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姐醒来, 发现自己嘴巴里塞了一团布,被五花大绑地关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
这里关了很多孩子,男孩、女孩都有。
爹爹不在她身旁, 她和爹爹从皇宫里出来后, 便被人劫持。有人拿块布捂住她的口鼻, 她便昏昏睡去, 直到现在才醒来。
屋外隐约传来说话声, 难道小姑姑派人来救她了吗?
“记住,这些孩子有三拨买家。男孩送去丐帮, 折断胳膊腿、毒哑了当乞丐,越是把他们弄得惨越能卖到钱;女孩是便宜货, 只能卖到青楼;记住,最值钱的那个先养着, 别把她跟卖去青楼那货色弄混。”
“她为什么值钱?”
“贵人的事,你别问。反正干完这最后一票, 咱就发财了。”
忽然,两声惨叫接连响起。
接着有人闯入房间,榕姐吓得闭上眼睛装睡。
可来人却径直奔她而来, 将她抱起来, 带走。
榕姐不知这人要将自己带往何处?他们会杀她吗?还是把她的手和腿都折断送去乞讨?还是会将她卖入青楼?
忠勇侯府,灯火通明。
李穆坐在书房里, 双眸冷得胜似寒冰。
心腹章忠走进书房后,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李穆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问:“找到了吗?”
章忠低声答道:“朱太傅已经找到,可朱家小姐依然没有踪迹。我们的人已经把京城各处暗桩都找了一遍,找不到任何线索。现在太后娘娘还在领着梅景行的人在各处找人——”
话音未落,李穆便站起来, 吓得章忠膝盖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李穆道:“让金吾卫和京兆府的人一起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章忠立即道:“属下领命。”
章忠退下,走到门口,又被李穆叫了回去。
“太后现在如何?”
“太后从出宫到现在水米未进,嗓子都喊哑了。梅景行一直劝太后休息,但她不听任何劝告,这会儿正在镜红楼搜寻。太后仿佛有十足的把握,朱家小姐就藏在镜红楼内。”
镜红楼是京城最大的青楼,也是大长公主的地盘。
听到这话,李穆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李穆脸色铁青地来到镜红楼,只看到吓得脸色煞白的青楼女子,与神魂不宁的老鸨,却连她的影子都没看到。
就在这时,舒奕走过来,沉声道:“侯爷,附近有座弃婴塔,太后往那边去了,我们无论如何都拦不住她。”
弃婴塔,塔内白骨皑皑,那孩子就算能被活着救出来,怕是也吓成了傻子。
李穆大步朝弃婴塔方向奔去。
弃婴塔内,正在焚烧着火焰,火焰被风吹得呜呜作响,塔内仿佛传出哭声和哀号。
朱凝眉给榕姐卜算了一卦,卦象显示,她就在弃婴塔内。可当她抵达时,塔内已燃起火焰。
金吾卫拦着她,不让她进塔内救人。
眼下,金吾卫已经提着水桶去灭火,可火势太大,一时间无法浇灭。
朱凝眉心痛到极处,她想要跳入塔内,陪榕姐一起共赴九泉。
今生是她懦弱,没有把榕姐带在身旁,与她母女相称。死后若能与她在黄泉再做母女,也算一桩美事。
身旁的金吾卫,见太后累得瘫在地上,仿佛已经认命似的,便对她放松防备。金吾卫盯着酷暑找了一天的人,早就累瘫了。
可就在瞬间,太后忽然朝着弃婴塔冲过去,所有金吾卫都被下了一跳。
就在她准备往塔底跳的时候,忽然被人拽了回去。
朱凝眉鼻子撞到铜墙铁壁,闻到铁锈味,也闻到李穆身上的雪松香。他死死地捏着她的胳膊,仿佛要将她的胳膊捏碎。
朱凝眉知道自己挣扎不过,便放弃挣扎,只用沙哑的嗓音说:“松开我,榕姐一个人在里面害怕,我要去陪她。”
李穆头一次见她心如死灰的模样,他知道自己就要失去她了。
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灰扑扑的衣裳,被血染红的鞋尖,他更加不敢松开她半分。哪怕将她肩膀捏碎,他也要将她牢牢禁锢在身旁。
“别发疯!你如何就能确定她一定在塔内?”
“我就是知道她在里面,我听到她在里面哭,她在叫我!”她歇斯底里地朝他大吼。
柴火焚烧着尸体的味道,染红了她无助的双眼,她伤心到再也流不出任何眼泪,只凭着本能对他又踢又踹,用指甲挠他的脸。
一旁的金吾卫见李穆被她抓破了脸也不反抗,只能暗自在心底啧啧称奇。
朱凝眉已经在李穆身上发泄完了所有力气,她只能用哭哑了的嗓子求他:“李穆,求求你,让我去找她。她才四岁,她一个人被扔在塔底下,多可怜!”
李穆看着她悲伤的眼神,心口仿若被压了千斤巨石。
“跟我回宫休息,我保证在天亮以前,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人。”说罢,他将她打横抱起,往回走。
走了两步,听到“轰隆”一声。
朱凝眉扭头看去,见那塔倒了。
原来这座弃婴塔已经年久失修,再加上燃烧剧烈的火焰遇水冲击,弃婴塔遭遇冷热交替,承受不住,终于倒塌。
火舌被倒塌的土墙熄灭,巨兽停止咆哮,哭声和哀号都被掩埋。
李穆低头看着她,见她双目呆滞,流下来两道触目惊心的血泪、
“是你害死她的!我明明已经答应过你,今晚什么都依着你,你要什么都给你。可你为什么就不肯放过她呢?”
她抬眸,用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看他。
李穆想起来,她白日里是特意打扮过后,才去承乾宫找他。若没有这桩祸事,他和她现在花前月下,畅快肆意。
难道只有她委屈吗?
她平日里气他的时候多聪明?怎的忽然变蠢了?或未见人死未见尸,她凭什么认为他是害死那孽种的凶手!
李穆将愤怒脱口而出:“她一个父不详的孽种,我为什么要杀她?”
“她若是孽种,你便是牲畜不如的狗东西!”
周围的太监和金吾卫,听到这话,吓得都想捂住耳朵。
这两人的话,透着古怪,他们害怕听到这些之后,会被事后灭口。
李穆气得将她扔在地上。
朱凝眉在地上打了个滚,便爬起来,使劲儿朝塔塌的方向跑去。
她使劲扒开一块块土砖,指甲折断也不在意,血泪混着尘土从脸颊流下来。
李穆见她伤心至此,不知为何,忽然说出一句:“你这么喜欢孩子,再跟我生一个,不行吗?”
她停住,回头望着李穆,冷笑道:“若今日埋在塔底的是令公子?你也能如此冷静吗?你也会如此刻这般对夏芍说,再让她再跟你生一个吗?”
李穆被她问住,不知如何回答,他隐约觉得,在说出那句话时,已经失去了她。
忽然,有人在远处大喊:“找到了!梅公公找到朱家小姐了。”
朱凝眉用力推开李穆,跌跌撞撞地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火光穿破黑暗,梅景行抱着榕姐,步履从容地来到朱凝梅面前。
朱凝眉想用手擦掉脸上的泪,却发现双手沾满了尘土,便只好用袖子擦干净脸,才柔柔地唤道:“榕姐?”
榕姐听到熟悉的声音,睁眼一看,见到最爱的小姑姑,便从梅景行怀里挣脱出来,奔到朱凝眉怀里,“哇”的哭了起来。
朱凝眉拥抱着女儿温热软绵的身体,一颗心终于安放到原处,但她的身体因为惊吓过度,还在微微抽搐。
“榕姐,告诉小姑姑,伤到哪里了?”
榕姐哭着摇头,因为哭得停不下来,说不出话。
见此,梅景行帮忙解释:“太后娘娘放心,朱小姐没有受伤,只是被吓到了。”
朱凝眉这才抬眸看向梅景行,发现他胳膊上有一处伤,衣服也沾了血,便知他为了寻找榕姐费了不少力气。
她松开榕姐,郑重地向梅景行屈膝行了个礼。
“梅景行,多谢你了!”她眼底含着感激,不是以太后的身份,而是以朱凝眉的身份在向他道谢。
梅景行眼眸隐有触动,是他思虑不周,保护不力,才致计划脱缰,让她和她的女儿多受了这些苦。可她却向他道谢!
他立即屈膝回礼,拱手道:“启禀太后娘娘,奴婢奉命于忠勇侯,不负重托,终于把人救了出来。”
朱凝眉露出冷笑,眼底满是厌恶。
“你不用帮他说话。今日收到榕姐出事的消息,我找不到你,便只好去找他求助。可忠勇侯是大忙人,他以避嫌为名,拒绝帮我寻人。”朱凝眉定定地看着梅景行,道:“人是你救的,我只记你的情。”
李穆已经不止一次说过,要杀了榕姐这个孽种,他能袖手旁观已是万幸,朱凝眉不敢奢望他会帮忙救人。
第26章
梅景行微微躬身, 微笑着目送太后离开。
一道冷冽的目光穿过他的身体,仿佛要刺透他的心脏,刺骨的寒凉迫使他收回护送伊人远去的目光。
李穆打量着梅景行俊朗年轻的面容, 嫉妒似烈焰般从他心底蔓延出来:“梅公公, 看来太后娘娘很信任你。她娘家人出事后, 第一个想到的人居然是你。”
这番阴阳怪气的话, 使得夜风中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他必须回答, 而且要答得让李穆满意。
稍有差池,他便会如那座倒塌的弃婴塔一般, 万劫不复。
梅景行心中紧张忐忑,神情却能保持从容不迫, 他站直身体,微微低头。
“启禀忠勇侯, 奴婢是司礼监大总管,侍奉太后娘娘, 是奴婢的职责所在。太后娘娘信任奴婢,奴婢亦感到荣幸。然事发之时,奴婢不在宫中, 有负太后娘娘的信任, 真是罪该万死。”
“侯爷,太后娘娘踏出安宁宫后, 第一个找的便是您!所以,太后娘娘最信任的人其实是忠勇侯。奴婢暂不知您与太后之间因何生隙, 但奴婢却知,您为寻人大费周章,甚至不惜调动金吾卫。”
“您为太后娘娘用心良苦,可太后娘娘对此一无所知, 就连奴婢都为您感到委屈!”
油嘴滑舌!
油腔滑调!
梅景行见他久久没有说话,便抬头看他,可他刚抬头,就被李穆擒住下巴。梅景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惊惶失措。
但他并未从李穆身上感觉到杀意,所以也收敛攻击,不曾对李穆出手。
他面带微笑,静静地望着李穆。
这模样落在李穆眼底,不由想起刚才在镜红楼看到的那些勾栏女子:搔首弄姿,妖里妖气。
握在梅景行下巴上的五指微微收紧,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梅景行的脸。
梅景行皮肤白皙,五官小巧精致,下巴上还不长胡须,看着倒是挺精致的——李穆不由得想起自己亲她的时候,她总是喜欢躲,是否因他的胡须扎到她娇嫩的肌肤?
她皮肤娇嫩,他只要稍稍用力一握,到第二日,她那雪白的胳膊上便会出现一片青紫。
梅景行是不是也这样?
李穆死死盯着梅景行的领口处,看到他雪白无瑕的脖颈还不满意,又要将他衣服撩开,查看锁骨的位置,直到他确认锁骨处没有被人留下任何痕迹,这才满意。
看来梅景行还没有资格得到她的宠幸。
而他的肩膀上,可是被她咬出过好几次牙印。
想到昨夜她咬得他满嘴是血,李穆黑眸内便隐隐流动着闪烁的璀璨星光,细微情愫从他幽深的眼底冒出来,看得梅景行起一身鸡皮疙瘩。
这奇怪的目光久久停在他身上,神情里还隐约透着一些无法言说的情愫。
梅景行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不由得握紧拳头,随时准备反抗。
好在李穆冷哼一声之后,终于放开他!
此刻,李穆心里想的却是,这梅景行虽然生得俊朗,可他再俊朗又有何用?不过是个太监,能做什么?
不过他也曾听说,宫里头的太监伺候主子时,花样百出,式样稀奇古怪。
不能大意,还是得防着才行!
想到梅景行也在她面前这般巧舌如簧,李穆心里便越来越烦闷,此时看梅景行也越来越不顺眼。
他自己心里不痛快,自然不能让梅景行痛快。
“太后娘娘今日遇事寻不到你,终究是你的过错,回宫后立即领二十大板。另外,明日你亲自将人送回朱家。限你于三日内,找到幕后之人。”
梅景行大大地松了口气,低头道是。
朱凝梅想亲自送榕姐回朱家,但榕姐抱着她哭,说自己不想和太后姑母分开。
她没办法,只好派人先往朱家送信,再抱着榕姐回宫,榕姐不同意回朱家。
回到安宁宫后,太医已经在等着。太医给榕姐检查,没有发现她身上有伤,朱凝眉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松懈下来。
她放松之后,身体的疼痛便开始从麻木中觉醒,朱凝眉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太医转过来,为她治疗伤口。
朱凝眉今日为寻榕姐,走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身上布满零零碎碎的小伤。
忙活大半个时辰,太医才给朱凝眉上完药,告退。
榕姐心疼地看着她,然后勇敢道:“小姑姑,我今日没有害怕,因为我相信,你一定会来救我。”
朱凝眉心里软塌塌的,她把榕姐紧紧搂在怀里,亲亲她的额头,道:“榕姐,小姑姑身旁很危险。日后听你娘的话,别再进宫。”
“不要,我想你怎么办?”
朱凝眉开心地笑出声音:“你想我,便差人来宫里说一声,我出宫去看榕姐。”
“你轻易便出宫,那李穆不会找你麻烦吗?”
朱凝眉吓一跳,笑着问:“你怎么会觉得李穆找我麻烦呢?”
榕姐年纪小,藏不住事,她思索地看着朱凝眉,忽然问:“小姑姑,今日我听那些绑匪说,我是你和李穆生的野种。这是为什么?”
朱凝眉心中一彻,面上却不动声色:“别听他们乱说,你当然是我大哥和我嫂嫂的孩子。你回家后,可别把这些话说给你娘听,除非你想惹她生气!”
“我当然不想惹我娘生气!”榕姐点点头,选择信任小姑姑。
“虽然我很喜欢我娘,但我有时候也希望,自己是小姑姑的女儿。我娘对我很好很好,可她总是不懂我。小姑姑,我很喜欢你,因为你永远都知道我要什么。”
“等你长大就好。”朱凝眉轻轻她的脸颊,轻声安慰道:“我小时候也和你一样,觉得我娘也不懂我。”
“长大真的会变好吗?”
“当然,长大后一切都会变得很好的。”
朱凝眉想,虽然长大后也会经历各种艰难的事,可大人总归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而小孩子,只能无助地躲在角落里,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苦楚。
夜色已深,灯火从窗外照进来,洒满一地烛光。
朱凝眉搂着睡着的榕姐,希望能在她出宫之前,再多看她几眼。
看着榕姐与李穆相似的下颌线,她又想起李穆今夜那冷漠的模样。就在她以为榕姐已经埋在塔底时,李穆居然冷血地说,让她再生一个?
他爱朱雪梅,所以想和朱雪梅再生一个孩子。
他从未真心爱过朱凝眉,所以他也不会爱朱凝眉的孩子!
朱凝眉打定主意,今生今世,她绝对不会把榕姐的身世告诉李穆。
因为心里想着事,朱凝眉直到天亮才睡着。
榕姐很乖巧,她醒来后,见小姑姑睡得很香,便没有叫醒她。她安安静静地起床,光着脚走出寝殿,让悦榕姑姑帮她穿戴整齐后,再一个人用早膳。
榕姐刚用过膳,梅景行来安宁宫禀报,说是朱太傅的夫人天不亮便已经在宫门外等着。
朱凝眉隐约听到梅景行的声音,从榻上起来,稍作打扮,便亲自送榕姐出宫。
宫门外,朱家马车停在路旁,姜凤英守在宫门前翘首盼望,宫门打开的一瞬间,姜凤英看见朱凝眉牵着榕姐的手出现在甬道内。
思念心切的她,立即朝着甬道跑过去,却被侍卫竖起兵器拦截。
朱凝眉板着脸斥道:“不得无礼,她是我嫂嫂。”
侍卫这才放行,让姜凤英跑进去。
姜凤英飞奔过来,一把抱住榕姐,她已经顾不上自己没有先给太后行礼,是否触犯宫规。
直到她确认榕姐身上没有伤,而朱凝眉身上处处是伤,姜凤盈才哽咽道:“小妹,昨日你辛苦了!若是没有你,榕姐恐怕没有这么容易就能回到我身边。”
姜凤英已从丈夫口中得知,此事幕后主使者牵扯朝中之人,若非朱凝眉极力寻找,榕姐可能不会轻易被找到。
朱凝眉忐忑一夜,她本以为今日会承受嫂嫂的质问和怒火,可嫂嫂却没有责备自己。
朱凝眉蹲下,抱抱榕姐后,对她说:“你先去车上等娘亲,小姑姑想跟娘亲说几句话。”
榕姐看见娘亲后,才发现自己也有些想家。
她点点头,便跟着朱胜和梅景行一起上马车。
上马车前,她又乖巧地和悦容姑姑道谢:“悦容姑姑,多谢你给我穿衣、扎头发。回家后,我会想你的。”
悦容已经到做母亲的年纪,却因身份耽误婚事,这两日她照顾乖巧的榕姐,也对榕姐生出几分感情。
离别时,悦容心里酸酸涩涩:“朱小姐,愿您平安喜乐,永远顺遂。”
悦容对她挥挥手,虽然悦容很喜欢榕姐,可她希望榕姐以后再也不要来宫里。
宫里,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朱凝眉远远地看着榕姐登上马车,才任由泪水滚下,她擦掉脸上的泪,笑着对姜凤英道:“嫂嫂放心,我会告诉大哥,让他日后别再带榕姐入宫。我也会找个机会,把大哥去外地任职,让你们一家远离是非之地。只要嫂嫂继续像从前一样待榕姐,我保证,榕姐一辈子都是你的女儿。”
姜凤英有段日子没见朱凝眉,发现她比从前更瘦,便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关心道:“你在宫里,是不是过得很艰难?”
“没有,我过得很好。”朱凝眉笑着安慰嫂嫂,但她笑起来,却比哭伤心。
姜凤英叹息一声,继续安慰她:“我听你哥哥说,他已经有了雪梅的消息,相信再过不久,你就能解脱。”
朱凝眉却摇摇头,道:“嫂嫂,我也是昨夜才想清楚。如今我既然闯进这个漩涡,就很难再从中全身而退,但你和榕姐不一样。请你好好把榕姐养大,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也会感激你的恩情。”
“你可别乱来!”姜凤英道:“我昨夜也想明白了,只要榕姐平平安安地活着,哪怕她不在我身旁长大,我也没什么遗憾。若有一日,我护不住榕姐,我想,我宁愿把榕姐还给李穆——”
“不,嫂嫂,我求你千万别这样想。”朱凝眉差点对嫂嫂跪下来,她道:“你不用担心那些还未发生的事。我用自己的性命向你保证,榕姐不会再遭受昨日那样的意外。”
“我希望榕姐这一辈子都生活在父母的庇佑下!我父亲不爱母亲,所以也不爱我。我从小过的什么日子,嫂嫂都已看到。难道你忍心见榕姐步我后尘?”
朱凝眉眼中满是恳求。
姜凤英只好哽咽道:“好,别的我不能向你保证,只有一点,我会拼命对榕姐好。”
两人互相握着手,眼神里充满前所未有的默契。
最终,姜凤英拍拍她的手,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朱凝眉最后看了一眼马车离去的方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不舍都藏匿在心底。
李穆站在高高的宫墙上,俯视着她依依不舍地送别她的女儿,可她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
她施舍他那些碎片似的温柔缱绻,也只是怕他说话太大声,吵醒了她女儿。
想到这些,李穆心痛如绞,悲凉从骨子里往外渗。
他就这样忍着心痛,站在宫腔的角楼上,一直等到梅景行从朱家回来,向他复命。
李穆清了清嗓子,借着城楼上的风,咽下冒出喉咙的委屈和哽咽。
“人平安送回去了?”
梅景行低着头,不敢抬头望,他已经听出来李穆声音有些刻意。“送回去了,奴婢亲自将人送到朱家,还在府外安排了十二个暗哨日夜盯着。”
“你做得很好!”李穆吸了吸鼻子,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刚才去太后宫里的时候,她有提起我吗?”
“从昨夜到今晨,太后娘娘不曾提起侯爷。”
“不曾就不曾,你啰嗦这么多干什么?”李穆看着他,只觉得晦气。
梅景行直起腰,望着李穆,屏退左右后,才道:“侯爷,您那日在承乾宫对太后娘娘说的话,实在太不明智了。您让太后另觅贤能,既伤了太后的心,也让旁的人忌惮着您这句话,不敢尽全力帮太后娘娘寻人。”
“昨日,太后娘娘笃定了朱家小姐就在弃婴塔内,是因为她已经绝望到极点。她求不到人,只能求助占卜,可她却通过占卜的卦象断出朱家小姐被藏匿在弃婴塔内。”
“她那时失去了所有理智,把占卜卦象当作唯一的希望。”
“请侯爷恕奴婢多言,先帝已驾崩,陛下尚年幼,太后娘娘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侯爷了。侯爷若是在太后第一时间找您时,便答应帮她寻人,她何至于像昨夜那般绝望?”
李穆冷冷道:“你只知她的委屈,却不知我受了什么气。她不问青红皂白,便拿着剑质问我把人藏在哪里了?我李穆行事堂堂正正,从不躲躲藏藏,她为何疑心是我把人藏了起来?”
“是啊?为何呢?”梅景行顿了顿,叹息道:“这其中恐怕有误会。按理说,她在这宫里,最信任的人应该是侯爷才对!就连我们这些做奴婢的都知道,侯爷对她掏心掏肺,一片真心。可她为何怀疑幕后之人是侯爷呢?”
这话说到李穆的痛处了。
他爱着她,可她心里只有先帝、小皇帝,如今又多了个小孽种。
他说过几次,要杀了那个小孽种,可她怎能因为他的一时气话而怀疑他?
李穆脸色惨白,挥挥手,道:“我的事,你少管。你只要把幕后凶手给我找出来就行。害老子吃了这么大的亏,老子非得将他救出来抽筋剥皮不可。”
梅景行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欲言又止了一阵,盯着李穆略带压抑的目光,硬着头皮道:“绑走朱家小姐的幕后之人,奴婢倒是有些线索了,可是那线索仿佛与大长公主府有关——侯爷,奴婢可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李穆沉默了。
大长公主是他不能动的人。
先帝离世前,要他发毒誓,承诺无论如何都会保住大长公主的性命,让她安享晚年直至寿终正寝。
“继续查下去!”李穆咳嗽一声,又问:“你向来鬼点子多,你不妨帮我出出主意,太后娘娘要怎么样才会原谅我?”
第27章
刚说完, 李穆就看到梅景行嘴角在微微抽动。
向太监请教如何讨好女人,是有些丢脸!
李穆挪开视线,身体挺直, 改口道:“罢了, 老子讨好她做什么!得让她知道谁是这宫里做主的人。吩咐下去, 这几日安宁宫加强戒备, 不许人随便出入。她火气那么大, 你吩咐御膳司多做点素的送过去,给她败败火。”
李穆越说越生气。
梅景行收敛笑意, 正色道:“启禀侯爷,太后娘娘平日便喜茹素, 戒荤腥。她也不爱出门,只喜欢在海棠树下的暖椅上躺着晒太阳。据太后身边伺候的掌事姑姑悦容说, 她的衣裳日渐宽敞,恐怕再瘦下去, 就只剩皮包骨了。”
这番话让李穆立即想起,那夜他随手将她捞在怀里。
寝衣触感丝滑,腰肢纤细柔软。可除了这些, 她身上的确没剩下几两肉。
再瘦, 她那副小身子骨怎么能熬得住!
李穆紧绷着嘴角,愁得来回踱步。
见他为难, 梅景行主动道:“侯爷,讨好太后娘娘的人太多了, 她早已经厌倦。奴婢觉得,她需要的是陪伴,她太孤独了。”
经过这番点拨,李穆忽又想起她说过“这阵子你不来跟我吵架, 我还有些寂寞呢”。
她的确是孤独,否则怎么还盼着他去同她吵架呢?
“侯爷不如将太后娘娘的膳食全部改成荤腥。太后娘娘若吃不惯,自会传召侯爷问话。届时侯爷再对太后娘娘晓之以理,太后娘娘便会知道侯爷对她一番苦心。”
这话正中李穆的下怀,他正缺个理由被她传唤!
这日,安宁宫传晚膳,桌上都是荤腥。
朱凝眉看着满桌菜便没了胃口,她随口问:“怎么连一个素菜都没有?”
悦容道:“御膳司的人说,这是侯爷吩咐的。侯爷说太后娘娘身子弱,又受了伤,得多吃点荤食补补身子。”
朱凝眉没想到他还有这么细心的时候,竟然开始关心她的日常起居了。
只是看着满桌的荤腥,朱凝眉实在有些头疼,她只得用汤汁拌着米饭吃个半饱。
就这样,第一日,朱凝眉吃了肉汤拌饭。
第二日,她又觉得肉汤有些腥,嘴里腻得慌,用茶汤就着白米饭勉强填饱了肚子。
到第三日,她连白米饭也不想吃了,开始喝茶辟谷。
才辟谷了两顿,她在正寝殿内打坐,便看到李穆气急败坏地闯进来。
李穆语气不善地质问她:“你就为了跟我赌这口气,要把自己活生生饿死吗?”
她就不能跟他服软,说句好听的话?只要她嘴甜一点,他什么都可以依着她,命都可以给她。
朱凝眉心里并未责怪李穆,她没胃口吃东西,是因为她从小挨多了饿,肠胃受损,跟李穆没关系。
但她偏要与李穆斗嘴:“不是你给御膳司下令,不许他们让我喜欢吃的菜,存心要把我饿死吗?”
她宁愿饿死,也不肯向他服软。
李穆盯着她瘦得仙风道骨的身子,哪怕被她气得吐血,也不敢再说话惹她生气。
李穆放软了语气,哄着她:“你太瘦了,得多吃些肉。你要是答应每餐多吃几口肉,我便吩咐人上些你爱吃的素菜。”
朱凝眉见他说话还不算太难听,也不打算再跟他吵架,而且寻找绑走榕姐幕后真凶的事还得找他帮忙呢。
“我也知道吃肉对身体好,可我吃不下。没吃几口就忍不住恶心想吐——”她说着话,见李穆眼神里充满打量,立即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她站起来,走到李穆面前,瞪着他。
李穆幽幽的黑眸闪了闪。
朱凝眉面带微笑,吐气如兰:“你刚才在想什么呢?”
李穆红着脸,我没想什么。
朱凝眉忽然变脸,冷冷讽刺道:“你刚才听见我说恶心想吐的时候,分明有话要说。”
李穆脑海里是有一闪而过的念头,她该不会是怀孕了吧!可是他又想起每日让太医来诊脉,太医没说她怀孕。
为了不惹她生气,李穆打死都不能承认,他心里是怎样想的。
他嘴硬道:“我压根没听清楚你说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小嘴红红的,软软的,亲上去滋味一定很不错!”
朱凝眉定定地看着他,觉得他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你给我滚出去!”
这悦耳的嗓音,却带着气急败坏的恼意。
李穆被她吓一跳,走到门口,又觉得就这样被赶走太丢脸,于是折返回来,把她摁住。
他强势地将她捞在怀里,唇舌长驱直入,吞噬她的呼吸。
湿润的唇瓣,带着茶的清香和甘甜,抚平了他心里的所有烦闷。
黝黑的眼眸,锁住她眼底的湿糯。
半晌过后,滚烫的气息在她耳畔吹拂着:“我没猜错,这滋味果然不错!”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帮她理了理皱成一团的衣襟,而他却衣衫整齐。
他把她吻得意乱情迷之后,扬长而去!
李穆知道她吃荤腥会呕吐后,便不再逼着她吃肉,让御膳司给她做些素食。
隔几日,他又从夏芍那里打听到,太后那日在忠勇侯府吃了些酸辣不油腻的荤食,便知她不是不爱吃肉,只是因为不爱吃油腻的。
于是,李穆又吩咐御膳司给她准备膳食时别放太多油,最好把鸡肉、羊肉撕皮去油了再给她送去。
如此一来,她每次用膳也吃几口荤菜。荤素搭配地吃上半个月,她脸上的肉也渐渐鼓起来。
在宫里养了半个月的伤,大长公主忽然求见。
朱凝眉上次收大长公主的礼,不好拒绝她,只好同意她进宫来拜见自己。
这半个月她专注养伤没出门,连小皇帝陆憺都没见,整日穿着宽松的寝衣在宫中晃荡,丝毫没发现自己长胖。
如今悦容伺候她
换衣服,见镜中人胸、臀看起来都有些鼓鼓的,着实有些碍眼。
“换身宽松的衣裳吧,我长胖了,这身衣裳穿着不合适。”朱凝眉泄气道。
悦容却道:“您穿这身衣服再合适不过,奴婢一个女子看着都喜欢。”
这衣裳穿在太后身上严丝合缝,尺寸恰到好处,纤腰丰臀,惹人遐想。
但朱凝眉对她浅浅一笑,执意换件衣裳接见大长公主。
这是先帝去世后,大长公主第一次踏入安宁宫,经过海棠树下时,看到那张暖椅,大长公主隐约想起朱凝眉在小皇帝陆憺生辰宴上说的那番话——他仿佛还活着,就躺在海棠树下的暖椅上沉睡。
大长公主收敛酸涩的情绪,踏入殿内,她的眸光定在太后那张年轻娇媚的脸上。
朱雪梅今年都三十九了,怎么看起来还像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怪不得李穆被她迷得丢魂失魄。
金兽香炉里燃着让人心神宁静的檀香,大长公主深吸一口气,给太后请安。
朱凝眉阻止她行礼,道:“坐吧,不用多礼。”
大长公主坐下,她近日春风得意,脸上已经没有病容。她不貌美,但眼神里透着天家的贵气,冷冷看过来,威严和高贵的气息一并碾压了过来。
“太后。”
大长公主明显有备而来,她直视着朱凝眉,想用身居高位者对权力势在必得的锐气,逼迫朱凝眉。但朱凝眉最近和李穆吵架次数有点多,火气正旺,无论大长公主用什么眼神看她,朱凝眉都敢坦坦荡荡直视回去,这倒让大长公主有些意外。
“大长公主有话直说吧。”朱凝眉道。
“前些日子,太后的娘家侄女遇袭。梅景行正在查幕后主使者,可他竟将手伸到了我府上,还抓走我府中的一位管事。”
大长公主说话有些咄咄逼人,态度强硬:“我希望你别把事情闹大,否则谁都不好看。”
朱凝眉微笑着看她:“梅景行是司礼监大总管,他不归我管。但我知他并非莽撞之辈,他敢闯入大长公主府抓人,必定掌握了充足的证据。大长公主想让他放人,这还不简单?您不如也拿出证据,证明那位管事并非幕后主使之人!”
大长公主道:“我不是来听你耍嘴皮子的,放不放人,是你自己的事。”
朱凝眉听完,忍不住笑了,这一笑妩媚倾城,弄得大长公主心里很不舒服。
朱凝眉道:“梅景行抓人之事,我也是听大长公主说了才知道。不如我立即将梅景行召来,让他当面跟您解释?”
朱凝眉本来还打算养好伤之后再去讨好李穆,求他帮忙找出绑走榕姐的人是谁。
如今看来,幕后主使者已经沉不住气,自己找上门来。
倒也好,省得她还得费心思讨好李穆。
大长公主板着脸道:“我说了,我不是来听你耍嘴皮子的。我知道,如今你有李穆当靠山,谁都不放在眼里。可是你怎么敢肯定李穆会永远当你的靠山?你以为你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李穆就能任由你摆布?”
朱凝眉面色一冷,怒道:“大长公主,请慎言!”
朱凝眉忽然疾言厉色,大长公主怔住。
朱凝眉妩媚娇美的脸上,布满愠色:“李穆手握大权,是因他驰骋沙场,立下军功无数,才能得到先帝的信任和尊重。他手中的权力是先帝赐给他的,不是他从先帝手里夺走的。先帝走后,李穆愿意给我当靠山,是因为他记得先帝的提拔之恩,愿意帮先帝照顾我们孤儿寡母。你为什么非要把一切都想得很肮脏?”
“我知道,当初陛下将皇位传给憺儿,你心里不服气。你认为憺儿年纪小,无法承担帝王之责。可你看秦王这些年来做的荒唐事,他像是能承担重任的样子吗?你都快六十岁了,还能活几年?为什么放着富贵荣华的日子不过,非要卷入到这些事情里面?”
大长公主冷笑道:“原来你心里都清楚啊!我还以为你满脑子只想着怎么勾引李穆,快活度日呢。你以为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就能让我打消对你的顾虑?如今你和李穆感情还不深,你自然向着憺儿。若你日后怀上了李穆的孩子呢?憺儿在你心里还是最重要的人吗?你难道不会希望坐在龙椅上的人是你和李穆的孩子?”
朱凝眉面色难看:“我怎么会给李穆生孩子?”
“如果你心里没有这样的肮脏念头,你怎么会向李穆隐瞒那个孩子的身世?你嫂嫂嫁入朱家多年未曾有孕,四年前却忽然生下了一个孩子,这孩子的轮廓还长得像极了李穆!”
朱凝眉听到这里,倒抽了一口凉气,双手止不住地开始颤抖。
大长公主咄咄逼人地看着朱凝眉:“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李穆,你妹妹给李穆生了个孩子?因为你担心李穆和你妹妹破镜重圆,挡了你的路,所以才把她藏起来,把她生的孩子交给你哥哥抚养!朱雪梅,你五年前就在谋划这件事,你还敢说你对李穆没有半分儿女私情?”
朱凝眉冷笑:“这就是你指使府中管事绑走榕姐的缘由?你的目的是什么呢?你是想用榕姐讨好李穆,还是想用这个秘密来威胁我?”
“我想让你说服李穆,把秦王召回京城。”
朱凝眉问:“秦王回了京城,手中没有权力,也只是个闲散王爷,你觉得他能做些什么?”
“李穆还能一辈子都待在京城吗?北疆战事未了,他迟早要回去镇守边疆。还是你觉得凭着自己的美貌,便能一直把李穆绑在你身边?”
朱凝眉听着大长公主说的这些混账话,气不打一处来:“你自己也是女子,何必如此轻贱女子?难道我在你眼里,没有李穆就活不下去?难道我活着的所有意义只是为了笼络李穆?我就不能有自己的一腔抱负?”
大长公主被她问住,皱了皱眉:“别扯远了。把秦王弟召回京城,哄着李穆还政于陛下,命他去北疆镇守要塞,永世不得回京。做到了这些,日后史书上自会有你一席之地。否则,我会把你那侄女的身世公开。你猜猜看,若李穆知道你妹妹为她生了个如此乖巧可爱的女儿,会不会想起往日的恩爱,与她破镜重圆,重归于好?若你不听我的,我就让你尝尝竹篮打水一场空是什么滋味。”
“李穆就在乾元殿,要不然我现在就让人把他喊来?你把这些话告诉他,你看他会不会感激你?”朱凝眉坦然道:“我们朱家人没你那么多花花肠子,李穆与我妹妹和离后,我妹妹不想再看见他,才找个地方去躲清静。”
“大长公主,你认为男子会对不爱的女人生的孩子有多珍惜呢?你生在皇宫里,有那么多兄弟姐妹,难道你的每一个兄弟姐妹都能得到父亲的眷顾和疼爱?”朱凝眉摇摇头,只觉得她很可笑:“你走吧,跟你说话实在没意思。你是先皇的妹妹,也是憺儿的姑姑,我不愿对你口出恶言。”
还有,她虽是假太后,却代表着姐姐的脸面,她不愿给姐姐脸上抹黑,所以才控制住自己,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
“悦容,送大长公主出宫!”
她说完送客,垂眸掩下眼中冷意。
悦容是梅景行提拔上来的人,她心里向着太后,早就听不惯大长公主说的这番话。如今太后叫她把大长公主请出去,她自然乐见其成。
悦容拿出掌事姑姑的气派,道:“大长公主,请吧!太后娘娘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了。”
大长公主怒道:“放肆,你一个卑贱的宫女,也敢在本宫面前如此放肆!”——
作者有话说:求收藏啊!本来收藏就不多,还总是掉,我要枯萎了。
第28章
悦容心疼榕姐被吓得惊慌失措, 更心疼太后娘娘那日带着满身伤痕从宫外回来,如今见大长公主作恶后不知悔,反而气势汹汹, 怒从心起。
“长公主殿下, 站在您面前的人是当今陛下的亲生母亲, 是先帝的遗孀。您怎么敢仗着陛下对您的恩宠, 堂而皇之地跑来宫里欺辱他的母亲?便是先帝在世, 也万万不会纵容您这样做……”
“啪!”
清脆的巴掌落在悦容的脸上。
“这就是你宫里的规矩吗?”大长公主怒打了悦容一巴掌,再冷冷地看向朱凝眉:“把她给我拖下去杖毙!”
朱凝眉仿佛没有听见大长公主的话, 她先走到悦容面前,心疼地摸着她被打得红肿的脸, 然后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
接着, 她冷着走到大长公主面前,趁大长公主还没反应过来时, 一巴掌扇了回去:“这里是安宁宫,岂容你放肆!”
“朱雪眉,你疯了吗?你竟为了一个宫女打手打我?先帝在世时都没有打过我, 你怎么敢!”大长公主抚摸着自己的脸, 气疯了。
但她却不敢还手。
朱凝眉还是不理她,转头温柔地对悦容道:“还疼不疼, 我带你去上药。”
大长公主留下来也没意思,转身就走了。
大长公主一走, 悦容便开始担忧:“太后娘娘,大长公主说的是真的吗?榕姐果真是您的孩子?”
悦容是梅景行的心腹,她一早就知道自己伺候的是假太后,是真太后朱雪梅的妹妹, 也是五年前与李穆和离的朱家二小姐。
朱凝眉按住悦容的肩膀,让她坐下,然后拿出一盒绿色的药膏,勾出一团,均匀涂抹在她脸上。
从前,朱凝眉只把悦容当作梅景行安插在安宁宫的一枚棋子,想不到悦容今日竟然会为了她反驳大长公主。
也许悦容这样做有别的目的,但朱凝眉不愿多想。今日悦容愿意为她出头,她已经很感动了。
“别担心!”朱凝眉眼神笃定,却语气淡淡:“等着吧,看我怎么收拾她。”
给悦容上完药,朱凝眉换了件衣裳。换的是那件她穿着有些紧,悦容却觉得很好看的衣裳。
改妆的时候,朱凝眉让悦容去打听,李穆在哪里。
改好妆,朱凝眉带上悦容,悦容提着食盒一起去找李穆。
此时李穆正在金吾卫值班时的住所旁,那附近有个校场,可供侍卫们下值后锻炼身体。
时辰尚早,侍卫们都在当值,校场内没有什么人。
朱凝眉身着一袭合身的白色襦裙,踏入校场,成了一道令人难以忽视的风景。
“太后娘娘,您怎么到这里来了?”梅景行身着常服,额头上冒着汗,刚要离开。
朱凝眉对上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并不能做到十分坦然。哪怕她的目的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她也要牵强地笑着解释:“我、我就过来看看——”
然后,她的目光便停留在了赤裸着上身的李穆那里。
梅景行识趣道:“奴婢告退。”
说完,他也把悦容带走了。
悦容临走前,把装绿豆汤的食盒放在了一旁的石桌上。
李穆双手提着石锁,两只胳膊拉开平举着石锁,再慢慢向胸前合拢。
拉开,又合拢。
滚滚汗水,从他额角流出,渗到了眼睛里。
朱凝眉掏出帕子,凑近他,帮他擦汗。
李穆动作没有停,呼吸也很平稳,他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尤其在她胸口鼓鼓囊囊的那处停得久了些,满意道:“还算是长了些肉。”
李穆这样盯着她,让她有些口干舌燥。
尤其他腰腹以上什么也没穿,手臂筋肉凸起,肩宽腰窄,青色血管从腹部蜿蜒伸展钻进了腰带里。
她失神得有些久,等李穆练完了,站在她面前,定定地看着她,她才回神。
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合时宜,朱凝眉立即转过身,不再看他。
难得李穆没有像平常那样笑话她,只是稍作休息后,转向下一个石器。
这回李穆是要将磨石般的大石头从地上扳起,再推它往前倒,周而复始。他开始微微喘气,隆起的筋肉,一鼓一鼓的,似要从钻出肌肤的桎梏。
阳光洒在他的铜色的皮肤上,晒得他汗水蒸腾,身上冒着氤氲热气,那热气似乎快要喷到她身上来了。
朱凝眉被迫后退了两步,见他此时不打算停下来,便想回去,不再留下来打扰他。
可是一想到大长公主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她又不得不迫使自己留下。
她今日虽把大长公主吓退了,可大长公主不久后便会反应过来,她在虚张声势。
如今,大长公主已经查出榕姐是李穆和她的孩子。只要她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早晚能查出来,她这个太后是假的!
她不能让大长公主抓住把柄。
李穆余光瞟到她已经准备离开,正要上前拦住她,却见她只是停下脚步,找了个阴处站着等他。
她偶尔偷偷打量过来的目光,让李穆心里很得意,他练得比平常更起劲。原本只要将石磨滚一圈就够了,他来来回回在她面前滚了五圈才停下。
朱凝眉正在发呆,忽然耳旁传来呼哧呼哧地喘息声,她循声抬头,见李穆已经站在她面前,用他那健硕颀长的身躯,替她挡住了日渐毒辣的太阳。
“帮我擦擦汗。”李穆俯身低头,笑容得意。
他目光幽幽地,看穿她有求于他,却不主动开口询问。
他身上热气腾腾,蒸得她脸颊发烫,朱凝眉胸口噗噗直跳,像是胸腔里不知从何处闯进来一只兔子似的,它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出口,只能在她心里上下乱窜。
朱凝眉低着头,不想让李穆看穿她为什么而失神。
李穆心情莫名有些愉悦,他再次放弃了捉弄她的机会,好心地转身道:“不是给我带了些吃的来吗?我现在正好有些饿了。”
他穿上好衣服,坐在石凳前。
朱凝眉走上前,将食盒打开,纤细白净的手端起一碗甜甜的绿豆汤,放在他面前。
她今日穿了件白色的襦裙,虽然也算是为先帝守孝,但她这身衣裳把她衬得娇媚活泼,不像平日那般死气沉沉。
吃完东西,李穆才开口问她:“来找我有什么事,说吧!”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朱凝眉红着脸,一口气说完所有的话:“我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之前答应过你的事,我没有忘记。今晚你可以来安宁宫,找我履约。”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脸颊处有一把火在烧。
李穆喉咙滚了滚,爽朗的笑容从里面冒出来。
朱凝眉正红着脸把碗放回食盒内,忽然听到他的笑声,羞恼地食盒往他面前重重一推,转身逃走。
李穆笑声更放肆了!
第29章
朱凝眉心情沉重地回到安宁宫。
想到今晚要应付李穆, 她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但回宫后,换下那身裹得她浑身不自在的白色衣裳,便发现她来了葵水。
喝下一碗甜滋滋的红糖姜汤, 朱凝眉紧绷的额角立即变得松弛, 肩膀也舒展了许多。
但悦容却担忧起来:“李穆会不会觉得娘娘在耍他?他若发脾气, 娘娘该不会有危险吧?咱们还是把梅公公请来商量下计策吧。”
“放心, 李穆虽性子急躁, 却不至于气得动手把我掐死!”朱凝眉淡定地躺下,把热水袋捂在酸胀的肚子上, 道:“我来葵水的日子没有定数,又不是故意要骗他。”
每次来葵水前, 朱凝眉都要痛几日。
但今日这葵水来得毫无预兆,大约是被大长公主气出来的。
与大长公主吵架, 朱凝眉看似冷静、从容,实则心中的恐惧已经被大长公主点燃:她不能让榕姐的身世曝光在李穆面前;也不能让李穆知道她是假太后。
至少现在, 她要对付的敌人是大长公主,而不是李穆。
放眼整个皇宫,只有李穆能为她所用。
她想对付大长公主, 却不能求助大哥, 因为她不想让大哥蹚入这浑水中来。
她也不能求助小皇帝和梅景行,因为大长公主是小皇帝的姑母, 他们是血脉至亲。哪怕小皇帝明知大长公主在谋划什么,他也不愿动大长公主。
那日在他的生辰宴上, 陆憺见大长公主掉泪,立即跑到她身旁安慰。
大长公主是陆憺唯一的亲人,要挑唆他们彼此仇恨,实在太难。
她何必舍近求远, 费力不讨好。
思来想去,李穆最适合为她所用。
榕姐是他女儿,让他去报仇,是给他赎罪的机会!
虽然今日来了葵水,但朱凝眉也不想随便敷衍李穆。
李穆难缠得很,她得打起精神才行。
朱凝眉躺到傍晚,小腹坠痛感减轻些,才起来梳妆打扮,布置宴席。
这五年来,她都是在给死人布置祭祀的宴席,这还是第一次给活人布置。
但终归都是做给活人看的,也没多大的区别。
她布置好宴席,又开始精心打扮自己。
李穆喜欢她这张脸,她得让李穆看到她这张脸后心软,没办法生气。
然后,她才能在他心情没那么糟糕的时候,提起大长公主的事。
白日还是晴空万里,到了晚上,居然下起暴雨。
李穆沐浴焚香剃虚,赶往安宁宫,却在路上被暴雨淋得浑身狼狈。
朱凝眉打扮得温温柔柔的模样,撑着伞,在安宁宫大门口等他。
隔着很远,便看见李穆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来。
隔着雨幕,看清楚她在等待自己,怕她等得急,李穆从侍卫的伞下钻出来,大步流星地钻到她的伞下。
冷意自李穆身上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李穆皱了皱眉,从她手里接过伞。
两人一起踏入院子,李穆手里的伞完全遮住朱凝眉,没让她淋到一滴雨,而他却大半个身子都在伞外。
入了安宁宫,朱凝眉领着李穆去沐浴。
她已经料到李穆有可能会被淋,早早叫人准备好热水。
暴雨天,热水蒸腾,美人香气扑鼻。
李穆心看懂了她的邀请,握住她的手,紧张激动得嗓音颤抖起来:“一起洗?”
她踮起脚,勾着他的脖子,在他湿漉漉的脸上落下一吻。
李穆魂都被她勾走。
却听见她小声说:“不行,我葵水来了。我并非有意戏弄你,上午去找你的时候,身上还是利索的。回来后,才发现来了葵水。还有上回的事,我也得跟你说声抱歉,当时我不该没头没脑地拿着剑就冲进去,质疑是你绑走了我兄长和榕姐。”
她咬着唇,眼睛水汪汪地看他:“李穆,这两件事,你都不会怪我的,对吧?”
李穆脸色说不上难堪,语气也还算温和:“但你兄长和……出事之后,你第一个想到的人却是梅景行。你很信任他?”
“你日理万机,我哪敢随意打扰你?梅景行伺候我这么多年,我用顺手了,有什么不对?”
朱凝眉帮李穆解开湿漉漉的衣服,嗓音娇甜,脸颊上的绯红晕染到耳后:“人人皆知,你才是我最大的靠山。”
李穆拍开她的手,自己动手解衣:“你出去等,还是在这里等?”
朱凝眉看不出他有没有生气,但她葵水来了,久站肚子坠疼,便低声道:“我去外面等你。”
李穆很快沐浴完,换了身白色寝衣出来。
桌上摆着精致的饭菜和酒,屋内装饰着各色花朵,但她却没有坐在桌旁等待。
伺候的人,都被打发走,寝殿里空荡荡的,她不知去了哪里。
李穆心里莫名一沉。
但一转身,便见她抱着热水袋闭着眼睛躺在软榻上,脸色苍白,额头冒汗。
李穆走过去,温柔地抱起她,让她躺在自己怀里,手在她肚子上打着圈,轻轻揉着。
这手法,一看就是跟太医学的。
李穆身上的寝衣是她准备的,料子很薄。
她的脸靠在他胸口,能感受到寝衣里面的肌肉经络走向。
听到她葵水来了,李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表现得很温柔,朱凝眉有些惊讶。
她调皮心起,冰凉的手指顺着他的袖口往上滑,去摸他手臂。手臂硬邦邦的,捏都捏不动,不好玩。
李穆沉着脸,把她的手拔出来,定眼看她:“老实点!”
她冲着他笑,笑得温柔。
“下雨了,外面好冷啊。”她的手被锁在他干燥的手掌内,不能继续作恶,只好用脸蹭了蹭他的胸口,然后娇气地道:“但你的手很暖。”
她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赖在他身上,双腿弯曲着,眉眼舒展,看似温驯。
他面无表情地抚摸着她软软的肚皮,看着她满脸算计的模样,默默在心里叹气。
她显然有事求他,才会这样好说话。
李穆逼着自己不去想她为何讨好自己,否则他会更生气。
他生气,就会口不择言。
而她脾气和耐性都差,几句重话也听不得,必定会对他睚眦目裂,继而说出更难听的话。
她脾气这样差,真不知先帝这些年是如何忍耐下来的。
这么想之后,李穆成功说服自己:先帝忍得,他也忍得。
“你怎么不说话?”朱凝眉见他皱眉不语,低声问他。
他冷着脸不说话的时候有些骇人,眉眼中依稀能看出来些许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杀伐决断和心狠手辣。
朱凝眉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身子往上游,在他喉结滚动的地方落下一个湿润的吻。
李穆身子一颤。
他生气了,扶她坐好,自己站起来,借着整理寝衣的动作遮住不堪。
朱凝眉快速瞟了一眼:峰峦雄伟,颇为壮观。
可惜这只纸老虎,与他身上的物件不大匹配。说起狠话一套又一套,真给他胡作非为的机会,居然又害羞起来。
李穆冷眼瞪着她。
疼出满头大汗,还不肯老实,她脑子里装着些什么?
李穆冷冷道:“你明知葵水来了难受,还去外面吹冷风做什么?”
朱凝眉手掌垫着下巴,目光迷离,语气温柔似水:“我想让你高兴呀!谁让你总是生气。”
她目光幽幽地,还带着几分埋怨。
李穆微微挑眉,冷眼看着她纤细的手指,爬上自己的衣裳,轻轻地,一下一下,往她身旁拽。
衣裳晃动间,那不堪入目处,便再无遮拦。
他皱着眉,气得拍开她的手。
可她竟然趁机拽住他干燥的手,温柔地哄着他:“坐下嘛,我又不吃人。扭扭捏捏的,像个刚拜完堂的大姑娘。”
李穆被她轻轻一拉,往前踉跄一步,从善如流地坐回她身旁。
她动作熟练地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腰,喟叹了一句:“真暖和啊,你的身子像个火炉似的,冬日里抱着你睡,一定很舒服。”
李穆低头,闻了闻她的头发。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白薇香气,闻之令人心安。
她抬起头,湿漉漉的圆眼睛看着他,指尖轻轻在他背脊上打着圈,慢慢往下移,却又胆怯地停下。
半晌后,她的手缓慢地挪到他胸前,两根手指轻捏着他白色寝衣边缘。
李穆冷眼看她下一步如何行动。
可她却停下,从他怀里坐起来,一本正经地与他商量:“李穆,我不想当个言而无信之人,我有别的方法让你高兴。”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满脸期待:“如何?”
李穆胸膛起伏,闭上眼睛,再三告诉自己别生气。
“李穆?”她
摇晃着他的衣袖,撒娇。
“这种话是谁教你的!”李穆睁眼,用力甩开她的手,怒道:“老子这就去把梅景行给宰了,成天不干正事!”
第30章
李穆气势汹汹地离开, 眨眼的工夫就走到门口。他感觉自己受到侮辱,他是真的喜欢她,真心想对她好, 可她把他看成什么人呢?
李穆恨她看轻自己, 更恨她不知廉耻和自尊, 放下身段对他做这种事。
他要她永远高高在上, 不愿见她卑微沉沦。
“站住!”朱凝眉大声吼道。
她不能让李穆走, 李穆今日若走出寝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她拿什么对付大长公主?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也想耐着性子哄哄李穆, 可此时此刻,她心里只剩烦闷。
“你今晚若敢从这里走出去, 以后就别再厚着脸皮过来!”
李穆看着门外的暴雨,停下脚步。
李穆叹口气, 回头,嘴硬道:“我可不是受你威胁才不敢走, 是雨太大,我才刚洗的澡,别又被淋湿。又不是洞房花烛夜, 一天要洗好几次, 怪麻烦的。”
他刚走回软塌边,就被朱凝眉拽住手腕, 跌倒着坐下。
刚坐下,那娇小玲珑的身子便趁机钻入他怀里, 清新的白薇香,瞬间让李穆被气得昏昏沉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李穆还在生气,推推她,却舍不得用力。
他怎么推不开, 因为她像蛇一样紧紧缠着自己。
李穆眉还没用力,她便已经痛得皱眉:“你别推我,我肚子疼着呢,骨头都跟散架似的。你安分点吧!”
这可真是恶人先告状。
李穆被她气死,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大手握住她又白又细的腕,有种稍稍用力就能折断的错觉。
他低头,看着她埋怨的眼神,和委屈的扁嘴,有种难言的情绪从心底钻出来。
又酸又涩的委屈。
还有钻心的耻辱。
他被她拿捏,却无法反抗,又狼狈又不堪。如果这是在战场,他就等同于被她活捉的俘虏。
他想得到她的尊重和倾慕,而不是像只狗一样被她驯服。
可她就是有本事把他的骨气抽走,只要她在他面前晃一晃,他便会不由自主地向她投诚,跪在她面前摇尾乞怜。
朱凝眉没认真钻研过撒娇这门本事,她有个师姐,说话娇滴滴的,只要师姐努努嘴,撒撒娇,便有人屁颠屁颠的供她驱使。
她大概没这种禀赋,要不然她怎么跟李穆撒娇半天,都像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她把人留下来,可他还在生气!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朱凝眉脑筋一转,想起榕姐生气的时候,仔细看,他们父女俩生气的神情颇为相似。
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她坐在李穆腿上蹭了蹭,一只手搂着他劲瘦的腰,一只手动作轻柔像哄孩子那样,一下下抚着他的背。
她耐着性子安抚,可他却总想把她甩开。
朱凝眉耐心用尽,骂道:“别惹我生气行不行!”
李穆放弃挣扎,任由她安抚,像个木头人似的杵着,像是越来越生气。
朱凝眉无奈地叹气,只好放软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更妩媚些。
“没有人教我这样做。你别总是吃梅景行的干醋,虽然他长得好,我多看他几眼便心情愉悦。可我跟他真没什么,我怎么会喜欢一个太监?”
“我生气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你!在你眼里,难道我是个禽兽?你来了葵水,我——”
朱凝眉捂着他的嘴,打断他说话:“可我只想让你开心啊!”
可这话落入李穆耳中,便如同滚开的油锅里掺入一滴水,炸得噼里啪啦响。
李穆扣紧她纤细的腰,呼吸变得沉重,喉结滚动,他牢牢抓住她的手,低哑的嗓音带着并不可怕的威胁:“行了,你别乱动。”
臀下传来一阵灼热,朱凝眉绷脊背。
她紧张得胸口起伏不定,李穆低着头,不经意便见到那处迤逦的沟壑,喉结滚动了两下,强迫着自己挪开眼睛。
他才说过,他不想当禽兽。
李穆清了清嗓子,低声哄她:“好了,我已经不生你的气了。先放开我,让我先去冷静冷静。你在这里躺会儿,等你肚子不痛,再起来陪我用膳。”
朱凝眉将他按住,不许他起身。
她瞪着他,双唇死死堵住他那张比石头还硬的嘴。
窗外,雨下得越来越大,雨珠子猛烈地砸落在地,噪声喧哗嚣张,掩盖住屋内的喘息和闷哼声。
一炷香后,李穆红着脸跟在朱凝眉身后,看她一遍遍地洗手。
他心疼道:“别洗了,你都已经洗了三盆水,再洗下去,都快搓破皮了。”
朱凝眉拿着帕子擦干手,低头想闻闻手上还有没有残余的味道,又怕熏着自己,于是理直气壮地把手伸出去:“你闻闻看,还有没有味道。”
李穆抓住她白嫩的手,闻了又闻,嘿嘿笑道:“香!”
朱凝眉横了他一眼,埋怨道:“你可真难伺候,手都酸了。”
“我年轻气壮,血气方刚——”李穆脑子转得快,立即忍住还未说出的话。
他年轻气壮,血气方刚,自然和先帝那种病弱的老头子不同。她没享过福,不知道好处,李穆不能跟她在这方面斗气,哪怕赢了也不光彩。
他捧着她的脸,用力亲了一下,道:“等你身子好了,换我伺候你。”
朱凝眉嫌弃地用手背擦了擦嘴,推开他:“快点用膳吧,菜都凉了。”
走到桌边,朱凝眉夹起菜,尝了口,觉得凉了,便道:“菜果然凉了,我还是让人撤了,重新上吧。”
“下这么大的雨,重新送过来也是凉的,就这样吃吧,我没你那么挑。”李穆坐下,先给她盛了一碗汤,再给自己盛,然后说:“打仗的时候,我吃的是跟石头一样硬的饼,得掰开一小块,放在嘴巴里慢慢化开才能咽下去。”
朱凝眉又想起了自己在忠勇侯府看到的那些书,忽然对他生出敬意。
“抛开私事不谈,李穆,你在我心里算得上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
李穆正在喝汤,被呛了一下,他刚才还在埋怨自己得不到她的仰慕和崇拜,现在忽然听她说自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怎么都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我说抛开个人恩怨不谈,你在我心里算得上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听清楚了吗?”朱凝眉嫌弃地看着他。
李穆开心极了,坏笑道:“你跟我之间,有什么个人恩怨?我唯一对不住你的地方,就是刚才累着你了,害你手酸,洗了三盆水才把手洗干净。”
“瞎说什么呢!”朱凝眉在桌子底下用力踹他,但她踹得太用力,扯得肚子撕裂般的疼,一团滑腻的热气从体内里钻出来。
“嘶——”朱凝眉疼得抽气。
“怎么了?”李穆见她疼得厉害,担忧得饭都吃不下了,埋怨起来:“我让你躺着别瞎折腾,你不听,现在受了凉,自己吃苦!”
朱凝眉皱眉骂道:“你别说了,说的都不是我想听的,烦死了。吃都堵不住你的嘴,烦死了。”
李穆见她难受还要陪自己吃饭,只好拿出行军打仗时的速度,急匆匆扒了几口饭,吃了几口菜,三下五除二地把肚子填饱,将她抱回软榻上躺着,把手掌搓了搓,搓热后再给她按揉肚子。
躺下之后,果然好了许多,朱凝眉终于舒服地吐了口气。
李穆见她没那么难受,才从桌上拿了碟豌豆黄过来,说:“说罢,有什么事求我?老子今天高兴,你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辞。”
朱凝眉已经想好怎么哄着他答应自己,去对付大长公主。
可现在李穆主动问她,她讨好他的目的是什么,朱凝眉反倒有些挂不住脸,怎么也说不出口。
“只要你往后都如今日这般殷勤,哪怕我知道你对我是虚情假意,我也甘之如饴。只要我李穆活着一日,你便是高高在上的太后,你吩咐我做事,理所应当!”
“从今日起,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吩咐我去做,别再跟梅景行咬耳
朵。我李穆眼里容不得沙子,我舍不得伤你,杀个梅景行却轻而易举。”
朱凝眉咬住唇,她现在可以求他。
可她不想让李穆觉得自己是在坑蒙拐骗,万一日后他发现她是假太后,再想起今日之事,会不会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侮辱,然后将气撒在她身上,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错过这个机会,她又要处于被动。
要么被他弄死,要么被长公主弄死。权衡之下,对付李穆,她还有一线生机。一夜夫妻百日恩,等她葵水走了,她和李穆夜夜做夫妻,补偿他便是!
这么一想,朱凝眉便有了底气。
“我还是不说了,我不想让你为难。”朱凝眉撩了撩头发,摆弄自己的衣裳,将衣裳敞开了些。
峰峦叠嶂,春色迷人眼。
李穆挪开目光,脸红道:“你现在跟了我,还要受气,那我李穆日后该如何立威?”
他这神气的模样,让朱凝眉生出几分欢喜。她将下巴垫在他肩膀上,吐气如兰:“我在宫里出不去,除了你,还有谁能让我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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