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
大理寺。
冰冷的铁案上, 摆着一只从御书房错金螭兽香炉里偷换出来的残灰瓷盅。
大理寺经验最老道的仵作钱奎满头大汗,将一根试毒的银针从烈酒中拔出,又探入香灰。
拔出时, 银针依旧雪亮, 没有丝毫发黑的迹象。
“陆大人,银针探不出。”钱奎压低了声音,用小银匙撚起一小撮香灰, 凑到鼻尖极其小心地嗅了嗅, 脸色骤变,“这香灰里, 掺了极微量的‘藜芦’粉末。”
“藜芦?”陆云裳蹙眉。
此物多用于催吐,虽有微毒,但若只是碾成粉掺在香料中焚烧,顶多让人觉得喉头发紧、微微呛鼻,绝不至于让人瞬间吐-出黑血、当场陷入死地。
“若是寻常人闻了,自然只是呛鼻。大人当时与圣人同处一室却安然无恙, 便是因为大人体内, 没有那道‘引子’。”
钱奎深吸了一口气, 手脚发颤地倒出另一包从御书房药炉里刮下的药渣:“圣人近来龙体抱恙,太医院每日都在熬制极浓的‘独参汤’为圣人吊气。而在咱们医家的《本草明言》中,有一句绝命的铁律——”
钱奎猛地抬起头, 声音透着彻骨的胆寒:“诸参辛芍, 叛藜芦!”
陆云裳的瞳孔微微一缩。
“人参乃大补之物,可一旦与藜芦相遇,便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这下毒之人极其懂行, 他将藜芦藏在龙涎香中。圣人常年服用独参汤,药性早入五脏。这香气一入肺腑, 瞬间便将大补之药激成了索命的砒霜,致使圣人气血逆流、毒攻心脉!”
陆云裳盯着那雪亮的银针,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好一个借刀杀人。
用药理相克,完美避开了所有御前试毒的银针;用香气做媒,将她这个同处一室、却未喝过参汤的查案少卿择得干干净净,却又顺理成章地把弑君的黑锅死死扣在了她头上。
这等算无遗策、深谙宫廷脉络与医理的手段……
“大人!”
大理寺司直张数像一阵风似的卷入内室,快步递上一张沾着暗红色血污和泥水的纸页:“查到了!负责这批香料的内务府主事,两日前已在城外‘失足落水’。这是下官带人剖开他暗宅的火盆底,抢出来的半张残票。”
陆云裳接过那半张烧焦的银票。
没有大楚任何一家钱庄的抬头,只有右下角,盖着一枚古怪的朱砂残
这是与江南盐案中一样的印章……
陆云裳脑海中飞速闪过这半个月来朝堂上的风起云涌。
先是督察院言官突然发难,接着是内廷极其精准的药理投毒。
能在六部安插人手,知晓太医院的绝密脉案,甚至急不可耐地想要天子性命、搅乱大楚江山的……
“大人,既然已经拿到了实证,可要即刻知会睿王,调羽林卫去钱庄拿人?”张数见她神色冰冷入骨,低声请命。
“不可声张。”
陆云裳将那半张银票折起,极其妥帖地收入袖中。
她抬起眼眸,眼底掠过一抹比刀锋更冷的杀意。
眼下最紧要的,还不是这前朝余孽,既然已探清对方身份,那下一步要做的,便是先清君侧,定内乱。
……
亥时三刻,风雪如割。
御书房外甲光向日,重戟林立。三百禁-卫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陆云裳方踏上汉白玉阶,四道雪亮刀光自暗处泼来,“铮”然交错,死死卡在她白皙的颈侧。
“四殿下有令:凡面圣者,卸甲除锐。”禁军统领手按腰刀,声如生铁,“陆大人,得罪。”
陆云裳并未不悦,轻轻点了点头,更多的是满意楚璃对楚翎帝的保护。
两名管事嬷嬷见状上前。
寒风砭骨,那件御寒的玄色大氅被生生扒下,随手掷于雪泥中。
粗糙的手寸寸捏过衣领、袖管、靴筒。象征着正四品身份的玉带蹀躞被解下,发间那根唯一的羊脂玉簪也被一把抽走,“当啷”掷入铜盘。
三千青丝泼墨般散入夜风。
陆云裳未发一言,任由满身零碎尽数被褫夺,只余一件失去束缚、显得格外单薄宽大的绯色官袍,立于风雪之中。
“放行。”
朱漆殿门豁开一线。
陆云裳挟着满身霜雪与两卷残破的起居注,步入浓得化不开的药气中。
“砰——”身后殿门轰然咬合,重重落锁。
九重明黄帷幔垂地,将内殿掩得不见天日。
楚璃缟素胜雪,手死死攥着那枚虎符,宛若神龛里泥塑的冷面观音。
瞥见那风雪中走来、鬓发散乱却依旧脊背笔挺的绯色身影,她指甲訇然掐入掌心,强忍着迎上去的冲动,未动分毫。
幔帐深处,传来拉锯般滞涩的喘息。
枯瘦的手指死死扒住帐沿。
楚翎帝那双浑浊生翳的眼珠,透过一线缝隙,狼一般钉在陆云裳身上。
那目光如同带着倒刺的锥子,一寸寸刮过她空荡荡的袖口与指尖,“陆云裳?”
“臣在。”陆云裳叩首,金砖冷若寒铁,嗓音浸着凉意。
“你此番前来,可是查出是谁了……”龙褥被抓得皱成一团,楚翎帝喉管里挤出血沫,“如今怕不是满朝文武……后宫贱婢……老五老六……都盼着朕崩!”
他猛地咳出一口腥臭的黑血,眼珠暴凸:“说!是哪条恶犬……急着要朕的命?!”
陆云裳抬眸。
她将两卷泛黄的名册,自帐缝中稳稳推至枕畔:“御前这味药理奇毒,出自纪贵妃之手。而她背后的主使,正是此刻在九门外手握重兵、以‘护驾’为名逼宫的睿王。”
“纪氏?!老四?!”楚翎帝如遭雷击,胸膛剧烈起伏,“她……怎敢……”
“她不敢。”
“但若六皇子,不是圣人血脉,而是睿王楚明珩的亲生骨肉呢?”陆云裳字字淬冰。
轰——!
宛如惊雷劈入大殿。
“荒谬!”
楚翎帝浑身骤然抽搐,宛如被踩中七寸的枯蛇,声嘶力竭地嘶吼:“上月御前滴血认亲,朕亲眼看着两滴血融在一处!老六身上,流的是朕的血!”
陆云裳似乎早就预料到楚翎帝的反应,轻声道:“堂上验血只能说明,六皇子是纪贵妃所生,圣人又如何笃定六皇子是自己的亲生血脉呢?那一出‘偷换死胎’的戏码,根本就是睿王故意演给众人看的。”
“荒唐!陆云裳你怕不是跟五皇子一党!想要陷害老六!”楚翎帝大怒,撑着最后一点气力指向陆云裳。
“父皇莫要动气,陆大人既然敢直谏,怕是有足够的证据!”楚璃连忙扶着楚翎帝重新躺好,生怕他此刻唤人将陆云裳抓起来,心道陆云裳此举也太过大胆,这六皇子与睿王怎能是亲父子?
“圣人若是不信,大可看看微臣连夜从起居注和太医院调来的密档。”
“死物作假易,活人却难欺。”陆云裳嗓音极轻,却如烧红的尖刀,寸寸捅进帝王的心窝,“圣人可还记得,建宁二十一年秋,六殿下乃是不足八月、‘惊悸早产’落地?”
楚翎帝喉结剧烈滑动,死死盯着她,从楚璃手里接过陆云裳递来的物证。
“不足八月的早产儿,本该形体羸弱、啼哭如猫。可当年六殿下落地时,却骨肉丰盈、哭声震殿,分明是十月怀胎、瓜熟蒂落的足月之象!”
陆云裳字字诛心:“当年负责请脉的太医院院判齐正,以‘母体康健、天恩庇佑’为由,掩盖了足月之实。圣人以为齐太医是告老还乡、半路病故?臣已将隐姓埋名、躲在金陵暗宅里的齐正押解回京!”
楚翎帝耳畔“嗡”地一声巨响,犹如万箭穿心。
“他人在大理寺昭狱,已画押死状,纪贵妃受孕,根本不是在圣人回东宫之后,而是建宁二十年腊月,圣人南苑冬狩、整整半月未归之时!”
陆云裳手起刀落,斩断他最后的一丝幻想:
“而那半月,镇守封地的睿王,曾以‘军情紧急’为由秘密回京。大雪封宫,太后恩准睿王留宿内廷外院!”
轰——!
天倾地覆。
至亲手足,秽乱宫闱!瞒天过海,鸩毒弑君!
“你、你说什么?!”楚翎帝目眦欲裂,猛地呕出一口黑血。
“想必是城外的五皇子也摸到了这条线索的边缘,睿王这才狗急跳墙,故意设下这极其狠毒的‘李代桃僵’之计!他们故意让稳婆露出马脚,引圣人去查。圣人查出了换子,五皇子自以为拿住了纪氏的把柄,却不知这正中睿王下怀!”
没有比这更极其残忍、极其屈辱的真相了!
什么滴血认亲,什么明察秋毫!
他自以为保住了皇家的骨血,甚至为了这份“愧疚”,对六皇子百般恩宠,欲立为储君。
却原来,他是在用大楚的万里江山,替那个给他戴了绿帽子的乱臣贼子养孽种!
“杀……杀了他们!!!”
楚翎帝呕出大口的鲜血,犹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老四!调内廷禁军……把楚明珩那个畜生……给朕碎尸万段!!!将纪氏……菹醢肉泥!!!”
楚璃跪在残血中,未作应答。
此刻,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水眸正剧烈震颤着,不可置信地盯向陆云裳的侧影。
难怪睿王这般死保六皇子!
难怪最后五皇子一败涂地!
稳婆那条线,她暗中也查到了底,本以为死死拿住了纪氏“换死胎”的七寸。
她万万没料到,那竟是楚明珩洞察先机后,布下的李代桃僵之局!
更让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的是陆云裳早就看穿了这深渊底下的计中计,却连她也瞒得死死的。
陆云裳所布之局,太深。
她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入局,将这致命的底牌生生压到最后一刻,才在这帝王濒死之际利刃出鞘,一刀切断了楚明珩与六皇子所有的生路!
若陆云裳与她为敌,她怕是……好在,姐姐是护着她的……
极度的震惊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借着宽大绯袖的遮掩,悄无声息地覆上了楚璃战栗的手背。
“圣人若此时降旨,怕是楚明珩那五万兵马便要先五皇子一步杀入皇城了。”
楚翎帝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他自然也懂这个道理,只是一时气愤冲昏了头脑。
他死死抠着金砖,指甲生生折断,鲜血淋漓:“难道……朕就要死不瞑目,把这祖宗基业拱手让给那野种?!”
她俯下身,绯-红的官袍在血色中铺展,“臣有一计,可保大楚社稷,亦能让楚明珩死无葬身之地。只求圣人,借微臣一物。”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借什么?”楚翎帝死死抠着床沿, 眼底布满可怖的血丝。
“借圣人手写一封绝笔密诏。”
陆云裳抬起头,那张清绝的面容在摇曳的烛火下透着令人胆寒的冷静:“微臣要圣人亲笔下旨,言明已查清投毒主使乃是五皇子。圣人自知大限将至, 欲将皇位传于六殿下, 并封睿王为‘摄政王’,辅理朝政。”
楚翎帝呼吸一滞。
“这叫抛砖引玉,请君入瓮。”
陆云裳声音极稳, 犹如在刀尖上起舞, “睿王生性多疑,但他筹谋多年, 为的便是这名正言顺的‘大统’。只要这传位诏书一出,他必会狂喜过望。为了确保玉玺盖印、遗诏无虞,他定会带着六殿下亲自入御书房听封。”
楚璃握着虎符的手微微收紧,瞬间明白了陆云裳的杀局,接口道:“只要他敢踏入这御书房,儿臣便以‘面圣规矩’为由, 命禁军卸了他的兵器, 将其护卫尽数挡在殿外!”
“不错。”陆云裳看向楚璃, 两人目光交汇,默契惊人,“一旦门关上, 他楚明珩便是瓮中之鳖。微臣会假意倒戈, 奉上遗诏,待他卸下防备伸手接旨的那一刻——当场格杀!”
这确是好毒的计策,好狠的手段!
可是……
楚翎帝剧烈地喘息着, 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绯袍女官,在幽暗的帷幔后一寸寸刮过陆云裳清绝的面容。
“陆卿……”楚翎帝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那张灰败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却透着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这密诏若落了御笔,盖了玉玺,便是大楚铁打的圣旨。你让朕,如何信你不是在替那乱臣贼子……顺水推舟?”
“圣人若是不信,微臣万死难辞其咎。”面对天子的试探,陆云裳寸步不让,嗓音清寒,“但睿王大军陈兵九门,拖延一刻,便是多一分破城之险。微臣的命不值钱,可大楚的江山等不起!”
“父皇……”楚璃跪伏上前,双手轻轻捧起楚翎帝那冰冷枯槁的手,清泪无声地砸在龙褥上。
“父皇明鉴,陆大人若是睿王的人,她大可将六弟身世的秘密烂在肚子里。只需等您……等您龙驭宾天,她便是从龙之功的元勋!她又何必冒着抄家灭族的死罪,在这御前揭开这桩惊天丑闻,平白惹您猜忌?如今睿王五万大军围城,我们已退无可退。若硬拼,后宫这三千禁军根本拦不住多久。唯有擒贼先擒王,将他骗入这狭窄的内殿……儿臣知道这很险,可这是唯一的活路啊!”
帝王的心术,在濒死之际飞速运转。
他很清楚如今自己已是案上鱼肉,若不赌这一局,待城门一破,这万里江山依旧要落入那野种之手。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垂下满是褶皱的眼皮,目光落在楚璃那双缠着渗血白布的手上,吐出最后四个字:
“好,拿笔墨。”
……
半个时辰后,紧闭的御书房朱漆大门被推开一条缝隙。
首领太监捧着一封密信,跌跌撞撞地冲入风雪中,直奔九门而去。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风雪交加的宫道上,两匹快马踏破夜色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身披紫金蟒袍,正是手握重兵、刚刚接到密旨的睿王楚明珩。紧随其后的,是被他连夜从寝宫带出的六皇子。
“王爷,这会不会有诈?”心腹将领在宫门外勒住缰绳,看着森严的禁军,面露警惕,“皇上向来防备您,怎会突然下密旨召您入内?”
“皇兄自然是不肯的,但这封信,是陆云裳暗中派人送出来的投名状。”
楚明珩捏着那方盖着大理寺正卿私印的绢帛,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狂热与得意。白日里在太极殿,他许了陆云裳从龙之功与首辅之位,看来这个绝顶聪明的女人,已经做出了最“明智”的抉择。
“她在信中说,已趁皇兄病危神志不清时,哄其写下了传位老六、封本王为摄政王的遗诏。况且皇兄如今毒入肺腑,已是强弩之末,他如今除了倚仗本王对付老五,还能靠谁?。”
摄政王!传位老六!
他隐忍蛰伏十数年,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舍得送入深宫给人当儿子,为的不就是今天这不世之功?!
楚明珩翻身下马,带着六皇子大步流星地踏上汉白玉阶。
“殿下有令,圣人弥留,唯诏睿王与六殿下入内觐见。外臣闲杂,一律留步!面圣者,解剑卸甲!”
殿外,楚璃身披白裘,手持禁军虎符,面容清冷地立于刀阵之前。任凭深秋的冷风卷起她的裙摆,也不退半步。
楚明珩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这个向来懦弱的侄女。陆云裳在信里说了,四公主胆小怕事,已被她彻底拿捏,只敢带着禁军守在门外。
“本王奉诏面见皇兄,自当遵制。”楚明珩极其自信地解下腰间佩剑,随手扔给禁军。这紫微城内,已经全是他和陆云裳的人了,他还有何惧?
他一把拉过瑟瑟发抖的六皇子:“走,随皇叔进去送你父皇最后一程。”
厚重的殿门在两人身后轰然合拢,“咔哒”一声,落下了沉重的铁锁。
御书房内,药味浓烈得刺鼻。
九重帷幔低垂,遮天蔽日。
楚明珩大步迈入内殿,却并未见到预想中痛哭流涕的宫人。
龙案前,只立着一道绯红的身影。陆云裳双手捧着一方盖着传国玉玺的明黄卷轴,正静静地看着他。
“陆少卿手段果然了得,圣人呢?”楚明珩眉头微皱。
“圣人已昏死过去,但在陷入昏迷前,已命微臣将这传位遗诏拟好。”陆云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似是讨好又似是逢迎的笑意,她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王爷神机妙算,大势已定。微臣是个聪明人,良禽择木而栖,这大楚的天下,今后便要仰仗摄政王了。”
听到“摄政王”三个字,又看到大理寺卿这般识时务地俯首称臣,楚明珩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烟消云散。
“陆大人果然是个知情识趣的俊杰。”楚明珩放声大笑,眼中满是得偿所愿的癫狂。他放开六皇子,大步走上前,志得意满地伸手去接那道象征着天下至尊的卷轴,“待本王辅佐新君登基,定保你大理寺卿的位子稳如泰山!”
就在楚明珩的指尖触碰到那明黄卷轴的刹那——
陆云裳原本恭顺低垂的眼眸中,杀机骤放!
“那微臣,便多谢王爷了!”
卷轴之下,寒芒乍现!
那根本不是什么遗诏,卷轴内侧,赫然藏着一把削铁如泥的淬毒短刃!陆云裳手腕猛地一翻,短刃如毒蛇吐信,直逼楚明珩咽喉!
然而,楚明珩乃是常年领兵、刀头舐血的铁血藩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竟凭借着野兽般恐怖的直觉,在不可思议的角度硬生生向后仰倒了半寸!
“嗤——!”
利刃堪堪划破他颈侧的油皮,带出一串血珠,却未能割断致命的喉管!
“贱人!你敢诈降算计本王?!”
楚明珩勃然大怒,纵然颈间见了血,他竟毫不退缩。伴随着一声猛虎般的怒吼,他宽大的手掌犹如铁钳般狠狠死扣住陆云裳持刀的手腕,“咔”的一声险些将她的骨头捏碎!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猛地化掌为爪,裹挟着雷霆之势,直取陆云裳的天灵盖!
男女力量悬殊,陆云裳被死死钳制,根本无法挣脱,眼看那足以碎裂头骨的致命一掌就要落下——
“皇叔当心!”角落里的六皇子吓得尖叫出声。
“轰——!”
龙案侧后方的九重帷幔轰然炸裂!一道极其魁梧高大的黑影宛如一头出闸的凶熊,挟着狂暴的风雷之势悍然扑出!
阿蛮根本不留余地,她那双犹如铁塔般粗壮的手臂猛地从后方勒住了楚明珩的脖颈。楚明珩只觉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了背上,他那必杀的一掌硬生生停在了陆云裳眉心前寸许!
“滚开——!”楚明珩疯狂挣扎,手肘向后猛击,犹如铁锤般重重砸在阿蛮的肋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可阿蛮就像感觉不到痛觉的怪物,双臂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借着他挣扎的力道,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喝,双臂猛然向上一绞!
“喀嚓——!”
颈骨断裂的脆响在大殿内恐怖地炸开。楚明珩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双眼瞬间暴突。
陆云裳看准时机,强忍着手腕的剧痛,反手一刀,将那柄淬毒的短刃极其狠辣地捅进了楚明珩的心窝!
“呃……你……”
楚明珩死死捂住喷涌出鲜血的胸口,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破风箱声,高大的身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重重砸在金砖上。
他艰难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一红一白两个身影,眼底满是极其荒谬的不可置信与恶毒的不甘。
“咳……噗!”
这位大楚的皇弟大口大口地呕着黑血,毒素与重伤让他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夜枭般凄厉的惨笑:“你们……以为杀了本王……就能赢?”
他目眦欲裂地瞪着陆云裳,咬牙切齿地诅咒:“城外……老五的十万大军转瞬即至!你们今夜费尽心机除掉本王,毁了这护城的最后一道屏障……莫不是蠢到在给老五那个逆子做嫁衣?!”
没有了他和御林军的镇压,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官和公主,拿什么去挡北疆的虎狼之师?
陆云裳负手站在那滩刺目的血泊边缘,绯色的官袍在幽暗的烛火下如业火般妖冶。
面对睿王濒死的嘲弄,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没有半分惊惶。相反,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幽冷、残忍的笑意。
陆云裳微微倾身,一双清寒的丹凤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垂死的摄政王。
“殿下操心得太多了。”她嗓音极轻,犹如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花,却透着尸山血海般的杀机,“那也要看五殿下,有没有那个命,活着进这座城。”
睿王瞳孔骤然一缩。
那双涣散的眼底,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极其强烈的震骇。他死死盯着陆云裳从容不迫的脸,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更加恐怖、更加庞大的连环杀局。
“你……你们连城外的局也……”
睿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不甘的“咯咯”声,想要抬起的手颓然砸落在血泊中。大楚权倾朝野的王爷,就这样圆睁着双目,死不瞑目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角落里,满脸是血的六皇子早已吓得昏死了过去。
浓重的血腥味,彻底盖过了殿内残存的龙涎香。
陆云裳面无表情地弯下腰,从睿王尚带余温的腰间,一把扯下那枚沾着血的、能够调动九门外五万西大营兵马的虎符。
“啊——!!皇叔——!!”
角落里,目睹了全过程的六皇子被吓得肝胆俱裂,刚要张嘴凄厉地尖叫出声。
阿蛮宛如拎小鸡一般,一个跨步上前,粗大的手掌毫不客气地一记手刀砍在六皇子的后颈。
六皇子双眼一翻,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殿内重归死寂。浓重的血腥味,彻底盖过了殿内残存的龙涎香。
陆云裳面无表情地弯下腰,从睿王尚带余温的腰间,一把扯下那枚沾着血的、能够调动九门外五万兵马的虎符。随后抽出一方锦帕,极其缓慢、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
“姐姐好利落的刀法,这诈降之计,真真是将人心算到了极致。”
楚璃自暗处缓缓走入内殿,看着那一地狼藉,她的眼中没有半点畏惧,只承着满满的担忧。她走到陆云裳身边,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染血的锦帕,替她擦去手背上溅落的血珠,看到她并未伤到心脉,这才放下心来。
“九门外还有他五万御林军,现下还不能走漏风声。”陆云裳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殿下,即刻命阿蛮将楚明珩的尸首拖入内殿层层叠叠的帷幔最深处藏好。取他身上的紫金蟒袍,找个身形相仿的暗卫换上,坐在帷幔后掩人耳目。”
“好。”楚璃笑得温婉,眼神却透着精芒,“外头那些御林军若问起,我便说皇叔正与父皇共商传位大典的细节,任何人敢强闯,便是惊扰圣驾的死罪。”
“至于这个……”
陆云裳垂眸,目光落在昏死过去的六皇子身上,如同在看一件死物,“阿蛮,用布团死死塞住他的嘴,结结实实地捆死手脚,就扔在御书房内侧的暖阁杂物柜里关着。没有本官的准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暖阁半步!”
“喏!”阿蛮粗声粗气地应下,单手拎起六皇子便往里走。
大殿外的风雪依旧呼啸,守在阶下的副将冻得直搓手,他满心以为自家王爷正在里面接掌大统,却不知那高耸的红墙之内,一盘足以颠覆大楚的死局,已然被陆云裳强行扭转了乾坤。
陆云裳立在龙涎香与血腥气交织的深渊里,透过窗棂看向外头无尽的夜色。
内乱已平其一。
接下来,就该腾出手,去会会那千里勤王的五皇子了。
作者有话说:
为了让后续剧情形成闭环,前面几章,增加了一段剧情,做了些细微的调整,要是一直在看的宝子觉得没看懂,可以往回翻两章哦
第143章
深秋的夜风犹如泣血的哀鸣, 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紫微城吞噬在这无边的萧瑟与肃杀之中。
御书房的偏殿内, 楚璃亲手取过一件绯-红的织锦秋氅, 动作极其轻柔地披在陆云裳身上。
她的指尖在陆云裳领口的系带上微微发颤,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云裳姐姐,外城那五万兵马……皆是楚明珩带出来的骄兵悍将。你此去接管九门, 无异于深-入虎xue。若是……若是他们抗命不尊, 姐姐切莫硬拼,万万要先保全自己。退回内廷, 大不了我们用这三千禁军死守!”
陆云裳迎着那道温柔却也惊惶的目光,眼底的冰霜瞬间消融,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春水。
她伸出手抚上楚璃微微泛红的眼角,声音清寒却坚定:
“璃儿,蛇无头不行。一群被主帅贪欲蒙蔽的骄兵,只要捏住了他们的七寸, 便是一把可以轻易倒戈的好刀。你信我, 我定会全须全尾地回来, 为了你,也为了我们的将来。”
陆云裳反握住楚璃的手,指尖极其强硬地在她的掌心收拢:“今夜这破天的护驾平叛之功, 我们必须拿到, 才能彻底收服这十万叛军与五万守军的心!”
楚璃看着她,眼眶微热,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在这御书房, 等着姐姐回来,我们一起……去看这天下大治。”
……
半个时辰后, 皇城九门。
城楼上火把通明。西大营的五万兵马严阵以待,守城主将赵崇按刀巡视,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什么人?!站住!”
守城的主将赵崇猛地拔出腰刀,警惕地盯着秋霜寒夜中缓缓走上城楼的那道绯-红身影。待看清来人竟是大理寺少卿陆云裳时,他眉头紧锁,厉声喝问:“陆大人?我家王爷呢?!为何是你孤身前来?”
陆云裳迎着城楼上数百张拉满的强弓,面不改色地踏上最高处的点将台。
她没有废话,右手猛地高举那枚沾着暗红血迹的虎符,左手则“唰”地展开一卷盖着鲜红大宝玉玺的明黄圣旨!
“大楚皇帝密旨!西大营虎符在此!”陆云裳清寒的嗓音裹挟着内力,瞬间传遍城楼,“睿王楚明珩意图谋反,已在御前伏诛!圣人有旨,命本官暂代九门防务,全军听令!”
此言一出,城楼上的西大营将士瞬间倒吸一口凉气,阵型大乱。
“放屁!”
赵崇乃是楚明珩一手提拔的死忠,见那虎符染血,瞬间红了眼,厉声咆哮:“王爷带甲五万,怎会轻易伏诛?!定是你这毒妇伙同乱党,矫诏弑君,谋害了王爷!兄弟们,这虎符是她抢来的,圣旨是假的!给我放箭!诛杀此贼,替王爷报仇!”
然而,周围的弓弩手却僵在原地,面面相觑,无一人敢松开弓弦。
矫诏?那可是盖着传国玉玺的明黄圣旨!在古代军队中,皇权的天威是刻在骨子里的。更何况,主帅真的没出来。
“怎么?连我的军令都不听了?!”赵崇见状,目眦欲裂,猛地夺过身旁亲兵的硬弓,搭箭拉满,直指陆云裳的心口。
陆云裳负手而立,秋风卷起她绯-红的官袍,面对那森寒的箭簇,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拔高了音量,声如裂帛,直击所有底层将领的软肋:
“《大楚律》:谋逆篡位者,诛九族!首恶必办,胁从不问!”
陆云裳极其毒辣地无视了赵崇,直接对着那些动摇的副将与士兵喊话:
“楚明珩已死成了一滩烂泥,圣人尚在御书房高坐!你们家中皆有高堂老母、妻儿老小!今夜谁敢动这拉弓谋逆的手,明日羽林卫便让你们全家老小在菜市口身首异处!为了一个死掉的叛王,去配上你们九族的命,值吗?!”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普通将士心中最后的一丝战意。
当兵吃粮,谁愿意背上弑君的千古骂名、连累全-家-死-绝?
“妖言惑众!老子先宰了你!”
赵崇知道军心已散,若不立刻杀了这女人,大势去矣。
他狂吼一声,手指就要松开弓弦。
“嗖——噗嗤!”
就在赵崇松弦的前一瞬,一支隐没在秋夜暗影中的精钢劲弩破空而来,以极其恐怖的速度与力道,自下而上,狠狠贯穿了赵崇的咽喉!
鲜血瞬间如血雾般喷洒而出!
赵崇高壮的身躯僵硬在原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手中的硬弓掉落在地。
他死不瞑目地瞪着眼前的虚空,轰然向后倒下,砸起一地冰冷的秋霜。
隐在暗处的青雀,极其完美地执行了楚璃给他的唯一死令:任何人敢对陆少卿拔刀,格杀勿论。
主将惨死,城楼上的西大营将领们瞬间乱作一团,惊骇欲绝地步步后退。
陆云裳踏着赵崇流出的温热鲜血,大步走到点将台最前方。
她拔出腰间长剑,“铮”的一声重重插-入带血的青砖中,周身爆发出的杀伐之气,竟比这满城的宿将还要恐怖。
“赵崇意图谋逆,已就地正法!”
陆云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群龙无首的虎狼,给出了最诱-人的条件:
“四殿下早已在北疆十万大军中布下天罗地网,那逆贼必死无疑!本官只问最后一遍,尔等是想跟赵崇一样做一具遗臭万年的无头尸,还是想遵从圣旨、听从四殿下调遣,做我大楚明日的救驾功臣?!”
秋风呼啸,火把猎猎。
一面是虎符的绝对威压和“加官进爵”的诱惑;一面是四公主那深不可测、足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恐怖手腕。
“当啷……”
一名副将惨白着脸,第一个扔下了手中的兵刃,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末将……谨遵圣旨!愿听四殿下调遣!”
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如同瘟疫般在五万大军中蔓延。
无数铁甲轰然跪倒在深秋的寒霜之中,高呼“万岁”之声,彻底淹没了秋夜的萧瑟。
陆云裳立在城楼之巅,看着脚下这片被她以极其残酷冷硬的手段强行镇压的军海,清寒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柔光。
……
从北疆大营到京畿重地,相距足有一千五百余里。
大军拔营,步骑混杂,辎重粮草繁多,日行五十里已是常态。
官道两旁,随处可见被遗弃的攻城重木、辎重车架,以及散落一地的粮草。
“扔掉重甲!只带三日干粮!敢掉队者,斩!”五皇子楚昶干裂的嘴唇渗着血,马鞭在深秋的狂风中劈啪作响。
一千五百里。
整整十日,日夜不歇。
当这十万北疆大军终于停在皇城九门之外时,深秋的夜风冷得刺骨。
旷野上没有震天的战鼓,也没有整齐的军阵,只剩下极其粗重、犹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一匹战马口吐白沫,前膝猛地一软,轰然砸在冰冷的泥地里,当场脱力暴毙。
十万将士双眼熬得猩红,他们东倒西歪地靠着长枪支撑身体,满是烂泥的铁甲下,冻疮与水泡早已和血肉粘连。
这是一支连站直都极其艰难的疲兵。
城楼之巅,寒风猎猎。
陆云裳一身绯-红官袍,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冰冷的虎符。她居高临下,俯视着城外那片如黑压压的大军。
这几日接管防务后,她已做好充足准备,如今敌军兵困马乏,她只需冷冷地等过这个夜晚,这群疲兵最后的一口锐气便会被秋风彻底吹散。
然而。
城楼上,陆云裳猛地回身,死死扣住城墙青砖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瞬间煞白。
轰——!!!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道刺目的强光骤然撕裂了皇城的夜空,紧接着,是震碎耳膜的惊天巨响!
大地剧烈地战栗,靠近南门的两条繁华主街,在极其恐怖的爆炸气浪中瞬间被抛向半空!
火药的浓烟如巨大蘑菇般腾空而起,火舌借着深秋狂暴的朔风,犹如一头出笼的嗜血狂兽,一口吞噬了成百上千座民宅!
那冲天的火光映在陆云裳眼中,她的瞳孔剧烈收缩,脑中嗡鸣一片。
火药!那些该死的前朝余孽,竟然还在城内埋下了火药!
千算万算,她算到了睿王逼宫,算到了五皇子奔袭,却唯独漏了这群疯子会在城中埋下这玉石俱焚的死棋!
混乱中,一截燃烧的断木砸在离她不远的城头上,火星溅在她的绯-红官袍上,她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城内那迅速蔓延的火海,心跳快得仿佛要撞破胸膛。
局势,失控了。
“走水了!”“城破了——!快逃啊!”
紧绷了半个月的京城,在这冲天的火光与巨响中彻底断了弦。
数以万计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连鞋都顾不上穿,尖叫着涌入狭窄的街道。
倒塌的焦木砸进人群,妇孺的哭嚎声瞬间被踩踏的惨叫淹没。浓烟中,数十道鬼魅般的黑影踹开商铺的大门,刀光伴随着鲜血在火光中飞溅。
□□掠、火烧,天子脚下瞬间沦为无间炼狱。
城外。
剧烈的爆炸声惊得战马人立而起。
楚昶死死勒住缰绳,猛地抬起头。
九门之内的半边夜空,被极其妖冶的火光映得通红。
隐隐约约的惨叫声顺着风飘上城墙。楚昶先是愣了一瞬,干裂的嘴唇随之猛地咧开,爆爆发出一阵极其癫狂的嘶笑。
“锵——!”佩剑出鞘,直指那座燃烧的皇城!
“城内大乱!天助我也!”楚昶劈了嗓子,声嘶力竭地狂吼,“全军冲锋!夺取九门!先入城者,封万户侯!”
贪-婪与癫狂,瞬间化作一针强心剂,扎进了那群濒死疲兵的骨髓。
十万大军爆发出野兽般嘶哑的狂吼,踩着同伴的脚印,如黑色的潮水般疯狂涌向城门。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杀声震天, 十万大军犹如绝境中反扑的恶狼,裹挟着极其疯狂的求生欲与贪-婪,朝着巍峨的皇城九门悍然撞去!
“放箭——!”
城楼之上, 陆云裳猛地回过神来。她极其强硬地压下城内爆炸带来的惊骇, 那张清绝的面容在漫天火光中冷硬如铁。
她一把抽出长剑,剑身倒映着城下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的叛军,“西大营听令!敢退半步者, 杀无赦!给我死死钉在这城墙上!”
“嗖嗖嗖——!”
漫天箭雨犹如极其密集的飞蝗, 借着城墙的高低之势,狠狠扎入叛军的阵营。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深秋的寒夜。冲在最前面的叛军犹如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然而, 后方的士兵已经被主将的“万户侯”彻底逼疯了,他们踩着同伴极其温热的尸体与滑-腻的血肉,顶着盾牌,发了疯似地向城门推进。
攻城原木狠狠撞击着包着生铁的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
城墙在震颤,西大营的守军纵然占据地利, 也被这十万不要命的疲兵逼得连连后退, 险象环生。
“陆大人!叛军攻势太猛, 城门快顶不住了!”一名副将满脸是血地冲上点将台,声音里透着绝望,“城内又起了大火, 咱们首尾不能相顾, 这九门……怕是要破了啊!”
“闭嘴!”
陆云裳猛地揪住那副将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城垛上。
她那双清寒的丹凤眼中爆发出极其恐怖的杀意,死死盯着城下那面迎风狂舞的“楚”字王旗。
“这群疲兵全凭着最后一口毒气在吊命。只要斩了那面王旗, 他们瞬间就会变成一滩烂泥!”陆云裳咬着牙,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再撑半柱香!死也要给我撑住!”
她在等。
等那把埋在敌军心脏里、隐忍了大半年的利刃,出鞘见血!
……
御书房内,地动山摇的爆炸声穿透了重重宫墙,连御案上的茶盏都被震得粉碎。
“怎么回事?!可是老五打进来了?!”楚翎帝被巨响惊醒,死死抓着明黄-色的龙帐,灰败的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楚璃立在龙榻前,听着殿外隐隐传来的喧闹与冲天的火光,握着佩剑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是城内起火了。前朝余孽好毒的手段!京都若乱,流民与细作必定冲击城防,首尾不能相顾,云裳在九门城楼上便成了腹背受敌的死局!
她猛地转身,扯下墙上的长剑,大步向殿外走去。
“老四!你要去哪?!”楚翎帝见状,剧烈地咳嗽起来,犹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嘶吼,“外面全都是趁火打劫的暴徒和叛军!你手里有内廷的兵权,你要留下来……留下来保护朕的安危!哪里都不许去!”
楚璃顿住脚步。她转过身,看着榻上那个形容枯槁、到了此刻满心依然只顾着自己性命的帝王,眼底掠过一丝极深沉的寒意。
但当她再次转过身、重重跪在龙榻前时,那双清澈的水眸中,却燃起了极其悲壮、不容置喙的炽烈火光。
“父皇!”楚璃字字铿锵,声如裂帛,“城中爆炸,百姓已成惊弓之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京城内乱不平,百姓暴动,九门必将从内部被生生冲垮!届时,这内廷区区几千禁军,又护得了您多久?!”
她直起单薄的脊背,一身素衣,此刻却透出比朝堂诸公更甚的铁血孤勇:
“儿臣是大楚的公主,食万民之禄,便绝不能在国破家亡之际,缩在这重重宫墙之后茍且偷生!儿臣要亲自去南城安抚百姓,儿臣要告诉他们,大楚的天子还在,皇室没有抛弃他们!只有稳住城内的人心,才能保住大楚的社稷,保住父皇的万里江山!”
楚翎帝浑身剧烈地一震。
他呆呆地看着这个往日里懦弱无争的四丫头,看着她那张写满慷慨大义、视死如归的脸庞。
那句“大楚皇室没有抛弃他们”,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这个垂暮帝王的心上。
他那双浑浊自私的眼中,竟久违地翻涌起了一丝难掩的震动与动容。
“你……”楚翎帝喉结艰难地滚动,终是无力地松开了攥紧的明黄床单,颤-抖着闭上眼,“去吧……”
“阿蛮!”楚璃不待他多言,转头厉声下令,“本宫留你在此,死守御书房!若父皇有半分闪失,本宫拿你是问!”
“喏!”阿蛮犹如一尊铁塔,手持重锤,死死挡在了龙榻前。
安排妥当,楚璃再无后顾之忧。她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跨出殿门,走入漫天秋风与火光交织的寒夜。
……
“开中门!本宫要去南城!”
宫城内,楚璃一把掀开御林军统领牵来的马匹,刚才在御前那副慷慨悲壮的模样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冷酷的决绝。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京都若乱,陆云裳在城墙上便没有退路。
姐姐需要她,她得去!
“殿下不可!外面全都是失去理智的暴民和趁火打劫的乱党,您千金之躯……”
“本宫是大楚的嫡系血脉,是这紫微城的主人!天子守国门,本宫岂能缩在墙后?!”
楚璃厉声喝断,猛地翻身上马。
她没有穿任何防护的铠甲,而是极其显眼地穿着那身象征着大楚皇室最高威仪的素白底、金线绣九翟纹的公主朝服。
当楚璃带着几百名御林军策马冲入火光冲天、混乱不堪的南街时,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
“都给本宫住手——!”
楚璃在一处高高的石桥上勒住缰绳,清越的嗓音裹挟着寒风,在混乱的长街上轰然炸响。
迎着无数惊恐、愤怒甚至带着杀意的目光,高高举起了手中那枚代表天子亲临的御赐金牌。
“圣人安康,内廷未破!本宫乃大楚四公主楚璃,奉旨巡城!”
火光映照着她那张明艳却威严绝伦的面容。楚璃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几个正在抢夺粮铺的暴徒:“内乱者,皆为叛军细作!御林军听令,凡趁火打劫、聚众生事者,无需审问,就地格杀!”
“噗嗤!噗嗤!”
几颗人头瞬间滚落,鲜血震慑了暴-乱的街头。
“大楚的子民们!”
楚璃看着下方惊恐万状的百姓,收起滴血的长剑,语气由杀伐转为极其沉痛的安抚,“北疆叛军还在城外,这把火,是细作想要毁了我们的家!父皇没有抛弃你们,本宫站在这里,大理寺的陆大人正守在城墙上!天塌下来,大楚的皇室替你们顶着!”
她没有躲在重重护卫之后,而是翻身下马,亲自俯身扶起一名在踩踏中磕破头的老妪。
那金尊玉贵的皇家公主,在这泥泞与血泊中,展现出了极其震撼人心的帝王之姿。
百姓们呆住了,随后,不知是谁带头,无数百姓在废墟中痛哭着跪拜下来。
恐惧与暴-乱,在这一刻被一种名为“信仰”的力量奇迹般地压制住了。
“殿下说得对!大楚绝不会抛弃子民!”
就在此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极其整齐划一的兵甲碰撞声。
火光映照下,一队身着银色软甲的精锐破开滚滚浓烟,大步赶来。
为首之人,并非须眉男儿,而是一名身披紫袍、面容清冷如霜的中年女官。
大楚凤阁侍人,吴向真。
吴向真立在火光中,看着那个一袭白底九翟朝服、半身染血却身姿笔挺的少女,素来冷硬如铁的眼眶,竟不可抑制地微微泛红。
太像了。
这眉眼间的孤绝与明艳,像极了当年那个在这吃人的深宫中香消玉殒的人。
可楚璃身上那股在烈火与绝境中淬炼出的帝王杀伐之气,却又远超了她的母亲。
这些年,吴向真看着楚璃在宫中装疯卖傻、藏锋守拙,始终按兵不动,甚至刻意保持距离,就是在等。
等这个孩子究竟是甘愿做一只任人宰割的羊,还是能成为一头镇压群狼的孤狼。
而今夜,在这满城烈火与外敌压境的绝境中,她终于等到了!
“凤阁吴向真,携吴氏私兵——”
吴向真猛地一撩紫色的官袍下摆,在这满地泥泞与血污的街头,对着楚璃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君臣大礼:
“救驾来迟!微臣愿凭殿下差遣,扑灭大火,肃清城中细作!”
她抬起头,隔着明明灭灭的火光望向楚璃,平日里威严冷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只有两人才懂的颤-抖与欣慰:“殿下今日之威仪,终是让微臣等到了,娘娘若在天有灵,定当含笑九泉!”
楚璃看着跪在脚下这位自幼看顾自己的凤阁女官,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虽说她两人有过争执,但是吴向真确是真心待她。
“向真姑姑免礼。”
楚璃上前一步,双手亲自将吴向真扶起,不再用官职称呼,而是极其精准地拉近了两人血脉相连般的羁绊。
“城内起火,必是城内埋了暗桩意图与城外五皇子的大军里应外合。”
楚璃重新翻身上马,目光越过重重火光,遥遥望向陆云裳所在的城楼方向,帝王之气尽显,“即刻封-锁九门十三街,城内肃清细作、安抚百姓的重任,本宫便托付给姑姑了。”
吴向真仰头看着马背上的少女,胸中激荡起前所未有的豪情:“微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城下, 杀声震天。
十万疲兵犹如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丧尸,踩着同伴的尸骨,疯狂地朝着九门发起了绝死冲锋。
中军王旗之下。
“快!护城河填平了!给本王推冲车!”楚昶骑在极其高大的战马上, 双目赤红如血, 手中挥舞着佩剑,状若疯魔,“城门一破, 金银财宝、高官厚禄, 全都是你们的!给本王杀——!”
在极度的狂热中,他丝毫没有察觉到, 身侧那个素来低眉顺眼的参军姚澄,已经悄无声息地勒慢了缰绳,退到了他的侧后方。
姚澄无声地勒紧缰绳,任由战马退后了半步。
她没有去看楚昶,而是极其隐蔽地抬起眼皮,目光冷冷扫过四周。
前方, 督战队正挥舞着大刀驱赶士兵填河;两侧, 十几名混在亲卫营里的重甲士已悄然握住了袖口。
没有破绽。
姚澄压低斗笠, 冲着那十几名甲士,微不可察地压了压下巴。
“动手。”
两个字,轻得像落入泥潭的冰珠, 却在此刻切断了死神的引线。
“嗤!嗤!”
十几道寒芒自袖中滑出, 犹如毒蛇吐信。楚昶身侧仅剩的八名贴身护卫,甚至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喉管便被齐齐割断, 如同破布袋般一头栽下马背。
浓烈的血腥味骤然在鼻尖炸开。
楚昶猛地回头。迎面撞上的,是十几双死人般冰冷的眼睛, 以及一地抽搐的无头尸首。
“你……你们……”楚昶骇得肝胆俱裂,本能地去拔腰间的佩剑,声音变了调,“姚澄!叫督战队——”
喊声戛然而止。
火光下,那个一直低眉顺眼、身形单薄的青衫幕僚,不知何时已翻身下马。
一把薄如蝉翼的软剑被她扣在掌心,幽蓝的毒芒在剑锋上流转。
姚澄踏着满地黏腻的血污,步幅不大,却极稳。她死死盯着楚昶的颈动脉,犹如盯紧猎物的雌豹,没有半点迟疑地逼近。
“你……你个贱妇!你要造-反?!”楚昶浑身发-抖,胡乱地挥舞着长剑,指着姚澄咆哮,“本王许你高官厚禄!你敢杀我?!”
夜风卷起姚澄的青衫。她半个字的废话都没接,眼神清明如冰。
足尖猛地碾碎地上的冻土,青色的身影骤然暴起!
“当!”
楚昶拼死劈下的一剑,被姚澄极巧地用剑身一荡。十日急行军的疲惫让楚昶手腕一酸,空门大开。姚澄脚下错步,软剑顺着楚昶的剑身毒蛇般游走而上,手腕冷酷地一翻。
银光闪过。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极其轻微。楚昶挥舞的双臂僵在半空,眼珠暴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风声。
极其温热的血柱冲天而起,泼了姚澄半身。楚昶的头颅在半空中翻滚,重重砸进泥水里。无头尸身晃了晃,轰然倒塌。
姚澄没有任何停顿。
她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那颗头颅的发髻拎起,随后极其果断地疾步后退,瞬间退入那十几名死士结成的刀阵中-央,将自己护得滴水不漏。
周围疯狂攻城的叛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僵在了原地。
无数双眼睛骇然地看向阵中。
姚澄立在重盾之后,高高举起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
她不再刻意压低嗓音。
一道极其清亮、利落,不带丝毫颤-抖的女子声音,裹挟着雄浑的内力,犹如一柄极其锋利的尖刀,瞬间刺破了十万男儿震天的喊杀声:
“五皇子楚昶已诛!”
满场死寂,只有城楼上的风声与火把的燃烧声。
姚澄那双明亮而冷酷的眼睛扫过阵前一双双惊恐、茫然、熬得通红的眼睛,语速极快,字字如钉:
“大楚内廷未破!四殿下天罗地网已成!朝廷有旨,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她猛地将楚昶的头颅掷在泥地里,任由战马将其踩踏,手中软剑直指城楼:
“大楚子弟,难道要跟着一具尸体,去赔上家中高堂妻儿的命?!放下兵器,降者免死——!”
“降者免死——!”
死士齐声怒吼,长刀震地。
寒风中,不知是谁的手抖了一下。“当啷”一声,一杆生锈的长枪掉在结冰的石板上。
这声音犹如瘟疫。下一刻,兵器落地的脆响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十万常年饮血的北疆虎狼之师,在一位女子雷霆万钧的手段与句句诛心的逼问下,乌压压地跪倒在深秋的烂泥里。
城楼之巅。
陆云裳看着城下如退潮般跪伏的黑甲大军,看着阵中那个持剑而立的青衫女子。
她紧紧抠进城垛砖缝里的手指,终于一根根松开。
秋风吹起她被冷汗浸-透的绯-红官袍,陆云裳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掌心被磨出的血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
太平坊,汇通钱庄。
昔日门庭若市的街坊,此时已被剧烈的爆炸夷为一片焦土瓦砾。
焦糊的味道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秋风中,四周皆是残垣断壁,死一般的寂静下,只有残火烧得噼啪作响。
“吁——!”
楚璃在一片废墟前猛地勒住战马,秋风卷起她残破的九翟朝服。她看着那已经被炸得塌陷了大半的汇通钱庄暗阁,瞳孔剧烈收缩。
算错了时间。
苏砚,已经得手了。
“殿下,暗阁已毁,人怕是已经走了。”青雀犹如鬼魅般从飞檐上落下,声音冷硬。
“不。他那样狡诈的人,绝不会在爆炸中心等死。”
楚璃看着暗阁塌陷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且残忍的笑意,剑锋直指暗阁后方一条通往运河的窄巷,“爆炸刚过,城内九门禁行,他唯一的生路,只有运河水路!搜!就是掘地三尺,本宫也要将人找出来!”
……
运河渡口,水雾氤氲,夜寒砭骨。
一叶看似寻常的乌篷客船,悄然隐于江畔半人高的芦苇荡中。
苏砚负手立于栈桥之上,回望那被业火烧透的紫微皇城。
他一袭青衫未染半缕尘埃,拇指缓缓摩挲着一枚象征前朝皇脉的苍龙古玉扳指。
那张素来温润如玉的面容上,此刻不见半点仓皇奔逃的狼狈,唯余执棋者俯瞰残局的倨傲与癫狂。
“这把火,烧得当真痛快。”
苏砚听着风中裹挟的隐隐兵戈之声,眼底翻涌着深渊般的阴毒,“楚明翊病危,楚明珩伏诛,楚昶举兵,楚家男子十不存一,十万边军与西大营在九门外骨肉相残。过了今夜,大楚这棵百年枯树,纵然不倒,其根基也早被这群蠢物自掘成泥了。”
“主公,大局已定,该登船南下了。”身后的死士统领低声进言。
“走罢。”苏砚冷笑一声,掸了掸袖口沾染的夜露,“去江南,瞧瞧咱们养了十年的兵马。这京畿的残垣断壁便留给楚家那几个将死之人去争……”
“苏大人,这是要往哪儿去?”
一句极轻柔、却如同一柄寒凉毒刃般的女子嗓音,在这寂静的码头突兀地响起。
苏砚脚下猛地一顿,豁然回头。
窄巷之中,几百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笼如同一条长龙般游走而来。
火光映照下,楚璃高坐在极其神骏的战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四公主,楚璃。”
苏砚眼角的肌理微微抽搐了一瞬。
他凝视着楚璃身后严阵以待的禁军,与她那一袭沾染了硝烟与血污白底九翟朝服,短暂的惊愕过后,竟极其放肆地低笑出声。
他看向楚璃,宛如在看一个即将接手败局的可怜虫:“楚家男儿莫不是死绝了,竟令一深宫弱女牝鸡司晨、强撑败局!”
苏砚满眼皆是居高临下的轻鄙,他遥指九门方向,字字句句皆淬着见血封喉的毒,直刺楚璃软肋:
“你且听这满城哀嚎,看那城外十万虎狼!陆云裳那贱妇纵有智计通天,落入北疆边军之手,也不过是一介任人宰割的娇弱女流。待城门一破,她便是褫衣受辱、沦为万军禁脔的下场!只怕此刻,她那张清绝的面皮,已在乱军身下泣血求饶了!”
他猛地拊掌大笑,形容癫狂,将前朝太子的倨傲与对女子的鄙夷展现得淋漓尽致:“本宫大局已定!楚家气数将尽!去劝你还是早些躲起来,凭你们两个女流也敢妄图蚍蜉撼树?简直滑天下之大……”
“聒噪。”
楚璃端坐马背,凤眸微垂,视之如看一具冢中枯骨。
她懒与这亡国之犬多费唇舌,只冷冷抬起素手,向下一挥:
“一个不留。”
“嗖嗖嗖——!”
破空之声骤起,数百张劲弓齐发,漫天重羽箭宛如飞蝗,裹挟着凄厉的风声,朝渡口倾泻而下!
“护驾!登船!”
死士统领发出一声凄厉嘶吼。十几名顶尖刺客瞬间结成死阵,挥舞横刀,生生以血肉之躯在箭雨中劈开一条生路。
“青雀,生擒此贼。”楚璃双腿微夹马腹,吐音如冰。
“喏!”
青雀犹如一只极其凶悍的夜鹰,拔出绣春长刀,率领数十名凤阁暗卫如墨色潮水般扑向栈桥。
双方在狭窄的渡口瞬间短兵相接,残肢断臂伴随着利刃入肉的闷响,腥浓的鲜血顺着木栈道滴答滴答地汇入运河。
苏砚不通武艺,在这等惨烈的近身搏杀中,被几名死士死死护在阵眼,步步后撤。
眼看他的一只脚已踏上乌篷船的甲板——
“嗖——!”
一支破甲重矢破空而出,刁钻狠辣,宛如毒龙穿隙,直扑苏砚后心!
“主公当心!”
一名死士合身扑上,将苏砚猛地撞开。重矢偏了寸许,“噗嗤”一声贯穿了苏砚左肩,强悍的力道带着他整个人狠狠跌入船舱!
“呃!”
苏砚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眸光狠戾地反手握住沾血的箭杆,“咔嚓”一声,生生将箭羽折断!
一口黑血自他唇角溢出,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上,唯见刻骨的阴毒。
“斩断跳板!退——!”
死士统领身中数箭,宛如血人。
他不顾青雀刺入腹部的长刀,咆哮着反手挥刃,悍然劈断了连接栈桥的粗壮缆绳与木板!
“砰!”
跳板碎裂落水,乌篷船顺着运河湍流,宛如离弦之箭般没入江心浓雾。
“殿下!属下办事不力!”青雀甩去刀刃上的血水,单膝跪伏于岸边,死死盯着那道遁入水雾的船影,满眼愤懑。
江面水汽氤氲。
苏砚捂着血流如注的左肩,极其狼狈地靠在船尾。他隔着数十丈的冰冷江水,遥遥望向岸上高踞马背的白衣公主。
那双前朝太子的眼中,交织着极致的怨毒与不败的倨傲。
“楚璃——!”
苏砚嘶哑的冷笑声顺着凛冽江风,阴森森地飘回古渡口:
“待天下大乱,本宫自会升起大宣的真龙皇旗!届时,本宫定亲率百万雄师踏平京都,取你项上人头——!”
狂言落尽,孤舟彻底隐没于黎明前的无边暗夜。
古渡岸边。
秋风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楚璃听着那随风消散的狂妄谋逆之言,那双清寒的水眸中不生半点波澜,反倒凝结起一层比千年寒冰更凛冽的杀机。
“殿下,水流太急,追不上了……”禁军统领上前请罪。
“穷寇莫追。”
楚璃极其缓慢地收回目光,拨转马首。
她深知,此刻京畿大乱,百废待兴,绝非分兵追击之时。
但这笔血债,她自会一笔一笔地清算。
“传本宫懿旨。”
楚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地死士的残尸,声音犹如修罗,透着极其恐怖的血腥气:
“即刻封-锁九门十三街,凡涉前朝余孽、凡与汇通钱庄暗通款曲之世家,满门抄斩,夷其九族,鸡犬不留!”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破晓的晨曦终于撕裂了重重阴霾与黑烟, 将第一缕璀璨的金芒,洒向了满目疮痍的大楚京畿。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冰霜。
楚璃一袭沾染着血污的白底九翟朝服,犹如一道劈开暗夜的白刃, 率领数百御林军疾驰而至九门城下。
苏砚在运河畔那番极其恶毒、狂妄的诅咒似乎还在耳畔回荡——“她落入北疆边军之手, 不过是一介任人宰割的女流……定会褫衣受辱、沦为万军禁脔!”
楚璃勒马城下。
昔日深不见底的护城河,此刻已被残肢、断裂的攻城木和死马填平,河水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紫色。
她翻身下马, 踩着几乎要将鞋底粘住的血泥, 一步步踏上九门城阶。
两侧的城墙犹如被巨兽啃噬过,青砖剥落, 女墙上密密麻麻地倒插着无数犹如刺猬般的羽箭。
城道上,守城的西大营将士几乎没有一个能站得笔挺。
一个失去左臂的老兵,用嘴咬着渗血的绷带,极其疲惫地靠在豁口的城垛上喘着粗气。
几个年轻的军汉瘫坐在血水里,怀里死死抱着早已冰凉的同袍,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眼泪冲刷着脸上厚厚的黑灰。
见那一袭白底九翟的朝服拾级而上, 这些在修罗场里熬过了一整夜的骄兵悍将, 撑着折断的长枪、拄着砍到卷刃的腰刀,极其缓慢地、拖着残躯跪伏下去。
“叩见……四殿下。”
甲片相互摩-擦,伴随着压抑的咳嗽与粗-喘, 在这染血的城墙上汇聚成一阵粗糙、沉闷, 却又壮烈至极的悲鸣。
楚璃穿过这群残兵,登临城楼最高处。
极目远眺,旷野上一片死寂。那曾妄图踏平京畿的十万北疆大军, 此刻已尽数卸甲弃刃。
十万男儿,宛如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铁潮, 绝望而温顺地跪伏在深秋的冻土里。
阵前,姚澄青衫染血,单手提着楚昶的首级,领着十余死士,如一柄孤剑,死死钉在十万大军的咽喉处。
楚璃的视线越过茫茫军海,陡然定在点将台上。
一袭绯-红官袍在秋风中猎猎翻飞。
绯-红官袍下摆被烧焦了大半,暗红的血痂在红绸上结了一层又一层。
陆云裳背对着晨光,双手拄着一把豁了口的守城长剑,发丝凌乱,清绝的下颌滴着血水。
听得动静,那道绯-红的身影缓缓回首。
四目相对。
那双熬得通红、冷硬了一整夜的丹凤眼,在触及那抹白衣的刹那,陡然震颤,犹如春水消融。
“臣,陆云裳……”
绯色袍摆卷起秋霜,陆云裳在这十万降军面前,单膝重重跪地。
沾满血污的双手,高高托起那枚冰冷的西大营虎符。
清寒的嗓音透着嘶哑,却压过了满城风声:
“幸不辱命。叛军已降,臣特为殿下,献此十万兵甲。”
“当啷。”
楚璃随手丢了染血的佩剑。她没有去接那枚象征绝对兵权的虎符,而是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陆云裳面前。
在无数将士惊骇的余光中,大楚的四公主一把拂开铜符,将那双被城垛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死死裹进掌心。
“呼——”
她低着头,唇-瓣微颤,贪恋地往那双冰冷的手上呵着热气。
随后抬袖,用那寸锦寸金的九翟衣袖,一点点擦去陆云裳脸侧的血污。
“我来接你回家了。”楚璃眼眶微红。
楚璃眼眶蓦地通红。
陆云裳唇角微牵,反握住楚璃的手腕,借力与她一同起身。
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并肩立于九门之巅。
城外,十万大军叩首乞降;身后,巍峨皇城历劫重生。
一轮赤日自地平线喷薄而出,万道金光轰然倾泻,将两人的身影镀上一重极其耀眼的金辉。
……
宫城深处,乾清宫。
殿外的汉白玉阶上,三千内廷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整座大殿围得铁桶一般,刀枪如林,在破晓的寒风中透着极其肃杀的冷光。
大殿内,却是另一番惶恐至极的景象。
数十名衣冠不整的朝廷重臣、世家家主,此刻正如同惊弓之鸟般瑟缩在殿内。
昨夜南城大火、九门喊杀声震天,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权贵大半夜从被窝里惊醒,连滚带爬地逃入皇宫避难,被禁军统统软禁在了这乾清宫的外殿。
此刻天虽已破晓,但宫门紧闭,谁也不知道外头的京城到底落入了谁的手里。
内殿的十二扇雕花紫檀屏风后,楚翎帝躺在明黄的龙榻上。
昨夜接连收到五皇子逼宫、南城爆炸的惊吓,他已是进气多出气少,甚至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全靠殿内浓烈的百年老参汤吊着最后一口残气。
而在龙榻不远处,六十岁的太后由几名宫女搀扶着,面色铁青。
大楚的皇嗣一-夜之间几乎死绝,这大楚的江山,眼看就要在这一-夜之间易主!
“诸位大人!”
屏风外,与山东士族交好的几位阁老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极度恐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内殿的方向哀嚎,“外头喊杀声虽停,但迟迟没有捷报传来!若城门已破,叛军杀入内廷,我大楚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啊!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圣人病重,必须有人即刻主持大局,出面安抚叛军,与外敌斡旋!”
他们一把将躲在角落柱子后的宁王楚明瑄给拽了出来。
这位一袭月白蟒袍、平日里只爱与文人骚客纵情山水的闲散王爷,此刻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名家折扇,吓得双腿直打哆嗦。
“宁王殿下虽是圣人异母弟,但素来仁厚,且在士族清流中颇具贤名。臣等恳请太后做主,由宁王暂代朝务,主持大局!”
“荒谬!”几名刚正的清流御史立刻红着眼破口大骂,“宁王行事离经叛道,连一本折子都没批过!兵临城下,你们推举他监国,是想让他拿水墨丹青去抵挡叛军的刀枪吗?!”
“都给哀家闭嘴!”
太后那极其苍老却极具威严的怒喝,伴随着龙头拐杖重重拄在金砖上的闷响,自屏风后传出。
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步出屏风。她那双浑浊却透着对权力极度贪-婪的眼睛,冷冷扫过这群犹如丧家之犬的朝臣:“皇嗣凋零,宁王不堪大任!哀家身为大楚国母,手中执掌内廷与凤阁。大敌当前,自当效仿先贤,在圣人龙体康复前,垂帘听政,以稳朝纲!”
太后母族虽没落,但她一直把控内庭,甚至不少凤阁女官为她效命。
此言一出,满殿士族噤若寒蝉,无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怒这位想要重掌权柄的老妪。
“砰——!”
就在太后欲强行定下垂帘听政之局时,乾清宫那极其厚重的殿门,被外头的禁军极其粗暴地一把推开!
深秋凛冽的晨风,裹挟着极其浓烈、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悍然冲入大殿。
殿内的朝臣们惊恐地回过头,却见天光倾泻的门槛处,楚璃与陆云裳并肩而立。
楚璃那一袭象征皇室威仪的白底九翟朝服,下摆已然被鲜血浸-透成了暗红。她腰悬佩剑,跨过高高的门槛。
那眉眼间再无往日半分的怯懦温顺,只有踩着尸山血海蹚出来的杀伐之气。
陆云裳落后半步,绯-红官袍残破,青丝微乱,手里极其随意地拎着一个滴血的布包。
那双冷厉如刀的丹凤眼扫过大殿,犹如巡视猎场的孤狼。
“砰。”
陆云裳手腕一翻,那布包极其干脆地掷在金砖上。楚昶那颗死不瞑目、面目狰狞的首级骨碌碌滚出,堪堪停在宁王脚边。
“啊——!”楚明瑄吓得惨叫一声,折扇脱手,极其狼狈地跌坐在地。
殿内那群世家老臣更是骇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看楚璃的眼神犹如看一尊活阎罗。
昨夜南城大火,这位素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四公主,竟以雷霆之姿连下必杀令,将城中凡是与前朝余孽有牵连的世家门阀尽数抄家下狱!
长街血流成河,此刻殿内不少官员的族亲同僚皆在狱中生死未卜。
他们心中愤恨至极,却被楚璃这视人命如草芥的狠辣手段震慑得肝胆俱裂,敢怒而不敢言,只能死死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五皇子楚昶首级在此。城外十万北疆军已全数跪降。”陆云裳清寒的嗓音如冰碴般砸在寂静的大殿内,“大楚京畿,已固若金汤。”
太后死死攥着拐杖,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她看了一眼满殿被吓破胆的朝臣,强压着心头的忌惮,摆出太后的威严:“四丫头,你平叛有功,哀家自会重赏。但朝堂之事非女子所能妄议,还不速速交出兵权,退下!”
然而,大殿外静谧无声,无一人响应太后的懿旨。
伴随着一阵极其整齐、沉重的甲片碰撞声,凤阁侍人吴向真,一身银甲染血,领着九门提督与十几名浑身浴血的武将实干派,大步跨入殿内。
“吴向真!凤阁乃哀家执掌,你带兵闯入是要造-反吗?!”太后见状,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尖叫。
吴向真看都没看跌坐在地的宁王和珠帘后的太后,极其干脆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昨夜大厦将倾,满朝文武无人敢出宫门半步!唯有四殿下亲临南城火海,安抚万民!陆大人死守城门,不战而屈十万之兵!军心民意,皆在殿下一身!”
“臣等恳请圣人!”吴向真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太后身后的龙榻,掷地有声,“加封四殿下为‘护国公主’!赐辅政之权,暂代圣人监国视事!”
“臣等附议!恳请圣人加封四殿下为护国公主,监国视事!”
身后十几名握着刀柄的武将齐刷刷跪倒,那震天的嘶吼声,不仅是请命,更是极其强硬的逼宫!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那些心怀怨怼的世家大臣看了看地上的断头,又看了看殿外那数以千计只听命于楚璃的禁军,极其识趣地将所有的怨毒憋回了肚子里。
太后在珠帘后气得浑身发-抖,却忌惮殿外那数万只听命于陆云裳和楚璃的重甲大军,连一个字都不敢再往外蹦。
兵权,就是这乱世里唯一能让人闭嘴的真理。
龙涎香混着浓重的药渣味,在被层层把守的内殿盘旋。
守在殿内的阿蛮,像尊煞神般死死攥着那把沾满脑脊的重锤。当她瞧见楚璃与陆云裳并肩跨过门槛、虽满身血污却全须全尾地归来时,这个身形粗壮、本分憨厚的农妇,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胡乱用粗糙生茧的手背抹了一把眼角,嘴唇嗫嚅着,想替两人求情说些什么,可她嘴笨……嗫嚅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的视线落在半靠在明黄-色的隐囊上的楚翎帝,只见他枯槁的面皮急剧抽-动,浑浊的眼球也正死死钉在屏风的缝隙处。
阶下,那一抹被血水浸-透的白底九翟朝服格外刺目。
极其黏稠的鲜血正顺着楚璃的剑格,一滴、一滴地砸在金砖上。
楚翎帝浑浊的眼底,此刻竟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丝震动与赞赏。
大楚安逸太久了,不曾想满朝文武皆是缩头乌龟,宗室亲贵尽是酒囊饭袋。
唯有他这个平日里佯装怯懦的四丫头,竟真如一头护食的孤狼,以女子之身死死咬住了大楚的九门,将那些企图要他命的逆贼尽数屠戮!
好狠辣的手腕!
好一派视人命如草芥的杀伐之气!
这才是他楚氏一脉骨血里该有的狼性!
若她是个皇子,楚翎帝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其粗哑的低喘……
视线微转。
他冷冷踅过屏风外脸色铁青的太后,那个偏袒睿王、让他受尽天下嗤笑的老妇;又掠过瘫软在地的异母弟宁王。
若江山落入这两人之手,他这一脉便彻底断绝,甚至连他这具残躯,今夜都未必能活到天明!
楚翎帝猛地攥紧了龙榻上的锦被,指骨根根泛白,好在他膝下,还有一个养在深宫、年方五岁的九皇子!
女子称孤,千古未有。
让楚璃替他那稚气未脱的幼子死死守住这大楚的正统江山!
“来……来人!”
楚翎帝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
他枯瘦如柴的手臂猛地从明黄纱幔中探出,死死抓住榻旁秉笔太监的衣袖,双目圆睁,仿佛要将眼珠瞪出眼眶。
“拟旨……”他大口倒着气,声音如拉锯般嘶哑,却极其清晰地砸进外殿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四公主楚璃……护驾有功……加封……护国公主……赐金印……”
他死死盯着屏风外那道染血的白衣,咬着牙,极其用力地抛出他最后的制衡底牌:
“辅理朝政……以佐……九皇子……克承大统!以定……国本!”
圣音一落,乾清宫内死寂如坟。
太后手中的龙头拐杖“砰”地滑落,砸在金砖上。
“微臣领旨!吾皇万岁!”
吴向真极其干脆地收刀入鞘,重甲碰撞声中,率先重重跪伏。
刀锋在前,圣旨居后,满殿王公大臣、世家权贵再无退路,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如退潮般乌压压轰然跪了一地。
楚璃立于阶下,未去理会周遭的叩拜,与身侧的陆云裳四目相对。
在那双极其清寒的凤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只有两人才懂的、对这可笑帝王心术的嘲弄。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随着楚翎帝那道加封圣旨传遍前朝后宫, 大楚的皇权,在这一夜的尸山血海中,彻底完成了向四公主府的倾斜。十万北疆降军被缴械收编, 九门重新换防, 那些心怀鬼胎的世家权贵犹如霜打的茄子,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滚回了府邸,再不敢有半句多言。
下朝后, 一辆看似不起眼的青油壁车在数十名重甲铁骑的护送下, 碾过长街薄薄的秋霜,驶入了四公主府的正门。
马车停稳, 陆云裳与楚璃并肩走下。
清晨的公主府内,早已是一片忙碌沸腾的景象。昨夜府内虽未遭遇主战场的洗劫,但为了策应九门、转运伤兵,几乎所有人都熬红了眼。
此刻,府兵们正井然有序地卸下沾血的铠甲;丫鬟仆妇们端着一盆盆滚烫的热水穿梭在游廊间,替前线退下来的暗卫清洗包扎;管家则站在庭院中央, 正大声调配着昨夜查抄乱党府邸得来的成车粮草。
看着这府中上下虽疲惫却极其安定、充满生机的人间烟火, 楚璃那颗在太极殿上冷硬如铁的心, 终于极其缓慢地落回了实处。
这才是属于她们的根基。
“殿下,陆大人!”青雀迎上前来,刚要行礼, 却被楚璃抬手制止。
“传令下去, 封锁主院,任何人不得靠近暖阁半步。让厨房备好热水和金疮药,即刻送来。”楚璃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不顾院中众人的目光,一把攥住陆云裳的手腕, 大步流星地将她拉进了深幽的内院。
“砰”的一声,暖阁厚重的房门被紧紧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喧嚣与寒意。
地龙烧得极暖,熟悉的冷香瞬间将两人包裹。
几乎是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楚璃猛地转过身,一把将陆云裳按在了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她那双在朝堂上杀伐果决的眸子,此刻却红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姐姐……”
楚璃的声音哑得厉害,她伸出手,想要去解陆云裳那件被血水浸透的绯色官袍,可那双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昨夜在御书房内与睿王那场生死搏杀,凶险到了极点,陆云裳虽借阿蛮之力反杀了楚明珩,但那铁血藩王临死前的反扑,依旧让她受了不轻的伤。
粗糙的布料早已和伤口的血痂黏连在了一起,楚璃的指尖刚一碰到衣襟,便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她不敢用力,生怕哪怕再多一分的力道,都会扯痛眼前这个差点永远离开她的人。
“别怕,我自己来。”陆云裳见她连呼吸都在发颤,轻声安抚着想要自己动手。
“别动!我来……我会很轻的,姐姐别动……”
楚璃眼眶通红地按住她的手。
她端来一盆温水,将干净的软帕浸湿,跪坐在罗汉床边,用温热的湿帕一点、一点地洇湿那些干涸的血块,粗糙的布料黏连着伤口,整整半个时辰,那件血衣才被极其艰难地褪下。
当那件单薄的月白中衣褪下,露出陆云裳欺霜赛雪的脊背时,楚璃的眼泪瞬间砸了下来。
只见那白皙如玉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一道极其刺目的青紫掌印,几处被利刃擦过的伤口正往外渗着骇人的血丝。那掌印离心脉只差寸许,楚璃甚至不敢想,若阿蛮晚到一瞬,这具温热的身体昨夜便要彻底冷透了。
“无碍的,阿璃,看着吓人罢了,没有伤及筋骨。”陆云裳微微偏过头,抬起手,轻笑着拭去楚璃腮边的泪水。
“姐姐还笑得出来!”楚璃咬着下唇,狠狠瞪了她一眼,眼底却是极其浓烈的心疼,强忍着哽咽替她上好了极品金疮药,又抖着手扯过一件干净的月白丝袍,极其妥帖地替她拢上。
做完这一切,楚璃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她猛地扑进陆云裳的怀里,双臂死死环住陆云裳的腰肢,将自己完完全全地嵌进那散发着冷香的怀抱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两人揉碎成一个人。
“阿璃……”陆云裳被她撞得身子微微后仰,却立刻伸出双臂,同样极其用力地回抱住了她。
楚璃将脸颊深深埋进陆云裳的颈窝,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
“我好怕……姐姐,我真的好怕……”楚璃温热的眼泪瞬间洇透了陆云裳的衣襟,她的声音里带着从骨髓里透出的恐惧,“昨夜你一人在御书房面对楚明珩……我守在殿外,哪怕手里握着能调动千军万马的虎符,我的心却怕得快要停跳了。我好怕推开那扇门,看到的是我承受不起的画面……”
没有了朝堂上的运筹帷幄,没有了杀伐天下的野心,此刻的楚璃,只是一个差点失去挚爱、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寻常女子。
她死死揪着陆云裳背后的衣料,舍不得放开哪怕一寸的缝隙,仿佛只要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如幻影般消散。
陆云裳感受着颈间的湿热和腰间那勒得发疼的力道,眼眶也微微泛起了红。
她低下头,极其虔诚地吻过楚璃的额头,双唇顺着那微凉的鬓角一路蜿蜒,最终落在她通红的眼尾。
“阿璃,我活生生地在这里。”陆云裳修长的手指穿插-入楚璃微乱的青丝中,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背,“放心,现下我们都安全了。”
楚璃眼眶发酸,强忍着哽咽退开半寸。她手执蘸了药酒的锦帕,微微俯下身。
“疼吗?”她呢喃着,温热柔软的唇瓣几乎贴上了陆云裳伤口边缘完好的肌肤。微凉的药液与滚烫的呼吸交织,一下一下,如羽毛般轻轻拂过。
两人的呼吸在极其私密的暖阁内交缠。
陆云裳能清晰地感觉到楚璃身上那股炽热的温度,以及那只游走在自己腰侧、带着安抚意味却又难掩占有欲的手。
上好药,楚璃扯过一件干净的丝袍替陆云裳披上。
随后,将脸颊深深埋进那散发着冷香的颈窝里。
肌肤相亲,体温交融,那是从生死边缘蹚过来后,最为极致的救赎。
“姐姐……”
良久,楚璃埋在她颈间,双臂将那不盈一握的腰肢搂得更紧了些,湿热的唇息时不时擦过陆云裳耳后的敏感肌肤。她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狠:“父皇如今已被太医院判定了死脉,茍延残喘;太后那老妇虽被夺了权,但手中仍捏着凤阁残存的势力,定会寻机反扑。不如在他们的汤药里加一味无色无味的毒?那……”
她不想再等了,昨夜的凶险让她彻底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只要那两人一死,这江山便能立刻易主,再无人能威胁到怀中之人的性命。
然而,陆云裳却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她就着被拥抱的姿势,极其自然地在楚璃怀中转过半个身子,面对着她。陆云裳抬起手,微凉的指腹轻轻抚上楚璃因为杀意而紧绷的下颌,随后伸出修长的指尖,极其缱绻地压在了那张吐露着杀机的红唇上,轻轻摩挲。
那双清寒的丹凤眼中,没有面对强敌时的肃杀,只有一种仿佛洞穿了岁月长河、将天机尽握于股掌之间的深不可测。
“璃儿莫要脏了自己的手,不值得。”
陆云裳看着眼前这个愿意为她屠尽天下的女子,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被重重触动。前世,她便是因为双手沾满了洗不清的鲜血,最终落得个众叛亲离、斩首示众的下场。重活一世,她绝不会让楚璃重蹈自己的覆辙。
陆云裳反握住楚璃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极其笃定地与她十指紧扣,掌心毫无缝隙地相贴。
“姐姐的意思是……”楚璃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陆云裳的掌心。
“我在大殿上瞧着太后昨夜惊惧交加,面相如风中残烛。我敢断言,她熬不过今冬的初雪。”陆云裳的声音极轻,大拇指安抚般地刮蹭着楚璃的手背,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至于圣人,毒气早已侵入五脏六腑,即便日日用百年老参吊着,至多也不过两年的寿数。”
楚璃猛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陆云裳:“姐姐怎知得如此笃定?”
“大理寺查案,不仅看物证,更看天理命数。”陆云裳没有解释重生的秘密,只是将两人十指紧扣的手牵至唇边,极其虔诚地在楚璃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弑父杀君的恶名,会成为新朝永远的污点,会被那些酸腐文人戳一辈子脊梁骨。他们既然已是注定要入土的枯骨,殿下又何必为了将死之人,脏了自己称帝的龙袍?”
陆云裳微微前倾,额头抵住楚璃的额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清寒的眼底闪过一丝谋算:
“我们要的,不是背着篡逆的骂名抢来皇位。而是要让这天下人,求着殿下登基!”
“从今日起,殿下大可不去理会深宫中那两个等死的人。我们将所有的精力,都扑在这百废待兴的京畿上。”
楚璃看着陆云裳那双近在咫尺、运筹帷幄的眼睛,感受着彼此交融的呼吸与心跳。她心头的杀念极其缓慢地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对眼前人毫无保留的信服。
她微微仰起头,追寻着陆云裳的唇角,万般依恋地亲昵碰了碰。
“好,我都听姐姐的。”
接下来的几日,大楚的朝堂迎来了极其诡异的平静。
护国公主楚璃当真如陆云裳所言,对乾清宫和慈宁宫不闻不问,甚至免了群臣的问安。与皇宫的死寂截然相反的,是京畿九门内外热火朝天、破而后立的烟火气。
长街废墟之上,不再有高高在上的皇家鸾仪。楚璃那一袭素净的白衫上,常沾着施粥棚里的烟灰与泥水。她亲自弯下腰,将滚烫的粟米粥端到失去双亲的流民手里;而在高耸的城楼之巅,陆云裳的绯色官袍在萧瑟的秋风中猎猎作响,她正以极其强硬又利落的手腕,将十万北疆降军打散收编,重新扛起巨石,修补那被战火啃噬得斑驳不堪的青砖城墙。
一时间,京畿的百姓们捧着救命的糙米,仰头望向那两道穿梭在废墟中的身影。
在天下万民的眼里,那深宫中茍延残喘的老皇帝和太后早已是一抔黄土,唯有护国公主与大理寺陆青天,才是这乱世里真真切切能让人活命的天光。
民心,犹如百川归海,无声却极其汹涌地向着楚璃的脚下归附。
然而,命运的齿轮从未真正停歇。、
就在这京畿百废待兴、大局看似将定之时,一场足以倾覆天下的风暴,却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悄然酝酿成型。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沿着朱雀大街一路狂飙突进!
“砰——!”
一匹几乎跑到肺腑炸裂、口吐白沫的战马,轰然倒在兵部衙门前。
马背上,一名驿卒重重滚落在满地秋霜中。
他浑身的衣甲早已被鲜血和泥水浸透成令人作呕的暗褐色,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跃而起,双手死死高举着一只插着三根红翎的竹筒。
他目眦欲裂,那嘶哑到破音的咆哮声犹如夜枭泣血,瞬间穿透了半座京城的宁静:
“江南八百里急报——!!”
“前朝大梁皇孙,苏砚现世!太湖水底惊现独眼石人,江面大雾中白龙吐语、降下天书祥瑞!”
驿卒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恐慌与绝望,在空旷的长街上凄厉回荡:“南方数省豪强并起,以‘楚德已衰,梁运当兴’为号,拥立苏砚……造-反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那名驿卒凄厉的嘶吼, 犹如一道惊雷,瞬间将京城这几日好不容易粉饰出的太平撕得粉碎。
千里之外的江南,已然化作一片极其狂热的颠覆之海。
逃出京城的苏砚, 终于在这片富庶的水乡, 彻底褪-去了“大楚户部郎中”那层温良恭俭让的皮囊。他换上了一袭象征着前朝大梁皇室的素白斩衰,立于太湖之畔,开启了他那场极其疯狂的“造神”大戏。
连日暴雨, 太湖水位暴涨。
在苏砚的暗中操纵下, 数百名纤夫于狂风骤雨中,竟从太湖底的淤泥里, 生生拽出了一尊极其庞大、面目狰狞的“独眼石人”。石人的背上,赫然刻着八个滴血的篆字——
“楚德已衰,梁运当兴!”
这还不算完。三日后的一个雷雨夜,太湖江面大雾弥漫。无数百姓与驻军亲眼目睹,云层深处竟有一条散发着幽幽白光的“白龙”盘旋吐息,伴随着隐隐的雷鸣, 仿佛是上天在为大梁皇孙的降世而震怒。
在那个极其敬畏鬼神的年代, 这种“天降祥瑞”的视觉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一时间, 南方数省的地主豪强、绿林草莽,甚至对大楚朝廷心怀不满的驻军,皆以为天命真在苏砚。短短半月, “墨龙”残部像滚雪球一般集结了近十万叛军, 打出“奉天讨逆”的大旗,直逼长江天险!
……
太极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天降石人……白龙现世……这、这是天要亡我大楚啊!”
礼部尚书跌坐在地, 浑身抖如筛糠。殿内的一众文武百官更是面无人色,刚刚平息了五皇子之乱的朝堂, 马上又被这股骇人的“神权天命”压得喘不过气来。
“慌什么?”
高高的云龙丹陛之上,代替老皇帝监国视事的护国公主楚璃,一袭白底九翟朝服,冷冷地俯视着阶下群臣。她的手极其自然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帝王之威已初见端倪。
“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江湖戏法,就把你们吓破了胆?!”
“殿下!那可是十万人亲眼所见的白龙啊!若非天命所归,苏砚一介……”
“呵。”
一声轻笑突兀打断了老臣的悲鸣,透着嘲弄。
满朝文武回过头,只见站在百官之首的陆云裳,正缓慢掸了掸绯色官袍的宽袖。那双清寒的丹凤眼中没有一丝对天命的敬畏,只有将那点鬼蜮伎俩踩在脚底的蔑视。
作为重生之人,前世的她,曾在权力巅峰见过太多生造出来的“祥瑞”。苏砚这一套,在别人眼里是天机,在她眼里,不过是拙劣的杂耍。
“白龙吐语?天降石人?”
陆云裳负手出列,绯色官袍于空旷大殿中拂出一道凌厉弧度。她声若裂帛,掷地有声,瞬息间击碎满殿震惶:
“诸位同僚饱读圣贤之书,莫非连这等障眼之术都勘不破?那所谓破水而出的独眼石人,不过是苏砚大半年前便命人暗中雕凿,裹以水草淤泥,早早沉入太湖的死物罢了!至于那背上的八个大字,更是不值一哂——只消以浓糖水书于石背,沉江前引鱼虾竞相啃噬,水滴石穿,自然便能留下宛若天成的刻痕!”
大殿之内顿作死寂,群臣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陆云裳冷眼环视百官,唇畔讥诮更甚:“至于那雷雨之夜的所谓‘白龙’……更是滑天下之大稽。那不过是用极轻薄的鲛纱,糊成盘龙之状的硕大天灯,其表涂满西域商贾贩售之‘磷粉’!此粉遇水雾而燃,逢黑夜便生出惨白幽光。苏砚不过是借着浓雾掩护、雷声遮掩,命死士以粗大纤绳在江心孤岛将其放飞。尔等堂堂朝廷命官,竟真将其奉为神明降世?!”
“苍天若果真要亡我大楚,降下一道紫雷劈了这太极殿便是,何须在江南的水面上故弄玄虚!”
陆云裳字字铿锵,若惊雷般震溃众人心头阴霾。
那荒谬绝伦的神权外衣,被陆云裳以这等清醒冷酷的格物之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生生撕烂!
那些原本以为大楚气数已尽的朝臣如梦初醒,随之而起的,是被反贼愚弄于股掌的滔天愠怒。
“此等装神弄鬼、妖言惑众的逆贼,当真该千刀万剐!”有老臣怒斥出声。
陆云裳霍然转身,面朝丹陛,绯袍翻飞间,已单膝重重跪地。清越的请战之声,回荡于太极殿的九重穹顶:
“臣陆云裳请命!恳请殿下以北疆将领姚澄为帅,御林军悍将阿蛮为先锋,统御收编之十万北疆锐士与京营铁骑,兵分两路,饮马长江,南下平叛!臣要让苏砚睁眼看清,在我大楚赫赫铁骑与森森寒刃面前,他那点见不得光的朽土与妖粉,究竟挡不挡得住这煌煌天威!”
“准奏!”
楚璃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定于阶下那抹绯-红身影之上,毫不犹豫将半块调兵虎符掷下丹陛:“十万王师即刻点兵南下!孤要苏砚的项上人头,高悬于京城九门之上,以儆效尤!”
……
三日后,秋风肃杀,京城南大营。
十万大军集结完毕,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姚澄一身银甲,端坐马上,眉宇间尽是肃杀之气;身侧的阿蛮扛着两柄宣花大斧,犹如一尊黑面煞神。
点将台旁,陆云裳一袭素雅青衫,立于风中为二人饯行。
她未出半句激昂的壮语,只平静地从袖中取出三个火漆封死的锦囊,交予姚澄手中。
“陆大人,这是……”姚澄面露疑色。
“苏砚此人,自诩算无遗策,最喜在人心与地利上做文章。”陆云裳遥望江南,清寒的眸底流转着洞穿宿命的幽芒,“他自以为在江南占尽天时地利,但这三个锦囊,已将他往后要走的每一步,算得明明白白。”
她修长的指尖拂过锦囊,缓声道:
“第一个,遇长风渡水战时拆开,可破其连环火船;
“第二个,抵蜀地隘口时拆开,可反制其绝谷伏兵;
“至于第三个……”
陆云裳唇角微牵,勾起一抹料峭的冷诮:
“等你们将他逼至退无可退的绝境时再拆。那里头,有我为这位‘大梁皇孙’准备的一口体面棺材。”
姚澄紧握着那三个轻薄却重若千钧的锦囊,望向眼前这清丽绝伦的女官,心底不禁生出一股深深的敬畏。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不是装神弄鬼的逆贼。而是如陆云裳这般,谈笑间便将敌人死xue捏在指尖的执棋者。
“末将定不辱命!”姚澄将锦囊贴身收妥,猛地调转马头,长枪直指苍穹:“大军启程——南下平叛!”
苍莽的号角声撕裂长空,十万铁骑宛如黑色洪流,挟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浩浩荡荡杀向江南烟雨。
……
半月后,千里之外,江南长风渡。
秋水长天,江面上却翻滚着惨烈的浓烟与焦臭。
点将台上,一袭白衣的苏砚紧抓木栏,那双向来温润如玉、运筹帷幄的眼眸,此刻却布满震骇与绝望。
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毫无还手之力。
昨夜,他料定江南十月必起罕见的东南妖风,便以上百艘装满硫磺火硝的连环火船,借大雾突袭王师水寨。此计若成,十万大军必将葬身江底。
可当火船方驶入江心,那东南风竟犹如鬼神操弄般,生生逆转成了西北风!
而对岸的姚澄,竟如未卜先知,不仅早将水寨后撤,更在沿岸设下万张涂满火油的神臂弓。漫天火箭如流星雨般反噬而来,铁索连环的叛军船队瞬间化作一片烈火地狱。
“为什么……她连这百年难遇的风向异变都能算准?!”
苏砚咬碎银牙,眼底尽是血丝。水战大败,他只得退守蜀地险渊,在最险峻的卧龙谷布下重重伏兵,企图诱敌深-入,瓮中捉鳖。
可姚澄的十万大军到了谷口,竟扎营不前了!
大军不仅不入谷,反而听从陆云裳的第二个锦囊,刁钻地掘断了谷口两端的水源,更在上风口日夜焚烧毒草烟熏。不过短短五日,谷中叛军不战自溃,为了一口浊水,竟爆发了惨绝人寰的营啸与哗变!
一步错,步步死。
苏砚自诩能算尽天下人心,可对岸那个远在京城、甚至未曾踏足半步战场的女官,却犹如一只拨弄岁月的无形巨手,精准无误地掐灭了他所有的生路!
……
十日后,蜀中天荡崖。
三面是绝壁,脚下是万丈深渊与奔腾怒吼的江水。
苏砚披头散发,那一袭象征大梁皇孙的素白斩衰早已被鲜血与泥污染成了斑驳的灰褐色。他身后,仅剩下不足百人的“墨龙”死士,个个带伤,穷途末路。
崖前,姚澄率领的数万玄甲铁骑如黑云压城般步步紧逼,将这方寸之地围得水泄不通。
“铮——”
长枪林立,弓弩上弦。只要姚澄一声令下,这群前朝余孽瞬间便会被射成筛子。
然而,姚澄却抬起手,止住了大军的攻势。她从怀中取出陆云裳临行前交给她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锦囊。
姚澄拆开锦囊,里面没有排兵布阵的军令,只有两样极其古怪的东西。
她将锦囊绑在一支无簇的羽箭上,搭弓拉弦。
“嗖——”的一声,羽箭破空,精准钉在苏砚脚边的岩缝中。
苏砚浑身一震,缓慢弯下腰,将其拔出。
囊口解开,滚落出一小包粗糙的干茶叶,与一张薄如蝉翼的薛涛笺。
那茶叶,正是他常年于户部衙门熬煮、苦涩如吞沙的“雾顶茶”;而那纸笺上,唯有陆云裳以瘦金体清寒写就的十二字:
“雾顶苦寒,大梁已朽。晏殊词绝,殿下当归。”
轰——!
看清字迹的瞬间,苏砚如遭雷击,身躯剧烈震颤。那双向来阴鸷算计的眼底,所有的野心、疯狂与伪装,在这一刻犹如被抽去脊梁,轰然坍塌。
她知道。
陆云裳什么都知道!
她不仅算死了他的兵法,拆穿了他的神权,更早早看透了他用来压抑仇恨的“雾顶茶”,看透了他自诩风-流的“晏殊”皮囊,看透了他不甘长埋地底的大梁复国之梦!
在那个远在千里的女官眼中,他穷尽一生、搭上无数性命布下的大局,不过是一场底牌尽褪的困兽之斗!
“哈哈哈哈……”
悬崖之巅,寒风怒号。苏砚仰起头,爆发出凄厉癫狂的大笑。笑声里有被碾压的绝望,有棋逢对手的痛快,更有大势已去的苍凉。
“好一个陆云裳!好一个大理寺卿!”苏砚笑得眼角溢出血泪,遥指京城嘶吼,“我算天算地算人心,终究算不过你这妖孽般的未卜先知!我大梁百年江山,竟败在了一个女人手里!”
笑声渐歇。
苏砚转过身,不再理会身后严阵以待的十万铁骑。他平静走到崖边青石旁,盘腿坐下。
掏出火折子,就着崖边冷泉,架起红泥小炉,将陆云裳送来的那包“雾顶茶”仔细虔诚地烹煮起来。
水沸,茶香四溢,却透着刺鼻的苦涩。
苏砚端起深绿茶汤,自嘲地勾起嘴角。他从容地从袖中摸出瓷瓶,将一滴见血封喉的鸩毒滴入盏中。
“主子不可——”身后的死士泣血悲呼,齐刷刷跪倒在地。
苏砚却置若罔闻。
狂风吹散长发,他举起毒茶,遥遥敬向京城方向,那是大楚的皇城,也是曾经属于他大梁先祖的皇宫。
他轻扣青石,在敌军围困中,凄凉而傲骨地吟唱起晏殊的绝唱。嗓音清润如初,却透着化不开的血泪: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茶水入喉,苦涩与剧毒瞬间撕裂五脏六腑。一道刺目黑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
苏砚踉跄起身,面朝万丈深渊张开双臂,宛如即将折翼的孤鹤。
“无可奈何花落去……”
他咽下喉头腥甜,闭上眼,嘴角浮现一抹解脱的微笑,轻声吐-出最后七字:
“似曾相识……燕归来。”
话音落。
那抹素白身影,犹如被秋风撕碎的落叶,带着前朝大梁最后的执念,决绝跃入万丈深渊!
“主子——”
悬崖之上,百余名墨龙死士目眦欲裂。他们没有任何犹豫,齐齐拔出腰间长剑,极其悲壮地横剑自刎!
不过瞬息之间,天荡崖上血流成河。前朝余孽,尽数覆灭,无一降者。
姚澄握着马缰的手心满是冷汗。她看着那空荡荡的崖顶和满地伏尸,耳畔似乎还回荡着苏砚坠崖前那凄厉的词句。
一代枭雄,未死于千军万马的刀剑之下,而是死于陆云裳千里外的一杯苦茶,一句诛心之语。
“大军听令……”姚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震撼与敬畏,长枪直指苍穹,“叛贼已诛!即刻班师回朝,向护国公主与陆大人……报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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