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公主府, 沁凉的内殿中弥漫着安神的白檀香。


    陆云裳推开殿门时,天色已然大亮。


    她站在紫檀屏风后,动作有些迟缓地解开绯色官服的盘扣。


    厚重的朝服落地, 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 轻轻按了按右侧的手腕。


    那里传来阵阵骨裂般的闷痛。


    睿王楚明珩那武将出身的铁钳一握,生生在她冷白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骇人的紫黑色指痕。


    她刚将亵-衣的袖口扯下盖住伤痕,“趿拉、趿拉”的细微脚步声便从屏风后绕了过来。


    “姐姐……”


    楚璃连鞋都没穿好, 踩着柔软的西域绒毯扑了过来。


    她极其自然地双手环住陆云裳的腰, 将脸颊贴在那单薄的脊背上,嗓音带着刚醒的娇软:“怎么去了这么久, 朝堂上出事了吗?”


    “无事,都解决了。”陆云裳背脊微僵,随后不着痕迹地将受伤的右手背到身后,只用左手轻轻拍了拍楚璃环在腰间的手背,“五皇子构陷当朝贵妃,已被陛下发配北疆, 永远禁足了。”


    楚璃环在陆云裳腰间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眼睫低垂, 贴在陆云裳背上的脸庞未动, 眸光却有了一瞬间的失焦。


    垂下的深色眼眸里,极快地划过一抹诧异。怎么会是五皇子?


    她当初刻意将稳婆之事借机泄漏给吴才人,为的便是挑拨薛家与六皇子斗个你死我活。


    没想到六皇子竟然顺水推舟做下反局, 让她反倒成了纪贵妃手里兵不血刃的一把刀。


    “璃儿?”察觉到背后人的安静, 陆云裳轻声唤了一句。说话间,她微微侧过身,右肩却极为不自然地往下沉了沉。


    楚璃蓦地回神。


    她刚抬起头, 视线便精准捕捉到了陆云裳这丝僵硬的躲闪。


    顺着那微侧的右肩一路下滑,只见陆云裳正一点点、极力将右手往腰后藏去。


    楚璃松开环在腰间的手, 从陆云裳背后绕到身前。


    那双原本澄澈的桃花眼,死死钉在了陆云裳刻意背过去的右手上。


    “姐姐的手怎么了?”楚璃上前小半步,逼近了些。


    她轻柔地伸出手,指尖微屈,想要搭在陆云裳的右侧小臂上。


    还没等她的指尖触及那层素白的衣料,陆云裳的右半身便极轻地瑟缩了一下,右臂猛地往后撤了一寸。


    楚璃伸在半空中的手蓦地一僵。她抬起头,直勾勾地撞进陆云裳躲闪的视线里。


    下一刻,楚璃那只原本轻柔的手陡然加速,不再试探,精准且强硬地一把扣住了陆云裳试图后缩的右手腕上方。


    动作看似轻柔,五指却死死卡住了腕骨以上的皮肉,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


    素白的绸袖被她用另一只手一点点往上卷起。那道横亘在皓腕上的紫黑色指痕,在透窗而入的明晃晃天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楚璃瞳孔骤然紧缩。


    她呼吸猛地一滞,扣着陆云裳手臂的指节瞬间泛出冷白。


    颤-抖的指尖悬在距离那道紫黑指痕半寸的地方,隔着空气虚虚描摹了一下,却不敢真的按下去。


    “不小心撞的。”察觉到她情绪的异样,陆云裳眉心微跳,下意识将腕骨微转,试图往回抽离。


    她略显苍白的唇角牵起一抹安抚的笑,“朝堂上人多眼杂……”


    “撞能撞出五根手指的淤青吗?”


    楚璃哑着嗓子打断了她。


    她一把反握住那只手腕,却在指腹贴上肌肤的瞬间,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卸去了所有力道,只虚虚地、牢牢地将其拢在掌心。


    少女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了一层水汽。若非自己弄巧成拙,把稳婆的消息透出去,纪贵妃怎会借机做局?姐姐又怎会受这趟罪?


    内疚如藤蔓般疯长,缠绞着细密的心疼爬上她的眉眼,让她眼尾都染上了可怜的薄红。


    “我先给你上药……”楚璃吸了吸鼻子,牵着陆云裳在榻沿坐下。她翻出活血化瘀的药膏,顺势半跪在榻边,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蘸取药膏。


    楚璃体温偏高,滚烫的指腹沾着沁凉的药膏,一点点、极其轻柔地在那片淤青上打着圈推开。温热与冰凉交织,在陆云裳的手腕上激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屋内极静,唯有蝉鸣声透过窗缝断续传来。


    “疼不疼?”楚璃一边推着药,一边有些忐忑地抬起头去寻陆云裳的眼睛。


    撞入眼帘的,却是陆云裳眼底深深的青影,和那因连日劳心而干涩苍白的唇色。楚璃心头狠狠一揪,连指腹的动作都跟着停顿了一下。


    “不疼,别苦着脸了。”


    看着楚璃满是疼惜的目光,陆云裳心底软成了一团。


    她靠在榻上,连日来的筹谋与紧绷在这一刻化作了深深的疲倦,让她忍不住合上了双眼。


    “是谁弄的?”楚璃低下头,凑近了那截手腕。她温热的呼吸如羽毛般扫过陆云裳的肌肤,一边往伤处轻轻吹着气,一边带着浓浓的哭腔软声问。


    听出少女声音里的更咽,陆云裳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终究是放弃了隐瞒。


    “睿王。”她闭着眼,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丝丝凉意与温柔,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为了安插咱们的人去北疆,总要演一场戏给他看。”


    “一点皮肉伤换三十张勘合,值了……”


    她喃喃着,尾音却越来越轻,像是被厚重的困意一点点吞没。


    药膏的清苦混着楚璃身上浅淡的暖香,萦绕在鼻尖,成了这世上最好不过的安神香。


    陆云裳本还想再宽慰这丫头两句,意识却在这极度安全、毫无防备的静谧中迅速昏沉下去。


    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榻上的人便没有了动静,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确认陆云裳已经睡熟,楚璃给伤口吹气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


    眼眶里那层楚楚可怜的水汽,在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楚璃抬起头,视线死死钉在那道紫黑色的指痕上。


    那双桃花眼里翻涌起极其浓稠的暴戾与杀意,犹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楚明珩。


    他怎么敢……用他那双碰过死人的脏手,去捏姐姐的骨头?


    楚璃的指腹停留在药膏边缘,一点点收紧,直到指甲深深抠进自己的掌心。


    日影微斜,殿内静谧。


    楚璃着一袭素雪中衣,坐在榻沿。


    微凉的指腹一遍又一遍,近乎痴迷地隔着那层薄薄的白纱,描摹着陆云裳腕骨上的轮廓。


    “呼——”


    窗棂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夜枭振翅声。


    楚璃指尖微顿。


    她极其小心地将陆云裳的手藏入蚕丝薄衾中,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这才赤着足,踏着柔软的绒毯悄无声息地绕过紫檀屏风。


    角落的阴影里,青雀单膝跪地,肩头还带着落雁谷崖底未干的湿冷夜露。


    “殿下。薛家长子的车架已坠入落雁谷,粉身碎骨。”青雀压低了嗓音,凛然回禀,“属下等已将首尾料理干净,勘验之人只会以为是山道泥泞、惊了畜生,绝查不出人为的痕迹。”


    楚璃倚在黄花梨木的屏风边缘,漫不经心地缠弄着胸-前的一缕青丝。


    “料理得这般干净,岂不辜负了这大好局势?”


    青雀一怔,猛地抬首:“殿下的意思是……”


    “上京这潭死水,总要彻底搅浑了,才好教那些豺狼虎豹自相撕咬。”


    楚璃偏过头,目光越过屏风,遥遥落在榻上那截缠着白纱的手腕上。


    眼底的缱绻瞬间褪-去,寸寸凝结成淬了毒的冰刃,“去,折返落雁谷。既然是无妄之灾,不如索性再添一笔‘人祸’的意趣。”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暗影中的人,语调依然轻柔,却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机:


    “本宫记得,睿王手里握着的禁-卫神机营,私下里配有一批‘三棱透甲锥’。去寻半枚残簇来,死死揳进那拉车畜生的腿骨深处。切记,要藏得极深。越是费尽心机才刨出来的‘铁证’,薛家那群老狐狸,才会深信不疑。”


    青雀背脊倏地蹿起一股森寒的凉意,瞬间顿悟。


    当即深深叩首:“属下遵旨!”


    热风穿堂而过。青雀的身影如鬼魅般散入殿外明晃晃的日光之中。


    楚璃踅步回到榻前。她掀开薄衾的一角,轻手轻脚地伏在榻沿,将下巴轻轻搁在陆云裳的肩窝处。


    目光贪恋地描摹着女子的睡容。


    半晌,她像是不受控制般低下头,极其克制地、在距离那道淤青边缘堪堪毫厘的完好肌肤上,落下了一个轻若鸦羽的吻。


    睿王既敢伤姐姐的手,她便要他连拔剑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


    三日后,睿王府书房。


    沉水香的烟雾袅袅升腾,却压不住满室肃杀的寒意。


    案几上的窑变釉茶盏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声——竟是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生生捏出了裂纹。滚烫的茶汤顺着碎瓷渗出,那只手的主人却仿若未觉。


    “拿嫡长子的命来做局……”睿王楚明珩随手将残盏掷在青砖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端坐在黄花梨大案后,幽暗的烛火映照着他那张深沉难测的脸,“薛家这帮老匹夫,当真是长进了不少。”


    他的语调并不高昂,甚至称得上缓慢,却透着一股浸骨的凛冽杀意。


    书房中-央,禁军副统领跪伏在地,骇得连额角的冷汗都不敢擦拭分毫。


    “王爷……薛老太爷今日清晨在太极殿外,生生敲响了登闻鼓。他手里捧着那半截从崖底马骨里剜出来的‘三棱透甲锥’,哭天抢地,一口咬定是您……是您为了替六殿下铺路,暗下杀手,要断了薛家的根!”


    副统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下御史台那帮言官闻风而动,弹劾您私调禁军、戕害重臣之后的折子,已如雪花般堆满了陛下的御案!外头都传疯了……”


    楚明珩没有作声,只是垂眸把-玩着拇指上的极品翡翠扳指。


    “本王前脚刚借苏才人之事反将一军,他们后脚便狗急跳墙了。神机营鱼龙混杂,薛家暗桩偷半枚残簇,揳进自家拉车的畜生腿里,借天灾做人祸……”楚明珩眼底的阴鸷渐渐凝聚成冰冷的算计,“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阴鸷,他还没去定那苏才人的罪,薛家那帮人竟还敢来攀咬!


    他本就手握禁军,又暗中扶持老六,皇兄对他这个正值壮年的亲弟弟早已心生防备。


    如今薛家这一招,分明是要在皇兄心里钉下一根“睿王拥兵自重、党同伐异”的死刺!这笔买卖,薛家算得当真精明!


    楚明珩越想越觉得一切严丝合缝,可越是凶险,楚明珩反倒越发冷静下来。


    “更衣,备马。”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硬,“本王要即刻进宫面圣。”


    副统领猛地抬头:“王爷,此刻进宫,只怕言官会当廷为难……”


    “薛家既然想玩‘死谏’,本王便去御前陪他们演一出‘负荆请罪、御下不严’的好戏。”楚明珩冷笑一声,掸开大氅披在肩头,“想拿死人做筏子褫夺本王的兵权?做梦!”


    大雨初歇的上京城,再次被卷入了一场不见血的腥风血雨之中。


    大雨初歇的上京城,再次被卷入了一场不见血的腥风血雨之中。


    而在城东那座沁凉幽静的长公主府内。


    楚璃正闲适地倚在窗棂下,玉指捏着一把精巧的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瓶中一枝开得正艳、却稍显碍眼的凌霄花。


    “咔嚓。”


    多余的枝蔓应声落地。她望着窗外长街上,那行色匆匆、直奔皇城而去的睿王府车马,嘴角轻轻挽起一抹纯真无害,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浅笑。


    ……


    入夜,公主府偏殿。


    墙壁上的铜檠灯被拨得极暗,外头隐隐传来巡城营甲胄碰撞的肃杀声。


    白日里薛老太爷敲响登闻鼓的余波,已将这夏夜的上京城搅得风声鹤唳。


    姚澄着一身利落的夜行劲装,指腹摩挲着桌面上那一摞盖着凤阁朱砂大印的空白勘合,倒抽了一口凉气。


    “云裳,你当真要借睿王这股东风……”姚澄抬起眼,目光震动,“把咱们暗卫营的三十精锐,明目张胆地扎进独孤家的北疆大营里?”


    陆云裳端坐在太师椅上,右腕已妥帖地缠上了干净的白纱。


    “不入虎xue,焉得虎子。”陆云裳慢条斯理地撇去茶盏里的浮沫,眼神冷如霜雪,“这三十人,不争权,不冒进,只管往中下层军官里渗透。三年之内,我要独孤家的铁桶变成一张处处漏风的破网。”


    姚澄定定地看了那朱红大印半晌,忽然将手按在文书上,嗓音微沉:“这三十份勘合,给我留一份。我要亲自去趟北疆。”


    陆云裳拨弄茶盖的手蓦地一顿。


    她蹙起眉,清冷的眸底划过一丝不赞同的诧异:“胡闹。北疆苦寒,处处皆是独孤氏的眼线。你堂堂一个暗卫统领,放着上京城的大局不顾,去边关军营里吃什么沙子?”


    “云裳,我这几日连家都不敢回了。我娘正满京城地托冰人,变着法儿地给我相看人家。”


    姚澄苦笑了一声,顺手将腰间的刀解下,重重拍在桌案上,“本朝太祖曾亲封女将,女子亦可入仕从军。可我偏偏生得愚笨,连考了三年女官都名落孙山,比不得你与青青满腹经纶。若再留在这上京城,迟早要被我娘锁进后宅,成个相夫教子的木偶。”


    她握住刀柄,粗糙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却燃起一团灼人的火。


    “我这身骨头拿不惯绣花针,只认刀枪。独孤家的军营难闯,可若能像当年穆家先祖那般在沙场上搏个出身……”


    姚澄眸光微闪,脑海中忽地掠过那一抹总是温温婉婉的青色裙角,嗓音不由得放柔了几分,却透着斩钉截铁的执拗,“将来,我也能名正言顺地护住我想护的人。”


    密室内静了一瞬。


    陆云裳看着姚澄眼底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终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同为女子,她太明白那种不甘被困于后宅的挣扎。


    “刀剑无眼。”陆云裳将一份空白勘合推到姚澄手边,只余一句郑重的叮嘱,“活着回来。”


    姚澄眼睛一亮,利落地将文书揣进怀里,抱拳爽朗一笑。


    “放心!”她话锋一转,听着外头长街上急促奔行的马蹄声,幸灾乐祸地勾起唇角,“不过眼下,睿王怕是顾不上咱们了。今日他那般气急败坏地纵马入宫,满城都传遍了。薛家嫡孙死在落雁谷,马骨里还剜出了禁军的透甲锥……这上京城,算是彻底乱了套。”


    陆云裳靠向椅背,眸色幽深如古井:“手法老辣,不留余地,且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疑心……是前朝的余孽在暗中推波助澜。”


    姚澄一惊:“前朝的人?”


    “他们蛰伏多年,便是想坐山观虎斗,看着咱们的世家与皇权互相攀咬,拼个两败俱伤。”陆云裳冷笑一声,却又话锋微转,“不过,此事倒也算是帮了我们一把,薛家如今像疯狗一样死咬六皇子与睿王。朝野上下的眼目都被牵制,公主府反倒成了一片清净地。”


    提到“公主府”,陆云裳周身那股属于权臣的冷厉与杀伐之气,竟如春雪遇阳般,奇迹般地消融了个干净。


    “稳婆的事,查得如何了?”她轻声问道,连带着嗓音都轻柔了许多。


    姚澄拉开椅子坐下,笃定地摆了摆手:“干干净净。我带人把府里半个月的出入采买翻了个底朝天,连倒泔水的都查了。别说稳婆,连个生面孔的都没进过后院。”


    “当真?”


    “千真万确。我查了那稳婆的行踪,她死前确实在咱们这条街上出现过,但去的是街对面的典当行。”姚澄撇了撇嘴,没好气道,“赵铁柱那厮八成是眼花看错了人,害得你白白紧张了一场。”


    听到这句话,压-在陆云裳心头整整两日的那块巨石,终于轰然粉碎。


    “看错便好……看错便好。”


    陆云裳闭上眼,紧绷的脊背彻底松弛下来。


    昏黄的灯影落在她苍白却柔和的面容上,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泛起一抹极其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纵容的宠溺笑意。


    “殿下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殿下啊,除了在暖阁里翻看你给她寻的游记,便是戴着帷帽在庭院里扑蝶。乖顺得像只猫儿,连大门都未曾迈出过半步。”姚澄如实答道。


    陆云裳闻言,笑意更深了些。


    “她生性单纯,胆子又娇气,夜里打雷都要往我怀里躲。”


    陆云裳低声呢-喃着,指腹下意识摩挲着腕上的白纱。她眉眼微弯,语气里透出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炫耀:“前几日不过是多了几道瘀伤,她那眼眶瞬间红得像只兔子,非要将这胳膊缠起来,倒像是我碎了骨头一般……”


    “嘶——”


    姚澄听得指尖一颤,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位“娇气”的公主殿下在江南手起刀落、眼都不眨的修罗模样,只觉得后颈直冒凉气。


    她搓了搓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没好气地打断:“停停停!我的陆大人,殿下那把见血封喉的刀,也就只在你才会说是只柔软可期的小白兔。”


    陆云裳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理直气壮道:“实话实说罢了。”


    姚澄看着她这副鬼迷心窍的模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本想再刺两句,可话到嘴边,心尖却冷不丁地也跟着一软。


    那股被酸倒牙的劲儿褪-去后,脑海里不期然地浮现出另一抹执卷煮茶的青色裙角。


    贺青青那双总是带着浅笑的温婉眼眸,像一汪春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了姚澄即将远赴苦寒之地的心。


    这一去北疆不知要吃几年沙子,总得赶在离京前,再去见见那个人。


    “不聊了!”姚澄猛地站起身,动作利落地将那张去北疆的勘合贴着心口揣好,一把抄起桌上的长刀,“再听你这般黏糊下去,我没死在独孤家的刀阵里,倒先被你齁死在这儿了。”


    她转身就往窗边走,步履却比来时急切了许多。


    陆云裳抬眸望着好友的背影,眼底浮起一抹了然的轻笑,慢悠悠地替她把心思挑明:“走得这般急,是要赶在宵禁前,去翻贺家的墙头?”


    姚澄脚下一步踉跄,耳根瞬间爬上一抹可疑的暗红。


    “……北疆苦寒,我去寻青青讨两副治跌打损伤的药酒,不行么?”她强撑着体面嘴硬道。


    不等陆云裳打趣,姚澄赶紧转过身反将一军,促狭地眨了眨眼:“倒是你,明儿早朝切记把那金贵的手腕藏严实些。若再磕了碰了,殿下的金豆子,非把这上京城给淹了不可!走了!”


    伴着一声掩饰般的爽朗笑意,姚澄如一头轻捷的夜豹般跃出窗棂,循着心底的牵挂,急不可耐地没入了深沉的夜色中。


    密室内重归寂静,唯有残茶余香。


    陆云裳望着空荡荡的窗户,失笑着摇了摇头。


    第132章


    六月的上京城, 骄阳似火。


    前往皇家上林苑的宽大马车内,角落里置着降温的冰釜,丝丝缕缕的凉气将夏日的燥热隔绝在外。


    陆云裳今日穿了一身暗绯色的织金常服, 素来束得一丝不茍的长发, 今日也只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挽着,褪去了大理寺推官的森寒杀气,平添了几分属于世家清贵女子的风流绝艳。


    她正低着头, 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进贡的玉荷包荔枝。


    “殿下今日为何总是盯着臣看?”陆云裳将剥得晶莹剔透的荔枝肉递到楚璃唇边, 清冷的桃花眼里漾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楚璃却没有张口去衔那颗荔枝。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衬肤色的烟水碧软罗宫装,梳着娇俏的堕马髻。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 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陆云裳这身惹眼的打扮,眼底的神色透着几分探究与幽暗。


    “姐姐,”楚璃轻哼了一声,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视线从陆云裳的领口扫过,状似无意地问道, “太后往年办赏花宴, 顶多邀些宗室亲贵。今日怎的这般兴师动众, 不仅王公大臣全来了,还特意下旨,将五品以上官员的适婚嫡子、嫡女都齐聚在这园子里?这究竟是唱的哪一出?”


    陆云裳见她不吃, 便将荔枝放入了小碟中, 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的汁水,温声答道:“名义上是赏牡丹,实则, 太后是为了给昭宁公主相看驸马。”


    楚璃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狐疑:“给皇姐择婿?那叫上这满京城的世家未婚男女作甚?”


    “昭宁公主心高气傲, 太后若只召几个特定的人选,意图未免太明显,怕惹得二殿下逆反。”陆云裳将脏了的帕子随手搁下,抬眸看着她,低声点破了这场宴席的玄机,“所以太后索性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这分明就是一场借着百花齐放之名,给各大世家男女相看联姻的大局。今日的园子里,不知要暗中牵起多少根红线呢。”


    楚璃听完,不仅没有半分看好戏的兴致,反倒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那张明艳的小脸瞬间沉了下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狐狸,猛地倾身逼近了陆云裳。


    “给各大世家相看联姻?”


    楚璃冷笑了一声,温热的呼吸直直扑在陆云裳的鼻尖上。


    “难怪姐姐今日打扮得这般招摇!“姐姐如今可是正四品的朝廷命官,大理寺的执印推官。”她伸出染着丹蔻的指尖,极其轻佻又用力地扯住了陆云裳的衣襟,将人狠狠往自己跟前拽了拽:“在这上京城世家主母的眼里,姐姐这块无暇的美玉,只怕比那满园的牡丹还要招蜂引蝶吧?”


    陆云裳被迫微微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那张醋意翻天的小脸,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臣这般心狠手辣的名声,谁家公子敢……”


    “我不管!”


    楚璃一口打断了她,眼底那股占有欲毫不掩饰地烧了起来。她另一只手极其霸道地捧住陆云裳的脸颊,咬牙切齿地警告:


    “今日宴席上,不管是谁家的膏粱子弟,不管他们生得有多俊俏,姐姐都不许给他们一个好脸色!哪怕是看,也不许看他们一眼!”


    楚璃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陆云裳的眼尾,声音忽地软了下来,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危险:“姐姐这双眼睛,若是敢在别的公子哥身上停留超过一息……本宫夜里回去,便用红绸把姐姐的眼睛也蒙上,教你这辈子只能‘看’得见我一个人。”


    看着楚璃这副张牙舞爪又护食的模样,陆云裳心尖软得一塌糊涂。


    她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反而顺势微微偏过头,极其极其温柔地,在那只捧着自己脸颊的掌心里落下一个轻吻。


    “遵命,我的殿下。”陆云裳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她,嗓音低哑而郑重,“臣眼盲心瞎,满园春色,皆不及殿下一笑。今日,臣保证做个不近人情的活阎王,谁来也不搭理。”


    得了这句保证,楚璃眼底那股暴躁的醋意这才勉强压了下去。她轻哼了一声,松开陆云裳的衣襟,满意地靠回了软垫上


    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在了上林苑外。


    满园姹紫嫣红,牡丹吐蕊,芍药争辉。丝竹管弦之声在花影间流转,衣香鬓影,好一派太平盛世的繁华景象。


    陆云裳与楚璃身份不同,入园后便需分席而坐。两人在汉白玉石桥边错身而过时,楚璃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指尖极轻地勾了一下陆云裳的掌心,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才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低调地走向了未出阁公主们的席位。


    陆云裳甫一踏入朝臣与世家交汇的席苑,便立刻成了众矢之的。


    大皇子与五皇子接连折戟,朝局大洗牌。如今谁不知道,这位年仅弱冠的大理寺推官,不仅手握实权、简在帝心,更是生了一副清贵无双的绝艳相貌。放眼整个上京城,陆云裳已然成了各路世家主母眼中最炙手可热的“乘凤快媳”与联姻首选。


    “陆大人!许久不见,大人风采更胜往昔啊。”


    刚一落座,定国公夫人便带着自家嫡次子笑盈盈地迎了上来,眼神放光地上下打量着陆云裳:“听闻大人近日在朝堂上大展神威,主理江南重案。我家这不成器的小子,平日里最是仰慕大人这般杀伐果决的巾帼英才,今日非缠着老身来给大人敬杯茶……”


    那穿着一身锦缎、生得油头粉面的世家公子连忙上前一步,折扇一敲,自诩风流地作了个揖:“在下仰慕陆大人已久,不知大人改日可有闲暇,同游曲江池……”


    陆云裳坐在案后,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她眼皮微掀,目光淡淡的扫过那世家公子,回想起马车上某位殿下“红绸蒙眼”的凶狠警告,冷声道:


    “曲江池水浅,淹不死人,本官没兴致。”


    陆云裳随手将茶盏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冷硬的磕碰声,嗓音如淬了冰的刀子:“定国公夫人,令郎若是真仰慕本官,不如明日去大理寺诏狱里观摩一二。剥皮、抽筋、下油锅,本官样样精通。只是诏狱里血腥气重,怕令郎这娇贵的身子,站着进去,横着出来。”


    此言一出,那世家公子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吓得连退了两步。定国公夫人也是倒抽了一口凉气,讪讪地扯了扯嘴角,拽着儿子落荒而逃。


    周遭原本还蠢蠢欲动、想要上前搭话的几位夫人见状,皆是面色一变,默默打消了念头。


    这位陆大人,当真是一尊供不起的活阎王!


    不远处,坐在角落女眷席里的楚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端起一盏酸梅汤挡住唇角的弧度,那双桃花眼里泛起一丝极其舒坦的愉悦,隔着花影,遥遥递给了陆云裳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


    除了陆云裳这尊不敢轻易招惹的煞神,今日上林苑中,最被世家围猎的,当属那几位皇子。


    大皇子与五皇子接连倒台,储君之位悬空。席间,年纪尚幼的六皇子楚昱身前,早已被各大世家的家主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皆知他如今有睿王在背后撑腰,俨然已是储君的最热门人选。那些老狐狸们借着敬酒之名,字字句句皆是试探与讨好。楚昱虽极力端着皇子的沉稳,但到底年少,面对这等阵仗,额角隐隐见了汗,只能频频举杯敷衍。


    而另一边,伴随着“轱辘——轱辘——”的木轮碾压青石板声,人群自发地恭敬让开了一条道。


    只见三皇子楚贤一身月白云纹锦袍,端坐在轮椅之上,由宫人推着缓缓入了席。


    他自幼体弱多病,面容透着常年用药的苍白,初夏的天气里,膝上甚至还搭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偶尔还要用素帕掩唇轻咳两声。可那清癯的眉眼间,却始终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面对众人的行礼与那些暗送秋波的贵女,皆是极其谦逊地颔首回敬,周身透着一股病弱却不染尘埃的名士风流。


    他如今恰逢当立正妻的年纪。放眼望去,他背靠清河崔氏,又有着这般坚韧温和的“文德”美名,自然成了那些自诩清流的世家大族眼中,极好的联姻人选。不少世家主母正暗中推引着自家精心打扮的嫡女,试图在这位温润如玉的皇子面前露个脸。


    陆云裳端起面前的雨前龙井,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清冷的视线越过氤氲的茶烟,带着极深、极重的防备,死死锁在那位坐在轮椅上的病弱皇子身上。


    世人皆道三皇子自幼体弱,逢断腿大难却不怨天尤人,是个悲天悯人的真君子。


    可只有重生的陆云裳自己心里最清楚,这张温雅的画皮之下,藏着怎样骇人的獠牙。所以当年她第一个对付的便是这最为难缠的三皇子楚贤,当年她倾尽全力,甚至不惜借刺客之手,生生打断了这人一条腿。可这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秧子,竟硬生生熬过了那挫骨削皮的复健之痛。


    如今见大皇子与五皇子落难,怕是又想借着这选妃的契机,重整旗鼓了。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的寒暄试探中,园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高亢的高唱:


    “太后娘娘驾到——皇上驾到——”


    喧闹的上林苑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纷纷整理衣冠,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与千秋。


    明黄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开入园中。太后满头银丝,却精神矍铄,被楚翎帝亲自搀扶着走上最高处的白玉高台。而在太后的身侧,正是一身牡丹华服、妆容秾丽至极的昭宁公主,楚玥。


    “众卿平身,赐座。”


    楚翎帝威严的声音响彻全场。


    待众人纷纷落座,宫人们流水般地奉上珍馐佳酿。教坊司的乐曲重新奏响,几番敬酒过后,席间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太后居高临下地环视了一圈座下的世家才俊,脸上挂着慈和端庄的笑意,缓缓开了口:


    “今日夏至,满园牡丹开得正盛。哀家看着底下这群朝气蓬勃的才俊佳媛,心里着实欢喜。我大楚江山稳固,靠的便是尔等这些世家栋梁。”


    太后顿了顿,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目光落在了身侧的楚玥身上:


    “这花开堪折直须折。昭宁啊,你代哀家协理六宫已有数载,劳苦功高,却也耽搁了终身大事。如今你也是大姑娘了,今日这满园的青年才俊皆是大楚的翘楚,哀家与你父皇做主,定要为你在这园子里,挑一位最称心如意的驸马。”


    太后这番话一出,底下的各大世家家主皆是精神一振,目光火热地看向高台。


    若是能尚了这位握有实权、正值盛宠的昭宁公主,便等同于拿到了一步登天的青云梯!


    席间,坐在轮椅上的三皇子楚贤端起酒樽,掩唇轻咳了一声,嘴角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仿佛只是个看客,可那双低垂的眼中却闪烁着极其隐秘的算计。


    高台之上。


    面对太后的“恩赐”与满园世家公子贪婪的目光,楚玥却没有半分惊惶,更没有寻常女儿家的娇羞。


    她静静地端坐在雕花大椅上,神色出奇的平静。


    其实,她早料到太后会有此一举。自打前朝大乱,她便厌倦了这吃人的深宫算计。近半载以来,她借口身子不适,一点点交卸了手中的宫务,甚至紧闭宫门,谢绝了一切后妃的请安与逢迎,将自己彻底剥离于争斗的漩涡之外。


    今日这场以赏花为名的鸿门宴,不过是逼她交出最后底牌的催命符罢了。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下一刻。


    在所有人毫无防备的注视下,楚玥缓缓站起身。


    她提起那繁复华丽的牡丹裙摆,没有看太后,也没有看席间的任何一位世家公子。她一步一步,走得极其沉稳,停在太后与楚翎帝的御阶正前方。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


    这位大楚最尊贵、曾经过得最骄纵的昭宁公主,直挺挺地跪砸在了冰冷的汉白玉砖上。


    “玥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楚翎帝微微蹙眉。


    楚玥没有动。她重重地将额头磕在玉阶下,额前的华胜在重击下碎裂,珠玉滚落一地。


    再抬起头时,那双曾满是骄矜的眸子里静如死水,只余下一片化不开的死寂与决绝。


    “儿臣今日斗胆。”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金石般的冷硬,清晰地砸在鸦雀无声的宴席上:


    “恳请父皇与皇祖母,褫夺儿臣代掌六宫之权!”


    全场死寂。


    楚玥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顿:“儿臣愿斩断三千烦恼丝,前往静安寺带发修行,长伴青灯古佛!”


    第133章


    “放肆!”


    楚翎帝猛地一拍御案。


    一巴掌沉沉的落在龙案上。“哐当”一声, 上好的羊脂白玉盏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堂堂大楚嫡公主,金尊玉贵, 竟当众口出狂言要去做姑子!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楚翎帝霍然起身, 指着阶下的楚玥,胸膛因极度的震怒而剧烈起伏。


    帝王一怒,方才还满心热络的世家家主们瞬间白了脸, 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连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楚玥,背脊挺得笔直, 迎着那雷霆之怒,寸步不让。


    看着女儿那张惨白却死犟的脸,还有那散落了一肩的凌乱青丝,楚翎帝眼底的震怒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心头的酸涩,一点点化作了颓然的心疼。


    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声音不仅没了方才的威压, 甚至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哄劝与妥协:


    “你若是不愿相看, 今日这宴席作罢便是!朕的女儿, 便是不嫁人,养在宫里一辈子,大楚也养得起!何苦要去那清苦的静安寺遭罪?赶紧起来!”


    太后闻言, 猛地转过头, 不可置信地看向楚翎帝:“皇帝!昭宁胡闹,你也跟着——”


    “儿臣不愿留于宫中。”


    楚玥的声音极其平静地打断了太后的训斥。


    她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双臂前伸, 掌心交叠,对着高台之上的父亲, 极其郑重、极其缓慢地行了一个叩首大礼。


    “父皇厚爱,儿臣粉身难报。”她的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玉阶,声音因极度的隐忍而微微发颤,却毫无回旋的余地,“可身在皇家,只要一日不出这宫门,便有一日的牵绊与不由己。儿臣心意已决,求父皇成全!”


    上林苑内死寂无声,只有风吹过牡丹花丛的细微沙沙声。


    楚翎帝站在御阶上,死死盯着那个伏跪在地的女儿。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帝王眼中最后的那点希冀与坚持,终于在女儿毫无波澜的死寂中,彻底黯淡了下去。


    他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身形晃了晃,无力地跌坐回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中。


    “罢了……罢了。”


    楚翎帝疲惫地闭上眼,抬起手,极其缓慢地摆了摆。


    “你既铁了心要走,朕……准了。”


    “皇帝!”太后脸色铁青,手中的紫檀佛珠被重重拍在凤案上,发出一声震响,“哀家好好的赏花宴,你竟由着她这般胡闹?!”


    楚翎帝转过头。他看着面带薄怒的生母,又扫了一眼阶下满园噤若寒蝉的世家朝臣,强压着心头的郁气,站起身来:“母后息怒。玥儿今日御前失仪,留在这儿也是扫兴。朕这头风的毛病又犯了,先走一步。”


    说罢,他冷冷扫向伏跪在地的楚玥,拂袖怒喝:“还跪着丢人现眼?!随朕滚回乐清宫!”


    这话听着严厉,却分明是胡乱编了个借口,将这大逆不道的女儿从群臣的口诛笔伐与太后的发难中,全须全尾地护了下来。


    “儿臣,谢父皇隆恩。”


    楚玥直起身,眼眶通红,却硬是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她拖着散乱的长发,步履踉跄却坚定地跟在明黄色的仪仗后,逐渐消失在上林苑的重重宫门外。


    人群最末端,一袭青衫的江明砚猛地低下头,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酒盏。骨节泛白间,一滴滚烫的水泽无声地砸进了残酒之中。


    高台之上。


    帝王一走,上林苑的气氛瞬间降至了冰点。


    教坊司的丝竹声在太监尖细的嗓音催促下,战战兢兢地重新奏响。


    可满座的王公大臣,谁还有心思去赏那满园的牡丹?楚玥这一走,六宫大权的玉印便成了悬在半空的一块肥肉。


    右侧首位,一袭华贵湘妃色宫装的淑妃最先按捺不住。


    她端起案上的玉盏,目光极其关切地望向高台上的太后,温声道:“母后,昭宁公主突生变故,六宫不可一日无主。臣妾虽愚钝,却也愿替娘娘分担一二,掌理些琐碎宫务,好叫母后不至太过操劳。”


    “淑妃妹妹这话说得轻巧。”


    话音未落,对面的纪贵妃便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冷笑。


    这位将门出身的贵妃,三日前才在太极殿上以血洗冤,此刻眉眼间的厉色尚未褪尽。她捏着手中的错金银酒樽,斜睨着淑妃,毫不留情地刺了过去:


    “三皇子这腿伤养了一年,如今出行还得靠着轮椅。妹妹身为生母,膝下要照料这般孱弱的皇子已是心力交瘁,若再揽下六宫的重担,只怕分身乏术。倒不如把心思都扑在三皇子身上,免得他在外头再磕了碰了。”


    淑妃脸上的端庄瞬间皲裂,攥着丝帕的手骨节泛白。


    她咬了咬牙,也不甘示弱地软刀子戳了回去:“纪姐姐才是说笑了。六殿下年幼,前几日又惹出那等惊天骇浪的‘滴血认亲’,姐姐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这宫务,妹妹怎敢劳烦姐姐这娇弱的身子?”


    “砰!”


    纪贵妃猛地将酒樽磕在案上,眼底杀气四溢。


    “够了。”


    高台之上,太后极其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咔、咔……”紫檀佛珠在太后枯瘦的指尖飞速拨动。她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居高临下地扫过两位宫妃。


    一个背靠清河崔氏,一心想给残废儿子铺路;一个出身将门,护着年幼的六皇子像头护崽的母狼。


    把权柄交给她们任何人,无异于养虎为患。


    太后撚动佛珠的动作蓦地一停。视线极其嫌恶地从两人脸上移开,越过重重花影,精准地落在了女眷席的最末端。


    角落里,楚璃正死死捏着一柄水墨团扇。


    单薄的肩膀微微瑟缩着,听着两位贵妃的唇枪舌剑,她像是被吓破了胆的鹌鹑,连头都不敢抬,只一味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发抖。


    无母族倚仗,无兄弟帮衬,生性怯懦,乖顺如泥。


    太后那张铁青的老脸上,如枯木逢春般,一点点绽开了一抹极其慈祥、甚至带着几分怜惜的笑意。


    “璃儿。”


    太后的声音穿透丝竹声,直接无视了面色铁青的淑妃与纪贵妃,直直落向那个缩在角落的单薄身影,“坐得那么远作甚?这满园的牡丹,远了可就看不清了。到哀家身边来坐。”


    席间,无数道夹杂着错愕、嫉妒与同情的目光,瞬间犹如万箭齐发,齐刷刷地钉在了楚璃身上。


    淑妃与纪贵妃更是齐齐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后——太后这分明是宁可拉拔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废物公主,也不肯让权给她们!


    女眷席间,陆云裳垂着眼帘,端着茶盏的手却在宽大的袖袍下不自觉地收紧,她太清楚这后宫是个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太后这看似施恩的召唤,分明是把毫无根基的楚璃架在火上烤,推出去当挡箭牌!


    理智告诉她,楚璃有足够的城府应付这一切,甚至这本身就是个趁机夺权的好局。可当真真切切看到自己放在心尖上护着的姑娘,被生生推到风口浪尖、暴露在一群恶狼眼前时,陆云裳的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住。


    去他的权谋算计,去他的步步为营。


    陆云裳微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清冷的丹凤眼微微一沉。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双手按在案几边缘,刚要借力站起身来的瞬间——


    “啪嗒”一声轻响将陆云裳的动作打断。


    角落里的楚璃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典”吓破了胆,猛地站起了身,却慌乱地连手里的水墨团扇都掉在了青砖上。


    “皇、皇祖母……”


    楚璃的声音发着颤,在这死寂的上林苑里突兀地响起,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她红着眼眶,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裙摆,结结巴巴却又极快地开了口:“孙儿……孙儿这就过来。”


    明白楚璃这是不想让自己出面,陆云裳死死咬了一下后槽牙,看着楚璃那副瑟瑟发抖的背影,到底还是把撑起一半的身子重新压回了坐席上。


    太后探出枯瘦的手,一把将楚璃捏着团扇的柔荑攥入掌心。那干瘪的指腹在楚璃细嫩的手背上徐徐摩挲,语气慈祥得让陆云裳听了都直起鸡皮疙瘩:“可是刚才被你父皇吓着了?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胆子太小,平时怎么也不多来慈宁宫走动走动?”


    楚璃纤长的羽睫剧烈一颤。


    她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眼底那层水汽“啪嗒”一下碎开,凝成一滴恰到好处的清泪。她反手死死攥住太后的护甲,犹如溺水之人攀住了一块浮木,嗓音软弱得发颤:“皇祖母……孙儿害怕。”


    看着这只受惊的雏鸟主动献上毫无保留的依傍,太后眼底的笑意终是漫上了眼角。


    “好孩子,莫怕。往后,常来看看哀家。”太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手背,似笑非笑地扫了淑妃一眼。


    上林苑的死寂只维持了短短数息。


    高台之上,太后缓缓松开了捏着佛珠的手。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阴沉的怒意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重新挂上了一副雍容慈和的笑意。


    “皇帝就是太疼昭宁了,倒叫诸位卿家看了笑话。”


    太后端起案上的白玉樽,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花苑上空回荡,“今日是赏花吟诗的好日子。昭宁那丫头心性未定,想去静安寺祈福也是她的一片孝心。来,众卿满饮此杯,莫要辜负了这满园的姚黄魏紫。”


    太后举杯,底下吓破胆的世家家主们如蒙大赦,慌忙举起酒盏,连声附和着“太后慈恩”、“陛下圣明”。


    教坊司的丝竹声陡然拔高了几分,压盖住了方才的沉闷。


    “镇国公府的嫡长女何在?”


    太后放下酒盏,目光如炬,直直落向女眷席。


    一名穿着樱草色撒花裙的贵女战战兢兢地出列,跪伏在地:“臣女在。”


    “是个端庄标志的好模样。哀家记得,你今年正当及笄。”太后微微颔首,目光又扫向朝臣席位中一名年轻武将,“羽林卫中郎将李洵,年少有为,尚未娶妻。哀家看着,你们二人倒是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此言一出,镇国公与李家当家人齐齐出列谢恩。


    有了这道赐婚的懿旨打底,席间的气氛终于被彻底重新点燃。太后三言两语间,又点了几对世家男女的鸳鸯谱,看似随性,实则每一桩婚事,都在不动声色地平衡着大皇子与五皇子倒台后,朝中各方势力的空缺。


    赐完三桩婚事,太后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席间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


    “贤儿。”


    太后的语气温和了几分,透着长辈的慈爱,“你身子骨不好,这大半年在府里静养,看着倒是清瘦了。如今你也及冠了,这正妃的位置总空着,成何体统?”


    伴随着“轱辘”的木轮轻响,三皇子楚贤由内侍推着,缓缓行至御阶下。


    “咳咳……”他用素帕掩唇轻咳了两声,白皙俊秀的面庞上浮起一抹惭愧的浅笑,“劳皇祖母挂心,是孙儿不孝。孙儿这副残躯,连站立行走都艰难,若是委屈了哪家千金,孙儿心底难安。”


    “胡闹。你是天家骨肉,哪个世家女子嫁你,不是天大的福分?”太后嗔怪了一句,目光扫过下方跃跃欲试的众贵女,“你母妃也常在哀家耳边念叨。今日这满园子才貌双全的姑娘,你可有中意的?”


    楚贤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严丝合缝地掩去了眸底所有的算计。


    他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的薄毯上,声音温润如春风:“孙儿别无他求,不求家世显赫,只求一位性子温良、能替孙儿尽孝膝下的贤淑女子便好。全凭皇祖母做主。”


    楚贤这番不争不抢、温吞纯孝的作态,惹得在场不少清流文臣暗自点头,心里更是对这位“文德之君”生出几分敬意与惋惜。


    太后听完,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她那双精于算计的老眼在几位世家嫡女的身上转了一圈,却没当场点破正妃的人选。


    “你既然是个孝顺的,哀家自会替你细细掌眼。”


    太后收回目光,端起玉樽,对着满园的朝臣与家眷雍容一笑:“今日这牡丹开得极好。哀家乏了,要在高台上歇息片刻。众卿不必拘礼,各自去园子里赏花游湖、品茗手谈去罢。”


    “臣等遵旨——”


    得了太后这句恩典,席间刚才还正襟危坐的世家男女们,终于卸下了拘谨。三五成群的公子贵女借着赏花的由头,三三两两地步入上林苑深处的□□水榭。一时间,暗香浮动,眼波流转。


    高台之上,太后挥退了上前凑趣的妃嫔,独留了坐在绣墩上、依旧缩得如鹌鹑般的楚璃。


    女眷席间,陆云裳远远地看着楚璃那副炉火纯青的伪装,深知这丫头暂时脱离了险境。她这才缓缓松开了宽大袖袍下一直紧攥的指骨。


    陆云裳站起身,理了理暗绯色官服上的褶皱,敛起周身那股令人退避三舍的阎罗煞气,独自转身,借着花影的掩护步入了一处僻静的太湖石假山群中,想寻个清净。


    刚转过一丛葱郁的芭蕉,一阵木轮碾压青砖的“轱辘”声便从斜刺里幽幽传来。


    “陆大人,留步。”


    清润温和的嗓音,夹杂着几分刚咳完的微喘,在幽静的假山背后响起。


    陆云裳脚步微顿,缓缓回眸。


    只见三皇子楚贤一身月白云纹锦袍,正端坐于轮椅之上。他早已挥退了随侍的宫人,形单影只地停在花木扶疏的浓阴里。


    “满园春色如许,陆大人却躲在这假山后寻清静。”


    楚贤双手交叠于膝头的薄毯之上,唇角勾起一抹幽深的笑意,“不知本王,可有幸讨大人一杯残茶,共谋一局这大楚的……千秋大业?”


    第134章


    “千秋大业?”


    陆云裳低声重复了一遍, 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的暗纹,唇角轻轻一勾,冷笑道:“殿下说得, 倒是动听。”


    她不行礼, 不应承,只站在那里,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却又嫌弃至极的货物。


    楚贤眼底一沉。


    他盯着她, 忽然也笑了。


    那张常年浸泡在药汁中、透着病态苍白的面庞上, 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在御阶底下的温吞与恭顺?


    那双狭长微挑的凤眸中,正毫不掩饰地翻涌着对权柄的极度渴求, 以及对陆云裳这尊“朝廷新贵”志在必得的贪-婪。


    “真人面前不说暗语。”


    楚贤姿态闲适,眼里透着算计,“如今大哥与五弟皆已出局,东宫虚悬。六弟尚幼,不堪大任。”


    他略微前倾,声音压低, 带着几分引诱与算计:


    “本王背后有清河崔氏与天下清流, 而大人圣眷正隆, 手段过人。你我若能同舟,共谋此局……”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自负的笑, 仿佛下一句话, 已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恩典:


    “本王惜才,深知大人胸有丘壑,绝非寻常内宅妇人可比。只要你肯点头——他日大业既定, 正妃之位虽需留与世家以稳朝局,但侧妃之位, 必为你留。”


    “你仍可着官袍,行走朝堂。待本王登基,前朝权柄,后宫凤印,皆有你一席之地。”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云裳轻轻“哦”了一声,语气似真似假地带出几分迟疑:


    “殿下竟舍得,将这前朝后宫一并许与微臣……倒叫人受宠若惊。”


    听出她话里的“动摇”与“权衡”,楚贤眼底的得色愈发浓郁。


    他自负地勾起唇角,只当是这素来高傲的女官到底是个女子,终究还是向这泼天的权势与恩宠低了头。


    “良禽择木而栖。大人是有大才之人,本王自然舍得。”楚贤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贪-婪,“只要大人一句话,你我……”


    陆云裳未等楚贤说完,便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殿下这话,说得倒像是已经坐在龙椅上了一样。”


    她缓缓抬眼,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值一提的器物。


    “微臣十年寒窗,九死一生才挣得这身绯色官服,跪的是天地君亲师,行的是大楚的律法。”


    陆云裳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底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三殿下口里的‘侧妃’,说穿了,不过是个连正门都走不得的皇室妾室。您就想拿这么个玩意儿,让本官在这朝堂上为您粉身碎骨?”


    “你——!”楚贤脸色骤变。


    “殿下是拿微臣当了目不识丁的蠢物,还是将这天下士人的风骨,看得与您后院里的脂粉一般廉价?”


    陆云裳根本不给他还嘴的机会,此刻因楚璃被太后拉走的怒火与急躁化作了对楚贤最锋利的刻薄。


    “再者,殿下轻言大统,怕是连大楚的《宗礼》都忘了翻。自古帝王,皆需‘体貌丰伟,毫无微瑕’。”


    她的目光如刀子般寸寸下移,极其放肆、极其嘲弄地钉在了楚贤盖着薄毯的膝盖上,字字见血:


    “大楚开国至今,殿下可曾见过哪个身有残疾、连太极殿的门槛都迈不过去的皇子,能克承大统的?”


    “陆云裳,你放肆!”楚贤的瞳孔骤然紧缩,温雅的面具“咔嚓”一声碎了个彻底,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陆云裳已然直身后退一步,避开他失控的气息。


    她神色淡淡,甚至带了几分厌倦:


    “微臣天生骨头硬,受不得委屈,更担不起殿下的‘厚爱’。”


    说完再不看他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大袖一挥,冷冷抛下最后一句话:“臣只怕这从龙的云梯太陡,非但压弯了微臣的脊梁,再把殿下这双好不容易才保住的腿……给生生折了。告辞。”


    言罢,她步履生风,毫不留恋地没入重重花影之中。


    假山后,死一般的寂静。


    “咔嚓”一声闷响,楚贤硬生生掰断了轮椅扶手上的一角木雕,指甲缝里渗出刺目的血丝。


    “妾室……残疾……”楚贤死死盯着那抹远去的绯-红,面容因极度的羞愤与屈辱而扭曲如厉鬼,“她竟敢如此折辱本王!”


    假山深处的暗影里,谋士崔瑄悄步而出,眼底闪过一丝狠辣:“殿下息怒。陆云裳恃才傲物,又这般不识抬举。若不能为殿下所用,来日必成心腹大患。”


    “既然拉拢不了,那便彻底毁了她!”


    楚贤猛地一捶扶手,眼神阴鸷得仿佛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对,既然拉拢不成,那便将她折断、踩碎,逼她低头就范。


    “崔瑄,去将那副‘醉春风’备好。”


    楚贤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渣,冷酷到了极点,“想个法子,下在她的茶水里!本王倒要看看,等她清白尽毁、生米煮成熟饭,只能仰仗本王鼻息茍活之时,她陆云裳的骨头,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硬!”


    “属下遵命。今日这上林苑内人多眼杂,正方便行事。”崔瑄阴冷一笑,拱手退入阴影中。


    ……


    高台之上,明黄的纱幔被风高高卷起,又悄无声息地落下。


    太后倚在秋香色的引枕上,枯瘦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拨弄着那串百年老紫檀佛珠。“咔哒,咔哒”,在空旷的高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转眼,你也成了大姑娘了。”


    太后半阖着眼,满是褶皱的眼角慢慢挤出一个慈爱的笑,“今日这上林苑里,世家公子都在。你且跟哀家透个底,方才在席间,可有瞧见哪个合眼缘的?哀家替你做主。”


    楚璃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眼圈瞬间红了。她慌乱地摇着头,发间的步摇剧烈晃动,珠翠相撞,泠泠作响:“没、没有……孙女……不敢看……”


    “男大当婚,有什么不敢的。”太后嘴角的笑意纹丝未变,“哀家定会为你挑个显赫的门第。只是,你这般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性子,将来到了公婆家,如何管家理事?”


    风似乎停了,高台上的青烟凝滞在半空。


    太后的手缓缓伸出,指尖停在矮几上那个装有尚宫局对牌的紫檀木匣上,护甲在木纹上轻轻一划。


    “不如这样。哀家先把这尚宫局的对牌拨给你。这六宫的账册,你拿去学着看看,权当出阁前练练手。有哀家兜底,你,可敢接?”


    “哐当——!”


    楚璃的手肘猛地撞上了矮几。成色极好的羊脂玉茶盏砸在青砖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她像是被这权柄烫了手,双腿一软,直挺挺地从绣墩上滑跪下去,膝盖重重砸在碎瓷片上。


    “皇、皇祖母……”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手背上,楚璃脸色煞白如纸。她整个人伏在地上,单薄的后背抖得像深秋的枯叶,“孙女笨……算不清的……”


    “有哀家提点,你怕什么?”太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便不想立威,不再受人轻贱?”


    “不、不想!”


    楚璃猛地抬起头,毫无仪态地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声音完全变了调,满是惊恐的抗拒,“娘娘们……会生气的……孙女害怕……”


    她慌乱地向前膝行了半步,语无伦次地哭求:“皇祖母开恩……孙女、孙女想跟玥姐姐一样……不嫁人……”


    “放肆。”


    极轻的两个字,却重似千钧。


    太后手里拨弄的紫檀佛珠戛然而止。


    那张原本挂着慈爱假面的脸,瞬间覆上一层寒霜,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毫不掩饰的阴沉。


    高台死寂。


    “楚玥”这个名字,像是一根极其刺耳的刺。


    太后冷眼看着瑟缩成一团的楚璃,心道果然还是冷宫里爬出来的下-贱胚子,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若是真把这六宫的权柄交给这样一个怯懦蠢物,不仅拿捏不住前朝,反而平白辱没了皇家的颜面。


    太后眼底的最后一点幽光冷了下去。


    那只原本搭在紫檀木匣上的手,不留痕迹地收了回来,拢进了宽大的袖管里。


    “哀家乏了。”


    太后半阖着眼,指尖在引枕上轻轻点了点。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她没有再看地上的人,只淡淡开口:


    “退下吧。”


    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


    像是连多说一个字,都嫌多余。


    地上的楚璃身子一颤,额头几乎贴在地面。


    “是……孙女……告退……”


    声音细碎发-抖,像是被惊得连气都接不上。


    她双手撑地,几次用力才勉强站起身来,膝盖微微发软,险些再跪回去。


    一旁的小宫女连忙上前扶住她。


    楚璃却像是受了惊似的,下意识缩了一下肩,才任由人搀着。


    她始终不敢抬头。


    更不敢回望。


    就这么半倚着人,一步一晃地退下玉阶。


    裙摆拖过光滑的石面,带出一线细微的声响。


    一步。


    两步。


    她走得极慢,像是生怕哪里再出差错。


    直到——


    跨出高台拱门。


    初夏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楚璃依旧低着头,帕子死死按在脸上,肩膀轻轻发颤,像是在强忍着哭。


    小宫女小声劝着:“殿下……您别难过……”


    话未说完。


    楚璃忽然停了一瞬。


    摆了摆手,似是压抑着情绪道:“你先退下吧。”


    “是。”小宫女轻声应诺,缓缓退远。


    直到远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楚璃身上那阵细微的颤-抖,才像水面被抚平般,悄然止住。


    像水面被抚平。


    她仍旧遮着脸。


    却慢慢直起了背。


    缓慢地整理好衣襟,随手将那块擦过“眼泪”的帕子丢进了花丛里。


    那双原本“惊惶无措”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浓稠的暗流与冰冷的精明。


    方才在高台上演那出苦肉计,不过是为了打消太后的猜忌。她太清楚,若是自己真的一口应下那烫手的宫权,等待她的绝不是什么泼天的富贵,而是成为太后手中随时可以丢弃的挡箭牌,更是将自己和陆云裳置于诸位皇子与后妃的明枪暗箭之下。


    “装蠢”,才是她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最好的保命符。


    楚璃步履轻快地穿梭在曲折的游廊中,目光在交织的花影间急切地搜寻着那一抹熟悉的暗绯色。


    姐姐去哪儿了?


    方才在席间,她分明看到了陆云裳隐忍的怒意和几乎要冲上来的决绝。一想到那向来清冷自持的人,竟为了自己差点在御前失仪,楚璃的心头便涌起一股病态的甜蜜与满足。


    第135章


    “主子。”


    一道极轻的低唤, 突兀地在游廊拐角处的阴影里响起。


    楚璃脚步一顿,眼底的柔软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冷厉的戒备。


    青雀如同鬼魅般从假山后闪身而出, 单膝跪地, 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得惊人:“属下该死,惊扰了主子。但事出紧急, 属下刚刚截获了三皇子的人。”


    “楚贤?”


    楚璃微微蹙眉, 那条躲在人后装谦谦君子的毒蛇,这时候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就在半柱香前, 陆大人在假山后拒了三皇子的拉拢。”青雀将方才陆云裳与楚贤的交锋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番,随即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更低,“楚贤恼羞成怒,命其心腹谋士崔瑄,买通了奉茶的宫女, 要在陆大人的茶水里下‘醉春风’!”


    “醉春风”三个字一出, 游廊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了冰点。


    这是青-楼楚馆里最下作的催情烈药。楚贤打的什么主意, 简直昭然若揭!他竟然妄图用这种卑劣至极的手段毁了陆云裳的清白,将这位大楚第一权臣,强行变成只能依附于他的玩物!


    楚璃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


    她低垂着眼睫, 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 久久没有出声。


    “主子?”青雀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眼前的楚璃,半张脸隐在婆娑的树影里。


    “醉春风?”


    口里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后, 才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澄澈的桃花眼里, 此刻翻涌着被侵-犯了绝对所有物的极致杀意。


    “他竟敢……觊觎姐姐。”


    姐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神明,是她用尽心机、甚至不惜把自己剖开揉碎也要护在心尖上的人。


    楚贤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装残废茍延残喘的废物,也配用他那双肮脏的眼睛看姐姐一眼?更遑论用那种下三滥的药去玷污她!


    青雀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她太了解主子这副模样了。当楚璃笑得越是温柔,下手便越是狠毒。


    “主子,属下这就去截下那杯茶,并暗中护卫陆大人离开上林苑!”青雀急忙请命。


    “截下?”


    楚璃眼波流转,眼底的杀意化作一抹恶毒至极的玩味,“为什么要截下?三殿下既然有如此‘雅兴’,本宫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成全他。”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青雀,语气森冷如刀:“去。不仅不要截,还要让那宫女把茶端过去。”


    青雀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但是,在这之前……”楚璃微微弯下腰,贴近青雀的耳畔,一字一顿地吩咐道,“你亲自去,将那杯加了料的茶,原封不动地换给楚贤。至于那个敢对姐姐动歪心思的崔瑄……”


    楚璃直起身,眼神冰冷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太湖石假山群。


    “把他打晕,扒光衣服,丢进假山深处的那个隐秘山洞里。”楚璃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楚贤喜欢‘生米煮成熟饭’,那本宫就让他和他最倚重的心腹谋士,好好地、彻彻底底地‘熟’一次!”


    青雀倒抽了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毒计!


    这不仅是要毁了楚贤的清誉,更是要让他背上龙阳之好的断袖骂名!一个在皇家赏花宴上,与心腹谋士白日宣淫、丑态百出的皇子,别说争夺储君之位,就算是不被楚翎帝活活打死,这辈子也彻底与大统无缘了!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属下明白!定不辱命!”青雀强压下心头的震撼,领命而去。


    楚璃站在原地,看着青雀消失的方向,眼底的暴戾渐渐平息,化作一抹几近病态的痴迷。


    她理了理自己微微凌乱的衣襟,将刚刚那股嗜血的恶鬼模样重新收起,又变回了那个乖巧无害、需要人保护的娇气公主。


    “姐姐……”


    楚璃喃喃自语,迈着轻盈的步子,朝着假山的方向走去,“璃儿这就来找你。”


    太湖石叠成的假山群里,幽静得只听得见风吹过芭蕉的沙沙声。


    陆云裳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正闭着眼,强压着心头因为太后那番做派而翻涌的邪火。


    “姐姐——”


    一声娇软得带着点哭腔的呼唤,从□□拐角处传来。


    陆云裳猛地睁开眼,还未等她看清来人,一团带着白檀暖香的柔软身躯,便像只受了极大委屈的雏鸟,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


    “阿璃?”


    陆云裳下意识地伸手将人接住,宽大的绯色袖袍顺势将那单薄的肩膀裹得严严实实。低头一看,只见楚璃眼圈红得像只兔子,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一双手死死攥着她胸-前的衣襟,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了?太后难为你了?”


    陆云裳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原本清冷的嗓音里透出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与杀气,“她逼你接那六宫的对牌了?”


    “没、没有……”楚璃把脸深深埋进陆云裳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那股让她安心的冷香。她一边极其柔弱地摇着头,一边用那种劫后余生般的软糯声音告状:“我哭着说自己算不清账,只想回冷宫念经……太后嫌我上不得台面,便把我赶出来了。”


    陆云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楚璃的脊背:“没事了,嫌弃便嫌弃,只要没把你推到那个风口浪尖上挡刀,咱们就当是躲过了一劫。”


    楚璃乖顺地趴在她怀里,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猫儿般蹭了蹭:“姐姐呢?可曾被人为难?”


    “自是不曾,方才我正一肚子气,那楚贤非要来我面前找不痛快,被我狠狠羞辱了一顿,我可是半分好脸色都没给他。”


    “我就知姐姐,待我最好!”可在那陆云裳看不见的死角,那双桃花眼里却闪烁着淬了毒的幽光。


    姐姐是她的。


    谁敢算计姐姐,她就让谁下地狱。


    ……


    与此同时,百步开外的一处水榭凉亭里。


    三皇子楚贤端坐在轮椅上,正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的君山银针。他目光幽深地盯着假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阴冷笑意。


    算算时间,崔瑄买通的那个宫女,应该已经把加了“醉春风”的茶水递到陆云裳手边了吧?


    一想到那个素来高高在上、清冷傲骨的女官,等会儿就要被这烈药折磨得神志不清、像条母狗一样跪在他脚边摇尾乞怜……楚贤的腹部便不受控制地窜起一团邪火。


    等生米煮成熟饭,就算陆云裳的骨头再硬,为了保住她女子的名节,也只能求着他纳她为妾!


    “殿下,茶凉了,奴婢再给您添些。”


    一个面生的小宫女低垂着头走上前来,动作麻利地替他续满了一杯热茶。


    楚贤满脑子都是接下来该如何“享用”那朵高岭之花,看都没看一眼,端起茶杯便一饮而尽。


    可那口热茶刚咽下肚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楚贤嘴角的笑意就僵住了。


    不对劲!


    一股极其恐怖、犹如岩浆般的燥热,毫无征兆地从他的五脏六腑里炸开!那不是寻常的邪火,而是一股能瞬间烧毁人所有理智的诡异药力,直冲天灵盖!


    “崔……崔瑄!”


    楚贤眼前猛地一花,脑子里“嗡”的一声,理智开始疯狂溃散。他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突,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可是精通药理的,这感觉……分明就是“醉春风”!而且是下了极其骇人剂量的“醉春风”!


    是谁?!是谁把这要命的药下到了他的茶里?!


    “来人……崔瑄!”


    楚贤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粗重的喘息,可周遭哪有半个人影?这地方本来就是他为了方便行事,特意让崔瑄清空的!


    药效发作得极快,楚贤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面红耳赤、衣衫不整的模样绝不能被人看见,必须马上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拨动木轮,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旁边最深的一处假山石洞里。


    可因为视线模糊、用力过猛,轮椅压到了一块碎石,“砰”的一声闷响,楚贤连人带椅重重地翻倒在幽暗的洞xue里。


    洞内昏暗幽深,楚贤刚一扑进去,脚下便绊到了一个温热的物体,两人瞬间滚作一团。


    “谁?!”


    楚贤粗-喘着摸过去,触-手是一具被人扒得只剩下一层单薄中衣的躯体。那人似乎是被打晕了,嘴里发出无意识的闷哼。熟悉的气息让他仅剩的一丝理智辨认出来——是崔瑄!


    可此时的楚贤,脑子早就被那足以让烈马发狂的“醉春风”烧成了一团浆糊。在极度的药力催发下,哪里还分得清眼前是男是女、是主是仆?


    他只知道,他需要发泄,否则他会被这团火活活烧死!


    粗暴的撕扯声伴随着野兽般的喘息,在幽闭的假山洞里瞬间响成了一片……


    ……


    另一边。


    太后放了话让众人自由赏花,这上林苑里便三三两两地聚满了世家公子和贵女。


    一群刚刚得了太后赐婚、正满心欢喜的世家千金们,正由几个相熟的夫人领着,有说有笑地沿着太湖石边上的□□游湖。


    “你们听,这假山里……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走在最前面的镇国公长女突然停下脚步,红着脸指了指旁边那座幽深的石洞。


    众女眷停下脚步凝神细听。


    这一听不要紧,那令人面红耳赤的粗重喘息声、伴随着布帛撕裂的动静,竟毫无遮掩地从洞口传了出来!


    “光天化日之下,这是哪个不要命的狗奴才,竟敢在皇家内苑行此等秽事?!”


    领头的几位世家主母顿时勃然大怒。今日可是太后设宴,满朝文武都在,这要是冲撞了贵人们,还了得?


    “来人!进去把这两个不知廉耻的畜生给本夫人拖出来!”


    几个随行的粗使婆子立刻如狼似虎地冲进了假山洞里。


    可还没等她们把人拖出来,洞里便传出一阵极其惨烈、吓破了胆的尖叫声!


    “啊——!!!”


    几个婆子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脸色白得像见了鬼,指着洞口哆哆嗦嗦地连话都说不清楚:


    “三、三殿下……是三殿下!他、他跟个男人在里头……”


    什么?!


    这一嗓子,就像是把一滴冷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里,“轰”的一声,整个上林苑瞬间炸了!


    周遭正在赏花的朝臣、刚刚结伴游园的公子哥们,听到动静全呼啦啦地围了过来。连正在不远处与大臣寒暄的羽林卫都惊动了,直接提着刀冲了过来。


    当羽林卫举着火把冲进假山,将里面那两个衣不蔽体、甚至还在无意识纠缠的人强行分开拖出来时,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如遭五雷轰顶!


    只见那个平日里温润如玉、坐在轮椅上连风都吹不得的三皇子楚贤,此刻正满面潮-红,双眼猩红如血。他那双使不上力气的残腿狼狈地拖曳在青石板上,双手却死死抱着那个被折腾得衣不蔽体的男人,竟是他平日里形影不离的心腹谋士,崔瑄!


    “这……这!”


    人群中,几位原本将楚贤视为大楚储君希望、方才还在席间向他频频敬酒的清流派老臣,看着眼前这不堪入目的一幕,惊骇得连连后退!


    “成何体统!简直是成何体统!”


    一位两朝元老的老御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还在神志不清蠕动的楚贤,连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痛心疾首地哀嚎:“白日宣淫,断袖分桃!真真是有辱斯文,有辱皇家颜面啊!”


    “枉老臣还以为殿下是光风霁月的文德之君,竟是这般……这般禽-兽不如的脏污做派!天不佑我大楚啊!”


    大庭广众之下爆出龙阳之好,还是和自己的谋士白日宣淫。


    几个清流派的老御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楚贤破口大骂,连胡子都翘了起来。


    假山外的回廊上,隔着重重人群。


    陆云裳看着那荒诞至极、却又大快人心的丑态,清冷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极度嘲讽的冷笑。


    这就是那个妄图用下作手段逼她就范的楚贤?还真是老天开眼,恶人自有恶人磨。


    “别看,脏了眼。”


    陆云裳收回目光,反手极其自然地将怀里楚璃的脑袋按向自己的胸口,不让她去看那边污-秽不堪的画面。


    “嗯,我不看。”


    楚璃极其乖顺地将脸埋在陆云裳那带着淡淡冷香的绯色官服里,双手紧紧环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第136章


    “让开!都给本宫让开!”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惊呼, 淑妃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跌跌撞撞地拨开人群冲了进来。


    当她透过洞口的缝隙,看清里面那两道交叠在一起、不堪入目的人影时, 淑妃眼瞳骤然紧缩, 身子猛地一晃,险些当场厥过去。


    “还愣着干什么!都是死人吗?!”


    淑妃凄厉地嘶吼着,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扭曲如恶鬼。


    她疯了一般扯下身边首领太监的宽大披风, 劈头盖脸地砸向地上的两人, “还不快给殿下盖上!把他们拉出来!谁敢再看一眼,本宫剜了他的眼!”


    几个心腹太监如梦初醒, 连滚带爬地冲进洞里。他们闭着眼睛,七手八脚地用外袍将楚贤与崔瑄死死裹住,连拖带拽地将两人从幽暗的石洞里弄了出来,“砰”的一声,狼狈地扔在假山外铺满落花与阳光的青石板上。


    初夏的凉风一吹,裹挟着四周那无数道如刀子般指指点点、看笑话的目光, 楚贤脑子里那股疯狂而混沌的“醉春风”药劲儿, 终于被极其庞大的惊恐生生浇灭。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涣散的眼神渐渐有了焦距。


    当他看清眼前的一幕——内阁的元老正掩面摇头,平日里对他暗送秋波的贵女们此刻满眼嫌恶地躲在长辈身后,而那些他极力拉拢的清流名士, 个个面如土色、如丧考妣。


    “嗡——”


    楚贤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当头劈下, 瞬间将他劈得魂飞魄散!


    “不……不是这样的……”


    楚贤死死攥着身上皱巴巴的外袍,脸色白得像个死人。他试图站起来,可那双使不上力气的腿却软得像烂泥, 让他又一次狼狈地跌坐在地。


    “母妃!我是被人构陷的!是有人故意下药害我!”楚贤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淑妃的裙角,歇斯底里地冲着周围大喊, “本王不知为何会在这洞中,定是有人要毁我清誉!”


    此言一出,人群中静了一瞬。


    人群中几个早就把宝押在三皇子身上的清流官员,立刻像找到了台阶,连忙跟着附和起来:


    “是啊!三殿下素来克己复礼,乃是谦谦君子,怎会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等荒唐事?”


    “定是有人暗中下了虎狼之药!求太后娘娘与陛下彻查此案,还三殿下一个清白啊!”


    有了这几个人带头,场面一时间僵持了下来。


    毕竟是皇子,若真是一场被人算计的阴谋,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把话说绝了。


    就在几个清流党羽梗着脖子、义愤填膺地高呼着要“彻查”时,一道清冷平稳的女声,不疾不徐地切入了这片混乱:


    “诸位大人言之有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云裳自□□深处缓步而出。


    她那一身绯色官袍在初夏的日光下红得刺目,神容端肃,眉宇间没有半分看好戏的轻浮,反而透着秉公执法的凛然正气。


    陆云裳走到近前,目光极轻地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楚贤,最后落在了抖如筛糠的崔瑄身上,眼底掠过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冷诮。


    “三殿下贵为皇子,平日里最是端方雅正,今日光天化日之下突发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定是受了极其阴毒的暗算。”


    陆云裳转过身,对着淑妃与面色铁青的群臣微微拱手,声音掷地有声,“微臣身为大理寺官员,掌天下刑狱,断不能坐视天家血脉在上林苑遭此奇耻大辱。”


    说罢,她倏地抬手,直接对一旁的羽林卫统领厉声下令:


    “立刻封-锁上林苑,任何人不得进出!去请太后娘娘懿旨,速传太医院院首亲自带人前来,立刻验明殿下脉案与此处的残茶水迹!再将今日苑中伺-候的宫婢太监尽数收押,大理寺当场挨个严审!”


    陆云裳的目光如出鞘的利刃,扫视全场:“微臣今日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揪出那胆敢谋害皇子的幕后黑手,干干净净地还三殿下一个清白!”


    这一番大义凛然的“仗义执言”,条理清晰,雷厉风行,听得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死撑的清流老臣连连点头,仿佛看到了救星。


    可跪在几步开外,同样被扒得只剩中衣、披头散发的崔瑄,却在听到“太医院院首”和“大理寺严审”这几个字时,此刻也从浑噩中彻底清醒。


    看着四周那些仿佛要将他们活剥了的鄙夷目光,却抖得像个筛糠。


    细密的冷汗一层层地从他额角往外冒,很快汇聚成豆大的汗珠,顺着惨白的脸颊无声地砸进地砖缝里,洇透了他凌乱的衣领。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竭力控制着面部肌肉的抽搐,将头深深地伏在青石板上,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眼底的惊惧。


    别人不知内情,他这个亲手做局的人还能不清楚吗?


    哪里有什么“幕后黑手”?


    那包药性阴毒的“醉春风”,分明是半个时辰前,他亲自从内侍手里接转,原本打算下在茶水里,用来毁掉陆云裳清白的宫闱禁药!


    一旦太医院立案顺藤摸瓜,查出这药是他崔瑄买通内侍夹带进上林苑的……


    怕是……


    就在崔瑄浑身冷汗、胃里翻江倒海之际,陆云裳那双清寒的眼眸已然冷冷地锁定了他。


    “来人!”


    陆云裳绯色的宽大袖袍猛地一挥:“将这胆大包天、欺辱主上的狂徒也给本官拿下!”


    几名如狼似虎的羽林卫立刻应声上前,“砰”的一声将正准备开口狡辩的崔瑄死死按倒在青石板上,两把钢刀瞬间交叉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陆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本官可是三殿下的心腹!”崔瑄被压得脸颊贴地,发出一声惊恐变调的嘶吼。


    “本官拿的就是你!”


    陆云裳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声音凛冽如刀:“事发之时,这假山洞中唯有你与三殿下二人!殿下金尊玉贵,若非被人暗算,怎会行此等荒唐之事?!你自是嫌疑最大之人!”


    她转过身,对着周遭群臣和羽林卫统领厉声下令,字字句句都在将崔瑄往死路上逼:


    “等太医院的院首一到,立刻给崔瑄大人验身!查一查他到底有没有中那腌臜的春-药!若是他身上干干净净,那便说明是他图谋不轨,故意将这禁药带入上林苑,意图谋害、秽乱皇室!若真是如此,大理寺定要将此贼子剥皮抽筋,以正天家威严!”


    “不!我没有——!”


    崔瑄的瞳孔骤然紧缩,脖子上的钢刀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绝望的寒意瞬间冻透了全身。


    谋害皇子,秽乱天家。


    若是三皇子想要自保,会不会将他推出去呢?


    这是凌迟处死、诛灭清河崔氏九族的死局!


    就在崔瑄大脑一片空白、绝望得几乎要咬舌自尽的那一瞬间——


    人群最后方,假山阴影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极低、却偏偏在死寂中格外清晰的嘀咕声。


    “公主,咱们还是快回宫吧,这儿太吓人了……”


    说话的,是一直护在六公主楚璃身侧的贴身宫女青雀。


    小丫头似是没见过这等阵仗,声音里透着没见过世面的惊恐与天真,小声嘟囔着:


    “奴婢听嬷嬷们说过,若是大理寺真查出来是他没被下药、反而去谋害皇子,那可是谋逆,要满门抄斩、诛连九族的呀!不过……这位崔先生瞧着这般文弱,哪有胆子去谋害主子?莫不是……莫不是三殿下自己服了什么虎狼之药,仗着身份,硬生生强迫了这位先生的吧……”


    “青雀!休得无礼!”


    话音未落,一声满含惊恐的低斥猛地打断了她。


    只见楚璃煞白着一张小脸,像是被自家丫鬟这大逆不道的话吓破了胆。


    她浑身发着抖,死死攥住青雀的袖口,眼眶红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声音都在打颤:“皇兄的事情,也是你一个奴婢能随意编排的?!你不要命了?!还不快给我闭嘴!”


    主仆俩这番看似被吓坏了的“失言”与“训斥”,混在周围群臣嗡嗡的议论声中,却犹如一道惊雷,极其精准地劈进了被按在地上的崔瑄耳朵里!


    强迫!


    崔瑄猛地抬起头,不顾脖子上的刀锋划破皮肤,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青雀的方向,濒临崩溃的脑海中,突然亮起了一道极其疯狂的闪电。


    若是……若今日之事只定性为“皇子风-流失德、荒唐无状”,大不了让殿下挨一顿廷杖,称病避世几年,日后未必没有斡旋的余地。


    若是太医院真的介入,查出这药的来源,再顺藤摸瓜查出他们今日的毒计,那可就不只是名声尽毁这么简单了!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跌坐在地上的楚贤。


    昔日那个温润如玉、运筹帷幄的主子,此刻衣衫不整,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瘫在地上。


    尤其是那双软绵绵的残腿,一个当众爆出这等惊天丑闻、名声烂透了的残废皇子,已经彻底完了!


    他拿什么去争储君之位?


    他又真的会保自己这个心腹吗?


    横竖都是死,若是坐实了“谋害皇子”的罪名,他崔家九族都要跟着陪葬;可若是……


    人在绝境之下的权衡利弊,往往只需要一瞬。


    “不……不是我!不是我下的药!”


    在楚贤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崔瑄突然像疯了一样,猛地挣脱了羽林卫的钳制,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了两步,指着楚贤的鼻子凄厉地尖叫出声:


    “是殿下!是三殿下胁迫属下的!”


    “崔瑄!你这狗奴才胡说八道些什么?!”楚贤目眦欲裂,气得一口血哽在喉头,那双本就残废的腿在地上无力地痉挛着。


    淑妃更是尖叫着扑上去,恨不得生生撕了崔瑄的嘴。


    “属下没有胡说!”


    崔瑄既然开了口,索性把心一横,将所有的脏水彻底泼了过去:“殿下他……他早有此等断袖的癖好!今日来上林苑前,殿下便暗中服了虎狼之药,方才在假山后突然药性大发,硬将属下拖入洞中!属下只是一介文弱书生,若是不从,殿下便要杀了我啊!求各位大人给属下作证,属下是冤枉的!”


    死寂。


    整个上林苑,陷入了一种比方才更可怕、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你……你……”楚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崔瑄的手指如抽风般地抽搐着。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信任、最倚重的心腹谋士,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毫不犹豫地反咬一口,将他彻底钉死在了万劫不复的耻辱柱上!


    “噗——”


    急怒攻心之下,楚贤仰头喷-出一口浓黑的血,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在铺满落花的青石板上。


    “贤儿!!!”淑妃凄厉的哭喊声响彻云霄,下一刻便也撑不住这泼天的刺-激,跟着双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而那几位原本还试图替楚贤辩解、将他视为“文德之君”的清流老臣,此刻面如死灰,像是生吞了一只死苍蝇般恶心至极。


    他们纷纷掩面拂袖,转过身去,连看都不愿再多看地上的这摊烂泥一眼。


    人群外,陆云裳神色清冷地看着这场狗咬狗的完美收场。


    眼见大局已定,她眸底的料峭寒冰终于褪-去,转身快步走回了楚璃和青雀的身边。


    宽大的绯色官袍垂落,遮挡住了旁人的视线。


    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一只微凉的小手悄无声息地自袖袍下钻入,精准地扣住了陆云裳的十指。


    陆云裳反手将其紧紧包裹在掌心,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楚璃的指节。


    她微微侧首,清寒的目光触及少女那张依旧挂着泪痕的脸庞时,化作了一抹深深的无奈。


    “下次莫要再这般行险了。”


    陆云裳压低了声音,手下微微用力,将那只柔荑握得更紧了些,“一旦被太后或是淑妃的人回过味来,察觉出是你在这背后推波助澜、挑拨离间,你让我如何心安?”


    “是,都依姐姐。”


    楚璃低眉顺眼地应着,指尖却在陆云裳的掌心里轻轻勾了勾,嗓音软糯:“那姐姐可还要去查此案?”


    掌心传来轻微的酥-痒,陆云裳眼底掠过一丝纵容。


    她抬手替楚璃拢了拢滑落的披风,转过身时,面上的神情已然恢复了端方冷肃。


    “既然站出来了,面上的事情自然要料理干净。”陆云裳松开她的手,目光清冽地望向御书房的方向,“你先回府。我去面见圣人,亲自将此事回禀清楚,免得让人借机攀咬你。”


    第137章


    第137


    皇家颜面大如天。


    崔瑄万万没有想过, 自己私以为“皇子风-流失德、荒唐无状”,大不了让殿下挨一顿廷杖,称病避世几年的想法, 有多可笑……


    上林苑的那场惊天丑闻, 在陆云裳自是先派信通知了睿王,在睿王的推波助澜之下,最终以一种极其血腥且利落的方式, 将这最后一个威胁六皇子储君之位的隐患, 死死捂灭在了深宫的黑夜里。


    事发当夜,上林苑内外被御林军彻底清洗。


    所有曾靠近过假山的粗使婆子、甚至最先带头冲进去的几个羽林卫, 皆在睡梦中被极其干脆地抹了脖子。


    翌日清晨,连假山外青石板地缝里的暗红,都被一遍遍的井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股刺鼻的皂角气味。


    天亮时,一道明黄-色的圣旨震碎了京城的晨钟。


    圣旨中,只字未提上林苑的荒唐秽事, 只道三皇子楚贤“德行有亏, 狂悖无道, 暗中结党,行事乖张,不堪造就”。


    褫夺亲王爵位, 废为庶人, 玉牒除名,剥夺楚姓。即日打入宗人府最深处的“高墙”,终身圈禁。


    至于那个当众攀咬主子的谋士崔瑄, 甚至连大理寺的监牢都没资格进。


    楚翎帝的一道密旨直接发到了诏狱,崔瑄“蛊惑皇子, 大逆不道”,判凌迟。行刑三千三百刀,少一刀,刽子手同罪。


    清河崔氏一族,男丁尽数流放三千里烟瘴之地,女眷当即褫夺诰命,发落教坊司。


    那个曾经被无数清流士子奉为圭臬的“文德之君”,连同他那张温润如玉的画皮,被天子毫不留情的屠刀,彻底剁碎在了烂泥里。


    不仅如此。


    高墙之内的第三个夜晚,阴冷潮湿的牢房里,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霉味。


    楚贤披头散发,拖着那双毫无知觉的残腿,像条濒死的蛆虫般在地上痉挛着。


    沉重的铁栅栏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刺耳的钝响。


    楚翎帝身边的大太监首领,端着一个极其刺眼的红木托盘,面无表情地跨入门槛。


    托盘上,稳稳地放着一杯琥珀色的鸩酒,与三尺崭新的白绫。


    “殿下。”


    老太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人,声音里没有半分起伏,“皇上说了,天家的脸面,不能留着一个活生生的污点。您既然已经不是天潢贵胄了,便体面些上路吧。对外,宗人府明日一早,自会报个‘突发恶疾,暴毙而亡’。”


    楚贤死死盯着那杯毒酒,瞳孔剧烈收缩。他枯瘦的手指抠着满是泥垢的地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犹如破风箱一般的惨笑,眼底满是不甘与绝望。


    两名身强力壮的内侍面无表情地上前,死死钳住他的下巴。


    毒酒入喉。


    不过片刻,曾经名满京华的三殿下便七窍流血,在阴暗的角落里极其痛苦地抽搐了一阵,彻底咽了气。


    而他的生母淑妃,在得知儿子“暴毙”的消息后,当场疯癫。


    为了防止她胡言乱语泄露只言词组,楚翎帝的口谕紧随其后,降为最末等的答应,打入冷宫。


    不出半月,冷宫那口长满青苔的枯井里,便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具“失足落水”的女尸。


    至此,天家无情的屠刀,将这桩丑闻的所有知情者与污点,斩草除根。


    朝堂之上,风声鹤唳。


    大皇子、三皇子、五皇子,皆在短短数月内折戟沉沙。


    大楚的储君之位,竟诡异地只剩下了一个尚未及冠的六皇子。


    太极殿内,气氛降到了冰点。那些曾经暗中支持三皇子、自诩清流骨鲠的老臣与世家大族,此刻个个面如土色,惶惶不可终日。


    夺嫡之争,历来是你死我活。


    如今他们押注的靠山倒了,连命都没了,若不能赶紧找到新的攀附,等新君上位,等待他们的便是秋后算账的灭顶之灾!


    无路可退之下,这群老狐狸只能厚着脸皮,调转风向,将全部的身家性命与筹码,疯狂地押向了年幼的六皇子,以及六皇子背后那位手握重权的摄政王叔——睿王。


    然而,隐藏在暗处的另一方势力,却在这突如其来的乱局中乱了阵脚。


    阴暗幽深的密室里,“砰”的一声脆响,前朝遗孽苏砚生生捏碎了手中的茶盏。锋利的瓷片扎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死得太快了……”


    苏砚盯着跳跃的烛火,面色铁青。


    楚翎帝掩盖家丑的手腕极其狠辣果决,完全打乱了他原本企图借此案大做文章、让皇室颜面扫地继而引发内乱的计划。


    如今六皇子一家独大,朝局眼看着竟要稳固下来。


    这绝不是苏砚想要看到的。为了再次将水搅浑,他立刻调动了蛰伏在京中的所有暗桩,四处散播谣言,甚至暗中收买纪贵妃身边的宫人,企图挑拨六皇子与睿王的关系。


    “主弱臣强,必生反骨。”苏砚曾自负地以为,只要在六皇子心里埋下“功高震主”的刺,逼得睿王心生忌惮,大楚皇室必会自相残杀。


    然而,十几天过去了。


    他布下的所有离间计,竟如泥牛入海,翻不起半点波澜!


    睿王不仅没有趁机揽权、架空六皇子,反而表现出了一种近乎反常的“死忠”。


    那种事无巨细的护航、那种毫不避讳的掏心掏肺,硬生生将苏砚的所有计谋都变成了一个个笑话。


    “怎么会这样……”苏砚站在阴暗的密室里,第一次对自己的谋算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怀疑,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结,“这睿王,究竟在图什么?难道真的对那个位置无半点贪心?!”


    苏砚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


    但他却不知,自己其实距离那个足以掀翻大楚皇室的真相,只差了极其荒谬的一层窗户纸。


    ……


    大理寺,少卿公廨。


    博山炉里的伽罗香燃着丝丝缕缕的青烟。陆云裳刚换上正四品少卿的崭新绯色官服,正坐在紫檀大案后翻阅卷宗。


    大理寺正卿张大人推门而入,将一份封着火漆的密档放在案头上,拱了拱手:“陆少卿,今日圣人的擢升恩旨刚下,本不该拿这些事来扰你。但宗人府和冷宫那边……都处置干净了。圣人下了封口令,以‘暴毙’结案。”


    “既然圣人定了案,那便落档封存,不必再议。”


    陆云裳头也没抬,手中朱笔利落地点过案上的公文,“张大人特意走这一趟,总不是只为了通报这两桩家事吧?”


    张大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叹了口气:“三殿下这一倒,朝堂上的风向全变了。原先依附大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的那些清流旧臣、世家大族,如今全成了无头苍蝇,这两日正变着法儿地往睿王和六殿下的门下钻。”


    陆云裳笔尖一顿,抬眸看他:“怎么,他们抱团取暖,碍着张大人办案了?”


    “何止是碍着!”


    张大人点了点桌面上压着的几桩大案卷宗,“清河崔氏侵占良田案、琅琊王氏贪墨江防库银案,先前因着三殿下在里头搅合,一直压着不发。如今他们全都聚到了睿王麾下,六皇子如今乃唯一太子人选,风头无两。咱们大理寺若是这个时候去动这些世家,只怕要处处受他们掣肘,还会得罪六皇子与睿王。”


    “掣肘?”


    陆云裳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搁下朱笔。


    她伸手抽过那几份积压的卷宗,随手翻开,清寒的目光扫过上面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张大人,你在大理寺办了半辈子的案,怎么连朝堂上的账都算不明白了?”


    陆云裳白皙的指尖在卷宗上点了点,声音清脆,“他们若是各自为政,咱们拔出萝卜带出泥,还得多费些功夫。如今他们全绑在了一起,反倒是件好事。”


    张大人一愣:“陆少卿的意思是……”


    “睿王殿下性情孤直,眼里最揉不得沙子。他护着六殿下,是因为那是天家正统,可不是为了给这帮贪赃枉法的世家当护身符的。”


    陆云裳站起身,绯-红色的宽大袖袍在案前拂过,压迫感顿生:“退一万步讲,就算睿王想保,也得问问太极殿里的那位答不答应。”


    张大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说……圣人?”


    “圣人春秋鼎盛,大权在握。他能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三位成年皇子,难道会眼睁睁看着这满朝文武、清流世家,尽数归心于睿王和六殿下,结成铁板一块?”


    陆云裳理了理袖口,语气平稳,却透着杀伐果断的森寒:“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圣人此刻,正缺一把能替他撕开这‘铁板’的快刀。”


    “那这案子……”张大人咽了口唾沫。


    “查。不仅要查,还要大张旗鼓地查。”


    陆云裳一把拿起那份关于清河崔氏的卷宗,目光凌厉如刀,“崔瑄虽然被凌迟了,但他背后的崔家底子还在。就拿崔氏贪墨江防库银这桩案子开刀,凡是有牵连的世家旧臣,一个都别漏。”


    她走到门边,推开雕花窗棂,看着皇城上空渐渐聚拢的阴云,声音冷冽:


    “张大人,准备升堂吧。”


    就是这群人。


    前世,就是这群满口仁义道德、将“礼法”与“大局”挂在嘴边的清流世家,为了保全他们自己的利益,将她逼入绝境,害她惨死。


    陆云裳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幽冷、极其残忍的弧度。


    她的手指拢在宽大的袖袍里,指腹一寸寸地划过那方冰冷坚硬的大理寺惊堂木。


    大楚的朝堂,终于空了。


    前世那些浸-透了她骨血的旧债,今日,终于到了该连本带利、一个个清算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夜色深沉, 四公主府的暖阁内却春意融融。


    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深秋的彻骨寒意。


    细密的珠帘后,陆云裳褪去了那一身冷硬的绯色官袍, 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中衣, 慵懒地靠在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


    楚璃犹如一只贪恋温度的猫,温顺地依偎在她的怀里。纤细白皙的手指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陆云裳垂落在身前的一缕墨发,两人呼吸交缠, 温热的唇息时不时擦过彼此的耳畔,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缱绻的私密。


    “姐姐近日倒是胆大。”


    楚璃微微仰起头,在那光洁的下颌上极其轻柔地落下一吻, 眼底透着几分狡黠与探究,“以往来我这公主府,总要披星戴月地翻墙钻窗,生怕被人瞧见端倪。这半月倒好,堂而皇之地坐着大理寺的马车从正门进,连左右都屏退了, 就不怕都察院那群言官的唾沫星子淹了你?”


    陆云裳顺势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胸腔里震荡, 酥酥麻麻地传进楚璃的耳朵里。


    “微臣如今好歹是朝廷官员,天天翻墙爬屋顶,实在有辱斯文。”陆云裳修长的指尖轻轻捏了捏楚璃泛红的耳垂, 一双清寒的丹凤眼中满是戏谑, 半真半假地玩笑,“再说了,殿下生得这般倾国倾城, 微臣光明正大地来做这‘入幕之宾’,有何不可?”


    “没个正经……”


    楚璃脸颊微热, 嗔怪地瞪了她一眼,眼波流转间,却将双臂环得更紧了些,恨不能将自己融进那人的骨血里。


    两人又温存了片刻,更漏声声催人。陆云裳纵有万般不舍,也不得不起身穿戴整齐。


    “这几日朝堂上恐怕有一场硬仗,殿下在府中安心等我消息便是。”陆云裳系好绯色官袍的玉带,低头在楚璃眉心印下一个极具安抚意味的吻,随后转身,推门走入了萧瑟秋雨之中。


    暖阁的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头的风雨。


    楚璃脸上的那抹柔情与娇怯,在转身的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那双水润的眼眸底,只剩下皇室血脉里与生俱来的冰冷与清明。


    “殿下。”


    青雀从屏风后的阴影中缓缓走出,单膝跪地:“殿下,最近几日,陆大人每次深夜出府,身后都坠着几个鬼祟的影子。可要属下带人……去把他们处理干净?”


    说着,做了一个极其狠辣的抹脖子动作。


    “留着吧。”


    楚璃走到窗前,隔着雕花窗棂的缝隙,远远望着那抹融进夜色里的绯红背影。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抹盈盈的笑意。


    “姐姐心思那样通透的人,她会察觉不到?”楚璃伸出纤细的指尖,极其怜惜地拨弄着窗台上一盆幽兰的娇嫩花瓣,语调轻柔婉转,却字字珠玑,“她既然放任这些人跟着,必有自己的打算,你且让人跟着别让那些人伤到她即可。”


    青雀一愣,眼中难掩担忧:“可是殿下,此举太过凶险。若让那群言官拿殿下的清誉和名节做文章,只怕……”


    “由他们去说便是。”


    楚璃长睫微垂,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那里似乎还残存着属于陆云裳的一缕伽罗冷香,让她不自觉地拢紧了手心。


    “这世上谁都会算计我,唯独她,绝不舍得伤我半分。”


    燕京城,太平坊内。


    这处爬满青苔的幽静小院,在外人眼里,不过是已故大儒顾清源的旧居。唯有极少数人知道,在这座院落地下整整三层的深处,由三条暗道交织而成的巨大密室,便是那张足以将整个大楚皇权绞杀的暗网——“墨龙”的指挥所。


    幽暗的密室底端,跳跃的火盆将苏砚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他端坐在紫檀大案后,修长的手指执起一把铁钳,面无表情地将一张写满名字的绢帛按进火心。


    看着那几个暗桩的名字被火舌瞬间吞噬,他端起手边的建窑兔毫盏,轻抿了一口滚沸的西山“雾顶茶”。


    极苦,且涩,咽下喉咙时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血腥气。


    燕京城的文人都道,户部那位不起眼的小官苏墨存,为人谦和淡泊,不争不抢。


    他极爱逛集贤街淘换古书残碑,偶尔写诗填词,尽是些“清风明月”的调子,宛如宋之晏殊,透着一股子“富贵里的清愁”。


    当同僚笑问他为何独嗜这苦不堪言的雾顶茶时,他总是温和一笑,答曰:“此茶,有血泪之味。”


    别人只当那是名士的酸腐与悲悯。谁又能想到,这“血泪”二字,祭奠的是前朝大梁哀帝被屠戮殆尽的万里江山!


    是他靖安郡王一脉,被楚家先祖踩在脚底的满门枯骨!


    “又折了三个。”


    苏砚的声音极轻,却在空旷的密室里激起一阵寒意。这半个月来,陆云裳借着查办清河崔氏的由头,手起刀落。


    不仅将当年他在大皇子楚弘麾下做“青衫先生”时埋下的清流旧臣连根拔起,甚至连他借着户部闲差的掩护,安插在六部里蛰伏多年的心腹,也被毫不留情地清理了。


    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密室左侧的暗门无声滑开。


    一个穿着青色便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入,扑通一声跪伏在地。若是有朝臣在此定会大惊失色,这人竟是楚翎帝身边极得脸的御前奉茶太监,李吉祥。


    “主子。”李吉祥从袖中掏出一枚封着黑漆的竹筒,双手高举,“琉璃厂‘墨云斋’的掌柜和鼓楼‘清音茶社’刚汇拢的消息,连同奴婢在宫里探听到的,全在里头了。事关那位大理寺的陆少卿。”


    苏砚放下茶盏,接过竹筒倒出密信,一目十行地扫过。


    “去得最勤的,竟是四公主府?”苏砚的目光在纸上顿住。


    “是。”李吉祥低着头,语速极快,“进府后便屏退左右,往往彻夜未出。”


    苏砚拨弄炭火的手猛地停住。


    女官。深夜。公主府。


    再联想到那日上林苑中,那位向来怯懦的四公主楚璃那番极其巧妙、一击毙命的“童言无忌”,一个极其荒谬却又令人背脊发凉的猜测,在苏砚脑海中迅速成型。


    原来如此。


    他早该想到的。


    真正的变数,竟然藏在四公主府里!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整面挂满燕京势力分布图的墙前,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阴毒算计。


    “对付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何须咱们自己动手?天下悠悠众口,和那群把规矩看得比命还重的言官,才是最杀人的刀。”


    苏砚冷笑一声,“去,给都察院那些个自命清高的清流递个话。就说大理寺少卿仗着圣眷,公然出入内苑,意图‘魅惑天家’、‘把持宗室’。言官们最爱这种能流芳百世的‘死谏’,更何况,她们这种惊世骇俗的关系,本就是对礼教大防最直接的挑衅。”


    没有实证又如何?只要沾上“结交宗室”“魅惑天家”的字眼,对于刚刚经历过上林苑丑闻、把皇家颜面和皇权看得比天还大的楚翎帝来说,这无疑是踩在了逆鳞上。


    ……


    三日后,太极殿,早朝。


    初冬的寒风夹杂着冰粒子,狠狠抽打着白玉石阶。大殿内的气氛,却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冷上三分。


    “臣有本奏!”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猛地跨出列,手中朝笏高举,声音在大殿内如惊雷般炸响:“臣参大理寺少卿陆云裳,牝鸡司晨,魅惑天家,私交宗室,乱我大楚朝纲!”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哗然。


    “放肆!”


    龙椅之上,楚翎帝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陆卿替朕查办贪腐,整肃朝纲,何来乱纲之说?!”


    “圣人明鉴!”


    那言官“扑通”一声跪伏在地,端的是一副忠言逆耳的死谏做派,字字句句都往大楚的礼教大防和帝王的猜忌上戳:


    “大理寺乃国之重器,掌天下生杀大权。陆云裳一介女流,行重刑、断大案,已是圣人天恩浩荡。可她却不知检点,仗着圣人的恩宠,无视朝臣大忌,频繁出入四殿下的公主府,甚至彻夜逗留,屏退左右!”


    那言官猛地抬起头,语气悲愤至极:“外臣结交宗室,本就是朝堂大忌!即便同为女子,但陆云裳手握刑狱大权,深夜频频与四公主独处,此乃魅惑天家、暗结朋党之兆啊!如今坊间流言四起,皆言大理寺少卿行事荒唐。圣人,上林苑之耻犹在眼前,天家颜面,岂容这等不知分寸的女子再度玷污?!”


    “臣附议!”


    “臣等附议!恳请圣人罢免陆云裳,彻查四公主府,以正朝纲,以全皇家清誉!”


    随着左佥都御史的发难,督察院的几名言官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他们搬出了“天家颜面”和“结交宗室”这两顶最要命的帽子,企图用礼教的唾沫星子将陆云裳活活淹死。


    大殿内死寂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绯色的身影上。


    苏砚在不远处冷眼旁观,他期待着看到那张清寒的脸上露出惊惶,哪怕只有一丝。只要她乱了方寸,那“魅惑天家”的罪名便如附骨之疽,再难洗清。


    然而,他失望了。


    陆云裳手持玉笏,身姿笔挺如松。


    面对这群言官如狼似虎的攻讦,面对那顶足以将她打入深渊的死罪帽子,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竟然没有半分惊惶。


    她眼帘微垂,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诮。


    上林苑里三皇子身败名裂的血迹都还没干透,陆云裳又怎会蠢到将真正的把柄递给这群言官?


    她既然敢大摇大摆地夜宿公主府,本就是一场蓄谋已久、请君入瓮的阳谋。


    这群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楚翎帝的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陆卿,刘御史参你私交宗室、夜宿公主府,你可有话说?”


    “臣,有话说。”


    陆云裳不疾不徐地跨出列,绯色官袍在空旷的大殿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她没有如众人预料中那般惶恐跪地,而是手持玉笏,转身面向那跪了一地的都察院御史。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刘御史身上,那是看死人一样的眼神,冰冷、漠然,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怜悯。


    “刘大人。”陆云裳开口了,声音清寒,犹如玉石相击,瞬间击穿了大殿内的死寂,“你刚才那番话,字字句句都在为大楚的礼教大防忧心,真真是感天动地。”


    她向前走了半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刘御史的心口上。


    “你说微臣频繁出入四公主府,甚至彻夜逗留、屏退左右。微臣倒想请教一句,”陆云裳微微俯身,拉近了与刘御史的距离,形成一种极强的心理压迫,“四公主府乃皇家内苑,门禁森严,刘大人身为外臣,是如何对公主府内院的动静……了如指掌的?”


    那左佥都御史猛地一怔,随即梗着脖子道:“坊间流言沸沸扬扬,本官身为言官,自然有风闻言事之权!”


    “风闻言事?”


    陆云裳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在大殿内回荡,充满了嘲弄。


    “刘大人的‘风闻’还真是奇特。这坊间流言,不传达官显贵,不传贪官污吏,偏偏在这查办清河崔氏的关键时刻,精准地传到了刘大人的耳朵里,还事关一位清白未嫁的公主和一位掌管刑狱的女官。”


    陆云裳猛地拔高了音量,声如裂帛,瞬间打破了所有的伪装:


    “好一个风闻言事!刘大人,你拿这街头巷尾的泼皮闲话,便敢在太极殿上污蔑当朝正四品命官,更是将脏水直接泼向天家清白未嫁的公主!刘大人,微臣真的很想知道,你长了几个脑袋,敢拿皇家的名节,来全你直言敢谏的清名?!”


    “你——!陆云裳,你休要顾左右而言他!”刘御史被戳破了心思,恼羞成怒,“你若心中无鬼,为何夜夜留宿公主府?!你……”


    “自然是因为,”陆云裳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再次恢复了冷静,却多了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刘大人你,太让圣人失望了。”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苏砚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陆云裳转过身,面向楚翎帝,从宽大的袖袍中双手捧出一本厚厚的、封着火漆的黄绫账册,高高举起。


    “圣人明鉴!自大理寺查办清河崔氏贪墨一案以来,朝中暗流涌动,微臣身边更是眼线密布。那被贪墨的三百万两江防库银,账目错综复杂,甚至被人用前朝暗语加密,大理寺司务无一人能解。”


    陆云裳字字铿锵,响彻大殿:


    “微臣自知才疏学浅,恐辜负圣恩。幸得四殿下天资聪颖,精通算学与奇门杂书。微臣为防打草惊蛇,亦为护殿下周全,这才暗中向圣人请了密旨,将账册连夜转移至防卫森严的公主府,与四殿下彻夜核对。历经半月,终于将这笔烂账理得清清楚楚,挖出了那些隐匿在朝堂中的蛀虫!”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站在前列的苏砚瞳孔骤然一缩,掩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密旨?!查账?!


    他死死盯着陆云裳手中那本账册,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全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把柄,这是一个专门为了引他上钩而挖好的、深不见底的陷阱!陆云裳早就知道有人在暗中窥-探公主府,她故意大摇大摆地夜宿不归,就是为了抛出这个“破绽”,引诱暗中之人心急跳墙!


    果不其然,龙椅上的楚翎帝脸色稍霁,微微颔首,配合了这出君臣大戏:“确有此事。四公主替朕分忧,陆卿查案有功。若非你们二人在公主府暗中筹谋,朕竟不知,朕的朝堂里,还藏着这么多只手遮天的硕鼠!”


    楚翎帝猛地一拍龙案,帝王的雷霆之怒瞬间压了下来:“刘御史!你身为都察院言官,不查贪腐,不去盯着那些喝兵血的国贼,反倒盯着朕的女儿和查案的功臣!甚至连公主府的内院都敢派人窥-探!你是何居心?!是想替那些贪官污吏通风报信,还是想借礼教之名,阻挠大理寺办案?!”


    “圣人!臣冤枉!臣绝无此意啊圣人!!!”


    那刘御史此时才如梦初醒,终于意识到自己一头撞在了帝王的刀刃上,吓得浑身瘫软,伏在地上疯狂磕头。


    “冤枉?微臣手里这本账册上,可是清清楚楚地记着,刘大人去年在扬州,收了崔氏整整两万两白银的‘冰敬’。”


    陆云裳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像是在看一具死尸。她转头,目光犹如出鞘的利刃,极其精准、极其刻意地扫过了站在文臣首列的苏砚。


    那一眼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与嘲弄。


    “来人!”陆云裳收回目光,手持玉笏,声音冷酷如铁,“刘御史涉嫌贪赃枉法、窥-探皇家、构陷同僚。给我褫夺朝服,摘去顶戴,打入大理寺死牢,严加审讯!本官倒要看看,他这风闻言事的背后,到底是谁在给他撑腰递话!”


    “是!”两名金甲禁军如狼似虎地冲上大殿,一把拖起烂泥般的刘御史往外走。


    大殿内,原本跟着附议的几个言官吓得面无人色,抖若筛糠地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云裳负手站在大殿中-央,绯色的官袍如火般耀眼。


    想拿世俗规矩和礼教大防来杀她?


    简直,愚不可及。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太极殿上的风暴虽已平息, 但这场以性命和名节为筹码的豪赌,直到此刻,才真正迎来了陆云裳想要的“收网”时刻。


    深秋的灿阳透过明瓦窗棂, 将四公主府的暖阁照得透亮。


    窗外几株百年老枫已染上了肃杀的血红色, 随风飘落的红叶,宛如一场无声的杀-戮。


    那本引发朝堂大地震的黄绫账册,此刻正被随意地搁在紫檀小案上。


    陆云裳褪-去了那身厚重的绯色官袍, 换上了一袭素净的月白常服, 正与楚璃在棋盘上不紧不慢地对弈。


    “啪。”


    暖阁的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一阵夹杂着深秋凉意的长风卷入,来人随手解下沾着几缕秋雨湿气的青色披风扔给一旁的侍女, 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云裳,你这次真是把天都捅了个窟窿。大白天的,外头都察院的人还在那儿跳脚呢,你倒好,躲在殿下这里躲清静。”


    来人正是陆云裳昔日的同窗好友,如今在郢都暗中替她掌管情报网的贺清清。


    她一屁-股坐在陆云裳身侧, 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热茶一饮而尽, 动作透着股不拘小节的洒脱。


    楚璃撚着一枚黑子, 抿唇轻笑:“清清若是怕了,现下与她割席还来得及。”


    “殿下说笑了,我贺清清与她同窗七载, 她什么疯没发过?”贺清清翻了个白眼, 随即神色一正,从袖中抽出几张薄如蝉翼的信笺,按在棋盘边缘。


    “说正事。按你的吩咐, 刘御史下狱后,我亲自带人将他这半月来接触过的人、去过的地方, 乃至府上采买的路线,全部犁了一遍。”


    陆云裳两指夹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眼底闪烁着属于捕食者的亢奋:“说。”


    “刘御史为人古板,除了衙门和府邸,极少应酬。但在弹劾你的前一日,他曾去过一趟集贤街的‘墨云斋’买徽墨,出来后又顺道去了趟平康坊的‘清音茶社’听书。我查过,这两处地方表面上干干净净,掌柜也都是身家清白的老郢都人。”


    贺清清顿了顿,伸手点了点信笺上的一个名字,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巧的是,刘御史去‘清音茶社’那天,苏大人刚好也在二楼雅座喝茶。”


    陆云裳垂眸扫了一眼:“户部度支司郎中,苏砚?”


    “对,就是那位被京中文人捧上天的‘当代晏殊’,他曾是大皇子府中幕僚。”贺清清撇了撇嘴,带着几分同窗间的默契分析道,“但他在朝中向来是个不争抢的透明人,你觉得会是他吗?”


    陆云裳没有立刻回答,她突然想到前世,自己在被陷害前夜便是在查那清音茶社…….


    她将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清清,我记得你曾夸赞过这位苏大人的诗词。”陆云裳突然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那你知道,这位满腹‘富贵清愁’的苏大人,平日有什么喜好吗?”


    贺清清一愣,回忆道:“这倒是听说过,他极其挑剔,似乎只喝翠微山产的‘雾顶茶’。还曾有同僚笑话他,说那茶……”


    “说那茶极苦、极涩,入喉如吞刀沙。”陆云裳接上了她的话,冷峭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笑意,“清清,你也是读书人。一个养尊处优、满腹风雅的名士,怎么会常年忍受这种自虐般的苦楚?”


    楚璃和贺清清的眼神同时变了。


    “姐姐是说……他的‘风雅’,是一层用来掩人耳目的皮囊?”楚璃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


    “不止是掩人耳目,他在用这层皮囊,压抑他内心真正的欲-望。”


    陆云裳站起身,走到暖阁墙上挂着的郢都堪舆图前,用指尖在集贤街和平康坊的位置各自点了一下,最后极其凌厉地划向了户部衙门。


    “你们看,‘墨云斋’是书生文人汇聚之地,最适合传递密信;‘清音茶社’所在的平康坊鱼龙混杂,官员常聚,是天然的情报网和谣言工坊。”


    深秋冷冽的阳光打在陆云裳的侧脸上,却驱不散她眼底比秋霜更甚的冷意:“只怕刘御史不是偶然去听书的,他是被人刻意‘投喂’了流言!”


    贺清清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好一个‘当代晏殊’。蛰伏得这样深,他想要什么?大皇子的从龙之功?”


    “不。”


    陆云裳摇了摇头,脑海中浮现出昨日大殿上,苏砚那看似痛心疾首、实则冷眼旁观的眼神。


    那种眼神里没有对权力的狂热,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看蝼蚁般死斗的戏谑。


    “一个真正追求功名利禄的人,不会去喝‘雾顶茶’。那茶里的苦涩,是仇恨的味道。”陆云裳转过头,看着她的同窗好友,一字一顿地说,“清清,帮我好好查查这位苏大人,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一阵更猛烈的秋风刮过,卷落了窗外大片的红叶,宛如漫天飞舞的血书。


    陆云裳重新坐回棋盘前,端起早已冷透的残茶,眼神清明而冷酷:


    “别去查户部了,去查他常去的慈恩寺。查他捐的每一笔香油钱流向了哪里,查‘雾顶茶’在翠微山背后的茶庄。”


    太平坊地底的幽暗密室里,死寂得落针可闻。


    大理寺那场请君入瓮的朝堂反杀,犹如一记无声耳光,狠狠抽在苏砚脸上。


    言官倒戈,暗桩被拔,他这位谋算人心的前朝幽灵,竟被一个不足二十岁的女官,生生逼到了只能断尾求生的绝境。


    紫檀案后,苏砚端坐如泥塑,正不疾不徐地研着墨。


    那方价值连城的古端砚里,墨汁早已浓稠得化不开,但他修长的手指仍在用力、再用力。


    “咔”的一声闷响,极其坚硬的极品徽墨竟在他指尖生生折断,锋利的断茬瞬间划破了虎口。


    殷红的血珠滴入漆黑的墨池中,融出一种诡异的暗红,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那只流血的手根本不是自己的。


    “主子……”李吉祥跪在阴影里,看着那滴血的指尖,声音不自觉地发颤,“咱们在六部和督察院的线,快被陆云裳扒干净了。可要动用太医院的那条暗线,给四公主的安神汤里加点料,让她无声无息地‘病故’?又或者……直接启用了翠微山的火药坊,趁着陆云裳夜宿之时,把半座公主府连同她们两个,一并炸平了事?!”


    “愚不可及。”


    苏砚随手将半截带血的残墨丢进火盆,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嗤。


    “火药坊足可炸平半座皇城,是我用来给整个楚家皇室送终的底牌,岂能为了泄愤,浪费在一个女官身上?至于下毒……楚翎帝生性多疑,如今陆云裳又与睿王同仇敌忾,若此刻暴毙,大理寺和御林军定会掘地三尺,到时候,怕是更加棘手。”


    他抽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极其缓慢、极其仔细地擦拭着指尖的血迹,眼底那原本如“清风明月”般的温和,此刻已彻底化为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与疯狂。


    陆云裳这把刀太快了,快到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慢条斯理地织网了。


    “既然她陆云裳喜欢抽丝剥茧,那本官就索性,让她作茧自缚一番。”


    苏砚将染血的丝帕轻轻盖在堪舆图上代表“大楚皇宫”的位置,抬起眸子,嘴角扯出一个犹如恶鬼般的微笑:“去,传信给御前的人,把姓楚御香里的那味引子,添进去!”


    只要楚翎帝一死,年幼的六皇子根本镇不住这烂摊子,大楚必乱!


    ……


    半月后,御书房。


    殿内地龙烧得极暖,错金螭兽香炉里,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今日的香气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


    陆云裳一身绯色官袍,正立在御案下方,低声回禀着收网的卷宗:“……崔氏连同扬州盐课的涉案官员,已尽数抄家问斩,追回的赃款已入国库……”


    “陆卿办事,朕自然放心。”


    楚翎帝坐在龙椅上,刚翻开一本奏折,正欲提笔批红。突然,他执笔的手猛地一顿,眉头痛苦地紧锁在一起。


    “圣人?”陆云裳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楚翎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突然发出一阵极其骇人的破风箱般的嘶鸣。下一刻,他猛地前倾——


    “噗——!”


    一口浓黑如墨的毒血,毫无征兆地喷溅在御案上,瞬间染黑了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圣人!”陆云裳瞳孔骤缩,猛地上前一步。


    楚翎帝的脸色瞬间灰败如死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双眼一翻,直挺挺地从龙椅上栽倒下去,重重砸在金砖上,彻底陷入了昏迷!


    “来人!护驾!传太医——!”


    首领太监凄厉的尖叫声瞬间刺破了御书房的死寂。


    不过眨眼间,殿门被粗暴地撞开,大批披甲执锐的锦衣卫和禁军如潮水般涌入。明晃晃的绣春刀瞬间出鞘,将整个御书房围得水泄不通。


    御书房内,血腥味与龙涎香交织。


    “太后驾到——”


    殿门推开。


    没有意料中的惊慌失措,太后在纪贵妃等人的簇拥下缓步跨过门槛。


    她未拄拐杖,双手交叠。


    目光触及龙榻上唇角发黑的楚翎帝时,那双眼只沉了沉,便冷寂如古井。


    “慌什么?皇帝还没大行,天塌不下来。”


    太后声音平缓,却瞬间压下满室的死寂。她转过头,看向刀阵中-央那一抹绯-红。


    “胆色不小。”太后停在陆云裳身前三步。


    面对架在陆云裳颈上的数十把绣春刀,她不怒自威,“皇帝在你独处时遭了毒手。按规矩,哀家现在就能让人把你拖进慎刑司,剁碎了喂狗。”


    “微臣若要弑君,不会选在御书房,况且如今圣人对微臣委以重任,微臣为何要行刺?”陆云裳身姿笔挺,任由刀锋贴着颈侧,毫不避让,“太后若此时杀了微臣,便是替真正的刺客遮掩。”


    太后的护甲轻轻刮擦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暗的精芒。


    “还敢强词夺理!”太后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纪贵妃,“纪氏!听说平日-你们母子也处处倚重此人,你如何看?”


    纪贵妃脸色瞬间煞白。


    陆云裳这半年来在朝堂上大杀四方,确实是在为六皇子铺路。


    可如今弑君的死局眼看就要波及六皇子,人在生死关头,哪还有什么同盟之谊?


    纪贵妃重重跪伏在金砖上,急切道:“臣妾与六殿下深居后宫,怎知这毒妇竟包藏祸心!此等乱臣贼子死不足惜,求太后即刻将其就地正法,以绝后患……”


    话未说完,太后护甲轻轻刮擦着佛珠的“咔哒”声,让纪贵妃猛地噤了声。


    “蠢货。”太后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却如寒冰,“真凶未明,你倒急着来砍这殿里唯一的活口。纪氏,你是真觉得这大理寺卿该死,还是怕她活下来,吐-出什么对你那宝贝儿子不利的话?”


    纪贵妃面色煞白,被太后这一眼直接钉死在金砖上,浑身抖若筛糠,再不敢妄言半字。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不能杀——!”


    殿外闯入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


    楚璃发丝散乱,发了疯似地撞开外围的禁军,径直扑入刀阵。


    十几把绣春刀的寒光正死死压-在陆云裳的颈侧。


    她直直扑上前,伸出那双娇养在深宫的素白双手,一把攥住了贴在陆云裳颈动脉上的钢刃!


    “嗤——”


    刀锋切开皮肉,深可见骨。


    黏稠的殷红瞬间崩裂,顺着冰冷的血槽滴答、滴答地砸在金砖上。


    陆云裳瞳孔骤缩。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瞬间褪得毫无血色。


    “松手!”她猛地反扣住楚璃的手腕,素来清寒的嗓音竟劈了声,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楚璃没有松手。


    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将那刀刃攥得更紧。持刀的锦衣卫大骇,想抽刀却又怕直接割断公主的几根手指,竟被逼得僵在原地。


    鲜血成串地砸在陆云裳的绯色官袍上,洇出一片暗红。


    楚璃就这么死死握着刀锋,连着那名锦衣卫的手臂一起,重重拽跪在太后脚边。


    她仰起苍白的脸,任由手上的血淌了一地,字字带血:


    “皇祖母明鉴!若大理寺下毒,怎会选在四下无人时动手,把自己变成唯一的死囚?分明是有人在香料茶水里做手脚,既害父皇,又想借您的手杀人灭口!”


    太后垂眸。静静看着这个素来毫无存在感的四孙女。


    死死盯住面面相觑的太医,拔高了音量:


    “父皇生死未卜,太医院若连毒源都查不出,便是这御前都被渗透了!自今日起,儿臣死守御书房,亲自替父皇侍疾!”


    她无视深可见骨的刀伤,重重磕下头去,额头砸得金砖“砰”地一响:


    “父皇入口的每口汤药膳食,儿臣先喝!儿臣以命试毒!求皇祖母给陆大人限期查案,若查不出真凶,儿臣愿与她同罪同死!”


    滴答,滴答。像极了某种催命的倒数。


    半晌,太后极其缓慢地拨弄了一下护甲:“难为你有这份孝心。既然四丫头拿命保你,哀家成全。”


    太后转眼盯住陆云裳:“哀家只看结果。三日。三日内,你若查不出香炉里的猫腻……”太后的目光在两人间扫过,“你和四丫头,就一起给皇帝陪葬。退下禁军,封-锁御书房!”


    “微臣领旨。”


    伴随着沉重的朱漆殿门被缓缓合拢,“轰”的一声闷响,最后一丝深秋的天光被死死切断。沉重的铁链与机括落锁声接连响起,将这庞大华丽的御书房变成了一座死寂的囚笼。


    “嘶啦——!”


    一声极其压抑的裂帛声在幽暗的殿内响起。陆云裳生生撕下了自己最贴身、最干净的一截月白中衣。


    她将那截白布一层层、死死地缠在楚璃惨不忍睹的伤口上。鲜血瞬间透出布料,滚烫的温度灼在陆云裳的指尖,一路烧穿了她的心脏。


    她死死咬着牙,将布条打结的动作粗暴又极度克制,喉咙里压抑着破风箱般粗重且破碎的喘息。


    直到将伤口彻底缠死、止住血流,陆云裳才猛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清明、冷酷的丹凤眼里,此刻布满了极其骇人的红血丝,水汽被强行逼退,只剩下一片快要烧起来的赤红。


    她死死盯着楚璃那张疼得惨白却还在强撑笑意的脸,压-在嗓子眼里的声音字字都在发颤:“等我!”


    太平坊,烂柯巷。


    “主子!成了!”


    伴随着机括滑动的闷响,李吉祥连滚带爬地顺着暗道扑进密室。那张常年敷着厚粉的太监脸上,此刻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扭曲着,“御书房刚传出消息,那味‘九霄环佩’的引子起效了!楚翎帝当场毒发昏迷,吐血不止,太医束手无策!如今整个紫微城已经被禁军死死封锁!”


    书案后,苏砚正捏着一柄紫砂壶,不疾不徐地将滚烫的茶水浇在案头的一尊貔貅茶宠上。


    听到“毒发昏迷”四个字,他的手甚至没有一丝抖动。沸水顺着貔貅的鳞甲淌下,升腾起阵阵白雾,将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掩映得宛如鬼魅。


    “陆云裳死了吗?”他淡淡地问,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这……”李吉祥脸上的狂喜僵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太后本要当场将她就地正法,但那四公主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徒手握了禁军的刀刃,以命相保,立了生死状替圣人试毒。太后给了她们三日为期,让大理寺限期彻查。”


    “三日……”


    苏砚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胸腔里震荡而出,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与嘲弄。


    “她还真是一把舍不得折断的好刀啊。只可惜,这三日,她查不到我头上了。”苏砚放下茶壶,眼底只剩下名为毁灭的狂热,他霍然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郢都堪舆图前,修长的手指划过城外的几个红圈。


    “李吉祥,传我的令给‘清音茶社’和一百零八坊的暗桩。”苏砚的声音犹如淬毒的冰刃,字字见血,“半个时辰内,我要郢都城的大街小巷,都听到一个消息,睿王楚明珩勾结大理寺下毒弑君!如今他将神策军调至九门之外,名为护驾,实为逼宫造-反!”


    李吉祥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肥肉一颤:“主子,这……这不是凭空捏造吗?睿王他手里可握着御林军啊……”


    “他会不会造-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里有兵!”苏砚猛地转过头,眼神阴鸷得可怕,那是看透了帝王家骨血相残的通透,“楚翎帝一倒,纪贵妃和年幼的六皇子势单力薄。五皇子背后的独孤氏手握朔方边军,又岂会坐视睿王在京城一家独大?只要这流言一出,睿王进城辩解就是造-反,退兵就是心虚。我要让这群姓楚的,先在猜忌里互相撕咬。”


    “还有,”苏砚目光闪烁,走到一个带锁的铁皮箱前,从里面取出一枚通体漆黑、雕刻着九龙夺珠图案的前朝玉玺。


    “传令翠微山火药坊。等五皇子的大军兵临城下,便去将睿王驻于城南的粮草大营,付之一炬。左近无须多留痕迹,抛下几面独孤氏朔方军的腰牌足矣。”


    “主子!”李吉祥惊骇出声,扑通一声跪下,“那火药坊可是咱们最后的心血啊!”


    “一点火星,足以燎原。只要城南一炸,睿王和五皇子之间最后一层窗户纸就会被彻底捅破。十万神策军和边关朔方军必将在都城内讧厮杀!”


    苏砚一把扯下代表户部郎中的青色官袍,毫不留情地扔进燃烧的火盆里。火舌瞬间将这层穿了多年的憋屈面具吞噬殆尽。


    “这大楚的天下,是从我大梁先祖手里抢去的。如今,我要他们姓楚的,用自己的血,一寸一寸地还回来!”


    他转头看向通往城外的密道,那双总是蕴着清风明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野心勃勃的帝王霸气与嗜血的癫狂。


    “等五皇子大军一到,九门大乱之际,便让众人随我自暗道出城,南下蜀地!大楚气数已尽,待他们亲兄弟同归于尽、山河破碎之时,便是我大梁龙旗重见天日之日!”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夜色深沉, 御书房内门窗紧闭,浓重的药苦味死死压着空气中残存的血腥气。


    龙榻上,昏迷了一天一-夜的楚翎帝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痰音, 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


    “父皇!”


    一直守在榻前的楚璃猛地扑上前, 眼底布满红血丝,形容憔悴。


    她端起温在小泥炉上的汤药,毫不犹豫地仰头喝下一-大口。咽下后等了片刻, 确认无碍, 才小心翼翼地用银匙舀起,送到楚翎帝唇边。


    “父皇, 药没问题,您进一口……”


    龙榻上,楚翎帝没有喝。他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犹如濒死的野兽般死死盯着楚璃的咽喉,他在等,等那毒性发作的瞬间。


    半晌, 确认楚璃安然无恙, 他才极其艰难地咽下那口苦汁, 干瘪的手指死死攥住明黄的龙褥,胸膛剧烈起伏:“他们……都盼着朕死!纪氏、老六……巴不得朕立刻归西!”


    “父皇慎言!您是万乘之尊……”楚璃红着眼眶替他顺气,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般瑟缩了一下, 欲言又止, “再者,外头还有睿王叔镇守,朝臣们翻不出风浪的……”


    楚翎帝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睿王怎么了?!说!”


    “儿臣、儿臣不懂朝政啊……”楚璃吓得脸色苍白,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只是听换防的禁军抱怨,说睿王叔今日将西大营的兵马调到了皇城九门外,说是防备宵小……如今连太医院的太医,都不许随意进出宫内了……”


    楚翎帝瞳孔骤然紧缩。


    护驾?!防备宵小?!


    大楚的兵权向来内外分离,睿王手握城外的重兵,如今竟然借着“护驾”的名头把兵马压到了皇城根下!


    这哪里是防备宵小,分明是等不及要逼宫篡位,只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便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乱臣贼子……都是乱臣贼子!”


    楚翎帝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里衣。帝王的疑心病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满朝文武,皆是豺狼。后宫妃嫔,皆有私心。


    他谁也不能信!


    楚翎帝浑浊的目光死死定格在床榻前。唯有这个女儿——没有母族倚仗,没有夺嫡的资格,甚至蠢到要用自己的命来替他试毒。


    只有她,是真心盼着他活。也只有把内廷的刀交给她,他才敢合眼!


    “璃儿。”


    楚翎帝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从枕下的龙纹暗格里摸出一枚冰冷沉重的物件,死死塞进楚璃的手心里。


    那是一枚调遣紫微城内廷三千禁军的虎头铜符!


    “拿着它……替朕守住这内廷的门。”楚翎帝反扣住她的手,犹如厉鬼般喘息,“不管是谁,没有朕的旨意,敢踏入御书房半步……杀无赦!”


    “父皇!这担子太沉了,儿臣害怕……”楚璃浑身一颤,像是捧着一块烫手的烙铁,拼命推拒。


    “拿着!!”楚翎帝厉声嘶吼,随后脱力地倒回枕头上,大口喘着粗气,“这紫微城三千禁军……全交给你了!谁敢硬闯……杀无赦!”


    “是……儿臣遵旨!儿臣便是粉身碎骨,也定护父皇周全!”


    楚璃仿佛被那虎符烫到了手,浑身发-抖地将其死死抱在胸-前,重重伏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及冰冷金砖的那一瞬间,她眼角的泪痕甚至还未干涸。


    然而,就在那低垂的、无人能看见的阴影里,她眼底的怯懦与惊惶却犹如潮水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深渊幽芒。


    冰冷的禁军铜符被她死死攥在掌心,锋利的边缘在柔嫩的肌肤上勒出嗜血的红痕。


    三日为期。


    陆云裳若能查出铁证,大洗朝堂,自是最好。


    若她找不到证据……


    楚璃在心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那她便拿着这三千禁军,换个新帝便是。


    ……


    千里之外,北疆大营。


    狂风卷着漫天飞雪,吹得帅旗猎猎作响。五皇子一身戎装,猛地将京城传来的密信重重拍在案上。


    “父皇遇刺昏迷?御书房被封?”


    营帐内,五皇子的心腹幕僚立在下首,目光阴鸷,言辞极尽蛊惑:“殿下!圣人生死不明,如今京城大乱,睿王调兵把持九门,他们美其名曰查案,实则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殿下若再不兴兵,这大楚的江山,只怕就要改姓了!”


    五皇子本就在夺嫡中失了势,被远打发到北疆,心中早有不甘。这番话,犹如一滴水砸进了滚烫的沸油中。


    “呛啷”一声,楚昶一把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账外,双目赤红:


    “传令三军!即刻拔营!打出‘清君侧,诛佞臣’的旗号,随本王南下救驾!”


    ……


    一夜之间,京城内流言四起,如烈火烹油。


    不知是哪路鬼魅在暗中推波助澜,圣人在御书房中毒昏迷的绝密消息,竟如长了翅膀般不胫而走,传遍了街头巷尾。那流言编排得有鼻子有眼,直指睿王兵围九门并非护驾,而是与大理寺少卿陆云裳里应外合,鸩弑君父,意图谋反!


    这股诛心的邪火还未等禁军弹压,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便如同催命的丧钟,在第二日清晨狠狠砸碎了京城的死寂。


    “报——!五皇子打出‘诛逆贼、清君侧’的旗号,率北疆十万大军南下,先锋已连破两关,直逼京畿防线!”


    太极殿内,彻底炸开了锅。


    楚翎帝昏迷不醒,紫微城内的三千禁军被四公主捏在手里闭门不出。


    而京城外围的防线,仅靠睿王临时调度的五万西大营兵马,如何抵挡得住北疆那群常年饮血的十万虎狼之师?


    “这可如何是好!北疆铁骑骁勇善战,京畿一旦城破,玉石俱焚啊!”


    兵部尚书急得满头大汗,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更是面无人色,乱作一团。更有甚者,用眼角余光惊疑不定地偷瞄着站在前列的陆云裳与睿王,分明是信了坊间的流言,将他们视作了招致兵祸的乱臣贼子。


    “睿王殿下!”


    一名世家出身的清流老臣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暂代监国的六皇子面前,声音抖得变了调,“敌军势大,且外头流言沸沸扬扬,京城人心惶惶,不可力敌啊!不如……不如即刻点齐兵马,护送圣人与太后南迁金陵,暂避锋芒,再图后计!”


    “南迁!对,南迁保命要紧啊!”


    “求殿下下旨南迁,护驾南下!”


    恐惧是会传染的瘟疫。一时间,满朝文武竟有一小半的人吓得伏跪在地,纷纷附和着这丧权辱国的逃跑之语。大楚的百年基业,仿佛只需北疆军的一个冲锋,便要在这群软骨头的臣子口中分崩离析。


    “南迁?”


    一道清寒如铁的声音,携着极盛的杀伐之气,狠狠砸进了这乌烟瘴气的朝堂。陆云裳一袭绯色官袍,径直跨出列,走到那名提议南迁的老臣面前。


    “出了京畿这道固若金汤的高墙,外面便是一马平川的平原。你让昏迷不醒的圣人、手无寸铁的百官,去和北疆十万轻骑在旷野上赛马?!”


    陆云裳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字字诛心,声如裂帛:“这一退,丢的是大楚的江山屏障,散的是三军的死战之心!你们这不是要暂避锋芒,你们是要把天子的头颅,双手给叛军奉上!”


    那老臣被这股泰山压顶般的威势逼得连连后退,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金砖上,面如土色,半个字都反驳不出。


    “陆少卿说得好!”


    龙椅下方,一直面沉如水的睿王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抽出腰间长剑。


    “铮——!”


    剑光如雪,伴随着雷霆之势,一剑生生劈断了面前的紫檀木案角!木屑崩裂,吓得周遭的官员尖叫躲闪。


    “本王在此,京城就在!”


    睿王手握滴血未沾却杀气腾腾的利刃,虎目圆睁,环视全场:“自此刻起,再有敢言南迁、乱我大楚军心者,如同此案,杀无赦!”


    偌大的太极殿内瞬间死寂。文武百官吓得齐齐噤声,犹如鹌鹑般死死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文臣行列中,苏砚死死低着头,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将牙根咬碎。


    又是陆云裳!


    他耗费心机煽动起来的流言、恐慌与南逃风潮,眼看就要摧毁大楚的朝堂中枢,竟被这女人区区几句话,配合着睿王的一把剑,硬生生地死死镇压了下去!


    陆云裳静静看着满朝文武,视线定格在低头不语的苏砚身上,皱了皱眉,当真是他吗?


    ……


    朝会散去,百官仓皇退殿,唯有那半截被劈断的紫檀木案还静静地躺在金砖上。


    “陆大人留步。”


    空旷的大殿内,睿王叫住了正欲离开的陆云裳。


    陆云裳停下脚步,转身微微拱手。


    铁甲上的寒霜尚未褪-去,显然睿王是刚从九门城防的巡视上退下来,便直奔太极殿稳住大局。


    睿王粗糙的大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犹如鹰隼般锐利:“太后给的三日之限已过半。本王单独留你,只问一句——皇兄的身子,到底如何了?”


    陆云裳抬起眼帘,毫不避讳地迎上这位铁血藩王的目光:“心脉受损,气血逆流。太医院如今只能用猛药吊着圣人最后一口气。若无奇迹,便是这几日的事了。”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睿王没有露出半分兄弟将死的悲恸,那张坚毅的脸庞在幽暗的光线下,反而透出一种极其冷酷的算计。


    “皇兄昨日才病,今日老五便带着人往京师方向赶来。来的这般快,怕是一早便做了准备!”睿王上前一步,沉重的铁甲发出冰冷的摩擦声,咬牙切齿道,“如今城内流言四起,说本王与你大理寺同谋弑君;城外老五更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兵临城下。他这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云裳,压低了声音:“期限一到,若是交不出真凶平息这满城的悠悠众口,陆大人便要下昭狱、上断头台,给皇兄陪葬。你这等惊才绝艳的查案圣手,若是就这么身首异处,岂不可惜?”


    陆云裳静静地听着,面色不改,五皇子来的的确太快,甚至还不等她给姚澄送信……要说这里面没有旁人设计,她定然不信。


    “但若是……”睿王死死盯住她的眼睛,声音犹如吐信的毒蛇,“大理寺‘查明’,这毒正是城外那个等不及要篡位的逆子,指使宫中死士所下呢?”


    陆云裳呼吸微微一滞。


    “只要这弑父弑君的罪名,死死钉在老五的头上。”睿王微微倾身,抛出了最致命的筹码,“本王保你免了这牢狱之灾。不仅你和四丫头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待六殿下顺应天命、登基大宝,你陆云裳便是挽狂澜于既倒的从龙之臣!这大理寺正卿的位置,本王亲自替你捧来。这笔买卖,陆大人以为如何?”


    好一招借刀杀人、一箭双雕!


    若是大理寺此时抛出“铁证”,那五皇子的十万大军必将背上弑君的千古骂名,师出无名、军心大乱。


    而睿王不仅能名正言顺地扶六皇子登基,还能兵不血刃地瓦解城外的威胁。


    陆云裳退后半步,绯色的宽大袖袍在殿内的穿堂风中翻飞。


    她看着眼前这位手段狠辣的摄政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诮。


    “睿王殿下的意思,微臣听明白了。”


    陆云裳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官礼,声音冷得刺骨:“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微臣……定会给殿下一个‘满意’的铁证。”


    “好!本王没有看错人。”睿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精芒,随后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看着睿王远去的背影,陆云裳直起身,眸色瞬间深不见底,喃喃道:“如今,只希望姚澄能顺利赶到皇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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