。
那沾着泥水的绯色官袍,此刻竟被她穿出了一种不可一世的睥睨感。
“你诈我?!你根本没被绑住!”
鬼面刀客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炸开了!狂妄与自满瞬间碎裂成极度的惊骇与耻辱。
“贱-人!我杀了你——!”
他目眦欲裂地发出一声嘶吼,手中淬毒的短刃不顾一切地朝着陆云裳的咽喉狠狠扎去!
“反应太慢了。”
陆云裳眼底的玩味瞬间冻结。
面对当胸刺下的毒刃,她不闪不避,宽大的绯色云袖在半空中掠过一道残影。
“咔哒。”
一声几不可闻的机括轻响。
一支淬毒的精钢袖箭自腕底暴射而出,抢在刀锋落下之前,生生贯穿了鬼面刀客的咽喉!
“呃……咯咯……”
鬼面刀客高举着毒刃的手僵在半空,双目圆睁,死死捂着狂喷鲜血的喉咙,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在泥水里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她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被打断兴致的无奈:
“本官在这又湿又臭的冰窖里忍了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才把你哄得开了窍,本想借着你这张管不住的嘴,再多听几句你们那位‘主子’的底细。偏偏我家这丫头脾气太烈,最见不得别人拿刀指着我的脸。这出戏,看来也就只能唱到这儿了。”
直到这一刻,四周残存的死士才如梦初醒。
“首领死了!杀了她——!”
失去首领的七八名黑衣死士彻底发了狂。
七八柄森寒的长刀在昏暗的冰窖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犹如一群下山猛虎般朝着陆云裳疯狂扑杀而下!
刀锋未至,凛冽的刀风已然割断了陆云裳鬓边的一缕湿发。
最近的一柄长刀,刀尖距离她的眉心甚至已不足三寸!
然而,陆云裳竟连半步都没再退。
她安静地站在原地,森寒的刀光倒映在她清寒的桃花眼里,激不起半分波澜。
她就以这副近乎傲慢的姿态,冷冷睥睨着那些即将砍碎自己的刀锋。
因为她知道,她的刀,已经到了。
“轰隆——!!”
冰窖上方传来一声震碎耳膜的巨响!
头顶那面由生铁浇筑的通风栅栏,被一股非人的恐怖蛮力从外向内硬生生踹得四分五裂!
无数石块与断裂的铁条夹杂着冰冷的月光,犹如一场陨石雨,朝着下方倾泻而下。
“砰!”
一尊犹如铁塔般的身影率先砸落在陆云裳身前三步!
赵铁柱双手紧握宽阔的镔铁重剑,“当”的一声重重杵在青石板上。
他魁梧的身躯与那柄重剑犹如一堵不可撼动的叹息之壁,将所有飞溅的碎石与逼近的刀锋,死死挡在陆云裳尺外!
紧接着,一声暴喝如惊雷般在头顶炸响:
“敢碰俺家大人!找死!”
阿蛮那圆润壮硕的身躯借着下坠的势头,犹如一颗出膛的实心炮弹般,直接越过赵铁柱的头顶,狠狠砸入死士群中!手中那对八十斤重的生铁双锤抡成了两团骇人的黑色旋风!
“砰!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碎声接连响起。生铁大锤毫无招式可言,全是恐怖的暴力碾压。
赵铁柱的重剑更是大开大合,如同劈柴切瓜。
不过短短十数次呼吸的功夫,冰窖内便化作了修罗屠场。
残存的死士被这两人尽数碾碎在地,再无一个活口。
满地死寂与浓烈的血腥气中。
阿蛮气喘吁吁地一脚踢开脚边一具早已面目全非的尸体,刚才那股母老虎般的凶悍劲儿瞬间泄了个干净。
她赶紧把那对还在滴答滴答淌着血的生铁大锤往身后藏了藏,迈着小碎步挪到陆云裳面前。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低着头,那张胖乎乎的圆脸上满是局促和心虚:
“大、大人……俺不是故意弄出动静的。俺记着您说的话不让出手,可是……可是俺看他拿那毒刀片子刮大人的脸,俺怕大人吃亏,一着急,锤子就没拿稳,磕着石头了……”
赵铁柱将重剑“哐”地一声杵在地上,也尴尬地挠了挠头:“大人,阿蛮也是护主心切。方才那刀太险了,您没伤着吧?”
陆云裳看着眼前这两个满身血煞之气、却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护卫,眼底那股因为被打断了计划的冷厉,终究是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她面容平静如初,慢条斯理地揉了揉被勒出一道红痕的手腕,缓缓弯下腰,从一滩混着血水的泥泞里,捡起了那个油纸包。
她极其仔细地拂去糖包上的灰尘,清冷的目光扫过地上鬼面刀客的尸体,语气里透着一丝未能查出幕后主使的惋惜,但终究没有半分苛责:
“罢了。知道这天下还藏着一群大周残部,今夜这趟就不算白跑。如今他们既露了马脚,剩下的,总能查出来。”
说完陆云裳将那包话梅糖妥帖地收入怀中:
“铁柱,把这首领的头颅割下来带走;剩下的,一把火烧干净。”
“阿蛮,随我回府。”
四公主府。
夜色已深,庭院里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水榭里,楚璃依旧坐在太师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白狐大氅,手里捧着一个早已凉透的手炉,目光死死地盯着庭院的入口,整个人就像一尊失去生气的玉雕。
“殿下……”
贴身宫女秋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小心翼翼地走到楚璃身边:“夜深了,风寒露重。方才小厮传消息过来说两个时辰前陆大人就从铺子离开了,想必是有急事被人喊到其他地方去了,说不定明日便来找您。您还是先……”
“出去。”
楚璃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她的姐姐从不会无故失约。
“殿下……”
“本宫让你滚出去!谁也不许进来!”
楚璃猛地拔高了音量。
秋水吓得浑身一抖,赶紧放下汤碗,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水榭的门。
直到四周再无一丝鲜活的人气,楚璃那张完美无瑕的端庄面具,终于在此刻寸寸碎裂。
“啪——!”
她猛地将手中的手炉狠狠砸在青砖上,冰冷的死灰溅了一地。
那双平日里总是漾着潋滟笑意、算计人心的桃花眼,此刻已逼得通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若是她遇到不测……若是她折在了那些不见天日的暗巷里……
楚璃猛地站起身,任由那件名贵的白狐大氅滑落在地。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天家威仪、什么蛰伏隐忍,提着裙摆便要疯了似地往府外冲。
她要去城南!哪怕是调动府内所有人把整个京城的地皮都翻过来,她也要把陆云裳找回来!
就在楚璃不管不顾地即将冲出水榭的那一瞬——
“殿下。”
一道清冷、低哑,却熟悉到了骨子里的声音,骤然在庭院的月洞门处响起。
楚璃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头。
浓重的夜色与风雨中,陆云裳就静静地立在水榭的玉阶之下。
她那一身张扬的绯-红官袍,此刻已被冰冷的泥水与暗红的血污彻底浸-透,沉甸甸地往下淌着浊水。
几缕湿透的长发凌乱地贴在她苍白如纸的脸颊上,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甚至还蜿蜒着几道触目惊心的利刃血痕。
她看起来狼狈、血腥,甚至带着几分煞气。
可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楚璃那双通红的眼睛时,刚刚还冰冷下达了血腥屠杀令的脸上,竟奇迹般地绽放出一抹极尽温柔的笑意。
怕自己身上的泥水弄脏了楚璃的裙摆,她没有走上台阶,只是缓缓抬起手。
那双沾着血污和泥水的手里,捧着一个外层油纸已经被水泡得发皱、甚至渗着暗褐色脏水的小纸包。
“城南李记的话梅糖。”
陆云裳的声音很轻,透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她看着楚璃,眼底满是歉意,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抱歉,遇到了几只讨人厌的疯狗,耽搁了些时辰。不过还好,护在怀里了,里头的话梅糖……没化。”
一滴冷水顺着陆云裳苍白的下颌滴落,砸在青石板上。
楚璃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唇,看着那双布满勒痕却依旧稳稳捧着糖包的手,眼眶里死命打转的眼泪瞬间决堤。
“傻子,谁要吃那劳什子的糖!”
楚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毫不犹豫地冲下台阶,根本不管陆云裳身上有多脏、有多冷,一把将那个满身寒气的人死死抱进了怀里!
“殿下……别碰,臣身上脏……”
陆云裳被她撞得闷哼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
她双手僵在半空,手里还捧着那包糖,生怕自己身上的泥血染脏了楚璃那身月白色的宫装。
“闭嘴!”
楚璃却抱得更紧了,双手死死勒着陆云裳的后背,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把脸埋在陆云裳冰冷湿透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瞬间砸进了陆云裳的衣领:
“是谁!谁将你伤成这样!你要是死了……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感受着颈窝里那灼痛肌肤的眼泪,听着怀里人剧烈到无法抑制的颤-抖,陆云裳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捏了一把,酸涩得发疼。
原本满脑子都是套出“大周幽冥司”的兴奋与算计,瞬间化作了一汪满溢着疼惜与愧疚的春水。
“啪嗒。”
那包被她拼死护了一路的话梅糖,被毫不留恋地丢弃在水洼里。
陆云裳有些无措的回抱住楚璃盈盈一握的腰肢,将她紧紧锁进自己满是寒气的怀抱。
她将下巴轻轻抵在楚璃的鬓发间,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般,温热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她单薄的脊背:
“对不起……是我不好,惹你担惊受怕了。”
陆云裳闭上眼,任由楚璃的气息填满自己的感官,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楚璃的耳廓,低声呢-喃:
“放心,我舍不得死。我这不是须尾俱全地回来了么?不仅回来了,还从那些恶鬼的嘴里,翘出了一个足以替此案解困的大秘密……”
第119章
四公主府, 内殿深处。
门窗被死死阖上,隔绝了外头料峭的春寒。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连绵的水汽混合着金疮药的清苦气味, 在层层叠叠的鲛绡纱帐间氤氲散开。
陆云裳那一身滴着泥水的绯红官袍早已被剥下, 此刻只披着一件单薄雪白的干净里衣,半靠在柔软的云隐锦榻上。
床榻边,楚璃没有留任何宫女伺候。
这位自幼在冷宫艰难求生、早已习惯了亲力亲为的四公主, 此刻正利落地挽起了一截月白色的袖口。她没有寻常金枝玉叶的生疏, 那双曾经在冷宫的寒冬里洗过粗衣的手,正极其沉稳地将面巾浸入滚烫的热水中。
她一点点拧干面巾, 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替陆云裳擦拭着侧颈和锁骨上溅落的干涸血迹。
“嘶……”
当温热的面巾擦过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时,陆云裳没忍住,极其轻微地抽了一口气。
楚璃的手猛地一顿。
她死死盯着那道皮肉外翻的伤口,两道秀眉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殿下别皱眉了,皮外伤罢了。”
陆云裳心头一软, 反手轻轻覆在楚璃绷紧的手背上。她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试图缓和这凝滞的气氛:
“殿下瞧, 臣没有食言。这新府邸的地龙烧得极暖,一点儿都不比二殿下的乐清宫差。以后,殿下再也不用受冷宫里的冻了……”
楚璃没有接话。她只是垂着眼睫, 反手将上好的金疮药细密地撒在陆云裳的伤口上。
陆云裳察觉到了楚璃压抑在平静下的怒火, 轻叹了一声,试图用正事转移她的注意力:
“今夜这趟虽有些险,但你定然不知, 我在暗巷里套出了什么!这江南盐案的幕后主使,根本不是大皇子。”
“嗯……是么?”
楚璃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漫不经心的轻软鼻音。她一边淡淡地应着, 一边极其自然地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了一根原本用来束腰的、柔韧至极的红色彩绸。
“不是大皇子,那是谁?”
楚璃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陆云裳的手腕。她低着头,那条红绸像一条柔软的灵蛇,在她的指尖轻巧地翻飞,极其轻柔地绕过了陆云裳刚刚包扎好的左腕。
因为她的动作太轻,指腹甚至带着几分眷恋般的摩挲,陆云裳只当她是在替自己固定渗血的纱布,身子放松地靠在隐囊上,毫无防备地继续往下说:
“是前朝的余孽。他们借着大皇子做掩护,在江南筹措复国军饷……”
“哦?复国军饷……”
楚璃呢喃着重复了半句,仿佛听得很认真。可她的视线根本没在陆云裳的脸上,而是幽幽地盯着那截被红绸缠绕的雪白手腕。她将红绸的一端,行云流水地穿过床榻左侧雕花的紫檀木柱,打了一个极其死紧的结。
“江怀瑾大人正是查到了他们头上,才惨遭灭门。这桩案子……”
陆云裳的话还没说完,楚璃已经绕到了她的右侧。那一缕带着冷香的发丝随着楚璃的动作,轻轻垂落在陆云裳的锁骨上。
陆云裳呼吸微乱,深邃的眸底闪过一丝无奈的宠溺,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去将楚璃垂落在眼前的碎发撩到耳后。
然而,她的手腕刚一动弹。
“绷——”
一声极其清脆的布料紧绷声。
陆云裳手腕一滞。她诧异地抬起眼,这才猛地发现,就在自己满脑子都是前朝余孽、惊天大案的时候,她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被那条柔韧的红绸高高拉开,极其精巧且死死地系在了床榻两侧的紫檀木柱上!
“殿下……?”陆云裳深沉的丹凤眼底划过一丝错愕,本能地挣了挣。
红绸勒紧,纹丝不动。
“嘘,姐姐别乱动,伤口会疼的。”
楚璃的一只膝盖极其强势地抵上了锦榻。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束缚在榻上的陆云裳,那双素来明艳娇纵的桃花眼里,此刻再也没有半分伪装的从容,只剩下浓稠到化不开的阴暗与偏执。
楚璃伸出微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描摹着陆云裳苍白的面际,指腹最终危险地停留在她跳动的颈动脉上,低声呢喃:
“江南那次,姐姐满身是血地倒在我怀里时,也是这么说的。‘皮外伤’、‘这是最后一次以身为饵’……”
楚璃眼眶一点点泛起猩红,眼底凝结着令人心惊的痛楚与疯狂,声音却越发温柔:
“可是姐姐,你又骗了我。”
楚璃俯下身,那一头如瀑的青丝垂落在陆云裳的颈窝,带来一阵微凉的痒意。她嫣红的唇瓣几乎贴上了陆云裳的耳廓,吐出的气息滚烫,字字句句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
“既然姐姐这般不爱惜自己的命……那以后,这双喜欢去涉险的手,不如就永远绑在这张榻上,哪儿也别去了。”
“阿璃,我知错了……唔!”
陆云裳刚想开口安抚,颈侧却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楚璃毫不留情地张口咬在了她的颈动脉旁。
锋利的犬齿瞬间刺破了那层薄薄的肌肤,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漫开来。
陆云裳没有躲,只是被红绸高悬的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攥紧。
就在那齿尖还要不管不顾地继续往下深陷时,陆云裳因极力隐忍而攥紧的双臂,瞬间崩裂了刚刚处理好的刀伤!
殷红的鲜血迅速洇透了雪白的纱布,那刺目的鲜红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楚璃的余光。
压在陆云裳身上的人猛地僵住了。
颈侧那股发了狠的力道骤然停滞。楚璃的呼吸在寂静中粗重了一瞬,紧接着,那原本要见血的撕咬,毫无征兆地化作了温软湿热的舔舐。她像是沙漠里极度渴水的旅人,一点一点,将陆云裳颈侧渗出的那一滴血珠卷入口中,最后在一个极重的、带着惩罚意味的吮吸后,缓缓退开。
雪白的颈项上,赫然留下了一枚极其艳丽的、渗着血丝的红痕。
“认错倒是快。”
楚璃微微直起身,那双眼眸深处敛去了所有光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要把人连同灵魂一并吞噬。她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住陆云裳的下巴,迫使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仰起看着自己:
“可璃儿怎知姐姐是不是……又在拿这些好听的话来骗璃儿?”
话音刚落,还不等陆云裳那句辩驳出口,楚璃微凉的指尖却已经顺着她半敞的雪白里衣,如同吐着信子的游蛇般滑了进去。
那只手不仅没有安分,反而极其恶劣地在陆云裳紧绷的腹部、腰际最敏感的软肉上,缓慢、黏腻而刻意地游走。微凉的指尖与滚烫的肌肤相触,激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殿内极旺的地龙,混杂着这极致的反差撩拨,瞬间将空气中那股黏稠的暧昧点燃到了沸点。
“自然不会……”
陆云裳的嗓音彻底哑了。向来清冷自持的陆大人,此刻修长的颈侧青筋微凸,额角已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顺着凌乱的鬓角滑入深衣。
她极力咬着牙,克制着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悸动,可那双惯看生死、深沉如渊的丹凤眼,终究是被那漫山遍野的无名□□烧透了,硬生生从冷肃的眼尾处,逼出一抹几近破碎的、艳极的绯红。
“绷——”
她被红绸缚住的手腕本能地向上挣动,柔韧的丝绸瞬间勒紧,带得紫檀床柱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响。
理智的弦终于在此刻尽数崩断。那股看不见、摸不着的渴水感,化作藤蔓将她死死缠绕。陆云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放弃了引以为傲的理智,微微仰起修长的脖颈,循着楚璃身上那股白檀香气,想要去衔住那近在咫尺的红唇。
然而,就在两人的呼吸即将交融的那一刻——
楚璃却面无表情地向后仰了仰身子。
没有一丝留恋,只冷硬地退开了半寸,便让陆云裳那个带着滚烫体温与失控情欲的吻,极其狼狈地落在了虚空里。
“阿璃……”
一记落空的吻,让陆云裳的呼吸骤然一滞。她胸膛剧烈起伏着,将喉间那股难耐的喘息死死咬在唇齿间,往日里运筹帷幄的从容,在此刻化作了对眼前人彻底的妥协:
“是我托大涉险……惹你后怕了,我知错。”
“可……若是不给姐姐一点惩罚……”
楚璃伸出一根食指,极其冷酷且精准地抵在陆云裳因为渴求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硬生生阻断了她所有向前的祈求。
唇上贴着那点微凉的指腹。
作为曾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重生之人,陆云裳本该有骨气地偏过头去。可此刻,她却只是深深地注视着楚璃,极其温顺地微启薄唇,轻轻吻了吻那抵在唇上的指尖。
那张明艳娇媚的脸庞上此刻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面对着这般让人心尖发颤的臣服,语调却残忍到了极点,宛如淬了毒的蜜糖:
“姐姐怕是转身,就又忘了答应过璃儿什么。”
说罢,楚璃毫不留恋地抽回了手,从陆云裳滚烫的身上退开。
怀中陡然一空,那股能救命的白檀香骤然抽离。
陆云裳闷哼了一声,被红绸束缚的手腕因用力隐忍而崩出根根青筋,生生在雪白的皓腕上勒出刺目的红痕。但她没有再无理取闹地挣扎,只是浑身被冷汗与热潮交替浸透,硬生生扛着那股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空虚。
楚璃没有回头。她赤着一双雪白的小脚,步履轻缓、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优雅,走到内殿另一侧的罗汉榻前。月白色的宫装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迤逦拖曳,发出令人心慌的簌簌声。
楚璃慵懒地侧卧进绣着金线的隐囊中,单手支着下巴,静静地欣赏着床榻上双手被高高束缚、呼吸急促、浑身泛起一层旖旎薄汗的陆云裳。
隔着空旷温暖的内殿,榻上的大理寺推官汗湿了鬓发。那双总是透着杀伐与算计的丹凤眼,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暗火与缱绻。
她深深地看着那个侧卧的决绝身影,嗓音哑得几乎变了调,透着一丝软语求饶,却又带着纵容的底色:
“殿下……我认罚。只是这般悬着,当真要命……你回来抱抱我,好不好?”
楚璃眼波流转,桃花眼底映着明明灭灭的烛火,对那句求饶置若罔闻。声音在空旷温暖的内殿里幽幽回荡,带着些恶劣:
“漫漫长夜,这殿里的地龙烧得确实热人。只是姐姐如今身子还伤着,璃儿怕夜里睡得不老实伤着姐姐,今夜,还是独自一人好好在这榻上‘养伤’吧。”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夜色深沉, 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连空气都透着股燥热。
楚璃慵懒地侧卧在罗汉榻上,单手支着下颌。
她面上端着一副冷酷无情的架子, 可那双桃花眼却一刻也未曾从被红绸缚在床榻上的人身上移开。
陆云裳见她铁了心要给自己个教训, 深知今夜这通脾气是轻易哄不好了。
她无奈地阖上眼帘,本想暗自调息,可随着先前那股强撑的精神逐渐卸去, 身体深处压抑的寒意却如跗骨之蛆般, 成倍地反扑上来。
地窖搏杀时浸-透官袍的冰冷泥水,外加一路骑马狂奔的彻骨寒风, 到底还是伤了底子。
如今这极热的内殿与极寒的体表在身体里激烈交锋,陆云裳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沉重,意识也一点点坠入昏沉的泥沼。
罗汉榻上,楚璃听着那逐渐微弱下去的声息,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苦肉计?陆大人这招,在本宫这里可不管用。”
她赌气般地翻了个身, 背对着床榻。
可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身后却静得可怕, 只有偶尔断续的、压抑的呓语漏出纱帐。
“阿璃……别怕……”
“冰水……冷……”
楚璃半信半疑的转过身子,轻声道:“姐姐……”
见无人回应,猛地坐起身。
“姐姐!”
她连罗袜都顾不上穿, 赤着脚踩在地砖上, 飞奔至床榻边。
只见陆云裳眉头死死蹙着,原本因情动而泛着绯-红的脸颊,此刻竟透着一股病态的惨白与不正常的酡红。
楚璃伸出微颤的手, 指尖刚一触碰陆云裳的额头,便像被炭火燎到了一般——烫得惊人!
“姐姐!你别吓我!”
楚璃彻底慌了神, 眼底那层高高在上的冷酷瞬间碎裂,化作极度的恐慌与懊悔。
她手忙脚乱地去解那死死缚在紫檀木柱上的红绸,看着那雪白皓腕上被勒出的刺目红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碎。
“来人!秋水!快去传女医!立刻去!”
……
翌日,晨光熹微。
当陆云裳再次挣扎着掀开沉重的眼皮时,入目是熟悉的鲛绡纱帐 。
头疼欲裂,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把粗砂。
她本能地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却发现自己并未如记忆中那般被悬空缚着。
一双重获自由的手,正安安稳稳地被裹在柔软温暖的锦被中,手腕的勒痕上,也已敷了一层散发着清凉药气的药膏。
陆云裳迟钝地转过头,视线在触及床榻边那一抹身影时,蓦地定住了。
楚璃坐在脚踏上,半个身子趴在床沿边,身上胡乱盖着一件厚重的白狐披风。
那张明艳无双的脸庞此刻透着深深的倦意,眼下是一片熬了整夜的乌青,连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茍的青丝,也散乱地垂在肩头。
烧得还有些迷糊的脑子,让陆云裳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下意识地从锦被中探出手,想要去碰一碰那人的脸颊。
指尖刚一擦过披风的边缘——
“你醒了?!”
几乎是在陆云裳动弹的瞬间,楚璃便如惊弓之鸟般猛地惊醒。
她甚至比陆云裳这个刚退烧的人反应还要快,猛地直起身子,一把反握住陆云裳停在半空的手。
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尚未褪-去的红血丝与仓惶,哪里还有半分昨夜的恶劣与愤懑?
“是不是还难受?头还疼不疼?是我不好,气过了头,你要不要喝水?我去给你倒水!”
楚璃的声音哑得厉害,温热的掌心紧紧贴上陆云裳的额头去试探温度,眼底那不加掩饰的心疼几乎要将人溺毙。
陆云裳反手握住楚璃的手腕,将那只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苍白的脸颊上眷恋地蹭了蹭,虚弱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温柔:“臣没事了。殿下……不生臣的气了?”
楚璃手指一僵,眼眶猛地一酸。她咬着牙,眼底又气又疼,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再敢烧成那样试试!”
“臣不敢了。以后,臣此生就守在殿下身边,哪儿也不去。”
陆云裳撑着绵软的身子坐起,将守了一-夜的楚璃拥入怀中。
然而,就在这满室温情即将化开料峭春寒的刹那……
“砰砰砰!”
内殿紧闭的紫檀木门突然被人极其急促地拍响,力道之大,连门框上的浮雕都在震颤。
“殿下!陆大人!出事了!”
门外传来阿蛮粗犷且焦急的嗓音,“老赵今早奉命在玄武门外接应,竟接到了重伤昏迷的苏婉姑娘!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封带血的密信!”
此言一出,榻上相拥的两人同时一僵。
前一刻还在病后温存的陆云裳,眼底那抹虚弱与缱绻瞬间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推开锦被,属于大理寺推官那种极度冷厉、犹如刀锋般的眼神,瞬间重回眼底。
楚璃也极其默契地收起了所有的儿女情长,扯过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严严实实地披在陆云裳的肩上,随后冷声对外喝道:
“滚进来回话!”
“吱呀”一声,阿蛮推门而入。
她手里不仅捏着一封染血的信笺,还用素帕包着一枚淬着幽绿毒液的极细银针。
“主子,苏姑娘左肩中了一记毒针,人已经高热昏迷了,属下刚把她安置在偏院。”
阿蛮单膝跪地,将东西呈上,“宫门夜间落锁,她中针后硬是躲在御花园的假山洞里熬了大半宿!直到今晨宫门刚开,才借着殿下给的腰牌,混在采买出宫的队伍里逃了出来,刚出玄武门便毒发倒下了。”
楚璃脸色铁青。
皇宫大内,宵禁森严,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在里头躲了一-夜才逃出来,这其中凶险,可见一斑!
她一把抓过那封染血的密信。
信纸上,是苏婉用凌乱的字迹、甚至混着血水写下的短短几行字。
随着楚璃一目十行地扫过,她眼底的震惊与怒火越来越浓,随后一言不发地将信递给了身旁的陆云裳。
陆云裳接过信笺,目光锐利地扫过。
苏婉在信中写道,这两日她借着送衣物的由头,本想暗中寻个机会去见江明砚。
可谁知,昨夜丑时,她缩在乐清宫偏殿的横梁上时,竟发现一个极其眼生的小太监,借着添炭火的浓烟掩护,偷偷在一碗热着的安神汤里下了毒!
苏婉知道自己是楚璃夹带进宫的“黑户”,一旦暴露,不仅会给自己招惹杀身之祸,更会牵连四公主府。
所以,她没有声张,更没有惊动乐清宫的守卫。
她像只野猫般从梁上悄无声息地扑下,在黑暗中死死捂住那太监的嘴,徒手打翻了那碗毒汤!在缠斗中,她被太监袖中暗藏的毒针刺中。
但她硬是强忍着剧痛,用随身携带的迷-药将那太监药翻,随后将其拖进乐清宫后院的枯井里藏了起来。
自始至终,乐清宫里的江明砚,怕是连一丝异响都未曾察觉。
“民女自知身份卑贱,绝不敢连累四殿下。昨夜之事已被民女抹去痕迹,这枚毒针便是凭证。暗中投毒之人手段通天,竟能渗透皇家内苑,恳请陆大人与四殿下以此顺藤摸瓜,揪出幕后真凶,护江姐姐周全。”
然而,信的最后一段,字迹却忽然变得极其颤-抖,仿佛写字之人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酸涩与释然:
“这两日伏于梁上,民女见二殿下亲手为江姐姐熬药试温,见江姐姐看二殿下时眼底的鲜活……民女方知,这五年的苦寻,终究是大梦一场。江姐姐已有极好的归宿,民女的出现,徒增负累。”
“相见争如不见。待民女伤愈,便自行返回江南。此生山高水长,惟愿她岁岁平安。”
内殿阒然无声。
唯余地龙吞吐着猩红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沉闷的噼啪响。
没有怨怼,亦无纠缠。
那个在江南商场上八面玲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精明商女,为了心上人挡下致命的毒针,为了不连累公主,竟硬生生在滴水成冰的假山洞里死熬了一-夜。
却又在看清那人眼底有了别人后,连一句质问都不曾留下,带着一身深可见骨的毒伤,极其体面、且决绝地黯然退场。
楚璃死死捏着那枚淬了幽绿毒液的银针,指节因极度的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
良久,她方自惊惶震怖中回过神,嗓音沙哑,满是压不住的怒意:
“她不想连累本宫……这呆子!若非她命大,怕不是那毒针在假山洞中便发作取了她性命!”
楚璃猛地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还有那些刺客,竟敢在本宫和二皇姐的眼皮子底下,将淬毒的手伸-进内廷……当真是胆大包天!”
陆云裳静静地凝视着她。
自然没有错过楚璃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那双桃花眼底难以掩饰的唏嘘、后怕与复杂。
陆云裳从厚重的玄色大氅下探出手,微凉的指尖极其自然地分开了楚璃死死攥紧的五指,与她十指交扣。
陆云裳自厚重玄色大氅下探出素手,微凉指尖轻缓掰开楚璃紧攥的五指,与她十指相扣。
那双深不可测的丹凤眼敛尽锋芒,只剩几分无奈纵容。
她半是宽慰,半是调笑,轻声开口,语气间竟有几分局外人的云淡风轻:
“臣犹记,昔年南下江南时,这位苏大小姐为护江明砚,心肠何其狠辣。祸水东引,借刀杀人,竟将那批亡命刺客,尽数引至殿下与臣的居所。”
陆云裳指腹轻摩挲着楚璃手背,感慨道:“那一役,臣险些殒命,殿下更是怒极红了眼,拔剑便要抄斩她苏家满门。如今见她这般狼狈重伤,连心上人都未能留住……殿下当年在江南郁结于心的滔天-怒意,今日瞧着,总该消了吧?”
这番刻意递来的台阶,令楚璃浑身一震,原来陆云裳知道。
当年陆云裳江南为她挡刀,满身浴血倒在她怀中的画面,是楚璃最触不得的逆鳞。
她本就不是什么好心,而是故意带苏婉进宫,想让她亲眼瞧着自己最爱的江姐姐已是自己皇姐的人,可却不曾想过……
她垂落眼睫,目光再落于那刺目血书之上。
末句“惟愿她岁岁平安”,如一根细毒针,猝不及防刺入她心底最软之处。
本以为见这昔日险些害了心爱之人的商女落魄,定会畅快淋漓。
可真到此刻,楚璃只觉喉间似堵了一团浸血棉絮,酸涩难当,竟无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
“出什么恶气……”
楚璃轻叹了一声,颓然松了指尖的力道,将那封血书妥帖地折好。
往日里对苏婉的那股恨骨钻心的杀意与嫌隙,在这一刻,终是如同晨曦中的残雪,彻底消融。
她摇了摇头,语调里透出几分悲悯,又夹杂着深深的怅惘:
“本宫原以为,她是个阴狠毒辣、满心算计之人。谁曾想,这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毒骨头里,竟藏着这般飞蛾扑火的孤勇。”
楚璃反握紧陆云裳的手,抬眸望向窗外熹微晨光,幽幽长叹:
“罢了,她既已豁出性命,这笔险些害了你陈年血债,本宫今日便与她一笔勾销。去吩咐医女,府库房中的吊命灵药任她取用,务必保她活着返回江南。”
“可惜了……这般深情算计,终究是个撞了南墙亦不肯回头的痴人。”
“殿下宽厚,痴人自有痴人的业障。”
见楚璃的情绪终于从当年的梦魇与今日的震撼中平复,陆云裳极其缓慢地合拢了五指。
当她再次抬起眼时,那双深邃狭长的丹凤眼里,方才的温存与病态的虚弱如潮水般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两世权臣自尸山血海里淬炼而出的森寒杀机。
“阿蛮。”
陆云裳冷冷地拂开肩头的大氅。她背脊挺得笔直,嗓音犹如碎玉击冰,带着令人胆寒的杀伐决断:
“即刻传信大理寺,暗中封-锁玄武门与内廷各司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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