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清晨的雾气带着沁骨的湿寒, 死死笼罩着乐清宫的后院。


    “吱呀——砰!”


    长满青苔的沉重井盖被掀翻在地。粗重的麻绳在井沿磨出刺耳的声响,随着阿蛮一声低喝,一具僵硬的躯体被猛地拽上了青砖地。


    水腥气混合着腐臭瞬间弥漫开来。


    “陆推官!你简直胆大包天!”


    大理寺左司丞钱忠用袖子捂着口鼻, 脸色铁青地跳了出来, 指着陆云裳的鼻子破口大骂:


    “未经圣上恩准,你竟敢带着差役擅闯二公主的内苑捞尸!大理寺的规矩,大楚的律法, 你是全然不顾了吗?!这尸体若是冲撞了贵人, 本官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陆云裳一袭绯袍,负手立于寒雾之中。面对钱忠的唾沫星子,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钱大人若觉得眼晕,大可现在就去御前告本官的御状。”


    陆云裳嗓音如淬了冰的刀片,“但这具尸体,昨夜曾在殿下的安神汤里下了牵机毒。钱大人这般急着阻挠本官验尸,莫非……是心虚?”


    一顶“谋害皇女”的帽子扣下来,钱忠脸色骤变, 咬着牙倒退了两步, 愤愤地甩开袖子, 却是不敢再拦。


    大理寺并非铁板一块,陆云裳心里再清楚不过,盯着她出错的眼睛, 何止千百双。


    “咳……”


    一声极其清冷的轻咳, 打断了院中的剑拔弩张。


    众人回头,只见二公主楚玥披着厚重的狐裘,脸色铁青地大步跨入后院。


    江明砚紧紧跟在她身侧, 深琥珀色的眸子里透着一丝尚未褪-去的惊悸,却不动声色地落后了半步, 任由楚玥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昨夜,那碗热在小泥炉上的安神汤莫名被打翻,一个小太监不知所踪。


    直到今晨大理寺直接带人来后院枯井里捞尸,楚玥才惊觉,昨夜的乐清宫,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陆大人好大的威风,查案查到本宫的寝殿里来了。”


    楚玥看都没看那尸体,目光越过院落,冷冷地钉在陆云裳身上。


    前几日她才在殿门前大张旗鼓地抛下诱饵,昨夜乐清宫就进了下毒的太监,若说这不是陆云裳借刀杀人、刻意拿乐清宫做局,谁信?


    “二皇姐息怒,云裳也是为了乐清宫的安全……”


    跟在陆云裳身后的楚璃连忙上前一步,柔声打圆场。可她话未说完,便被楚玥一声冷笑打断。


    “四妹,你初开府建衙,手里连几个像样的府兵都没有,还是莫要趟这深水的好。”


    楚玥的话毫不留情,像一根针戳破了楚璃如今势单力薄的窘境。


    楚璃袖中的指节微微一紧,眼底掠过一抹激愤,却被前方的陆云裳反手在宽大的袖袍掩护下,极其隐秘地握住了指尖。


    楚璃不甘地看了陆云裳一眼,终是隐忍地退了半步。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云裳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蹲下-身。


    她不顾尸体上的污泥,戴上鹿皮手套,极其熟练地捏开了太监的下颌,检查了咽喉,又寸寸摸过尸体的脊骨。


    突然,她的手在太监的后脑玉枕xue处停住了。


    那里没有血迹,只有一个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红点。


    陆云裳按住那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颈椎内部,已被一股极其霸道阴寒的内家真气,连同极细的丧门钉,彻底绞碎。


    一击毙命,绝无挣扎。


    人是在苏婉走后,被人故意杀死的!


    “主子,在他里衣夹层里搜到了东西。”阿蛮戴着手套,用镊子夹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铜牌。


    清晨的微光下,铜牌上那朵繁复的牡丹图腾,以及背后的“昭阳”二字,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长公主府的腰牌?!”钱忠倒吸一口凉气,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楚玥看着那块腰牌,眼底的防备与寒意瞬间攀升到了极点。


    她一把将江明砚拉到自己身后,看向陆云裳的眼神中,再无半分昔日的结盟之谊,只剩下彻底的离心与厌恶。


    “好,好一招一石二鸟。”


    楚玥怒极反笑,字字诛心:“你故意撤走暗卫,放任这刺客摸到阿砚的汤碗前下毒,直到他留下这块腰牌的铁证,你埋伏在暗处的人才出手将他一击毙命,再藏尸枯井。你这招‘引蛇出洞’,玩得真是漂亮!”


    站在陆云裳身后的楚璃闻言,宽大袖袍下的指节猛地一紧。


    乐清宫里的人根本不知道苏婉的存在!


    楚玥理所当然地以为,昨夜暗中-出手打翻毒汤、将太监药翻藏进枯井的人,是陆云裳早就埋伏好的暗卫!


    楚璃下意识地看向陆云裳的背影。


    她知道,只要陆云裳此刻供出苏婉,便能洗清这“故意设险局”的嫌疑。


    然而,陆云裳却没有开口。


    她那笔挺的绯色脊背没有一丝弯折。


    为了替楚璃掩盖私带苏婉进宫的欺君之罪,更为了成全苏婉那份体面退场的自尊。


    陆云裳极其清醒地,将这口黑锅,死死地扣在了自己头上。


    “臣为了查案,手段确有偏激。”


    陆云裳迎上楚玥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嗓音犹如碎玉击冰,“但结果殊途同归。刺客已死,江姑娘毫发无损,而这块腰牌,足以让长公主万劫不复。”


    “毫发无损?!”


    听到陆云裳这般云淡风轻的承认,楚玥彻底被激怒了。


    她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陆云裳胸-前的绯-红官袍,眼尾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泛起红痕:


    “难不成本宫还该谢你这救命之恩?!陆云裳,你是在拿阿砚的命在赌!若是你的人昨夜动作慢了半息,若是那毒汤溅到了她唇上,你拿什么赔?!拿你这身六品官袍,还是拿你的命?!”


    面对楚玥暴怒的质问,陆云裳没有退后,任由官袍被揉皱。


    她那双深邃狭长的丹凤眼静静地看着楚玥,眼底是一片作为执棋者的绝对冷酷与孤绝:


    “殿下,权力的倾轧,从来都要见血。臣是大理寺推官,臣眼中只有翻案的铁证。只要能拿到证据,莫说是江姑娘,便是臣自己的命,也一样在这赌桌上。”


    “好……好一个冷血的孤臣!”


    楚玥怒极反笑,猛地一把推开陆云裳。


    她极度排斥地倒退了两步,将江明砚死死护在自己身后,看向陆云裳的眼神中,再无半分昔日的结盟之谊,只剩下彻底的厌恶与冰冷:


    “这案子,大理寺自己去审。乐清宫,恕不奉陪。送客。”


    楚玥拂袖而去,朱红的殿门在陆云裳面前重重阖上。


    陆云裳站在门外轻叹一声道:“殿下,此事怕不是您不管便可作罢了……”


    ……


    一个时辰后,大明宫,御书房。


    “啪——!”


    那块象征着长公主身份的腰牌,连同陆云裳连夜整理出的江南盐案假账,被狠狠砸在了金砖上。


    楚翎帝坐在龙椅上,胸膛剧烈起伏,帝王的雷霆之怒压得满殿宫人伏地猛颤。


    “好个楚昭华!朕念在姐弟情分,只将她禁足反省,她竟敢把手伸-进朕的后宫!为了掩盖江南的烂账,为了杀人灭口,竟敢在玥儿的乐清宫里投毒!”


    案情呈递御前,性质已经彻底变了。


    楚翎帝根本不关心死的是哪个太监,他只看到长公主为了利益,竟敢危及他最宠爱的昭宁!


    若她想要自己的命,岂不是也……


    “传朕旨意!长公主楚昭华,纵容门客贪墨盐税,且心思歹毒、残害内闱。即日起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即刻发配岭南烟瘴之地,无诏永世不得入京!”


    圣旨一下,满殿死寂。


    陆云裳跪在玉阶之下,听着这道本该让人痛快的圣旨,心底却只剩下一片彻骨的冰寒。


    真正的幕后黑手,不仅没露出半点马脚,反而极其完美地借了楚翎帝的刀,兵不血刃地替他们自己斩断了长公主这条废掉的线!


    “陆云裳。”


    楚翎帝的目光越过御案,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语气中透出罕见的威压与倚重:“你呈上来的证据,朕看了。江怀瑾当年,确是受委屈了。”


    帝王轻飘飘的一句“受委屈了”,便彻底给江南盐案定了调。


    “这案子,你给朕继续查。大理寺上下若有谁敢不配合,你持朕的金牌,先斩后奏!”


    楚翎帝将一块御赐金牌掷在陆云裳脚边,“朕要看看,这江南的水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大鱼!”


    “臣,领旨谢恩。”陆云裳深深叩首。


    她得到了楚翎帝的首肯,拿到了大理寺绝对的权限,可当她走出御书房,迎面撞上的,却是从暖阁里走出来的二公主楚玥。


    楚玥的脸色惨白如纸,眼尾还泛着一抹极其难堪的红痕。


    就在刚才,楚翎帝当着心腹太监的面,将她单独叫进暖阁,劈头盖脸地斥责了一顿。


    没有人在意江明砚是不是冤臣遗孤,帝王只震怒于他最娇纵的女儿,竟然在眼皮子底下私藏钦犯,甚至卷入朝堂的漩涡!


    从小到大,楚玥何曾受过这等屈辱的重责?


    此刻,在空旷的汉白玉丹陛上,楚玥死死盯着一身绯袍、手握御赐金牌的陆云裳,那双往日里总是透着慵懒的眼眸中,再无半分结盟之谊,只剩下彻底的厌恶与冰冷。


    “陆大人如今简在帝心,大权在握,真是好手段啊。”


    楚玥在陆云裳面前站定,声音压得极低:“本宫从前怎么没看出,陆大人竟是这般踩着人骨头往上爬的孤臣?”


    “殿下……”陆云裳想要开口,想要解释这背后有一张看不见的网。


    但楚玥根本不给她机会。


    “闭嘴!”楚玥猛地拂袖,“从今往后,乐清宫的门,你陆云裳不配再踏入半步!”


    楚玥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错身的那一瞬间,江明砚微微偏过头,深琥珀色的眸子深深看了一眼陆云裳,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宽阔的汉白玉丹陛上,只剩下陆云裳孤零零的一道绯色身影。


    朔风卷过宫道,吹得她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


    陆云裳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足以号令大理寺的御赐金牌。


    这块象征着皇权与巅峰的金牌,此刻却像是一块烙铁,烫得她掌心发疼。


    一时间,这位历经两世、见惯了生死诡局的朝堂权臣,眼底竟罕见地漫上了一层浓重的迷茫与毛骨悚然的寒意。


    那个所谓的“前朝势力”,究竟是谁?


    是高居庙堂之上的朱紫贵胄,还是混迹市井的贩夫走卒?


    他生了一副什么面孔,姓甚名谁?她统统不知道!


    长公主倒台了,可是接下来呢?


    那个连脸都不敢露的前朝幽灵,就像一张无形的、铺天盖地的巨网。


    她以为自己握住了御赐的刀柄,却猛然发觉,自己不过是那个无名无姓的执棋者手中,用来杀人的一把最好用的刀!


    ……


    与此同时,京城长乐坊深处。


    “主子,长公主被褫夺封号流放岭南。二公主也因不满陆云裳拿江明砚做饵,与陆云裳彻底决裂。”


    黑暗中,死士低声回禀着皇城内发生的一切。


    太师椅上,苏砚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那枚双鱼玉佩,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弧度。


    “陆云裳,你果然没让本座失望。够聪明,也够狠决。”


    “传令下去。”


    苏砚将双鱼玉佩极其随意地扔回案几上,眼神睥睨:“长公主一倒,江南盐官的空缺必定大批涌现,立刻让我们的人顶上去。”


    第122章


    大明宫外的长街, 初春的雨细密如针。


    巍峨的红墙碧瓦被雨雾洇成一片暗色,湿寒裹挟着冷意,直往人的骨缝里钻。


    宫门内, 几把青黑的油纸伞聚拢。


    下了朝的朝臣隔着雨幕, 远远打量着那道孤零零的绯-红背影。


    指指点点间,隐约漏出“六亲不认”、“冷血孤臣”的淬毒字眼。


    雨水顺着绯-红官袍的下摆滴落。


    陆云裳步履未停。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杆折不断的寒梅。


    直到迈出玄武门, 隔着茫茫雨幕, 瞧见那辆没有撑起伞盖的四公主府马车时,那口吊了一整夜的硬气, 才无声地委顿下来。


    “姐姐……”


    刚一掀帘,一双冻得冰凉的手便从幽暗中探出,猛地攥住她的衣襟,将她死死拽进了一个同样微微发-抖的怀抱。


    车里竟没燃炭盆。


    楚璃在这料峭的倒春寒里,生生熬着冷,死守在宫门外。


    那块重若千钧的御赐金牌, 从陆云裳脱力的指尖滑落, “砰”地一声砸在厚重的地衣上。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顺势将下巴搁在楚璃的颈窝里,疲惫地合上了那双杀伐决断的眼。


    黑暗中,没有一句抱怨, 只有两人极其压抑的呼吸交缠。


    微凉的指尖拨开陆云裳贴在颊边的湿发。楚璃没说话, 只是一言不发地拿过绞热的巾帕,一点一点,极其用力又极其小心地擦去她脸上混着雨水的苍白。


    擦着擦着, 楚璃的手指便抖了起来。


    她顺着陆云裳的侧颈摸索,温热的指腹停在昨夜自己发了狠咬出的那道齿痕上。


    在那片冰冷、单薄的肌肤上, 这道红痕惊心动魄。


    再往下,是这具为了替她顶下欺君之罪、替苏家保全体面,而生生扛下满朝文武唾骂的、单薄的脊骨。


    楚璃的眼眶红透了。


    她扔了帕子,双手捧起陆云裳的脸,拇指死死按在她的眼尾,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只挤出三个字:


    “疼不疼?”


    她摇了摇头。


    她从厚重的狐毯里探出手,反握住楚璃微微发颤的指尖,缓缓牵引着,按在自己深色官袍下的心口处。


    掌心之下,心跳沉稳,温热鲜活。


    “不疼。”陆云裳仰头看着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眸光清明而柔和:


    “世人看臣,是陛下手里咬人的疯狗。但只要殿下知道,臣不是那般罔顾人命的怪物。这世人的唾骂、千夫的指责,臣便受得甘之如饴。”


    楚璃的心尖猛地一颤,眼底的戾气瞬间被这句近乎剖白的情话击得粉碎。


    她低下头,极其虔诚地、不带任何惩罚意味地吻了吻陆云裳苍白干裂的唇角,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本宫不管这天下人如何看你。你记着,你陆云裳,是本宫护在心尖上的人。”


    马车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辚辚向前。新添的银炭燃了起来,车厢里终于回了暖。


    陆云裳坐起身,将那面滚落在地的金牌拾起,随手掷在小几上。


    那一瞬间,她眼底的温软尽数褪-去,重新凝起朝上那份的森冷寒霜。


    “敌暗我明。”陆云裳盯着车窗外模糊的雨幕,指尖在小几上无意识地划过,“这位幽冥司的主子连面都未露,便将朝堂搅得天翻地覆。这等为人作嫁衣的滋味,臣不喜。”


    楚璃靠在引枕上,视线落在陆云裳划过指尖的案几上,桃花眼里杀意流转。


    她伸出食指,覆在陆云裳的指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水底下的网太深。他想要江南,咱们便把这潭水搅浑。”


    陆云裳反手握住她的指尖,拇指缓缓摩挲,两人在方寸之间交换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眼神。


    “水鬼不肯露面,咱们便往池子里多掷几块带血的生肉,长公主一倒,江南官场必定大乱,京城也会空出大批肥差。”


    一抹极其明艳的笑意,在楚璃唇边荡漾开来:“朝中饿着肚子的豺狼多得是。见了肉,总要去抢的。待他们与水鬼厮咬得鲜血淋漓时……”


    “臣自会递上一把刀,送他们一同上路。”陆云裳极其自然地接下了下半句。


    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冷、却在谈笑间便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绯袍女官,楚璃心头那股病态的占有欲与炽热的爱意,简直要将她的灵魂烧透。


    “姐姐……”


    衣料摩-擦声起。楚璃越过小几,径直跨坐到了陆云裳的腿上。


    狭窄的空间内,呼吸瞬间交缠。楚璃双手勾住陆云裳的脖颈,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大皇兄废了。长皇姐囚了。”楚璃指尖抚过陆云裳的眉骨,声音极轻,却透着皇室的傲骨与疯狂,“二皇姐有了牵绊,今日封了乐清宫,已惹父皇不喜。”


    她低下头,红唇几乎贴着陆云裳的唇-瓣,不容拒绝的霸道倾泻而出:


    “这大楚的万里江山,你觉得我有一争之力吗?”


    车顶,春雨绵密地砸下。


    陆云裳没有出声。她揽住楚璃纤软的腰肢,仰起头,重重地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的缝隙里,权臣低哑的嗓音字字如金石,砸在楚璃耳畔:


    “若是殿下所愿。臣,万死不辞。”


    ……


    四公主府,偏院厢房。


    苦涩的药味在闷热的空气中盘旋。窗外春雨未歇,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苏婉在一阵撕裂般的钝痛中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青色床帐,没有江南苏府的奢华,却透着皇家的严谨与矜贵。


    她试着动了动左肩,剧痛瞬间剥夺了她的呼吸,冷汗顿时浸-透了里衣。


    “醒了便别乱动。那毒针淬的是西域的‘枯骨’,若非大理寺有解毒的底子,你这条胳膊便废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屏风后传来。


    楚璃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绕过水墨屏风,在床榻边的圆凳上坐下。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素净的常服,未施粉黛,神色平静地搅动着碗里的药汁,瓷勺碰撞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婉看清来人,瞳孔微微一缩。


    她咬着毫无血色的唇,强撑着想要起身行礼:“民女……参见四殿下。”


    “躺着吧。”楚璃没有看她,只将药碗搁在床头的矮几上,“这府里没外人,收起你商场上那套虚与委蛇的规矩。本宫今日来,只问你一句话。”


    楚璃抬眼,那双素来潋滟的桃花眼此刻深沉如水:“你拼死保下江明砚,甚至把命交到本宫手里,图什么?”


    苏婉靠在引枕上,因失血过多而显得单薄如纸。她没有躲避楚璃的审视。


    往日里那个在江南盐商中长袖善舞、步步为营的苏家大小姐,此刻褪-去了所有的精明与防备,只剩下一具疲惫的躯壳。


    “图什么?”苏婉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殿下觉得,民女还能图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


    “当年在江南,江姐姐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把我当满身铜臭的商女看待的人。她教我读书,教我作画,教我女子亦可立于天地。江家灭门民女找了她五年。”


    苏婉转过头,视线越过楚璃,落在窗外灰蒙蒙的雨幕上。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烧尽后的死灰,“踩着堂叔伯的白骨上位,攒下这富可敌国的家业……总以为,能捧座金山去护她。”


    她忽地轻咳出声,一缕殷红顺着唇角滑落,刺目至极。


    “可昨夜我在梁上看着她。她看着二公主时的眼神,是我这五年里,在梦里都不曾见过的鲜活。她有了想护着的人,也不需要我护了。”


    楚璃沉默地听着。


    “所以留一封血书,便想一走了之?江南投诚时,你允诺的供凭差遣,如今可是要毁约?”


    榻上,苏婉苍白的唇角微微一扯,漾开一抹极淡的涩意。


    她撑着未受伤的右臂,硬生生从引枕上坐起。


    冷汗瞬间洇透了单薄的里衣,可她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直视楚璃。


    “苏家世代行商,不毁诺。”苏婉喘息微促,嗓音轻得像一阵风,“只……换个筹码。”


    苏婉闭了闭眼,生生咽下喉间的腥甜。再睁眼时,情爱的凄楚尽数被封死,取而代之的,是江南首富那尸山血海里淬出的决绝。


    她抖着手,摸向贴身的里衣夹层,挑出一枚毫无光泽的黑铁扳指。


    “那投毒的太监虽死,但能在内廷悄无声息地下毒,这股势力远比当年在江南追杀你们的刺客更可怕。殿下与陆大人要翻这盘死局,缺银子,缺眼睛。”


    苏婉将那枚沾着体温的铁扳指,缓缓推向案几边缘。


    “凭此物,可调动大楚三成流转白银,以及苏家遍布京师的三十六处暗网。”


    楚璃瞳孔骤缩。


    大楚三成白银!这疯子,竟是直接将整个江南苏氏的命脉,生生剖了出来,砸在这张小小的方几上!


    “这权当是民女的买路财。换殿下与陆大人,有朝一日,将那幕后真凶的九族,悉数斩于江大人冢前!”


    买江明砚此生,岁岁平安。


    屋内死寂。


    楚璃看着那枚沾着余温的黑铁扳指,心中震动。


    这商女为了江明砚,当真是倾其所有。


    良久,楚璃才缓缓伸出手,将那枚扳指拢入掌心。


    “本宫应了。”她站起身,高高在上的桃花眼底,破天荒生出几分敬意,“你安心养伤。待你伤愈,本宫派人护送你回江南。这京城的浑水,你莫要再蹚了。”


    苏婉没有再应声,脱力般地跌回榻上,仰面看着承尘。


    楚璃拂袖转身,月白色的裙摆扫过门槛。门外,初春的冷雨随风扑入廊檐。


    她的脚步在门边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嗓音融在风雨声里,辨不出情绪:


    “散尽半壁身家,只换她一个与你无关的岁岁平安……值得么?”


    屋内,只有药炉沸腾的微响。


    榻上,苏婉偏过头,视线越过窗棂,看着那场下得漫无边际的春雨。


    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忽地漾开一抹极轻、极释然的笑意。


    “我只拿出我的真心。”


    她闭上眼,嗓音轻哑,却透着掷地有声的傲骨与落拓:


    “结果怎样,我都认。”


    微凉的春风穿堂而过。


    直到楚璃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榻上的人才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气。


    眼角,一滴清泪无声地滑落,没入散乱的鬓发间。


    五年执念,终是大梦一场。


    ……


    四公主府,书房。


    地龙驱散了春雨的湿寒。


    陆云裳坐于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管狼毫,正对着桌上铺开的一张大楚官员名录沉思。


    御书房的雷霆之怒过后,长公主一脉的官员被大规模清洗。


    名录上,大片大片的官职被朱笔划去,留下触目惊心的权力空白。


    楚璃推门而入,带着一身淡淡的水汽。


    “谈妥了?”陆云裳没有抬头,只是顺手将手边一直温着的茶盏推到了桌案对面。


    “她把苏家的暗网和钱庄交出来了。”楚璃端起茶盏暖手,走到陆云裳身侧,“是个狠人。拿得起,放得下。有了苏家的银子和眼线,咱们接下来要布的局,便不用那般捉襟见肘了。”


    陆云裳停下笔,将那张官员名录推到楚璃面前。


    “苏姑娘这份大礼来得正是时候。”


    陆云裳指着名录上几处关键的空缺,“长公主倒台,空出了江南盐运使、户部左侍郎、以及京畿三-大营之一的骁骑营统领。这三个位子,每一个都是能生金蛋的肥差,更是握着实权的咽喉。”


    楚璃垂眸扫过,冷笑一声:“父皇虽然给了你金牌,但这些位置,轮不到大理寺来插手。朝中那些饿了许久的人,此刻怕是已经盯红了眼。”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抢。”


    陆云裳站起身,走到书房的沙盘前。她捏起两枚黑色的令旗,一枚重重地插在“五皇子”的位置,一枚插在“六皇子”的位置。


    “前朝的‘幽冥司’在江南筹措复国军饷,最缺的便是银子和官路掩护。大皇子和长公主这层保护伞没了,他们必定要在朝中寻找新的宿主。”


    陆云裳的声音冷峻如刀,“五皇子楚昶,母族是镇守边关的独孤节度使,手里有兵,却唯独缺钱打点京中的门路;六皇子楚昱,背后倚仗的是陇西纪家和神策军的睿王,权势滔天,野心勃勃。这两个人,谁拿到了江南盐运使的位子,谁就最有可能被暗处的幽冥司盯上。”


    “你的意思是,我们将这份名单透出去,看幽冥司会去咬谁的钩?”楚璃眼底光芒微闪。


    “不止。”


    陆云裳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楚璃,“既然要抛诱饵,就要抛个大的。”


    第123章


    初春的倒春寒, 最终在一场连绵不绝的江南黄梅雨中,褪-去了最后的凉意。


    等天彻底热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了。


    从三月暮春到六月盛夏, 整整三个月。


    大理寺的诏狱里, 日夜回荡着凄厉的哀嚎。


    有了苏婉暗中提供的庞大银钱与线报,加上楚翎帝那面先斩后奏的御赐金牌,陆云裳彻底放开了手脚。


    她亲自提审, 手段冷酷至极。


    长公主与大皇子一脉的官员被连根拔起, 无数江南盐商的家底被抄没充公,一箱箱带血的账册被源源不断地送入京城。


    大理寺的青石阶, 几乎日日都被血水冲刷。


    而陆云裳的名字,也随着那一颗颗落地的人头,彻底成了大楚朝堂上闻之色变的“活阎王”。


    这场翻天覆地的杀-戮,震动了整个朝野,自然也不可避免的波及了当初曾举荐她入大理寺的二公主楚玥。


    面对这满朝的腥风血雨,楚玥为了自保, 更为了护住乐清宫里的江明砚, 极其决绝地降下了宫门。闭门谢客, 称病不出。


    这般惨烈的割席,落在满朝文武的眼里,便成了陆云裳恩将仇报、反咬旧主的铁证!


    一时间无数恶毒的弹劾折子如雪片般飞入御书房, 却又被楚翎帝尽数压下。


    世人皆在背后唾骂她, 说她年纪轻轻便生了一副毒蝎心肠,早晚不得善终。


    渐渐地,陆云裳身上的绯-红官袍似乎被血浸得更深了。


    她开始越来越像前世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令人不敢直视的铁腕孤臣。


    只有在极其深沉的夜里, 当她洗尽一身的血腥气,疲惫地踏入四公主府的内殿时, 那个被世人畏惧的孤臣,才会卸下所有坚不可摧的铠甲,极其安静地将头枕在楚璃的膝上,任由那双染着丹蔻的手指,一点点抚平她眉宇间的戾气。


    她们在白日的朝堂上形同陌路,却在夜里的床榻间生死相托。


    ……


    长熙元年,六月十五,大暑。


    烈日灼灼,滚烫的天光泼洒在太极殿外的汉白玉御道上,腾起一片刺眼的暑气。


    像极了前世陆云裳被推上断头台的那一日。


    但今日,她不再是跪在刑场之上,而是重新站在这巍峨的大殿之中。


    “启奏陛下。江南盐案,大理寺已全数查明结案。”


    陆云裳一袭绯-红官袍,手捧玉笏,越众而出。


    哪怕是酷暑,她的嗓音依旧透着令人胆寒的森冷:“涉案大员七十三人,地方蝇营狗茍者逾两百之数。历年贪墨盐税、折合白银共计……一千二百万两。”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连高坐在龙椅上的楚翎帝,脸色都瞬间铁青。


    一千二百万两!这几乎抵得上大楚半年的国库岁入!


    “杀!这些窃国之贼,给朕尽数夷其三族!”楚翎帝猛地一拍御案,雷霆之怒压得百官伏地猛颤。


    陆云裳垂下眼睫,自袖中抽出另一份折子,极其平稳地高举过头顶,抛出了这三个月来酝酿的最致命的诱饵:


    “圣人息怒。逆党虽除,但江南不可一日无主。长公主一脉伏法,江南盐运使、户部左侍郎等三十六处要职,皆现空缺。此乃名录,请圣裁。”


    大太监李福全碎步上前,将折子呈上御案。


    楚翎帝看了一眼折子的内容,目光如鹰隼般俯冲而下,停在阶下那抹纤细的绯袍身影上,带着试探道:


    “陆卿查案有功。依你之见,这三十六处空缺,大理寺可有举荐的人选?”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武将最前列双目微阖的睿王,分立两侧的五皇子、六皇子,甚至受了腿伤的三皇子,都在此刻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陆云裳的背影。


    这三十六个位子,他们自是都不愿放过。


    然而,万众瞩目之下,陆云裳却出人意料的撩起绯色官袍,极其规矩且恭顺地跪伏于地。


    从腰间解下了那面象征着生杀大权的御赐金牌,连同头顶的乌纱乌木官帽,极其郑重地、平平稳稳地搁在了滚烫的金砖上,高声道:


    “臣,不敢。”


    陆云裳叩首及地,清朗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大理寺乃国之刑狱,只知拿人定罪,不知考课选才。臣一介女子,蒙陛下圣恩,破格登入太极殿查明此案,已是逾越祖制,惹得御史台非议。”


    “如今江南案结,臣已替死者查明真相。臣叩请交还金牌,卸去大理寺推官一职,退归内闱。”


    楚翎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玉阶下那抹伏地的单薄身影,紧绷的下颌微微一动。


    女子登朝,确实是滑天下之大稽,这几个月来,弹劾她“牝鸡司晨”的折子早就堆成了山。


    可偏偏……这是一把好刀。


    楚翎帝的目光在金牌上停留了足足半晌。他没有说“准”,却也没有说“不准”。


    他只淡淡地瞥了李福全一眼。


    李福全心领神会,小跑下台阶,将那面金牌与官帽收走,却并未宣读任何罢官的旨意。


    “陆卿高风亮节,朕心甚慰。”楚翎帝大臂一挥,直接越过了陆云裳请辞的话头,将那份名册随手扔向了下首的吏部尚书,“这三十六处空缺,皆是国之大政,吏部与内阁,即刻廷推!”


    “启奏陛下!”


    五皇子身后的兵部侍郎第一个跳了出来,眼底满是狂热,“江南水路悍匪猖獗,盐运使一职,需得有军务历练之人!臣举荐淮南参将赵德……”


    “荒唐!”


    六皇子阵营的言官立刻出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盐运使掌管国库钱粮,岂能由武夫充任?臣举荐太常寺少卿吴大人……”


    “两位大人此言差矣,江南乃文教之地……”三皇子一脉也见缝插针地挤了进来。


    太极殿内,往日里自诩风骨的朝臣们,此刻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为了这三十六个名额,他们甚至不惜在御前捋起袖子,彼此撕咬得毫无体面。


    陆云裳依旧跪在一旁,如同一尊失去权柄的冷玉雕塑。


    但若是有人敢对上她低垂的视线,便会发现,那双本该因卸职而黯淡的丹凤眼里,此刻正仔细观察朝上众人的一言一行。


    在这场多方势力的激烈撕咬中,有几名看似毫不起眼、一直保持中立的言官,正趁着五皇子与六皇子吵得不可开交之际,以“各退一步、平息党争”为由,极其巧妙地提出了四五个名不见经传、却履历极其清白的寒门官员。


    斗红了眼的两派,为了不让死对头占尽便宜,竟不约而同地捏着鼻子,默认了这几个“毫无背景”的中间人选。


    陆云裳的目光死死咬住那几个名字,心底泛起一阵战栗的冰寒。


    此人,果然不容小觑。


    ……


    太极殿内,为那三十六个实缺名额的争吵声已沸反盈天。


    日影移至正中,殿外知了的嘶鸣混着沉闷的暑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砰!”


    大太监李福全连滚带爬扑上金銮阶,膝盖重重砸在龙案旁,满头大汗地伏在楚翎帝耳畔急语。


    楚翎帝面色陡沉,重重一巴掌拍在龙案上。


    “胡闹!”


    龙椅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楚翎帝霍然起身,额角青筋暴突:“正午的毒日头!那外头的汉白玉地砖能生生褪下人的一层皮!昭阳她如何受得住?!还不开正门宣她进来!”


    殿内激烈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礼部尚书擦着额头的油汗,硬着头皮出列,抖着朝笏跪下:“陛下!太极殿乃议政重地,此刻百官朝会,后宫女眷擅入,实违祖制……”


    “祖制?”


    楚翎帝眸光如电,冷冷地扫向阶下。那股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刺得礼部尚书浑身一哆嗦,连后半句话都生生咽了回去。


    楚翎帝嗓音低沉,却震得百官心头猛跳,“朕的嫡亲骨肉若在殿外有个三长两短,爱卿可是要拿命来填这祖制?!”


    满朝文武瞬间噤声,齐刷刷伏地,再无人敢触怒天威。


    沉重的朱漆大门伴随着“轰隆”的闷响,被几名太监合力推开。


    炽烈刺目的白光瞬间倒灌进阴沉的大殿。


    光影交界处,楚玥未施粉黛,一袭繁复厚重的玄黑宫装将那股窒息的暑气尽数吸附。


    正午的烈阳下,她惨白的唇-瓣已被自己生生咬出血丝,额角的冷汗汇成珠串,顺着苍白如纸的下颌不断砸在滚烫的地砖上。


    两名太监惶恐地上前欲扶,却被她猛地拂袖推开。


    她身形微晃,却固执地将脊背挺得犹如一杆折不断的寒枪。


    顶着百官震悚的余光,她一步、一步,迈过了那道高陡的门槛。


    大楚开国百年,后宫女眷非大典不得入太极殿,更遑论在百官议政时擅闯。


    可她今日,偏就以这般决绝的姿态,生生蹚进了这大楚的权力漩涡。


    “咚。”


    双膝重重砸在太极殿的金砖上。


    楚玥仰起头,视线没有分给两旁的百官半分,更未曾瞥向跪在侧前方的陆云裳。


    她干哑却清冷的嗓音,掷地有声地砸在死寂的大殿内:


    “儿臣,为前江南巡盐御史江怀瑾之女,请命!”


    “江公清流,含冤满门。其女流落民间,受尽苦楚。儿臣叩请父皇,赐江明砚县主之尊,以慰忠良之魂!”


    大殿内落针可闻。


    楚翎帝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个向来骄矜的女儿,久久未曾发话。


    看着她被热气熬煎得摇摇欲坠的模样,他眼中自是痛惜。可当“江明砚”这三个字落入耳中时,帝王那双深沉的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抹冰冷的审视。


    私藏钦犯,搅弄风云。他堂堂大楚的二公主,昔日何等尊贵守礼,如今竟为了一个臣子孤女,三番五次地失了分寸,甚至不惜拖着千金之躯在这毒日头下长跪逼宫!


    这江明砚在她心里,未免占了太重的分量,重得有些乱了天家的规矩。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二公主为了一个臣子孤女,竟亲自上殿讨要封号,实在骄纵。


    楚翎帝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深不可测的目光在楚玥与下方的朝臣之间扫过。


    终究是慈父之心压过了那一丝君王的戒备。


    江怀瑾的案子确实是皇家的冤假错案,赐一个虚衔县主安抚忠良之后,也是为了彰显皇家恩德。


    左右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虚衔,若能换她就此罢休、安分守己,倒也罢了。


    “江卿为国尽忠,确属含冤。其后人,当赏。”


    楚翎帝的声音终于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透着帝王特有的威严与不容置喙的敲打:


    “传朕旨意!赐江怀瑾孤女江明砚‘兰台县主’之尊,赐府邸一座,食邑三百户!”


    “这恩典,朕准了。”


    楚翎帝缓步走下玉阶,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天威难测的深沉警告:


    “但玥儿,你且记好。你是大楚的公主,金枝玉叶,当知分寸,明法度。今日朕念你重情,破例赦你擅闯之罪。往后,莫要再失了皇家公主的体统。”


    “儿臣,替兰台县主谢父皇隆恩。父皇教诲,儿臣铭记于心。”


    楚玥伏地,重重叩首。


    太监们慌忙上前将她搀起。楚玥转身,厚重的玄色裙摆在金砖上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


    就在她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刹,她眼帘微垂,视线极其短暂地,与跪在侧方的陆云裳撞在了半空中。


    ……


    退朝的钟声敲响。


    百官们揣着各自的算计,如同潮水般涌出太极殿。


    陆云裳独自一人站在汉白玉的丹陛之上,任由盛夏的滚滚热浪扑打在绯-红的官袍上。


    夜深,四公主府,临水的竹阁。


    冰釜里镇着酸梅汤,丝丝缕缕的凉气溢出来,勉强压住了这大暑天的几分燥热。


    陆云裳褪-去了那身被汗水与暑气浸-透、仿佛还带着血腥味的绯-红官袍。她只穿了一件雪白的单衣,脱力般地斜倚在竹榻上。


    楚璃跣足踩在微凉的竹席上,挨着她坐下。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微凉的指尖穿过陆云裳有些汗湿的长发,一下一下,轻柔地按揉着她紧绷了一整日的额角。


    “今日太极殿外那一跪,”楚璃垂着眼睫,视线落在陆云裳眼底的乌青上,声音很轻,“满朝文武,怕是都要笑二皇姐疯魔了。”


    陆云裳闭着眼,极其贪恋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嗓音带哑:


    “殿下觉得,她疯了吗?”


    楚璃按揉的动作微顿。


    她的指腹顺着陆云裳的脸颊滑落,轻轻捏住那光洁的下颌,迫使她睁开眼。


    “她清醒得很。”楚璃低笑了一声,潋滟的桃花眼里闪过一抹极其幽深的光,“甚至比这朝堂上的任何人都清醒。”


    陆云裳眸光微闪,由着她捏着自己的下巴,轻声吐-出四个字:


    “自断双翼?”


    “是自绝后路。”


    楚璃松开手,端起小几上的白玉瓷碗,抵在陆云裳唇边,喂她饮了一口冰凉的酸梅汤。


    “她若还是那个深受父皇疼爱高高在上的嫡公主,老五老六谁不想拉拢她?”楚璃拿着丝帕,极其细致地拭去陆云裳唇角的水渍,“拉拢不成,乐清宫里藏着的人,便是他们用来掣肘她的刀,她不想当第二个长公主,也不想搅进夺储的漩涡。”


    酸梅汤的凉意顺着喉咙压下了心口的燥热。陆云裳坐直了身子,反手握住楚璃拿帕子的手。


    “所以,殿下觉得她今日是蓄意冲撞祖制。”陆云裳拇指缓缓摩挲着楚璃的手背,接上了她的话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将自己的一世清誉掷进泥潭。”


    楚璃顺势靠进陆云裳怀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挑起她单衣的系带,语气里透着一丝凉薄的嘲弄:


    “姐姐莫不是考校我,明日一早,御史台参她‘荒唐失德’的折子便会堆成山,是与不是?”


    陆云裳揽住她纤软的腰肢,深邃的眼底渐渐掀起惊涛骇浪。


    “殿下果真聪慧,清誉一毁,威望尽散。”陆云裳低声喃喃,“在几位皇子眼中,她便成了一颗毫无用处的弃子。”


    “既是弃子,江明砚便也失去了为人要挟的用处。”


    楚璃转过头,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呼吸交缠间,楚璃定定地看着陆云裳的眼睛,一字一顿:


    “用半生权柄与一世清名,去换心上人一道谁也不敢动的保命符。这份壮士断腕的算计……阿裳,你说本宫这二皇姐,是不是个可怕的情种?”


    竹阁内,静谧得只剩水漏的滴答声。


    陆云裳没有说话。


    她忽地低下头,极其珍重、又极其强势地吻住楚璃的唇。


    一个略带酸梅汤甜味的吻,在闷热的夏夜里无限拉长。


    唇齿分离时,陆云裳抵着楚璃的额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嗓音低哑得要命:


    “臣没有二殿下那般豁达。臣不仅要殿下岁岁平安,还要这天下人……皆对殿下俯首称臣。”


    第124章


    那句重若千钧的誓言, 在幽暗的内殿中轰然落地。


    楚璃没说话。


    她像是一只极其贪恋温存的兽,软若无骨地顺势伏进陆云裳怀里。


    脸颊贴着那片微凉的单衣,深深吸了一口那股混杂着白檀与淡淡血腥气的味道。


    这味道叫她成瘾。


    楚璃微凉的指尖如蛇般灵巧, 挑开陆云裳本就松散的衣襟, 顺着修长的脖颈滑下,精准地寻到了前日自己留在她锁骨处的那枚齿印。


    指腹在微微凸-起的红痕上,若有似无地反复碾磨。


    “姐姐从小便护着我, 说出的话, 从不曾骗过我。”楚璃的嗓音闷在陆云裳的颈窝里,带着些许微哑的鼻音。


    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那片敏锐的肌肤上, “我定是信的。”


    陆云裳垂下眼睫。


    感受着怀里人藤蔓般的缠绕,她极其自然地抬起手,一下又一下,顺着楚璃单薄的脊背轻轻抚着。


    想到心底还压着件瞒她的要紧事,她抚背的动作微顿。


    为了掩饰那一瞬间的不自然,陆云裳微微偏头, 下颌虚虚抵着楚璃的发顶, 话锋一转:“今日廷推, 你猜那最为要紧的江南盐运使一职,最后落到了谁头上?”


    “如今三哥断了腿,早已没了夺嫡的指望。这等肥差, 无外乎老五, 或是老六?”


    “璃儿错了。”陆云裳任由怀里的人作乱,“是落到了一个名叫吴显的寒门学子头上。”


    楚璃眼底毫无波澜,那惹-火的指尖却百无聊赖地顺着锁骨, 一路滑至陆云裳心口,隔着衣料似有若无地画着圈:“这名字生疏得很。老五老六咬得那么紧, 竟能容得下一个毫无背景的人分一杯羹?”


    “或许正因他毫无根基,那两位才都以为捏住了个任凭摆布的木偶,双双退让了一步。”那指尖隔衣撩拨得人心痒,陆云裳呼吸微沉,一把按住她画圈的手,将其包裹在掌心把-玩。她语气依旧温和,可那双深邃的凤眸中,却在幽暗中划过一抹森寒的杀意,“只是不知,他背后站着的……是不是那伙人。”


    楚璃被握住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仰起脸,从陆云裳的怀中探出半个身子,原本慵懒的桃花眼里骤然燃起一丝兴味:“姐姐是怀疑…是当初指使内廷投毒的那帮人?”


    “眼下还只是猜测。”陆云裳顺势托住楚璃的后脑,拇指指腹流连在楚璃眼尾那一抹勾-人的红晕上,轻轻摩挲。她眼底的杀意褪-去,重新变得缱绻而深沉,“过几日,我想办法去一趟吏部,寻人调了他与另外四人的出身卷宗,便能知晓。”


    听闻她要亲自去,楚璃眼底的兴味寸寸冷透,化作一滩不见底的幽暗。


    她直起身,顺势跨坐在陆云裳腰际。如瀑的长发倾泻而下,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死死罩在榻上这方寸之间。


    “去吏部?”楚璃压低身子,微凉的唇若即若离地贴着陆云裳的耳廓,声音极轻,“姐姐莫不是忘了,曾答应过我什么?”


    不等陆云裳作答,楚璃偏过头,在那枚锁骨的旧齿印旁,发狠地重重咬了一口。直到齿间溢出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她才微微松口,温软的舌尖舔过那道破皮的红痕。


    “说好了不可再孤身犯险的。”楚璃的指尖一点点描摹着陆云裳的唇线,渐渐用力,“查探卷宗这等粗活,交给老赵和阿蛮他们去做便是。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妥,我养着他们也是无用。”


    她俯下身,鼻尖紧紧贴蹭着陆云裳的脸颊,呼吸发沉:“姐姐若是再敢背着我涉险,或是受了一丝一毫的伤,我便……”


    楚璃顿了顿,指腹按住陆云裳的下-唇,轻轻摩挲:“我便真要寻条纯金的链子,将姐姐的脚腕锁在这内殿的床柱上,日日夜夜,哪儿也不许去……权当是罚你了。”


    颈间传来轻微的刺痛,陆云裳却没有躲。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眼底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愠怒。迎着楚璃直勾勾的视线,陆云裳缓缓抬起双手,捧住那张紧绷的脸。


    温热的掌心熨帖着楚璃微凉的肌肤,一点点抚过她的眼角眉梢。


    “好,依你。”陆云裳的声音沉静如水,“明日我便让老赵去办,我不亲自去。”


    她微微仰起头,主动在楚璃紧抿的唇角印下一个轻吻。


    “别怕,璃儿。”陆云裳放轻了声音,“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生生世世,任凭褫夺。”


    楚璃眼底的晦暗被这一记轻吻悄然化解。


    她低喘了一声,微凉的指尖骤然收紧,攥乱了陆云裳身侧的衣襟。帷幔上的剪影寸寸交叠、纠缠,随着角落那一豆昏黄的灯火摇曳轻晃。白檀与极淡的血腥气彻底交融在交错的吐息间,将未尽的话语尽数吞没于幽暗的深帐之中。


    ……


    次日,天色微明。


    凤阁的值房内,瑞脑香隐隐浮动。陆云裳换上了一袭暗朱色的官服,端坐在书案前。那领口严丝合缝地掩到了下颌,将昨夜颈间那些斑驳的红痕遮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眼看向垂首立在堂下的老赵。


    “去底下的暗桩里,挑个底细干净、识字又机灵的人。”陆云裳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沉静,“想办法去一趟吏部,或者买通里头的管档书令史。”


    老赵躬身静听。


    “把昨日廷推那五个人的出身卷宗找出来。”修长的指尖在紫檀案沿轻轻叩了两下,“记着,不可打草惊蛇。让他逐字逐句抄录一份,原样带回来见我。”


    “属下明白。”老赵低声应诺,随即迟疑了半寸,“只是吏部档房向来盘查得严,阿蛮身手好,要不让她去……”


    “阿蛮不识字,去了也分不清真伪。”陆云裳目光微敛,“按我说的去做。多费些银钱无妨,首要的是稳妥,不可走漏了风声。”


    “是。”老赵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值房内重归寂静,陆云裳垂眸看着案上堆叠的奏折,指腹却不自觉地抚过高高竖起的领口,隔着略显粗糙的官服布料,隐约还能触到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刺痛。


    老赵刚退下不久,门外便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来人并未通传。一袭鸦青色云纹常服,长发高绾,未配寻常女子的珠翠,只用一根极素的羊脂玉簪定着。


    吴向真跨过高高的门槛,手里把-玩着两枚成色极品的玉胆,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大族沉淀出的从容。


    她径直走到客座落座,目光先是扫过这间清冷的公房,最后落在那抹暗朱色的身影上。


    “陆大人。”吴向真打量着这间清冷的公房,眼中浮起实打实的赞赏,“以女子之身,不仅掌了凤阁,还能让大理寺那帮老顽固俯首听命,这等手段与魄力,实在令吴某钦佩。”


    陆云裳没有即刻抬头。


    她蘸了蘸砚台里的朱墨,在一本折子上缓缓勾下一笔,语气疏离淡漠:“吴大人言重。‘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下官不过是御案上的一方端砚,天子落笔,端砚安敢问得失。”


    盘玉的动作,微微一顿。


    吴向真的视线越过宽大的紫檀书案,如实质般落在陆云裳那刻意高竖的领口上。


    尽管掩得严丝合缝,但那边缘,仍不可避免地透出了一丝惹人遐想的殷红。


    吴向真眼底微不可察地晃了晃。了然、惊愕,须臾间又化作一抹极深、极复杂的叹息。


    “端砚本无心,只怕砚底的朱砂,染得太深。”吴向真移开视线,端起案上的粗茶抿了一口,声音放得很轻,“《庄子》有云,‘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陆大人既生了冲破樊笼的羽翼,本该翺翔九天,却甘愿被那金丝编就的枝蔓绊住手脚……可惜了。”


    陆云裳握笔的手极稳,连悬停的朱砂都不曾晃动半分。


    “《诗》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她抬起眼,深邃的凤眸平静如水,“下官只为百姓请命为圣人守节,这外朝的风再急,也与下官毫无关系?”


    “那‘起于青萍,发于幽闱’的阴风呢?”


    吴向真收敛了笑意,将两枚玉胆重重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她身子微微前倾,紧盯着陆云裳的眼睛:


    “陆大人可知昨日,后宫发生了件大事。”


    陆云裳眸光微敛,静静抬头看向吴向真。


    “昨日,陆大人在朝上殚精竭虑,恐怕不知这后宫的吴才人也往内正司送了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妪。”吴向真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连空气都跟着冷了下来,“她递了一份泣血陈情,指认当今六殿下,并非纪贵妃骨血。”


    陆云裳的呼吸,不可察觉地放缓了。


    “那血书上言之凿凿,六殿下,实为当年的苏才人腹中之骨。是纪氏恃宠生娇,行了那偷天换日之举。”


    “吧嗒。”


    笔尖悬停得太久,一滴浓稠如血的朱砂猝然砸在洁白的宣纸上。红芒瞬间洇开,像极了前世刑场上泚出的那股温热。


    陆云裳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一世震耳欲聋的监斩声。


    她指节猛地一僵,死死抠住紫檀笔洗的边缘,才堪堪压住指尖那阵近乎痉挛的战栗。


    前世楚翎帝病入膏肓时才掀出的混淆血脉大案,怎么会提早了整整五年?!是哪里出了变数?还是说……暗中还有另一双推波助澜的手?


    吴向真的目光从那团洇开的朱砂上缓缓掠过,将陆云裳竭力掩藏的震动尽收眼底。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陇西纪氏纵有千军万马,这等诛心之论,便是铁骑也踏不平。”


    吴向真看着她,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与郑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云裳,鹬蚌相争时,站在岸边看戏的人最容易被溅一身的血。吴某昔日于凤阁之外,曾许你青云之梯,今日再问一句——你当真不再思量?”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抛出了极其诱-人的筹码:“江南吴氏历经三朝,累世簪缨。你若肯借力,吴家便是你与四殿下最稳固的倚仗。”


    陆云裳垂眸,重新拿起朱笔。


    上一世刑场上那柄斩断她脖颈的冰冷铡刀,背后便站着联合发难的世家大族。


    她面色不显,只蘸了蘸朱砂,语气疏离:“吴大人所谓的‘倚仗’,便是当年四殿下身陷冷宫时,贵府作壁上观的‘庇护’么?”


    陆云裳冷笑出声,字字诛心:“让一个失去生母的稚童,被遗弃在冷宫的废墟里食不果腹、履雪饮冰。让她在数九寒冬里,连一块完好的炭盆都讨不到,任由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将她的尊严踩进泥潭里,做一个连名字都被世人遗忘的死物。”


    她撑着紫檀书案,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吴向真:“世家大族的‘护’,未免太教人寒心!”


    “砰!”


    两枚玉胆被猛地扫落,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吴向真霍然起身,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面容上,此刻竟因隐痛与震怒而微微发颤。


    “愚不可及!”


    吴向真指着陆云裳,眼底竟逼出一丝猩红,“当年薛琼华如日中天,四殿下毫无母族倚仗,若不以‘无用’示人,早就死于非命!那是权宜之计!若非吴氏当年暗中替她挡下几道致命的毒手……你以为她那生性纯善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话音陡然劈岔。


    吴向真猛地闭上嘴。她下意识别过头,一把扣住身侧的椅背。


    手背上青筋暴起,生生将后半句带血的话咽回了喉咙里。


    胸口剧烈的起伏间,那双惯于算计人心的眼里,竟有一抹烧红的痛楚一闪而过。


    陆云裳撑在书案上的手,猛地僵住。


    “若非我……”


    “她那生性纯善的母亲……”


    这两句残破的话突兀地砸在静谧的值房内。陆云裳瞳孔微缩,目光寸寸下移,死死盯住吴向真扣紧椅背、微微发颤的肩膀。


    一个出身寒微的才人,怎么会让世家之首的吴向真失态至此?


    那十年冷宫的风雪里,吴氏从未递过一片菜叶、半块炭火。


    连楚璃自己都以为,母妃的死和十年的折辱,是一场无人问津的雪。


    可此刻看着吴向真煞白的面色,陆云裳指尖一点点抠紧了笔杆。


    原来,最残忍的无视,才是薛氏屠刀下,用来死死捂住故人最后一丝血脉的护身符。


    漏壶里的水滴答一声。


    陆云裳缓缓松开了紧抠着案沿的指节。


    她眼底那股护犊般的尖锐刺意,随着砚台里静止的朱砂,一点点沉了下来。


    “……原来如此。”


    陆云裳直起身,视线掠过那枚磕裂的玉胆,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吴大人,用心可谓良苦。”


    吴向真背对着她,没有出声,只有肩背的线条依旧绷得死紧。


    “大人咽得下故人离世的痛,熬得过韬光养晦的寒,用这最冷血的法子,换她一个‘活下来’的结局。”陆云裳垂下眼帘,指腹不自觉地碰了碰严丝合缝的领口。


    粗糙的布料下,昨夜楚璃发狠咬出的齿印还在隐隐作痛。


    耳边仿佛又响起内殿里,那人低哑偏执的缠绕——“姐姐说的话,从不曾骗过我。”


    陆云裳重新抬起眼,看向吴向真的背影,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


    “但我不行。”


    “下官不懂大人们的来日方长。我只知晓,那冷宫的炭火再冷,也冷不过人心。”陆云裳拂过袖摆,字字清晰,“大人的道,下官走不了。我既应了护她,便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当年的委屈。”


    吴向真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闭了闭眼,生生将后半句关于故人的痛楚咽了下去,再睁眼时,只剩冰冷的审视:“你只看到她受了些皮肉苦楚,却不懂这朝堂之上,活下来,才配谈来日方长!匹夫之勇,妇人之仁!”


    公房内剑拔弩张,气氛降到了冰点。


    陆云裳冷冷地看着她,眼底的执拗没有半分退却,“道不同,不相为谋。”


    吴向真深深地看着陆云裳,那目光似是在看一块无药可救的顽石。


    “好,好一个道不同。”


    她站起身,理了理平整的袖口。


    “大皇子是您亲手查办的,薛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吴向真的声音再听不出半点情绪,“陆大人……好自为之。”


    第125章


    鸦青色的裙裾曳过门槛, 长廊深处的脚步声渐次消弭。


    大开的殿门毫无遮拦,猛地灌进一阵挟裹着滚滚暑气的热风。


    那灼人的气浪扑在脸上,竟让陆云裳凭空闻到了一股沉闷而黏稠的铁锈味, 像是前世七月刑场上, 烈日烘烤着满地鲜血的味道。


    皮肉被翻卷炙烤的幻痛,与周遭鼎沸的唾骂声齐齐复苏。


    陆云裳喉咙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气管, 逼得她胸口一阵滞涩, 连呼吸都带上了血腥气。


    她孤身立在紫檀案前,死死盯着那枚磕出裂痕的极品玉胆。


    “匹夫之勇, 妇人之仁……”


    吴向真临别时拂袖而去的那些话,字字如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真的做对了吗?


    上一世,若非吴向真和世家托底,楚璃又如何能一步步踏上那九重宝阶?


    可如今,她却为了自己的复仇之路, 亲手斩断了楚璃登顶皇权最安稳的天梯。单凭她一个势单力薄的凤阁阁臣, 真的可以在这群狼环伺的朝局里, 替一个被众星孤立的皇女撑起一片天吗?


    窗外,古柏上的蝉鸣嘶哑地叫嚣着,像一把把生锈的锯子, 拉扯着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粗糙厚重的绯色官服已被汗水浸透, 死死贴在脊背上,重得像是一副枷锁。


    外头分明是烈日炎炎,可当“粉身碎骨”四个字从脑海中闪过时, 陆云裳的胃里猛地一阵痉挛。


    一阵尖锐的无力感如阴冷的毒蛇,顺着脊骨寸寸爬过四肢百骸, 激起一身黏腻的冷汗。


    前世的丧钟与今生提早的血书案兜头罩下。


    重活一世的先知优势,在此刻竟成了一杯难以下咽的鸩毒。


    那种苦涩的迷茫在舌尖缓缓泛开,陆云裳脱力般委顿在太师椅中,在这犹如火炉般的酷暑天里,指尖竟冰凉如铁。


    身处这浩大燥热的天地间,她却忽生出一种茕茕孑立、如临深渊的孤寒。


    身子微微一颤,粗糙的官服领口错开半寸。


    昨夜那人留在锁骨处的齿痕,被闷热的汗水一浸,猝不及防地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姐姐从小便护着我,说出的话,从不曾骗过我。”


    内殿里那带着几分哑意的温软呢-喃,穿透了生死两世的岁月,如同一簇幽微却滚烫的火星,生生烫穿了她心底那片因恐惧而凝结的坚冰。


    是了。


    前世的楚璃是赢了,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帝王,活得像个被世家丝线牵扯的木偶,终生都没再真正笑过一次。


    陆云裳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与挣扎已被生生压入幽潭深处,只剩破釜沉舟的寂灭。


    “阿蛮。”她声音微哑,却无比坚定。


    一道轻捷的身影自屏风后悄无声息地掠出,单膝跪地。


    陆云裳从袖中抽出一枚沉甸甸的墨色令牌,推至案沿:“拿着它,去城外找姚澄。传我的令,即刻停下手里所有的操练,带暗卫营化整为零,潜伏进四公主府周围的暗巷。”


    阿蛮猛地抬起头,满眼错愕:“大人,公主府眼下并无异动,何至于……”


    “去。哪怕是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公主府。”


    陆云裳冷冷地打断了她,眸底深不见底,吴向真的话,让她不得不防。


    阿蛮心头一震,对上陆云裳那双幽深决绝的冷眸,再不敢有半分迟疑。


    “属下遵命!”她双手接过令牌,顶着满头热汗,匆匆退入外头刺目的烈日中。


    殿内再次重归死寂。


    陆云裳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冰冷的紫檀木扶手。


    那沉闷的叩击声,听在耳里,却像是在这空旷的朝堂棋盘上,落下的一枚枚孤子。


    世家的路断了,六皇子的血书一出,薛家与纪家必将缠斗不休。


    鹬蚌相争之时,她必须赶在这场漫天大火烧到楚璃身上之前,重新替她织就一张抵御万箭的网。


    兵部的换防、都察院的言官、亦或是京郊大营的兵权……她该从哪里落子,才能在世家的铁壁合围中,替楚璃撕开一道通天的生门?


    陆云裳的眸光在夏日的刺目光晕中明明灭灭。前路皆是万丈深渊,唯有心口那点护短的执念,比外头的骄阳还要滚烫得吓人。


    “璃儿……”她极轻地叹了一声,微不可察的语调揉碎在黏腻焦躁的蝉噪里,“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


    殿外骄阳似火,连青石砖都被烤得发烫,可深宫的内殿里,却幽暗沁凉。


    厚重的帷幔严丝合缝地垂着,将那刺目的日影与暑气死死隔绝在外。


    角落里足足搁了四尊掐丝珐琅冰釜,正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着白气——这是陆云裳怕她苦夏,每日特意命人多调来的份例。


    不仅如此,连原本光洁的青砖上,都被陆云裳亲自盯着人,铺满了一层防寒的西域软绒毯。


    错金猊兽炉里,白檀香无声吐息,驱散了深宫特有的霉腐味。


    楚璃仅着一件单薄的月白中衣,满头青丝如绸缎般散落。她低垂着眼睫,修长的指节间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条极细的纯金锁链。


    “哗啦——”金链相撞,发出细碎冷冽的微响。


    她刚要习惯性地赤足踏下脚踏,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殿下。”


    一袭墨色劲装的青雀如同一道没有气息的影子,单膝跪在沁凉的暗处。


    她目光落在楚璃白皙的脚踝上,低声提醒:“殿下忘了,陆大人今早去凤阁前千叮万嘱,内殿冰釜寒气重,不许您贪凉赤足。大人还特意嘱咐属下温着驱寒的药茶,让您务必多披件衣裳再起身。”


    楚璃的动作顿在了半空。


    她垂眸,看向榻边那双陆云裳亲自替她备好的软底云头履,还有旁边架子上搭着的轻薄披风。


    那双原本翻涌着深沉算计的桃花眼,瞬间如春冰消融,漫上了一层近乎病态的缱绻与愉悦。


    “姐姐总是这般爱操心。”


    楚璃轻笑了一声。原本乖张肆意的少女,此刻竟极其听话地将脚收了回来,仔仔细细地套上罗袜与软履。她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将那件披风拢在肩头,将脸颊贴在领口的绒毛上轻轻蹭了蹭。


    直到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陆云裳安排的温度里,她才重新看向暗处的青雀,语调慵懒:“说罢,何事?”


    “属下跟着陆大人,见她忧心忡忡地派赵统领去了吏部查吴显的底细。如今大人还在凤阁内,愁眉不展。”青雀眉头微皱,满眼不解,“殿下,早在一个月前,您便已命暗桩将吏部所有朝官的底档抄录过一份,那吴显是谁的人,您早就一清二楚。您为何……不直接如实相告,替大人分忧?”


    “哗啦。”


    转动的金链骤然停在指间。


    楚璃轻笑出声。她缓步走到半人高的铜镜前,指腹极其珍重地抚上唇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的温存。


    “如实相告?”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容纯良、被披风裹得柔弱无害的少女,眼底翻涌起浓稠的墨色:“告诉姐姐,她拿命护着的乖巧璃儿,其实早就替她把那些绊脚石的皮都扒干净了?”


    青雀后背一僵,猛地把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不敢接话。


    楚璃看着冰釜上升腾的白气,用指尖一点点理平披风上的褶皱:“姐姐生性高洁,她若知道我在背后搅弄风云,那双看着我的眼睛里,会不会多出几分忌惮与防备?”


    青雀后背一僵,嗫嚅道:“大人待殿下情深意重,定不会……”


    “定不会?”楚璃娇柔地打断了她,眼底是令人胆寒的痴迷,“不,本宫绝不允许那种事发生。”


    “这朝堂的水太浑,只有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姐姐才会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心疼我,一辈子……都舍不得松开我的手。”


    说到最后半句,她眼底那股令人胆寒的痴迷再也掩藏不住。


    “这其中的百般滋味,你自然是不懂的。”楚璃收回目光,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金链,语调轻盈道,“吴才人那边,首尾可都处理干净了?”


    “回殿下,一切皆如您所料。”青雀应道,“吴才人立功心切,自以为捏住了纪贵妃的死xue,昨日一早便冒着酷暑,如获至宝地将那老妪和伪造的血书,一并送进了内正司。”


    “这就对了。”楚璃轻轻蹙起那双精致的远山眉,娇嗔般地叹气,“世家大族总爱拿我的出身欺负姐姐,真是叫人不痛快。索性让他们先去撕咬个头破血流。”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脚上那双柔软的云头履上。


    “薛家那位嫡长孙,明日要途经落雁谷吧?”


    “是。”


    “这夏日酷暑难当的,山路又崎岖,若是赶路急了,马车不慎跌下悬崖粉身碎骨,也是怪可怜见的。”楚璃微凉的指尖轻轻托着腮,笑靥如花,吐-出的话却字字见血,“青雀,你去替本宫送送他吧。好歹给薛家找些办丧事的由头,免得他们成日里盯着凤阁,惹得姐姐心烦。”


    “属下遵旨!”青雀领命,如一道轻烟般散入阴影,未留下一丝痕迹。


    内殿重新归于寂静。


    楚璃弯腰,捡起刚才落在榻上的金链。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将那条冰冷的金链一圈一圈,缠绕在自己被披风严严实实裹住的手腕上。


    “姐姐想干干净净地护着我……”


    她低声呢-喃着,感受着脚底软毯传来的暖意,眼神渐渐变得极其柔软,却又透着一种无路可退的执拗。


    “可这满朝的腥风血雨,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去挡……”


    “我说过,谁若伤你一分,我便要整个天下陪葬。”


    金链缠绕在修长的指节间,一点点收紧。


    第126章


    后宫的这阵阴风, 到底还是赶在三伏天的毒日头落下前,化作了一场倾盆暴雨。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气氛却压抑得犹如实质的铅块。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袭玄色亲王蟒袍的睿王楚明珩立于殿中。这一声怒喝, 惊得跪在下首的吴才人猛地瑟缩,双肩抖如筛糠,死死将额头贴在金砖上。


    “圣人明鉴!”楚明珩往前迈出一步, 官靴踏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猛地拱手, 目光直刺吴才人,“薛琼华那毒妇在内廷浸淫半生, 死前反扑当真险恶!弄出个不知来历的稳婆,捏造一份无凭无据的血书,便敢指认皇子血脉有疑?这等卑劣攀咬,看似冲着纪贵妃,实则是意在将陇西纪氏这国之柱石拖入泥潭!”


    高台之上,楚翎帝半隐在珠帘后。


    他不发一言, 只缓慢拨弄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楚明珩下颌紧绷, 索性抬起头, 直视珠帘后的帝王:“圣人!陇西风沙如刀。此时此刻,纪家儿郎正率十万大军死守边防重镇。若这等流言传回陇西,只会逼得十万纪家军彻底寒心!”


    他衣摆一掀, 单膝重重跪地:“臣弟恳请圣人, 大局为重!将这妖言惑众的吴氏即刻赐死,以安天下,以稳军心!”


    在他身侧,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纪贵妃早已卸了珠翠。


    她死死将刚满十二的六皇子楚昱护在怀里,哭得发髻散乱, 字字泣血:


    “臣妾冤枉啊!昱儿是臣妾十月怀胎、拼了半条命才生下的亲骨肉!圣人,您看看昱儿的眉眼,难道不是与您如出一辙吗?陇西纪氏世代忠贞,怎会行那等混淆天家血脉的诛心之事!”


    “母妃……”


    六皇子楚昱早已吓得小脸煞白,嘴唇发青。


    他死死揪着纪贵妃的衣襟,少年的身体抖成一团,带着哭腔怯生生地唤了一声:“父皇……儿臣害怕……”


    高坐在龙椅上的楚翎帝,半隐在晦暗的灯影里。


    他看着底下哭天抢地的宠妃、战战兢兢的皇子,再看看寸步不让、拿陇西军权做筹码的睿王,那双深沉的龙目中,翻涌着令人胆寒的猜忌。


    “大局为重……”楚翎帝极其缓慢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忽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冷,不带半分温度,“睿王说得在理。天家无私事,这投鼠忌器的道理,朕懂。”


    楚明珩心头微松。


    “圣人不可!”


    一直被两名粗使太监死死按在地上的吴才人,不知从哪生出了一股濒死的蛮力,猛地挣脱开来。


    “砰”的一声,她以头抢地,生生磕在坚硬的金砖上,瞬间鲜血横流。


    “臣妾若是为了构陷,何苦搭上吴氏一门的九族?!”吴才人满脸是血,指着纪贵妃厉声嘶叫,“若不彻查,苏姐姐在天之灵难安,这天家的血脉,更将被这毒妇混淆啊!”


    “吴妹妹这话,说得虽糙,却在理。”


    一直作壁上观的淑妃,此时才不疾不徐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瓷盖磕碰出清脆的微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她慢条斯理地拿丝帕掖了掖唇角,看似柔和悲悯的语调里,却藏着最致命的软刀子:“圣人,事关皇家玉牒,岂能因一句轻飘飘的‘大局’便草草掩盖?若是不查,这偷换皇子的流言,便成了纪姐姐身上永远洗不脱的污点。依臣妾看,彻查,恰恰是为了还纪姐姐和六殿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清白呀。”


    纪贵妃猛地抬头,死死瞪向淑妃,一口银牙几欲咬碎。


    “淑妃娘娘所言极是!”


    站在另一侧的五皇子大步出列,撩起蟒袍下摆,重重跪在御案前,朗声道:“父皇!儿臣以为,天家血脉乃大楚之根本,不容丝毫瑕疵!皇叔口口声声忌惮陇西驻军,可这天下,是父皇的天下!真金不怕火炼,六弟若真是父皇骨血,何惧一查?若因顾忌地方驻军,便连天家的血脉都不敢问,置朝廷威严于何地?”


    “五殿下说得不错。”


    五皇子的生母、独孤昭仪元娘紧随其后跪下。


    她出身独孤世家,眉眼间自有一股不输男儿的将门英气。


    此时她冷眼瞥向楚明珩,抛出了诛心一击:


    “臣妾母家亦有儿郎戍边,独孤家的将士只知效忠坐在龙椅上的天子!若陇西大军真如睿王所言,会因查清一桩后宫旧案而生乱,那这十万大军……效忠的究竟是圣人,还是他陇西纪氏?!”


    这一顶“拥兵自重”的惊天大帽扣下来,整个御书房的空气瞬间凝固。


    楚明珩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突,双目赤红地指着独孤元娘:“独孤氏!你安敢血口喷人!”


    “好了。”


    楚翎帝抬起手,轻飘飘地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对峙。


    他刚才的“投鼠忌器”不过是句试探,他要的,就是这势同水火的互相牵制!


    “既然有人泣血首告,又有五皇子与独孤昭仪这般为国本考量。朕若是不查,倒显得朕这个天子,真畏惧了地方驻军,更是委屈了纪贵妃。”


    楚翎帝眼眸半抬,深邃的龙目中杀意与谋算彻底交织,“只是内廷司与六部,多与你们各家沾亲带故,牵扯不清。这桩案子,得找个不偏不倚之人来断。”


    楚翎帝的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皇亲国戚,冷冷吐-出四个字:


    “宣,陆云裳。”


    厚重的殿门被太监缓缓推开,夹杂着湿寒的雨气卷入。


    陆云裳一袭绯-红官袍,从容跨入。她行过大礼后,李福全躬着身,将那方刺目的血书双手捧到了她面前。


    “陆卿。”楚翎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调莫测,“这桩案子,两宫各执一词,睿王更是忧心陇西军心不稳。你以为,大理寺当如何?”


    陆云裳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份血书,伏在金砖上,清越的嗓音中透着无可撼动的法度森寒:


    “回圣人,正因事关社稷与纪氏清名,此案非彻查不可!若今日因忌惮流言而草草赐死吴氏结案,天下人只会道天家心虚、纪氏跋扈。这,才是真正落入了逆党的诛心圈套。”


    楚明珩眼神骤冷,猛地转头盯着她,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威胁:“陆大人慎言!那稳婆不过是个将死之人,单凭一面之词便大动干戈?若查无实据,惹得边防哗变,这滔天的罪责,你一个区区女官担得起么?”


    陆云裳并未被他身上的煞气震慑。她缓缓站起身,毫不避讳地直视楚明珩。


    “王爷口口声声说怕前线将士寒心。可这前线十万将士,吃的是大楚的军饷,效忠的是坐在龙椅上的圣人!”


    她往前迈了半步,绯-红的袍袖在风中微振,声如碎玉般在大殿内砸下:“只要圣明犹在,将士们怎会因天子彻查一桩还了纪家清白的旧案,便生了乱臣贼子之心?”


    她微微顿首,眼神锐利如刀:“除非在王爷看来,这陇西军中,纪氏一族的荣辱,已然越过了对天子的忠诚?!”


    这一句反杀,与方才独孤昭仪的诛心之论遥相呼应,彻底将睿王逼入了死角。


    “放肆——!”楚明珩惊出一身冷汗,厉喝一声,随即立刻转身,朝着龙椅深深一揖,咬牙切齿道,“圣人!臣弟绝无此等僭越之心!”


    “啪!”


    楚翎帝将翡翠扳指掷在御案上。殿内的争执戛然而止。


    楚翎帝冷眼看向陆云裳,厉声怒斥:“陆云裳,你好大的胆子!区区一介大理寺推官,竟敢当庭顶撞亲王,妄议军政!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规矩?!”


    陆云裳撩起袍角,顺势叩首:“臣知罪。”


    楚明珩面色稍霁。刚要开口顺势治这女官的罪,楚翎帝却根本没给他出声的机会。


    “但你这狂悖之言,却也提醒了朕。”楚翎帝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地上的纪贵妃,语气竟破天荒地柔和下来,“贵妃伴驾多年,诞育六皇子,何等尊贵。朕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平白受这等流言蜚语的磋磨?”


    他看向楚明珩,语重心长:“睿王,朕知全是为了大楚的边防与军心考量。可这毒疮若不挖出来,贵妃身上的脏水便永远洗不净。朕要彻查,正是为了体恤贵妃,还边军将士一个堂堂正正的清白。你说是也不是?”


    楚明珩后槽牙险些咬碎。


    皇帝明着训斥陆云裳,实则是替她解了围,让他再无由头发难;转头又用“体恤贵妃”和“为军心考量”的恩典,将他死死架在火上。


    他若再敢阻拦,便是不识好歹了。


    “圣人……圣明。臣弟无异议。”他低下头,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宁王,你觉得呢?”楚翎帝看向一旁事不关己的宁王。


    “臣弟觉得圣人所言甚是!”


    压服了藩王,楚翎帝收敛神色,声音肃杀:


    “陆云裳听旨。”


    “臣在!”


    “既然你说错了话,这桩案子便交由你全权查办,权当将功折罪。”


    楚翎帝抽出一面令牌,丢给太监李福全。


    李福全快步走下台阶,递至陆云裳面前。


    “赐天子金牌,便宜行事。后宫涉案人等,皆由大理寺提审。遇阻挠查案者,无论是谁——如朕亲临,先斩后奏!”


    殿外雷声轰鸣,闪电劈亮了内殿。


    陆云裳双手接过金牌,声音极稳:“臣,领旨谢恩。”


    她起身,没有片刻停顿,绯-红的袍袖一挥,径直走向瘫软在地的吴才人。


    “大理寺办案,拿人。”


    殿外的御林军应声而入。


    吴才人猛地尖叫起来:“放肆!本宫是首告!圣人——圣人救命啊!”


    “堵上嘴,押入内正司诏狱。”陆云裳冷冷道,“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楚明珩冷眼看着她,突然出声敲打:“陆大人好手段。


    只是那稳婆年事已高,受不得惊吓,大人审问时可得仔细些,别让她意外暴毙,死无对证。”


    陆云裳看了他一眼,转身跨出御书房。


    暴雨如注。


    阿蛮撑着伞迎上来,神色凝重,压低了声音:“大人,出事了。那个递血书的稳婆……半个时辰前,在内正司咬舌自尽了。”


    陆云裳脚步猛地一顿,雨水顺着伞骨砸在她的官靴上。


    半个时辰前,正是她刚动身前往御书房的时候。


    “去敛房,验尸。”


    第127章


    内正司的敛房建在宫内最阴暗的西北角, 常年不见天日。


    外头雷霆翻滚,瓢泼大雨砸在黑瓦上,顺着石槽流进这幽深的地下, 便只剩下沉闷的呜咽。


    老赵提着一盏防风的羊角灯, 昏黄的光晕堪堪照亮了停尸板。


    “大人,口腔有血,舌体断裂, 面色瘀青, 当是咬舌自尽之象。”


    稳婆僵硬地平躺着,双目圆睁, 面色青紫,口唇泛黑,牙关紧咬,嘴角凝着半干发黑的血渍,乍看之下,确像是咬舌自尽的模样。


    “大人, ”身后的仵作钱奎眉头紧锁, 沉声禀报, “初步查验,舌体残缺,口中有血。乍看之下是咬舌自尽, 但卑职心中存疑。死者面部紫绀极重, 且眼结合膜有斑点状出血,这窒息的征象,似乎盖过了失血之状。”


    陆云裳微微颔首, 面沉如水。


    她从阿蛮手中接过油浸布手套,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其理平, 缓缓戴上。


    她倾下身,面容离那具可怖的尸体不过寸许,眼神专注得近乎冷酷。指腹稳稳按压死者颈间、心口、肋下,再捏住死者下颌,以巧力缓开。


    牙关松开,灯影下,舌部的创口显露出来。


    陆云裳指尖极轻地拂过稳婆的舌面断口,又撚了一点血迹,凑近灯下端详。


    “你的疑虑是对的,钱老。”她声音冷而轻,在雷雨夜的敛房内异常清晰,“真咬舌自尽,是痛极痉挛、血呛入喉,断口必因牙齿啃咬呈现不规则的撕裂状。你们看她的舌头——”


    钱奎立刻提灯凑近,顺着陆云裳的指引看去,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创面平整,是利刃一刀切齐的!”


    陆云裳没有接话,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她执起死者死死蜷缩的手,硬生生掰开那因剧痛绷得发白的指节。


    指甲缝里,嵌着微乎其微的暗紫色漆末。


    “不错。且血迹只抹在口腔表层,咽喉深处干干净净,说明切舌时,人已经死了,这嘴角血渍是死后涂的,牙关紧咬是尸僵所致,青紫面色是窒息痕迹,指甲里的漆末,怕就是她被按杀时,痛苦挣扎、拼命抠抓留下的。”陆云裳脱下手套,丢进一旁的火盆,火苗“腾”地一跳,映亮了她毫无波澜的侧脸。


    “想必她是被人闷住口鼻、强行掐颈窒息而死,死后再被割舌、灌进少量血沫伪装成畏罪自尽。”陆云裳语速不疾不徐,条理分明地还原了真相。


    钱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满是钦佩:“大人明察秋毫。凶手借着雷雨夜作案,又将会致人窒息的扼痕掩盖在舌尖的血腥之下,若非大人点破这创口的细微差别,险些就让他瞒天过海了。”


    阿蛮挠了挠头,粗糙的大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满脸不解:“我在乡下看人杀猪,都是一刀放血。这凶手把人活活憋死,还得费劲吧啦地掰开嘴,再把舌头割一刀……图个啥?”


    “图个掩人耳目。”赵铁柱手按腰间佩刀,冷厉的眉眼间透着军阵里带出来的杀气,“行事这般鬼祟,必是怕这稳婆活着吐出什么惊天骇浪来。只是大人,如今唯一的活口成了死尸,死无对证,这案子岂不是断了?”


    “断不了。”陆云裳看着盆中将手套吞噬殆尽的火苗,“算算脚程,去京郊搜查稳婆旧居的人,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外头雷声骤然一炸。


    大理寺司直带着几名浑身湿透的衙役匆匆跨入敛房。为首的衙役满脸煞白,怀里抱着个沾满烂泥的黑漆木匣,走起路来双腿直打颤,仿佛抱着个千斤重担。


    阿蛮见状,大步上前,单手拎小鸡似的将那沉甸甸的木匣接了过来,“砰”地一声稳稳搁在验尸板旁的空案上,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点分量也能累脱相。”


    一股令人作呕的闷臭味,随着木匣的落地,在幽暗的敛房内丝丝缕缕地散开。


    “陆大人,”司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连气都喘不匀,“在稳婆旧居后院……那棵百年的老槐树底下,挖出了这个。”


    木匣上挂着把厚重的铜锁,早被泥水锈死。


    赵铁柱跨前一步,连刀都没拔,直接用带鞘的刀柄对准锁头猛地一砸。“吧嗒”一声脆响,锈锁断裂落地。


    钱奎从袖中抽出小刀,沿着缝隙缓缓挑开匣盖。


    “哐——”


    盖子翻落,一股极浓烈的腐气夹杂着泥腥味直扑面门。阿蛮被熏得猛然后退半步,死死捂住鼻子;赵铁柱则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屏住呼吸。


    昏黄的羊角灯凑了过去。


    黑洞洞的匣底,没有金银细软,只静静蜷缩着一具极小的婴孩白骨。


    裹着白骨的蜀锦襁褓大半已被深埋地下的湿气侵蚀朽坏,唯有边缘那一圈用赤金线密密缝制的双鸾衔珠纹,在灯影下依旧泛着幽冷的光。


    敛房内静得只能听见外头的雨声。


    钱奎常年在宫中走动,一眼便认出了那纹路,声音瞬间变了调:“双鸾衔珠……这是尚宫局特贡的料子!只有贵妃娘娘临产诞下龙子,才配用这等制式的襁褓!”


    他顾不上心头的惊骇,戴上皮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腐朽的锦缎,查验那脆弱的头骨与四肢指骨。


    半晌,钱奎抬起头,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写满骇然,沉声打破了死寂:“大人,这婴孩骨缝未合,骨盆窄小。从骨龄来看……是个不足月的早产死胎。”


    “骨龄不足月,脉案对得上!”大理寺司直张数猛地一拍大腿。他那张常年带着几分讨好笑意的脸上,此刻精光大盛,“好一个偷天换日!纪贵妃权倾六宫十载,定是她当年早产时是个死胎!为了稳固恩宠,买通了稳婆,将死胎与苏才人诞下的健康皇子掉了包!”


    张数凑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压不住的兴奋:“陆大人,大理寺掘出这桩‘夺子’的惊天秘辛,只要写就奏疏入宫面圣……嘿,看来大人此次又要高升了,兄弟们跟着您,怕是又可以沾大光了!”


    阿蛮听得直皱眉头,忍不住插嘴:“既然是同一天生孩子,襁褓也能换,那干啥不把死胎直接留在苏才人宫里,随便找个借口烧了?非得冒着杀头的风险带出宫埋?”


    张数收了笑,难得正色地瞥了她一眼,平时虽爱耍些滑头,但他办起案来规矩背得极熟:“阿蛮姑娘,这你就不懂了。宫里的规矩,死胎须由内正司、产官、嬷嬷三方同验,登记生辰、胎象、骨龄、产痕,再行火化。纪贵妃的死胎,孕周、体征一验便会牵出她本人,一旦入档,便是掉脑袋的铁证。”


    钱奎在一旁点头:“不错。他们往苏才人宫里抱一个‘寻常死婴’,悄悄处理掉,便不会留下任何可追查的痕迹。”


    阿蛮听懂了,猛地一捶桌子,震得羊角灯直晃:“亲骨肉也当物件算计,真下得去手!”


    陆云裳却没有接话。


    她长身玉立于幽暗之中,指尖捏着一柄银制长镊,正一点点拨开匣中那件满是污泥与暗黑血迹的底衣。


    “钱老,”陆云裳视线未抬,“寻常布匹,若埋入地下五年,当如何?”


    钱奎一愣,躬身答道:“回大人,早该朽烂成泥了。但这血衣上有赤金线绣的徽记,金银不腐,故而……”


    “金线固然不腐,可张司直,你且看这底衣的料子。”陆云裳手腕微动,将那血衣挑起一角,递至张数面前。


    昏黄的光晕下,那沾满暗褐血迹的料子虽残破,缝隙间竟隐隐流转出水波般的暗纹。


    张数凑近了些,眯起眼睛仔细端详,职业病让他看得很细致:“这布料虽沾染泥污,却依然柔韧,连丝线都没发糟……大人,有何不妥?”


    陆云裳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翻涌的骇然,声音却冷如深冬的冰锥:“我去江南购置布匹时,曾听苏婉提过。这是‘雨丝锦’,遇水不皱,入土难腐。此锦的织法,是江南苏家三年前才堪堪改良成功,作为新贡送入内廷的。”


    张数脸上的滑头劲儿瞬间褪了个干净,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大、大人的意思是……”


    “五年前苏才人换下的血衣,怎会是三年后的新锦?”陆云裳回过头,清冷的目光直刺张数,“还有这土。张数,你做事向来仔细,你带人挖这匣子时,用了几分力?”


    被点到名字的张数彻底僵住,声音发飘:“回大人……属下当时就觉得奇怪。那老槐树底下的土质极松,兄弟们没费什么力气,几铁锹就翻出来了。属下还特意撚过那土,没有多年积压的死块……倒像是,前两日才刚填进去的浮土。”


    死一般的寂静。


    连张数这样常年游走在阴谋边缘的老手,此刻都觉得后脖颈有一股凉气直往骨缝里钻。


    陆云裳闭上眼。敛房里混杂着雨水与腐骨的腥气,却在此刻,诡异地与某种久违的血腥味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上一世,她枯坐在幽暗死牢中,听闻宫门被叛军撞破时,风里夹杂的味道。


    彼时楚翎帝病危,京城大乱。而那个向来行事谨慎的睿王楚明珩,却在六皇子血脉遭疑的当口,猝然起兵发难。朝野皆传,睿王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做摄政王,挟天子以令诸侯。


    陆云裳心中冷笑,若今生她再次将铁证陈于御前,也不知睿王可还会如此坚定的站在六皇子身后?


    “大人……”张数试探着唤了一声,打破了死寂,“这匣子,咱们还要不要呈交御前?”


    陆云裳没说话,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悬在木匣上方。


    眼波微转,复又将目光一寸寸滑过那件在灯影下隐现水纹的‘雨丝锦’,脑海中闪过方才张数那句“没费力气便挖出”的浮土。


    “此案……未免太顺遂了些。”她轻声低语。


    从发现稳婆暴毙,到这只刚好埋下不久、还带着皇家徽记血衣的木匣,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提着灯笼引着大理寺走到这里。


    纪贵妃能于后宫屹立十数载,手段何等毒辣,怎会容忍一个知悉内情的稳婆茍活至今?又怎会留下这带着皇家印记的锦缎落人口实?


    除非……


    “不能呈。”


    她虽一时难以看穿这“铁证”真假,可多年来在阴谋诡谲中淬炼出的敏锐与谨慎,却在此刻令她生出本能的战栗。


    “此物来得蹊跷,在本官未寻得他法验明这骸骨与锦缎真伪之前,绝不可轻举妄动。”她目光如剑,徐徐扫过众人,“将起出骸骨之事死死压下,绝不许向外透出半点风声!”


    轰隆——!


    又一道惊雷劈裂夜空,雪白的电光刹那间照亮了陆云裳的脸,惨白如纸,却眼神阴鸷。


    她缓缓转头,透过敛房狭窄的通气孔,望向那座在暴雨中若隐若现、如同巨兽般盘踞的巍峨宫城。


    赵铁柱等其他人散去,这才走到陆云裳身边小声禀告:“姚统领已领命待人回了府中驻守。”


    “嗯,”陆云裳点了点头,心下算是放心了些许:“那便好。”


    “还有一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赵铁柱看了一眼稳婆的尸首。


    陆云裳循着赵铁柱的视线望去沉声道:“可是你有其他发现?”


    赵铁柱为难道:“算不得发现,就是小的似乎前几日在公主府见过此人……”


    第128章


    “公主府。”


    这三个字极轻。陆云裳没有出声。昏暗的公房里, 只有檐外的雨水砸在青石槽里的闷响。


    她背对着赵铁柱,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攥紧。骨节在暗红色的官服袖口下凸起,扯得布料一阵紧绷。足足过了十几次雨水滴落的功夫, 那只手才一点点松开。


    陆云裳转过身, 半张脸隐在灯影里,声音平稳:“我知道了,今日大雨, 你们都累了, 先去歇息吧。”


    赵铁柱看着她毫无表情的脸,硬生生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 低头退入雨中。


    半个时辰后,长公主府,偏阁。


    风裹着雨丝顺着窗缝直往里灌,吹得案头的烛火剧烈摇晃。陆云裳独自坐在明暗交界的阴影里,像一尊冷硬的石雕。


    “吱呀”一声,门缝被外力强行挤开。


    一个披着黑色蓑衣的人影闪身贴入门后, 反手落栓。姚澄扯下蒙面的湿布, 连着挂满水珠的蓑衣一起扒下来, 随手往酸枝木屏风上一搭,水汽“哗”地淌了一地。


    她大步走到桌前,拉开圈椅坐下, 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气喘得有些粗:“发什么十万火急的暗号?我才刚同清清碰上面,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就被你生生诳过来了!”


    陆云裳走到桌案前, 倒了杯热茶推过去,声线微沉:“事出紧急, 此事我只信得过你。”


    见她神色这般凝重,姚澄也不客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收了玩笑的心思:“出了何事?”


    “其一,带几个底细最干净的暗桩,去翻十年前内正司和太医院的起居注、脉案旧档,一字一句地抠。我要知道当年换子案的所有出入记录。”


    姚澄眉心一拧,点了点头。


    “第二……”陆云裳停住了。


    她重新拎起那把黄铜茶壶,壶嘴悬在姚澄的空杯上方。水线倾注而下,却并没有落进杯心。


    姚澄眼睁睁看着那道滚烫的水流偏离了准星,砸在杯沿上。溅起的茶水直直泼在陆云裳苍白的手背上,瞬间烫出一片红痕。可陆云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杯子里浑浊的茶底。


    “你帮我去查一下四殿下。”


    姚澄被最后一口茶水猛地呛住,连规矩都顾不上了,脱口而出:“你说什么?查殿下?!”


    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面沉如水的人,满脸不可置信。


    别人不知道,她姚澄还能不知道?陆云裳平日里把那位小祖宗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恨不得连殿下吹口冷风都要亲自去挡。如今,居然要暗查她?


    “你癔症了?”姚澄猛地倾身上前,双手撑在桌案上,压低声音急道:“莫不是朝中出了什么要命的局?有人要害殿下?所以你才把我们火急火燎全喊回来,如今连她身边的人都要防着?”


    陆云裳没有看她,执起茶壶,将姚澄放下的空茶盏重新倒满。


    唯有姚澄这般极其熟悉她的人才能发现,陆云裳提着茶壶的手腕,正微不可察地轻颤着,温热水柱砸进杯中,荡起一圈凌乱的涟漪。


    “稳婆暴毙,而这婆子……前几日曾有人在公主府见过。”陆云裳闭了闭眼:“我担心,有人借她的手,借刀杀人,想拉她做世家倾轧的替死鬼!”


    陆云裳呼吸微滞,“我不放心旁人,只能托你去查她这半月见过什么人,出过什么门,究竟是谁在暗中推波助澜,引她沾染了这稳婆。切记,避开阿蛮跟她身边的人,更不可惊动她分毫,她胆子小,莫要吓坏她。”


    姚澄看着手腕上那几根痉挛般收紧的手指,又看了一眼陆云裳被烫红的手背。她反手按住陆云裳的肩膀,用力压了压。


    “行了。”姚澄沉下声,“我定会查得清清楚楚,绝不让殿下平白遭了别人的算计!”


    姚澄说罢,不再多留。她重新抓起那件滴水的蓑衣裹在身上,将黑布巾一蒙,拉开门缝灵巧地闪了出去。


    疾风卷着豆大的雨点扑面砸入屋内,又随着木门合拢的闷响,被死死隔绝在外。


    偏阁内重归死寂。陆云裳立在原地,听着窗外连绵的雨声,将眼底翻涌的忧惧与寒意一点点压回深处。片刻后,她推开偏阁的门,撑起一把油纸伞,步入雨中。


    正殿内燃着安神的苏合香。因着外头暴雨肆虐,气温骤降,殿内白日里驱暑用的几尊冰釜已被宫人极有眼色地撤去了两尊,只留下一室沉静的沁凉。


    陆云裳在廊下收了伞,仔仔细细褪去沾染了湿冷雨气的外袍。她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冰着了里面的人,刻意立在原地将微凉的双手交叠搓热了些,这才放轻脚步绕过紫檀屏风。


    楚璃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雪绢衣,连件挡风的软纱薄毯也未搭,便这么半伏在紫檀案上睡着了。案头的一盏烛火跳跃,映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散落在颊边的几缕碎发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陆云裳眼底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柔软的宠溺,驱散了周身残存的冷冽。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上前俯下身,一手穿过楚璃的腿弯,一手揽住那单薄的后背,欲将人抱去内室的软榻上。


    刚一发力,陆云裳动作微微一顿。


    怀里的人身量早已抽条,虽看着清瘦,却再不是小时候那个能被她轻易单臂托起的小团子了,如今这般抱起,竟让她觉得有些费力。


    这一丝细微的停顿与重心的摇晃,惊动了睡梦中的人。


    楚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桃花眼底还氤氲着浓浓的水汽。她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如同寻见树干的藤蔓,极其自然地反手勾住了陆云裳的脖颈。


    “姐姐……”楚璃将脸颊埋进那散发着淡淡白檀香的颈窝里,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娇软与沙哑,肆意地蹭了蹭,“今日怎么回得这般晚……”


    陆云裳顺势收拢双臂,稳稳将她抱起,缓步走向软榻:“遇上了些棘手的差事。圣上将彻查六皇子身世的案子,交由了凤阁。”


    楚璃勾在陆云裳颈后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堪堪擦过陆云裳的后颈皮肉,很快又软软地搭着。


    将人轻轻放在榻上,陆云裳扯过一旁的蚕丝薄衾替她盖好。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单手撑在楚璃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刻意放得极其轻缓。


    “今夜大雨,城郊出了一桩命案。死的是个早年出宫的稳婆。”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抬手,将楚璃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少女温热的耳垂。


    “底下的人去查勘时,在她旧居里翻出了些……牵扯皇家阴私的旧物。”陆云裳将那骇人的“死胎骸骨”四个字咽了回去,生怕那血淋淋的字眼吓着眼前人。她一边说着,一边仔细端详着楚璃的神色,“此事牵扯甚广。璃儿这几日……可曾听闻什么风声?”


    楚璃鸦羽般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阴私旧物?”


    她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原本松散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陆云裳身前的衣襟,半个身子都瑟缩了一下。那双澄澈的桃花眼底迅速浮起一层水汽,眼尾泛出楚楚可怜的微红。


    “竟死人了……”楚璃嗓音发颤,顺势侧过脸,将脸颊紧紧贴进陆云裳还停留在她耳畔的掌心里,“我终日在府中,并未听闻这些。姐姐……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徒,会不会来找姐姐的麻烦?”


    她掌心的微凉与少女脸颊的温热相触,陆云裳心头猛地一软。


    看着楚璃眼神澄澈又无辜,满是后怕地拉住她的衣袖,她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责。


    自己竟因那些捕风捉影的线索,去试探她。


    “是我不好,夜半带着这些外头的戾气回来,吓着你了。”


    陆云裳叹了口气,索性坐在榻沿,俯身将那个颤抖的单薄身躯连同薄衾一起搂进怀里。她低着头,下巴轻轻抵着楚璃的发顶,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少女的脊背。


    “不怕,”陆云裳的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我必不会让人来公主府放肆。”


    楚璃乖顺地伏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那股令人安心的白檀香。在陆云裳看不见的死角里,她眼底的泪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病态的痴迷与餍足。


    “那姐姐不要接这案子了好不好?”楚璃抬起头,双手环住陆云裳的腰,软声哀求,“不如称病推了吧。”


    幽暗的烛火下,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陆云裳垂眸,看着怀里满眼依恋的人,将自己原本的忧惧与痛色彻底封存在心底。她只怕眼前这只不知深浅的雀儿,成了各方势力倾轧的替罪羊。


    “傻丫头,圣命难违,哪有称病推托的道理。”陆云裳稍稍退开半分,将她微凉的双手妥帖地塞回薄衾中,替她将压住的衣角理平,“天色将明,你再躺会儿。我身上沾了夜雨的寒气,去偏殿换身干净衣裳便来陪你。”


    楚璃却没有像往常那般乖顺地闭上双眼。


    她躲在薄衾下,反手轻轻勾住陆云裳的一截衣袖。那双水汽氤氲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目光犹如实质般拉扯着,满是舍不得的眷恋。


    “那我等姐姐回来一块儿歇息。”楚璃的嗓音娇软,带着几分刚受过惊吓的轻颤,“姐姐不在,我一个人害怕,睡不着。”


    被她这样眼巴巴地望着,陆云裳心尖微软,那点冷硬的理智顿时溃不成军。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隔着薄衾轻轻拍了拍楚璃的肩侧,柔声哄道:“好,我去去就回。”


    说罢,陆云裳站起身,将案角的烛火挑暗了些,转身出了内室。


    楚璃就这么半靠在隐枕上,紧紧缠绕着陆云裳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绯红色的官服彻底消失在珠帘之后。


    “叮当——”


    珠帘轻摇,发出细碎的玉石碰撞声。


    待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她缓缓坐直身子,单薄的绸衣顺着圆润的肩头无声滑落,露出大片冷白的肌肤。


    那双桃花眼里,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懵懂与后怕,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翻涌的阴郁与烦闷。


    父皇怎会将这等满是杀机的案子,偏偏压给了大理寺?她只是想让陆云裳卸下那一身冷硬的官服,安安稳稳地留在这公主府的暖阁里,日日夜夜,眼里只看着她一人。


    可她万万没料到,这把原本用来诛杀纪氏的刀,竟平白将陆云裳卷进了最凶险的风暴眼。


    ……


    暴雨滂沱,五皇子府,书房的灯火亦是彻夜未熄。


    “消息确切?”他大马金刀地跨坐在圈椅里,指节粗大的手里把玩着一把镶着绿松石的胡刀。“笃”地一声,他用刀尖挑起那张密信,直接抵在案头的烛火上,火舌瞬间吞没纸张,映亮了他眼底压抑不住的狂热。


    “千真万确。大理寺那边按着尸骨不发,想必是陆云裳忌惮纪氏势大,还在权衡。”下首的谋士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殿下,机不可失。若等他们理清首尾再上奏,纪家这头老狐狸必然已经找好了替死鬼,咱们必须抢占先机,一击毙命。”


    “等她权衡?”五皇子嗤笑一声。


    他拇指一抹刀锋,随意地将烧成黑灰的信纸甩在地上,用厚重的兽皮军靴一脚碾碎。


    “打蛇打七寸,猎狼趁天黑。”五皇子猛地将胡刀扎进坚硬的紫檀桌面。


    三寸长的锋刃没入木纹,发出一阵带着杀气的嗡鸣。


    “传信给御史台的人,明日大朝会,便当廷发难。”他撚了撚指尖的余灰,一字一顿,“本王要让老六没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第129章


    卯时初刻, 雨势渐歇,天际堪堪泛起一线死气沉沉的鱼肚白。


    陆云裳换上了一袭簇新的绯色朝服,正欲跨出公主府的角门, 一道黑影自雨檐上悄无声息地掠下。


    姚澄眼下带着两团乌青, 将一只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递入她手中,声音带着熬了一-夜的沙哑:“十年前的旧档,全在这里了。”


    陆云裳微微颔首, 转身步入檐下的避风处。


    她借着门房外一盏尚未熄灭的昏黄风灯, 挑开木匣。


    匣中静静躺着三本泛黄的册卷——《内务府起居注》、《太医院脉案》,以及一份落满灰尘的《神策军换防图》。


    陆云裳抽出脉案与起居注, 目光在十年前苏才人与纪贵妃生产那几日的记录上一目十行地迅速比对。随后,她一把抖开那张错综复杂的神策军换防图。


    修长的指尖顺着朱砂勾勒的巡防路线缓缓滑过,越过重重宫闱,最终停在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宫廷偏门。再对照着起居注上某位太医出入的时辰——


    陆云裳素来波澜不惊的凤眸中,骤然划过一抹极度错愕的惊色。


    原来如此……


    她难以置信地捏紧了那张换防图,呼吸在寒冷的晨风中微微一滞。


    足足过了半晌, 那股剧烈的震动才在她眼底渐渐平息, 化作深不见底的寒渊。


    “大人, 景阳钟快响了,该上朝了。”等在石阶下的赵铁柱低声催促。


    陆云裳将三份旧档重新妥帖包好,尽数收入宽大的袖袋中。她敛尽周身锋芒, 踏过满地残叶与积水, 弯腰坐进了前往皇城的马车。


    ……


    太极殿外,白玉阶上积水未干,倒映着百官鱼贯而入的绯紫朝服。


    沉重的景阳钟连撞三声, 浑厚的钟鸣震散了皇城上空最后一丝阴霾。


    大朝会,启。


    楚翎帝高居九重龙座之上, 面容深藏在十二旒冕的阴影中,不辨喜怒。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大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大殿。


    话音刚落,御史大夫便手捧玉笏,大步跨出朝班,扑通一声跪伏于地:“臣有本奏!臣劾纪贵妃秽乱宫闱,混淆我大楚皇室血脉!”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原本寂静的太极殿瞬间像被扔进了一块巨石,群臣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放肆!”


    宗室队列首位,一声震天-怒吼骤然炸响。


    睿王楚明珩虎目圆睁,须发皆张。他猛地一步跨出,一把按住了腰间御赐的金牌宝剑,剑柄被他捏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老匹夫安敢信口雌黄!”睿王声如洪钟,杀气腾腾地逼视着跪在地上的御史,“皇兄昨日才将六皇子身世一案交由凤阁与大理寺彻查。如今大理寺尚未呈交结案文书,你一介御史,从何处听来的风言风语,竟敢在这金銮殿上污蔑皇妃与本王的皇侄!”


    “睿王叔息怒。”


    五皇子越众而出,挡在御史身前。


    他嘴角挂着一抹看似痛心的冷笑,目光径直越过百官,死死盯住了站在凤阁朝班末尾的陆云裳。


    “若非有人刻意欺瞒圣听,包庇罪人,儿臣与御史台自然无从知晓!”五皇子抬高了声调,字字铿锵,“陆大人,昨夜大雨,大理寺是不是去城郊查抄了那稳婆的旧居?是不是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挖出了一具用皇家双鸾衔珠锦缎包裹的早产死胎骸骨!”


    殿内哗然声更甚,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瞬间汇聚在陆云裳身上。


    陆云裳长身玉立,面色如常。


    宽大的袖袍下,那三卷旧档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腕底。她没有开口,只将视线落于光洁的地砖之上,不置一词。


    见她不答,五皇子以为她理亏,气焰更盛,转身面朝九重阶上的楚翎帝,重重跪下:“父皇明鉴!那稳婆昨日暴毙,大理寺连夜起出死胎骸骨这等惊天铁证,却死死按下不表!陆大人这般行径,莫不是早被纪家收买,想在暗中替六弟抹平这偷天换日的丑剧!”


    “你血口喷人!”六皇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五皇子怒骂。


    “皇上——!”


    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喊骤然从殿外传来,直直劈入这剑拔弩张的死局。


    纪贵妃不知何时已赶至太极殿外。她发髻散乱,未施粉黛,只着一身素缟,跌跌撞撞地扑倒在殿门槛前,哭得肝肠寸断。


    “臣妾冤枉啊!臣妾侍奉圣上十数载,竟要受此等奇耻大辱!”纪贵妃死死揪住胸口的素衣,字字泣血,那副委屈至极的模样,端的是将一个被构陷的慈母演到了极致,“定是有人不知从哪寻来一副来历不明的骸骨,买通稳婆,欲置臣妾母子于死地!皇上若信了这等诛心之言,臣妾宁可一头撞死在这蟠龙柱上,以证清白!”


    大殿内一时乱作一团,哭喊声、怒斥声、议论声交织成一片。


    楚翎帝端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下方这场闹剧,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如古井:“都给朕闭嘴。”


    帝王一怒,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老五,你说大理寺包庇,那骸骨是铁证;纪氏说那是有人蓄意伪造,构陷皇室。”


    楚翎帝俯视着五皇子,语气听不出丝毫偏袒与喜怒,“你待如何?”


    五皇子心中狂喜,以为父皇已被自己说动,当即重重叩首,抛出了那个他盘算了一-夜、自以为能彻底将纪氏钉死在黄泉路上的绝杀之计。


    “既然六弟的身世存疑,儿臣恳请父皇,当廷滴血验母!”


    五皇子猛地抬起头,眼神死死咬住门边的纪贵妃,“若六弟真非母妃所出,两血必不相融!请父皇恩准,当廷验亲,以绝天下悠悠之口!”


    此言一出,纪贵妃原本凄惨的哭声猛地一顿,身子不可遏制地晃了晃。


    而睿王更是脸色铁青,连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唯有站在百官末尾的陆云裳,眼底划过一抹清明。


    滴血验亲,确是好计……


    楚翎帝目光幽深地扫过殿中众人,最后停留在瑟瑟发-抖的纪贵妃身上。


    “准。”


    随着帝王那一声低沉的令下,太极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不多时,御前大太监王忠亲自捧着一只白玉海棠碗,步履无声地走入殿中。碗中清水澄澈,不起一丝波澜。


    “六殿下,贵妃娘娘,请。”王忠托着玉碗,恭敬地呈到两人面前。他身后跟着的小太监,双手高高举着一个托盘,盘中静静卧着一柄淬过火的银针。


    五皇子死死盯着那碗清水,呼吸粗重,眼底闪烁着癫狂的期盼。


    只要这血溶不到一块儿,纪贵妃必然被处置,楚昱没了陇西纪氏帮扶,注定不成气候。


    六皇子不过是个刚抽条的少年。


    满朝文武那犹如打量野种般的目光,化作无形的刀子,刀刀割在他素来骄傲的尊严上。


    他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单薄的脊背因极度的羞辱与愤懑而止不住地发-抖。


    “父皇……竟也疑儿臣?”


    他红着眼眶,隔着重重玉阶望向高座上那个从小敬畏仰慕的帝王。


    少年人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涩痛,眼底聚起了一汪倔强不肯落下的泪水。


    龙椅上的楚翎帝眸光微沉,避开了少年的视线,没有作声。


    六皇子惨然一笑。他屈辱地闭上眼,颤-抖着手拈起那根银针,狠狠扎进指尖。


    十指连心,可指尖那点微末的刺痛,却不及骨血被当众质疑的万分之一。


    一滴殷红的血珠滚落,“吧嗒”一声,砸破了水面的平静,在碗底晕开一抹鲜艳却凄楚的红。


    紧接着,王忠捧着托盘,转向纪贵妃。


    纪贵妃看了一眼身旁闭目发-抖的儿子,又缓缓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龙椅。


    两旁的宫女刚要上前搀扶,被她猛地一把掀开。


    她看都没看那根银针,右手抬起,猛地拔下发髻上的赤金凤簪。


    “唰——”


    满头珠翠豁然散落,几缕鸦青色的长发披散在华贵的宫装上。


    “臣妾一生坦荡!竟要在这太极殿上,剖心泣血!”


    话音未落,她反手握住凤簪尖端,对着自己的掌心,狠狠掼了下去!


    “噗嗤”一声轻响。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冷白的指缝,“吧嗒、吧嗒”连珠般砸进白玉碗里。


    太极殿内,百官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无数道目光如利剑般齐刷刷地钉在那只白玉海棠碗上,连五皇子都忍不住向前探出了半个身子,双目圆睁,死死咬住那两抹血色。


    清水之中,两滴鲜血起初各自悬浮,宛如两颗互不相干的红玉珠子。


    然而,仅仅过了数息的功夫。


    在那澄澈的水波流转间,两抹血色边缘逐渐漾出丝丝缕缕的红晕,宛如水中舒展的红绫,试探着、交织着,最终——


    在全朝文武不可置信的注视下,毫无阻碍地融为了一体!


    水波微荡,碗底只剩下一团浓郁、化不开的暗红。


    “融了……竟真的融了!”


    不知是谁颤声呢-喃了一句,紧绷到了极点的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两血交融,确系至亲!”


    “六殿下确系贵妃娘娘亲生!这换子之说,纯属子虚乌有!”


    五皇子踉跄着连退两步,一脚踩在朝笏上,指着玉碗嘶吼:“不可能!水里有东西!你们定是买通了王忠——”


    “铮——”


    睿王楚明珩半截利剑出鞘,森寒的剑光直逼五皇子面门:“皇兄身边的人,你也敢攀咬?!伪造骸骨,污蔑皇嗣,老五,莫不是当真疯了!”


    “哐当。”


    沾血的凤簪砸在金砖上,打断了睿王的怒喝。


    纪贵妃双膝重重砸地。


    她没有去看那碗血,只胡乱扯下护甲,连同象征身份的东珠钿子一并剥落,远远扔在身侧。


    “血已相融!”她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金砖,嗓音碎裂,“臣妾受辱事小,六殿下平白遭此剖心之痛事大!臣妾自请褫夺贵妃之印,幽居冷宫,以全这悠悠众口!”


    高座之上。


    楚翎帝猛地攥紧了龙椅的紫檀扶手,指骨根根泛白。


    他盯着殿中长发散乱、掌心滴血的女人,再看向一旁红着眼、死咬着牙不肯落泪的儿子。冕旒后的目光,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下一刻,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还在嘶吼的五皇子。


    帝王眼底的温度,一寸寸结了冰。


    大殿末尾,陆云裳眼帘半垂,静静地盯着地上交织的光影。


    果然如此……


    第130章


    “踏、踏。”


    皂靴踩在光洁的金砖上, 发出的跫音不疾不徐。


    见事情尘埃落定,陆云裳越过噤若寒蝉的百官,停在殿中。


    她撩起官服下摆, 从容跪地。


    “微臣陆云裳, 有本奏。”


    清冷平稳的嗓音,像盆掺了冰碴的水,瞬间泼停了五皇子癫狂的嘶吼。


    高座上, 楚翎帝深吸了一口气, 将目光从掌心滴血的纪贵妃身上艰难地移开,视线沉沉压下:“陆卿, 说。”


    “五殿下方才口口声声,指控凤阁与大理寺徇私枉法,包庇六殿下。”陆云裳抬起头,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冷峻如铁,“微臣不敢认。”


    她语速不快, 字字清晰地砸在空旷的大殿上。


    “昨夜城郊确有一桩命案, 也确从泥地里挖出了一具带有皇家徽记的死胎骸骨。然, 骸骨久埋地下,真伪存疑。大理寺与凤阁办案,只看铁证。未经验证的死物, 微臣不敢仅凭几句流言便贸然上奏, 惊扰圣听。”


    五皇子死死瞪着她,眼球上爬满了红血丝。


    陆云裳微微侧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冷冷对上他的视线。


    “微臣只好奇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息, 声音压低了半寸,却如利刃般直刺要害, “昨夜暴雨如注,案发之地已被大理寺铁桶合围。微臣尚在核验卷宗,尚未定案。五殿下远在王府,究竟是从何处……得知这具骸骨的存在?”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百官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陆云裳收回视线,重新叩首:“殿下不仅知晓骸骨,还能在今日大朝会上,连其骨龄、衣物特征都如数家珍地当廷揭发。微臣愚钝,还请五殿下赐教。”


    五皇子猛地打了个寒颤。


    一阵刺骨的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把沙子,发不出一丝声音。


    豆大的冷汗从他深邃的额骨上渗出,砸在金砖上。


    大殿之上,未结案的绝密卷宗,他不仅知道,还拿来当廷发难。这不仅是构陷,更是结党营私、眼线密布皇城!


    龙座上,楚翎帝缓缓倾下身。


    十二旒冕旒剧烈地晃动着,折射出帝王眼中令人胆寒的幽光。


    “老五。”


    一声极轻、极冷的呼唤。楚翎帝死死盯着阶下的儿子,“陆卿问你话呢。你,从何得知?”


    五皇子双唇剧烈地哆嗦着。


    “儿臣……儿臣是听闻……”他死死抠着身侧的金砖,在那道仿佛能将他凌迟的帝王视线下,冷汗糊了满眼,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铮——”


    半截长剑猛地压回鞘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睿王楚明珩大步踏出,撩起蟒袍,重重跪在陆云裳身侧。


    “皇兄!陆大人问得明白,老五答不出来,臣弟替他答!”


    睿王声如洪钟,震得太极殿的雕花藻井嗡嗡作响。


    他猛地转身,直指面如死灰的五皇子:“他为何对一具尚未定案的骸骨了如指掌?怕是这阴毒的局,本就是他一手布下的!”


    “皇叔你血口——”


    “五皇子!”睿王暴喝一声,彻底盖过了他的辩驳,“你勾连御史台言官当众发难,买通内廷太监散布秽语!当真是手眼通天啊!今日-你敢在这太极殿上构陷当朝贵妃、逼杀手足血亲,明日-你是不是就要带着你私结的党羽,逼宫篡位,直接坐上那张龙椅!”


    “篡位”二字一出,大殿内的空气如同被瞬间抽干。


    五皇子身后的几名御史台言官双腿一软,像烂泥般瘫倒在地。


    “砰!”


    高座之上,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楚翎帝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御案上那方足有数斤重的盘龙端砚,没有丝毫犹豫,对着阶下狠狠砸了出去。


    坚硬的黑石擦着五皇子的额角飞过,重重砸在他膝前的金砖上,瞬间四分五裂。


    浓黑的墨汁混着碎石迸溅而起。五皇子白净的半边脸上瞬间布满墨污,额角被碎石划破,溢出的鲜血顺着眉骨蜿蜒流下,滴落在暗金色的蟒袍上,狼狈到了极点。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绝无篡位之心啊!”五皇子双膝砸地,不顾额头的鲜血,拼命磕头,“砰砰”的撞击声在大殿内绝望地回荡。


    楚翎帝站在高高的龙阶之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结党营私,构陷手足。”


    楚翎帝喉咙里挤出冰冷的字眼,目光如刀般刮过楚昶满是墨污与鲜血的脸庞。


    “砰、砰……”


    楚昶还在拼命磕头,额骨砸在碎裂的石片上,血肉模糊。


    楚翎帝却忽然收敛了所有的怒容。


    胸口剧烈的起伏缓缓平息,他坐回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粗糙的指腹一寸寸抚过冰冷的金龙扶手。


    “老五。”


    帝王的声音不再暴烈,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生寒的平静,“你母妃是独孤氏的女儿。你这般急不可耐、嗜血好斗的性子,倒真是一脉相承,像极了你那镇守边关的外祖父。”


    楚昶猛地僵住了。


    他抬起头,额头的鲜血滴进眼睛里,瞳孔剧烈收缩着。


    一种比“死牢”更深的恐惧,犹如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传朕旨意。”


    楚翎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速极缓,犹如宣判,“五皇子楚昶,骁勇善战,类其外祖,实乃我国朝之屏障。着即日起,发往北疆,承袭独孤节度使之兵权,永镇边关。”


    他微微倾身,吐-出最后几个字:


    “无朕诏令,终生不得踏入上京半步。”


    “轰隆——”


    殿外,一道压抑了许久的惊雷终于撕裂苍穹,耀眼的闪电惨白地照亮了整座太极殿。


    “永镇边关”四字一出,楚昶眼底最后的一点光亮,彻底被这道惊雷劈碎。


    他没有再求饶,像是一具被生生抽走了脊骨的尸肉,瘫软在混着血水的墨汁中,只剩下面皮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满朝文武齐齐伏低了身子,额头死死贴着金砖。


    谁都听得明白,这道名义上是“委以重任、国之屏障”的圣旨,实则是一把不见血的软剑——不仅彻底褫夺了五皇子争储的资格,变相流放,更兵不血刃地将独孤家盘踞边关的兵权,强行套上了皇家的枷锁!


    两名披甲带刀的御前侍卫踏入殿中,一左一右架起烂泥般的楚昶,如拖拽死狗般向殿外退去。


    长长的血痕与墨迹,在金砖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污轨。


    大殿末尾,陆云裳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在连绵的雷雨声中,她闭上眼,极轻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


    ……


    太极殿外的汉白玉长阶上积水未退,倒映着天际沉闷的铅灰色。


    百官敛声屏气,踩着水洼鱼贯而出,无人敢在御道上多做半刻停留。


    睿王楚明珩负手走在最后。


    刚迈出大殿高高的门槛,右侧盘龙柱的阴影里,转出一道绯-红色的身影。


    “王爷留步。”


    陆云裳立在廊檐的冷风中,双手交叠于身前。


    楚明珩脚步一顿。他半眯起眼,粗糙的大拇指习惯性地扣住了腰间的剑柄,目光如鹰隼般上下刮过眼前这个在朝堂上刚刚递出致命一刀的凤阁阁臣。


    “陆大人不去大理寺提审犯人,在这里拦本王的道?”


    陆云裳没有接话。她上前小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开腔:


    “王爷好算计。这一局请君入瓮,杀人诛心,微臣叹服。”


    楚明珩扣在剑柄上的手指猛地一紧。指骨在皮革上压出泛白的轮廓。


    陆云裳迎着他陡然森寒的视线,面色如常,只将目光投向阶下那道被侍卫拖拽出的血污长痕。


    “任由死胎骸骨的消息漏进五皇子府中,借他急功近利的性子,让他在太极殿上当廷发难。”她声音平稳,像是在复盘一局死棋,“王爷怕是早就笃定,六殿下的血,定能与贵妃娘娘融为一体。您不仅兵不血刃地拔了独孤家的根基,还逼得贵妃娘娘断尾求生,让圣人对六殿下生了天大的愧疚。”


    她转过头,看着楚明珩紧绷的下颌:“借力打力,连消带打。王爷这执棋的手腕,整个上京城,再找不出第二人。”


    长廊下,只有檐角残存的雨水“滴答、滴答”砸在青石板上。


    楚明珩死死盯着她。


    过了足足五息,他忽然松开了剑柄,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冷笑。


    “陆大人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往往死得最早。”


    “微臣不想死。”


    陆云裳后退一步,双手撩起厚重的绯色官服下摆,在这湿冷的汉白玉砖上,端端正正地双膝跪地。


    她将手中的象牙笏板高高举过头顶,脊背伏低,做出了一个臣服姿态。


    “大皇子幽禁禁宫,三皇子断腿偏瘫。五殿下如今又落了个永镇边关的下场。”


    陆云裳垂着眼,嗓音在冷风中透着绝对的清醒与理智,“余下诸位皇子尚在襁褓,连字都认不全。放眼朝野,能堪大统者,唯有六殿下一人。”


    楚明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的杀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审视的幽光。


    “微臣一介女流,于凤阁如履薄冰,只求乱世保命,择良木而栖。”陆云裳额头贴上冰冷的玉笏,一字一顿,“自今日起,愿为王爷与六殿下马首是瞻。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阴沉的天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落在她绯-红色的官服上。


    楚明珩没有立刻伸手扶她。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那方白玉笏板,粗糙的拇指在剑柄上缓缓摩挲了三下。


    雨后的冷风穿堂而过,夹杂着死寂般的肃杀。


    “陆大人的诚意,本王看到了。”


    楚明珩终于弯下腰,双手握住陆云裳的手臂,猛地往上一提。


    这一下力道极大,犹如铁钳。


    陆云裳被强行拽起身,手腕骨节被捏得发出一声闷响,她面上却分毫不显,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楚明珩凑近她,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淬毒的试探:“可压下一具骸骨,顶多算个顺水推舟。陆大人光靠嘴皮子效忠,可保不住你的前程。”


    陆云裳垂下眼帘,毫不避讳地迎上他森寒的视线。


    “五殿下发配北疆的圣旨,须得由凤阁起草、用印。”陆云裳嗓音极冷,“独孤家手握十万重兵。这块肥肉,王爷难道真打算让他一口吞下去?”


    楚明珩眼神骤然一凛。


    “圣人生性多疑,既忌惮老五,更防着独孤家。微臣会在拟旨时,顺势向陛下请奏,在北疆军中增设‘度支巡按’一职,专核边关粮草军饷。”


    陆云裳看着楚明珩微缩的瞳孔,语速不疾不徐,“吏部拟定巡按人选,需过凤阁核准。微臣会动用凤阁的封驳之权,把不相干的人悉数打回去,直到王爷属意的人选……安安稳稳地坐上这个位子。”


    楚明珩眯起眼,眼底的怀疑褪-去了大半,却仍未完全松口:“一个巡按,怕是撬不动独孤家的铁桶。”


    “主官在明,随员在暗。”


    陆云裳压低了声音,抛出最致命的筹码,“凡出京述职的钦差,其随行文书、护卫的通关勘合,皆由凤阁核发。微臣会给王爷空出三十份印了凤阁官大印的勘合文牒。王爷大可将您手底下的死士混入随员之中。名正言顺,畅通无阻。”


    她微微欠身,语气毫无波澜:“这三十把光明正大插-进北疆的刀,不知王爷可还满意?”


    楚明珩死死盯着她。


    足足过了五息,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轰然散去。


    楚明珩手上的铁钳猛地松开,仰头大笑出声。


    “好!难怪皇兄如此看重你!”楚明珩拍了拍她官服袖口沾染的水珠,嘴角的弧度深刻而意味深长,“日后这朝堂上的风雨,本王与六殿下,还要仰仗陆大人……多多分忧。”


    “微臣,定不辱命。”陆云裳顺势起身,恭顺低头。


    楚明珩大笑两声,转身大步走下玉阶。


    直到那长靴踏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陆云裳才缓缓直起身。


    她掏出袖中的锦帕,面无表情地将刚刚被楚明珩捏过的手腕和拍过的肩头,一点点擦拭干净。


    随后,松开两根手指,将那方锦帕随意抛在廊外的泥水里。


    陆云裳抬起眼,看向远处阴霾密布的宫城,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翻涌起一丝极度轻蔑的冷嘲。


    那三十份印着凤阁朱砂大印的通关勘合,她自然会开。


    只是填在上面的名字,不直单单是睿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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