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朱凝梅坐在李穆怀里, 哽咽地诉说着大长公主如何霸道欺人,哄着她借钱去放印子钱,出事便将罪都推在她头上。


    先帝生气, 差点废后, 朱家几乎面临满门抄斩的地步。


    好在李穆争气, 连战连胜。


    捷报传入京城, 先帝考虑朱家和李穆之间的关系, 选择从轻处理。


    其实这些事跟李穆没有丝毫关系,先帝也没有打算废后。放印子钱的事, 纯属朱雪梅故意引着大长公主犯错,抓住她的把柄, 让她别再作恶。


    在证据确凿的前提下,先帝仍对大长公主从轻处理, 朱雪眉气不过,自请废后, 回了朱家。先帝陪着在朱家住了三个月,朱雪梅才消气。也是从那时起,先帝便身体不大好。


    窗外下着绵绵细雨, 瑞兽香炉内, 橘箬熏香沁甜。


    李穆身量宽厚修长,拥着她纤细羸弱的身体, 听她说这些事,心里也跟着一起难过。


    朱凝眉细声细气地说完这些话, 没什么底气地问:“她是先帝都护着的大长公主,你能动她吗?”李穆不说话。


    朱凝眉抿抿唇,小声道:“你动不了她,也帮不了我。我也只跟你诉诉苦罢了。反正她年纪大, 身体也不好,而我肯定比她活得长,还能被她欺负几年呢?”


    她仿佛原谅了大长公主,眼中不再委屈,反而有闲心一根根拨弄他的手指。


    李穆瞧她这没心没肺的模样便生气:窝里横!对他蛮不讲理,却到旁人面前做低伏小。


    “我会帮你杀了她,不让你再受气。”说完,李穆脸色阴沉。


    朱凝眉心里高兴,神色却很慌张:“不行,这忙你不能帮!我不愿见你和憺儿反目成仇。”


    “你是我的女人,我不想看见你被她欺负。若陛下恨我,便让他恨。我等他羽翼丰满,向我宣战。我的脑袋就在这里,随时等着他来摘!”


    朱凝眉心情复杂,觉得李穆果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可他却只愿为朱雪梅豁出性命。


    朱凝眉落泪,娇声道:“你杀了大长公主,憺儿自然知道你是在为我出头。他动不了你,便会恨我。我宁愿受大长公主欺负,也不愿意和憺儿离心。我求你,别惹事。”


    李穆漠然道:“我会处理得干干净净,保证陛下怪不到你头上。”


    朱凝眉自然知道他有这个能力,才愿意忍着腹痛讨好他。


    她攀住他的脖子,跟他撒娇:“求你了嘛!”


    像夏日的花藤缠住灌木枝那样缠着他。


    潮湿温暖的玉唇啮咬着他的耳廓,热气像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淡淡的红晕从李穆的耳后往外扩散,似潮水一般蔓延到他的脸颊,染红他的眼睛。


    黑眸中的杀意褪去,浮上一层欲妄。


    他像是因为缺水躺在了沙漠里,即将死去,蚂蚁爬上他的胸口,细小地口器扎入他的肌肤,酥麻酸痛,它们要钻进他身体里,吸食他的骨髓。


    朱凝眉又他让爽利了一回,手又酸又痛。


    而他尝过好处,胆便大了些,不能将她吃干抹净,也要仔细把玩个痛快。


    尽兴后,他仍旧不答应放过大长公主。


    朱凝眉佯装生气:“以后你问我什么,我都不说了。”


    李穆酒足饭饱,瞧她处处都顺眼,他撩开她垂落的发丝,捧着她的脸,吻她因动情落下的泪。


    “别哭了,我答应你,不杀她,行吗?”他低声哄她,眸中的杀意却不曾消退。


    朱凝眉心里知道,这事妥了。


    她抽泣着在李穆怀里蹭了蹭,忽然看向窗外:“咦,雨停了!”


    她笑容甜美,梨涡深深,眼眸璀璨,似落入万千星辰。


    李穆见她这般高兴,眉头舒展,身体往后仰,有种说不出的惬意:“你是因为雨停高兴呢?还是我答应你高兴?或许,是跟我在一起让你高兴?”


    朱凝眉扑过去,趴在他胸口,往上爬,在他下巴处轻轻一啄:“都高兴!”


    李穆满意地哼哼,自作主张地认为,她是因为和他在一起才高兴。


    朱凝眉感受到李穆的欣喜,他是个脸上藏不住事的人。


    不过,以他如今的地位和权柄,他也不需要藏住情绪。


    朱凝眉能看懂他的心情,却不知他是因为和朱凝眉在一起高兴?还是因为他得到了朱雪梅的青睐而高兴?


    想到这些,心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酸涩。


    朱凝眉心里像是堵住了,她讨厌自己像怨妇似的。


    李穆抬起她的下巴,在她红唇上吻了吻。


    “刚才还挺高兴的,怎么又垮着脸?”李穆坐直了身体,抱着她,让她平躺着,继续给她按揉肚子。“是不是又痛了?”


    朱凝眉摇摇头,定定地看着他:“李穆,五年前,你为何娶我小妹为妻?”


    这话李穆不爱听,他抽出手,冷冷地道:“不疼了就闭上眼睛睡吧,折腾了这么久,不累吗?”


    她若是说不累,李穆便有法子让她累!


    朱凝眉爬起来,搂着他的腰,不许他逃避。


    她捧着他的脸,含着他的唇,与他缠绵。


    这个吻无关情欲,只有两个契合的灵魂于虚空中相遇。像被点燃的焰火,光华点缀着黑暗,像朵朵鲜花,在寂静荒芜中骤然绽放。


    她被吻得气喘吁吁,双颊绯红,却仍旧眼睛明亮:“我好奇,你说给我听嘛。你心里爱着我,却又娶我妹妹为妻——我总觉得你并非真心爱我。”


    李穆被她吻得动了情,脑子里除了这个吻,再也想不到别的,被她蛊惑得主动掏出了心。


    “当年你是皇后,我见你一眼都难。我不知先帝会死得这么早,我若知今日,又何必多此一举娶你妹妹为妻?别说五年,便是十年老子也等得起啊!”


    这话伤了朱凝眉,她心痛难耐,泪水隐忍着不肯掉落。


    李穆却以为她是被自己感动落泪,亲亲她的脸,继续道:“你妹妹是个可怜人,她嫁给老子,老子就算看在你的份上,也不会亏待她。谁知她竟嫌老子粗鄙。哎——你揪老子耳朵干什么?”


    第32章


    盼这么多年, 她终于亲耳听到李穆承认,她只是姐姐的替身。


    是他因为怜悯,才勉强自己娶回家的可怜虫。


    她在他心里, 什么都不是。


    朱凝眉死死咬住后槽牙, 掐灭脑子里咬得他满脸是血的念头。


    李穆见她神色不对, 脸凑过来:“是不是肚子又痛?让你躺着, 你非不听, 像头犟驴。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算问清楚, 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不想说,也没人不逼你  。“朱凝眉嫌弃地推开他, 转头望着窗外:“记得成亲前,我出宫去探望即将出嫁的小妹。当时我听小妹说, 你很喜欢她。我在想,你既娶她, 为什么不好好珍惜她呢?也不知她如今在哪里?”


    李穆揉了揉眉心,粗大的手指掩住了眼中的疲惫。


    “原来你跟我翻旧账,是在替你小妹打抱不平!”李穆深吸一口气, 将她的脸掰回来。锋利的眉眼, 带着咄咄逼人的锐意。


    朱凝眉斜着眼看他,气势嚣张:“不然呢?”


    李穆被她气得心脏突突跳, 站起来,在寝殿内来回踱步。他端起茶壶, 牛饮一大壶水,才浇灭心火。


    他重新走回榻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逐渐阴沉, 神色蓄满戾气:“你觉得我不应该和你小妹和离?这样我就没有机会再缠着你,是不是?”


    朱凝眉没有否认。


    李穆面红耳赤,口不择言道:“我告诉你,我李穆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今时今日,哪怕我跟你小妹没有和离,我也会想方设法把你弄到手!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朱凝眉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她冷冷地看着他,像看着陌生人似的,毫不在意地笑笑。


    她早知道李穆不是好人。


    只是、只是因为过往的那点恩爱,才一直丢不开那些记忆。


    如今听他亲口说出来,心碎的同时,反倒豁然开朗。


    李穆见她目光空空,似落花摇摇欲坠,心中隐隐作疼。


    他并非君子,也从来不以善人自居。


    他想得到什么,从来都是豁出性命去争、去抢。


    她喜欢谦谦君子,可他不是!


    先帝也不是。


    能坐上龙椅的,会是什么好人?


    先帝已经去世,她只记得先帝的好,他强行与她争论,只会惹她厌烦。


    李穆思来想去,决定认输,重新将她搂入怀中,哄道:“别气了,我说给你听。我刚回京城时,门槛都被媒人踏破,可我心里只容得下你。”


    “在朱家十六年,马厩便是我的家。到朱家谢恩时,我回家看了看。”


    “途经内院梅林,我本该回避,可你小妹身着单衣,跪在雪中为母祈福——我不由得驻足停留,心想这女子良善,若我将来生病,她会不会也愿为我跪在雪中祈福?”


    “别笑话我!你没上过战场,不知危机关头,人都是靠着念想才活下来的。你就是我的念想,念着你的名字,我从死人堆里一次次爬出来。我想娶你,可你却入宫成了皇后!我再不甘心,也知道自己没资格跟皇帝抢女人。”


    “我听说,你父亲竟要将你小妹嫁给克死三个老婆的鳏夫,那鳏夫府里还有七八个孩子。我顿时怒从心起,心想哪怕是为着你,我也该帮她。”


    “我也瞧不上别的女子,还不如娶你小妹,还能借着妹夫的身份见一见你。”


    “哎,我真是没脸跟你说这些事……谁成亲是奔着和离去的呢?我当然想跟她好好过日子,生一堆儿女。就算她不是我最爱的女子,她也终归是我的妻子,我自然会好好待她。可惜她不喜欢我,还嫌弃我粗鄙,成亲第二日便要与我和离。”


    “跟她和离的那阵子,我心里也难受。”他摸摸她冰凉的脸颊,继续道:“除你小妹外,我再也没找过别的女子。哪怕我现在的妻子夏芍,也是你妹妹留下的侍女。”


    “说起夏芍,那也是笔糊涂账,有回我喝醉,稀里糊涂就让她怀孕——恰好我也需内眷帮我应酬,打理家务,索性便娶她。”


    朱凝眉冷冷地注视着他,听他用占着理的语气,毫无愧色地谈论着她。他谈论到她时,那种轻蔑和怜悯,让她气恼。


    可她不能生气,还得继续扮演假太后,跟他纠缠。


    “这些年,你一直守身如玉,我该夸夸你,是吗?”朱凝眉讽笑着问。


    李穆虽多年不近女色,却也称不上守身如玉,毕竟夏芍还给他生过孩子。


    现在她正生着气,李穆也不方便解释,他跟夏芍就那样稀里糊涂地睡过一次,之后便再也没有接触。


    李穆思来想去,只好深深喟叹:“倒也不用,你别总翻旧账就行。你看,你和那野种父亲的事,我也没多问——”


    “闭嘴!”朱凝眉大吼。


    幽幽烛光下,李穆坐在软榻上,眸光晦暗,仿佛要击穿她的灵魂,看到她心里去。


    朱凝眉被这假太后的身份束缚着,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跟他吵一架,只能窝窝囊囊地躺下,脸朝着窗口滚,背对着李穆。


    “我困了,你走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朱凝眉闷声道。


    李穆没有走,他靠过来,贴着她的后背,给她按揉肚子。


    她闭着眼睛,呼吸里全是他的味道,连殿内的熏香味都淡。


    李穆侧着身子给她揉肚子不方便,将她扶正,让她维持躺着的姿势,曲着腿坐起来帮她揉肚子。


    朱凝眉哼哼两声,当作反抗,继续闭着眼睛装睡。


    但不知是今晚太困,还是李穆给她揉肚子舒服得有些过分,她居然不再生气,不知不觉地睡着。


    听到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李穆这才从她衣服里把手抽出来,给她盖好被子,顺势熄灭屋里的蜡烛。


    乌云散去,月光露出来。


    李穆就着淡淡的月光,注视着她的睡容,手指轻轻在她娇嫩的脸颊上温柔地摩挲。


    而她沉浸在美梦中没有醒来。


    李穆抚摸着她纤细的脖子,若在战场,她的脖子落在敌人手中,只怕轻轻一捏就会碎。


    她如此脆弱,不堪一击,脾气却那么大!


    李穆怕自己继续待在这里,会忍不住吵醒她,在她脸颊上亲亲,便起身走。


    回到住处,李穆躺下,翻来覆去也没有睡着。


    脑子里想的全是他那个前妻朱凝眉。


    记忆如一团白雾笼罩,他发现自己竟记不清朱凝眉的模样,脑子里只剩模糊的影子。


    这两姊妹,长得有点像。


    他前妻怯弱,除了爱哭,再也找不出其他毛病。


    小姑娘娇娇的,性子温驯,比她那当太后的姐姐,温柔可爱了许多。


    偏偏他是个贱骨头,爱惨了安宁宫里那个犟种。


    不过这两姊妹,性子却是如出一辙的倔。


    那时他们虽有婚约,但李穆却不敢唐突她,始终对她以礼相待。


    可他们第一次亲吻,竟是她先主动的。他们正说着话,她居然揽住他的脖子,吻过来。


    她看着柔柔弱弱,实则是个有主意的,居然敢主动亲他。


    那是李穆第一次被女人吻住,内心狂喜,兴奋又激动。


    温柔可爱的朱凝眉缠住他,抚慰他心口的疼痛。


    他闭上眼睛,慢慢拾起一些记忆碎片,朱凝眉喜欢缠着他,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


    想起她在新婚第二日,就那样一声不吭地走了,李穆心里竟有些隐隐地疼。


    他到现在也没忘记朱凝眉,可朱凝眉却瞧不上他。


    与朱凝眉订婚后,他其实想过要忘记朱雪梅,和朱凝眉好好过日子。


    婚后,他想让她多生几个孩子,因为他在军营里过惯热闹日子,不习惯家里冷冷清清。


    可新婚第二日,她便弃他而去,提出和离。


    那日,李穆从床上醒来,接过夏芍手中那道和离书,还捂着眼睛笑。


    因他是第一回成亲,洞房。


    夜里难免冲动,隐约记得圆房时她哭得厉害,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伤。


    当时李穆以为她是胆小,才哭着要跟他和离。


    李穆笑完,决定低声下气地去朱家,耐着性子把她哄回来。


    可他到了朱家,坐在屏风后,亲耳听到她嫌他是马夫;怪他粗鲁;说睡在他身侧是一种折磨;想到日后要跟他这样粗鄙的人过日子,还不如立即抹脖子上吊。


    李穆心碎,立即同意和离。


    但他和离之后,好一阵都没睡好觉,成日喝酒,醉生梦死。


    他总是忍不住想念她。


    明明是她先招惹的他,她主动吻的他,怎么又嫌他粗鄙呢?


    女人心思,真是捉摸不透。


    恍恍惚惚间,他想


    起岳母过世时,朱凝眉跪在灵堂里,隔着人群看向他,那茫然无措的目光仿佛钻入他心底。


    李穆心疼她柔弱无依,在岳母灵前起誓,今后定会照顾好她。


    想起这些,心口又疼了!


    是他一厢情愿,她嫌他粗鄙。


    李穆不愿强人所难,爽快地同意和离。


    幸得老天垂帘,他失去妹妹后,又重新得到姐姐。


    李穆睡不着,干脆坐起来等天亮。


    朱凝眉毕竟是他第一个女人。


    他那时只顾伤心,什么都没给她。


    哪怕与她和离,他也该多给她些钱财傍身才是。


    毕竟他在岳母面前发过誓,要好好照顾她,一辈子善待她。


    辗转反侧一夜,终于等到天亮,李穆起身去往勤政殿。


    朱归禾正在给小皇帝讲《孟子》,却看到李穆黑着脸闯进来。


    可是李穆进来后,也没说什么,只黑着脸坐在一旁,耐心等着朱归禾把课讲完。


    朱归禾给小皇帝布置作业后,才到李穆面前,两人目光对视一瞬,一同走出去。


    “忠勇侯找我,所为何事?”


    自从先帝去世,朱归禾还是第一次见李穆这般有耐心。


    本来他可以讲快一点,但他很愿意欣赏李穆那不耐烦却又硬生生逼着耐心的模样。


    朱归禾心里痛快,故意拖长些时间,把一些皇帝本就明白的内容又讲得更加仔细。


    不过,李穆折腾一晚上都没睡好,也不在乎再多等会儿。


    “朱太傅,你妹妹——我是说你小妹,朱凝眉,她如今在哪里?”李穆定定地看着朱归禾。


    朱归禾心头一跳,暗道不好,难道李穆发现了什么?他仔细端详着李穆,见他虽然满眼焦急,却仍旧待自己彬彬有礼,心里又有些犹豫。


    “你问我小妹做什么?”朱归禾满脸防备。


    李穆有些拉不下脸,毕竟有些理亏。


    李穆摸摸鼻子,板着脸,正色道:“我想起当初和离的时候,没有将事情处置妥当,心里有些后悔。”


    “你们都和离了五年,现在才后悔,是不是有些晚了?”朱归和下意识讽刺他。


    话说出口,便有些后悔。


    才过上安稳日子没多久,他怎敢在李穆面前如此放肆?眼前之人,毕竟个杀人不眨眼的枭雄。


    朱归禾一时不敢看李穆的表情,只是佯装生气,把眼神投向别处。


    须臾,李穆不辨喜怒的声音响起:“朱太傅,你这是在怪我吗?”


    朱归禾想起小妹这些年受的苦,忽然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不高兴地道:“你和离之后便一直没问过她,现在问又有何用?”


    “朱太傅是觉得我不敢杀你吗?”李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碴:“我杀你易如反掌,别以为有太后护着你,我就不敢动手!”


    “多谢你提醒我,我还有个妹妹是太后。”朱归禾忽然安心了,轻松地笑了笑。


    李穆自然不敢动手,他要是敢对朱归禾做点什么,日后便别想再踏入太后寝宫。


    想了想,李穆道:“我只是想知道,这些年来她过得好不好!我后悔是因为当年和离之时,没能多给她些钱财傍身。”


    “请忠勇侯放心,她如今过得很好。她又嫁人了,还生了孩子,婆家人待她极好,她与夫婿感情和睦,早忘却前尘。”朱归禾看着李穆,又补充了一句:“我猜她再也不想见忠勇侯。”


    “我也没想找她!”李穆顿了顿,又不甘心地道:“是太后想她。朱太傅,她嫁去了哪里?夫婿姓甚名谁?在何处任职?”


    第33章


    朱归禾嘲讽道:“忠勇侯是想把我朱家的两颗明珠都纳入囊中?吃着碗里, 看着锅里,我就没见过比你更不要脸的人!”


    “这是我的命令!”李穆眸光冷冽,声音拔高:“你要反抗吗?”


    朱归禾毫不示弱地掀起眼皮, 淡声道:“要杀要剐, 悉听尊便。”


    李穆被噎住, 他不甘心, 为什么这些人都把他当作色中饿鬼?


    他的人品有这么恶劣吗?


    朱归和视死如归, 他见李穆逐渐抬起手,闭上眼坦然赴死。然而, 那只手并未取他性命,只是轻轻拍在他肩膀。


    李穆本不想解释, 却又不得不窝窝囊囊地解释:“你误会了,我是想提携她夫婿, 让夫家对她更看重,我不会打扰她。”


    如今朝堂局势被李穆操控, 满朝文武生死皆由他主宰。


    但身为帝师的朱归禾洞若观火,在阴云笼罩中预见未来,看清楚权势迭代的方向。


    他睁开双眸, 仿佛看透世间所有一切:“如无必要, 你们不必再见。本就没什么牵扯的两人,忽然又生瓜葛, 你叫她在夫家如何做人?若忠勇侯将来无法再庇佑旁人,到那一刻, 你让她如何自处?”


    李穆深深吸了口气,痛意钻入肺腑。


    她胆小,遇到事,只会哭。


    李穆又想起她着一身孝跪在岳母灵前双眸无措地看他的模样。


    他被朱归禾几句话呛得满脸通红:“你说得对, 我不能出面。烦请你帮我多照顾她吧,若需要银子,尽管找我来取。”


    “没必要!我的小妹,我自会照料,不必劳烦忠勇侯惦记。”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李穆只能抱憾离去。


    昨日李穆心情不错,今日他的属下也放轻松。


    大家聚在一处,荤话张口就来,嬉笑喧哗。


    李穆走进承乾宫的偏殿,他往常都会在这里审阅陆憺批复的奏折。


    此时下属们见他意兴阑珊,纷纷禁声,各自散开。


    章忠硬着头皮走到李穆身边,问:“今日侯爷气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


    李穆皱眉露出倦容,摇摇头,捏着羊毫笔的手指却有些发白,他沉思许久,才慢悠悠道:“帮我去办一件事!”


    章忠见他没有接着往下说,便把耳朵凑过去,听他嘱咐。


    李穆说完,面无表情地看着章忠,语气不容置疑:“就按我说的去做!”


    章忠第一次接到这么简单的差事,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李穆表情严肃,他只能应道:“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李穆让章忠前往渡孤巷,去寻一个没有手指的乞丐。


    这位乞丐很有名,他叫陈适意,虽腿骨断裂,失去十指,可他才华横溢,常有人慕名而来,找他帮忙写文章。


    章忠给了陈适意一盒银子,拱手道:“家主倾慕陈先生之才华,特命小人前来,恭请先生执笔,惠赐青辞佳作。”


    陈适意看了眼盒子里的银元宝,点头,让徒弟执笔,由他口述,一篇青辞不到半个时辰便已跃然纸上。


    章忠捧着青辞,喜不自胜。


    第二日,章忠又带来一盒金子,请陈适意帮忙修缮族谱。


    这本族谱历经几百年,后人查出几处纰漏,却因才疏学浅,不敢动笔更改。但这种更改,在陈适意看来,只是稀松平常。


    于是不到半个时辰,一盒金子又到手。


    第三日,章忠依旧上门。


    陈适意笑道:“又给我送钱来了?”


    章忠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沓银票,他道:“家主人向来惜才,昨日打听到先生遭遇,竟垂泪半宿。故命属下送来钱财,希望先生后半生衣食无忧,还望先生莫要推辞。”


    陈适意没有推辞,只是笑道:“我明白了,你家主人与长公主有仇!”


    章忠愣住,这乞丐怎知他的主人与长公主结了仇?


    陈适意道:“回去禀报你主人,陈某感谢他赠送钱财,了却心事。常言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虽此生无缘相见,但陈某已将他视为知己。我会将事情处理得干干净净,不让人抓住他


    的把柄。”


    章忠再次摸不着头脑,但将陈适意的原话转告给李穆。


    翌日,陈适意重金悬赏江湖杀手。


    深夜,有一黑衣人来到陈适意住所,领了重金,答应帮他杀死仇人。


    天亮后,大长公主被五个面首,若干侍卫前呼后拥着出门看戏。


    半路,长长的队伍被拦截,一个黑衣蒙面人站在队伍前方,举着剑道:“无关人等都让开,我只取大长公主性命。”


    侍卫们自然不能让,非但不能让,还要拔出武器,与黑衣人浴血鏖战。


    侍卫们死的死,伤的伤,黑衣人迅速来到大长公主面前,举着剑对她道:“取你性命之人,名叫陈适意,多年前他写了首诗,揭露你的狠辣恶毒、残忍行径。你对他怀恨在心,命人打断他的腿骨,砍了他十根手指,让他从此只能靠乞讨为生。”


    侍卫当众,还有活口,自然听到了这番话,也都想起了当年陈适意的悲惨遭遇。


    大长公主恶贯满盈,她今日得此报应,不冤。


    大长公主双腿发软,急切道:“他一个无权无势的臭乞丐,如何能杀我?世上能杀我者,唯有李穆。”


    “李穆是谁?算了,这不重要。”黑衣人道:“受死吧!”


    “等等!”大长公主颤颤巍巍地喝道:“我知道了,你不是李穆的人,你是太后的人!”


    黑衣人被大长公主气笑,道:“你是怕一个人走奈何桥太寂寞吗?为什么非要拉个垫背的跟你一起走?我既不认识李穆,也不认识太后,我只认识陈适意。是他给我钱来买你性命!你还可以再说最后一句废话,说完我送你上路。”


    大长公主坚持相信,杀自己的人不是太后,就是李穆。


    她尖声笑道:“我还知道一个李穆最关心的秘密,事关一个四岁女孩的身世,可我不能当众说出来。你过来,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你拿着这秘密去找李穆,他一定会放过我!”


    第34章


    黑衣人冷冷道:“你都说是秘密了, 就让它永远成为秘密吧!”


    话音落,冰冷的剑悄无声息般刺入大长公主胸口,剑柄微动, 心脏被搅碎。


    大长公主瞪大双眼, 她不甘心就这样平凡赴死, 她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死亡时的场面:她躺在华丽的寝殿, 寝殿内跪满一群爱她的人, 他们都在为她即将离开这个世界而悲伤流泪。


    可现在,她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就连那几个她最宠爱的面首, 因为恐惧而躲得远远的,他们甚至不敢抬头看她。


    大长公主的嗓子被血呛住, 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此时,那黑衣人刻意压低的嗓音发生改变:“大长公主, 微臣送您上路!”


    大长公主狰狞的表情忽然凝滞,微愣了一下, 眼神忽然充满恨意!


    她激动得伸出手往前抓,却抓了个空,嗓子里也只能发出“荷荷”的声音。


    她终于后悔, 不该拿着那个孽种的身世秘密去威胁朱雪梅那个贱人!


    她应该直接找李穆!


    可惜, 她没有把握住这个机会,反而给自己惹来灾祸。


    黑衣人抽出沾满血的剑, 嫌弃地在大长公主裙子上擦拭掉血渍,然后才潇洒离开。


    大长公主捂着心口, 从马车上摔下来,倒在地上,睁大一双死不瞑目的眼,口中时不时冒出鲜血。


    一个时辰后, 大长公主被刺杀的消息才传入宫中。


    朱凝眉月事来了疼得正厉害,躺在床上动都也能动,忽听大长公主被刺身亡,顿觉大快人心,连身上的痛也不觉得痛。


    她提醒自己,别表现得太高兴。


    借着,她担惊受怕地看向悦容,生怕悦容把大长公主的死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但月榕只是有些惊讶:“怎么会被刺杀?”


    顿了顿,又道:“这刺客也算替天行道,做了件好事。”


    “你别说了!”


    这是朱凝眉第一次在悦容面前疾声厉色。


    悦容想到死去的大长公主是皇帝的姑母,她不该太高兴,于是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兴奋。


    宫里的人,谁不恨大长公主?


    尤其悦容的师父死在大长公主手里。


    那日师父教她,给贵人沏茶时,要等茶水凉到什么程度才能端上去。


    悦容第一次沏茶,胆战心惊。


    后来,大长公主嫌茶水滚烫,要责问沏茶宫女,悦容吓得身子抖如糠筛,走不动路。


    师父见她可怜,怕她说错话得罪大长公主,丢了性命,便帮她顶了罪,没想到却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想起这些事,悦容仍然认为大长公主百死难解她的恨。


    “悦容,给我换身衣裳,我要去看看陛下。”


    朱凝眉心情起起伏伏,在短暂的心虚过后,她开始担心陆憺。


    他年纪尚小,也不知是否能承受至亲离世的痛。


    朱凝眉想起母亲离去的时候,她觉得天都塌了。


    幸好,那时李穆陪她守夜,陪她为母亲举行丧葬,陪她接受失去母亲的痛苦。


    李穆待她好过,她从未忘记,所以当年她才会幻想着李穆对她好是因为爱她。


    可李穆需要的只是个听话的妻子,能帮他打理后宅,维系应酬关系就行。


    她不愿意过那样的日子。


    更不想守着不爱自己的丈夫,夜夜流泪独坐到天明,去苦等一份永远不会来临的爱。


    寝殿内,陆憺靠着墙,坐在地上默默垂泪。


    “滚啊!我叫你们都滚。”陆憺听到有人开门,头也没抬,便吼了一句。


    “陛下,是我。”朱凝眉道。


    “母后,姑母死了。”陆憺看见来人是朱凝眉,终于不再忍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颤抖得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以后,没有亲人了,我好难受,为什么都扔下我?”


    他哭得很伤心,仿佛受到天大的委屈。


    朱凝眉陪着陆憺坐在地上,用帕子给他擦眼泪,可是陆憺的眼泪越来越多:“为什么他们都不要我了?”


    朱凝眉捧着他的脸,丝毫没有像第一次见到陆憺时那样,把他当作皇帝。


    此刻,她就是陆憺的母亲!


    陆憺在极度伤心之下,似乎也忘了这层隔阂,扑进她怀里:“母后,你别离开我!”


    陆憺口中的母后,是她姐姐朱雪梅吗?


    寝殿外有金吾卫当值,朱凝眉为了不让他们起疑,努力安慰陆憺:“你是我的孩子,我当然不会离开你!”


    陆憺语不成句地哽咽:“表姐说,姑母是被李穆杀死的。母后,我害怕不久之后,也会被李穆杀死。母后,我不想死啊!”


    朱凝眉抚摸着他的头,道:“有母后在,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你!”


    陆憺抬起头,眼中有泪,目光含恨:“可我不喜欢你和他走得太近,李穆这个居心叵测的小人!总有一天,朕要杀了他!”


    朱凝眉看着陆憺,严厉道:“想活命就别再说这种话!”


    朱凝眉用眼神暗示陆憺,殿外有金吾卫,他们会把今日他们之间的对话全部告诉李穆。


    陆憺却满不在乎地道:“我就是不喜欢他!如果不是他居心叵测,母后怎么会失踪三个月?若非李穆,姑母现在还好好地活着呢。如今母后为了我,勉强自己与李穆虚与委蛇,难道您心里没有恨吗?”


    朱凝眉被问住了。


    站在朱凝眉的立场,她当然恨李穆,可这种恨是因为她对李穆付出的爱从未被看见、从未被认可,也没有得到同等的爱。


    她恨李穆,只希望有朝一日,李穆也能尝遍她曾受过的苦,却从未想过让他死。


    她虽是假太后。


    站在太后的立场,她更不想让李穆死。


    若没有李穆,小皇帝现在要面对的是野心勃勃的藩王;争权夺利的朝臣;还有那些他没有能力处理的政务。


    是李穆借“挟天子令诸侯”的恶名形成一堵看不见的墙,把陆憺保护在宫墙内。


    从她知道李穆用严厉的态度逼着陆憺读书开始,她就一直在想,为什么先帝会向李穆托


    孤。


    他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老皇帝信任的地方?


    难道老皇帝就不担心自己死后,儿子被李穆欺负?


    陆憺见她不吭声,更加理直气壮地问:“母后跟我一样恨着李穆,为何不准我骂他泄愤。”


    “我不恨他!”朱凝眉斩钉截铁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身为太后,身为陛下母亲,我不恨李穆。”


    陆憺不敢置信地看着朱凝眉。


    “若你心里有恨,为什么不恨先帝。你该恨他提防外戚夺权不肯将权利交给自己的妻子?或者恨他不将权利交给你最爱的姑母?甚至是与他血脉相连的秦王?因为先帝顾虑重重,最后选择了李穆,却连累妻儿被李穆欺负。你难道不恨先帝?”


    陆憺神色窘迫,因为他被李穆欺压时,心底也有过同样的念头。


    朱凝眉见他听进去了,才继续道:“你还小,没有掌权的能力,我先帮你笼着李穆。别再为死去的人伤心了,好好读书,好好跟着太傅学本事,早日从李穆手中把权力要回来!”


    陆憺冷笑:“可我能要得回来吗?母后太抬举我。”


    “如今李穆掌权,你口无遮拦,图一时痛快,得罪了他。你猜他是会因为你的话而难过一整夜呢?还是会对你小惩大诫?若李穆贪图权势,心胸狭窄,就凭他手上有四十万大军,掌管京城军防,他想杀你篡位易如反掌。”


    “若先帝再多活几年,活到你能亲政时,李穆便能成为你的左膀右臂,凭他立下的赫赫战功,他定能成为千秋不朽的名将。可是现在,他只能当个乱臣贼子,以凶煞之名,帮你挡住宫外那些腥风血雨!”


    “他不图你上进,又何苦逼你读书?若他想让你颜面扫地,何必帮你批阅那些让人头疼的奏折?坏事他来做,罪名他来担。你只要不学坏,几年之后亲政,谁不夸你一句明君?但李穆从被先帝托孤的那一刻起,注定要成为史官笔中的佞臣。李穆难道不委屈吗?”


    陆憺脸胀得通红,死死咬着唇,泪在眼眶里打转。


    朱凝眉狠话说尽,敲打完陆憺后,又当慈母温柔安抚:“若李穆当真有杀你之心,大不了我陪你一起死,黄泉路上我们母子做伴,也不算孤单。若有来生,我还做你的母亲!若李穆是忠臣,愿倾尽一切扶持你亲政,护你安安稳稳坐住皇位。你愿意还他清明吗?”


    陆憺迟疑一瞬,点点头。


    人心易变,或许此刻陆憺点头是出自真心。


    可几年之后,他长大了,会怎么想呢?不过她也管不了这么远了,此刻先安抚好他再说。


    几年之后的事,几年之后再发愁吧。


    殿外,梅景行听完朱凝眉这番话,再一次对她刮目相看。


    她整日不出寝殿,只坐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晒太阳,她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就连陆憺本人都想不透的事,竟被她悟到。


    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梅景行身后。


    梅景行看一眼李穆,心道:李穆果真有福气,原以为她是个没脑子只知道哭的女子,没想到她竟这般聪慧透彻,脾气性格又好!但他又是个没福气的,留不住人,新婚第二日便被和离。日后真太后回宫时,这两人恐怕还得再闹一次。


    李穆冷冷道:“看什么看?你这个司礼监大总管就这么闲?”


    第35章


    梅景行跪下, 却理直气壮道:“奴婢并非有意偷听,是太后娘娘命奴婢守在这里,随时听从娘娘召唤。倒是侯爷, 此时前来, 所为何事?陛下今日痛失至亲, 情绪悲愤, 求您看在太后娘娘在陛下面前如此维护侯爷的份上, 切莫动怒。”


    “谁动怒?陛下是君,我是臣, 我怎敢对陛下动怒?都是你们这些狗奴才,总在陛下面前胡咧咧, 挑拨我和陛下的关系!”李穆一脚踹上梅景行的心窝。


    李穆踹得不重,可梅景行却身子往后倒, 夸张地滚几个圈,撞倒在寝殿的门上, 发出嘭的一声响。


    李穆知道自己被他算计了,暗骂一声狗奴才!


    果然,殿门打开, 太后从里面出来, 把梅景行扶起来,冷着脸问:“你们在吵什么?”


    她说的是“你们”, 可眼神却只盯着李穆,李穆蓦然生出几分委屈。


    朱凝眉把眼神从李穆身上挪开, 和气地对梅景行道:“你去伺候陛下用膳。”


    朱凝眉有过切身体会,人只要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不管天大的事都能撑过去。再多的悲伤, 也会被时间遗忘。


    回安宁宫的路上,朱凝眉对李穆没什么好脸色,但李穆看她的眼神却格外温柔。


    朱凝眉觉得诡异:“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对你刮目相看!”李穆笑道:“我从前只觉得你被先帝宠坏,光有脾气,没有脑子。遇事只知道哭,只知道逃,不敢面对。”


    这是在夸她吗?为何她听完却觉得心里不舒服?


    只是听到李穆这番话,她终于明白,为何她破绽重重,李穆还是相信她是真太后。他不了解朱雪梅的性子,她永远冷静从容,很难从她的脸上看到情绪波动,若有,也是嫌弃和无奈。


    也是这个瞬间,她明白姐姐为何要抛下这一切离开。


    皇宫里没有情爱,只有算计。


    姐姐深爱陛下,而陛下看似对她深情,却不愿交付信任,反而安排她用美人计安抚李穆,哄着李穆甘愿赴死。


    也难怪李穆会发疯地吼出那句:“你们趴在我身上,吸我的血,啃我的肉,哪怕我还剩几根骨头,也要拿我的骨头去熬汤!”


    朱凝眉琢磨一通,准备暂时放弃她与李穆的个人恩怨,安心扮演太后,安抚随时会发疯的李穆。


    “你现在知道也不算晚,以后别再得罪我,不然小心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朱凝眉扬起下巴,自认为威风凛凛地说出这句话。


    却不知她这嚣张跋扈的模样,落到李穆眼中,是何等可爱!


    李穆弯腰,热气喷在她的耳畔:“我只想死在你的肚皮上。”


    “你也就这点出息!”


    “这还不够有出息?难道你希望我许愿和你一起白头偕老,同葬一棺?”


    “你不是将军吗?我以为你希望自己死在战场上,若能在嘹亮的军歌中,马革裹尸而还,也算不负此生!”


    “嗯,有时护送弟兄们的遗体回营,也曾为他们的死感到骄傲。可我更害怕知道,盼他们回家的亲人在听到噩耗之后是什么心情。”


    长叹一声后,又道:“更害怕自己死的时候,没有人为我伤心。”


    “放心,若你将来死在战场上,我去替你收尸,送你入葬!”


    朱凝眉心里又恨他,又可怜他。


    她收敛情绪,淡淡道:“李穆,你我都是天地中的一粒尘埃。你注定青史留名,成为万千星辰中的一颗璀璨明珠,为后人敬仰。我希望你不要执着于小情小爱,被泥水践污你的马蹄。”


    “后人愿意敬仰谁,那是后人的事!死了便是没了,死人什么也不知道,还管这些事?他们骂我还是夸我,谁在乎?我只愿活着的时候,好好享受!”


    李穆望着她坏笑,把她搂在怀里,趁没人注意,迅速在她鼓囊囊的大柰子上重重捏了一把,无耻至极地道:“比起马革裹尸,我更愿意死在你的肚皮上。”


    这个油盐不进的混蛋。


    朱凝眉胸口剧疼,却又羞涩地不敢呼痛,只红着脸,气呼呼地转身,不肯再跟李穆说一句话。


    李穆望着她瘦削的背影,手掌处绵软的余温还在。


    他吊儿郎当地看着自己的手,不明白她究竟怎么长的,身上别的地方找不出二两肉,唯独那处长得恰到好处,手掌堪堪一握。


    李穆护送朱凝眉回到安宁宫。


    朱凝眉见他不走,冷冷道:“忠勇侯应该很忙,我不好耽误您的时间。悦容,帮我送客!”


    悦容鼓起勇气抬头,可看着李穆面无表情的脸,默默后退半步。


    悦容不敢送客,低声对朱凝眉道:“娘娘,奴婢不敢!”


    朱凝眉狠狠盯着李穆,指桑骂槐道:“没出息的东西。滚出去,别弄脏了哀家的寝殿!”


    悦容知道朱凝眉不是在骂自己,挨了骂也不生气,反而找到借口,乖乖滚出寝殿。


    朱凝眉心里暗骂她不讲义气!


    李穆脸皮厚,挨了骂也无所谓,反而逗她:“大长公主死前,说有个秘密想告诉李穆——”


    朱凝眉沉默不语,如坐针毡。


    她能肯定,李穆还不榕姐是他女儿。


    如果他知道,便不会如此冷静。


    可他知道多少细枝末节呢?


    大长公主便是沿着蛛丝马迹,顺藤摸瓜,发现榕姐是李穆的孩子。


    这秘密还能藏多久?能撑到姐姐回宫那日吗?


    若是撑不到怎么办?


    若李穆同时知道榕姐是他女儿,知道她假扮太后欺骗她,他会怎么对待自己?


    想到最坏的可能,朱凝眉顿觉惊悚。


    “我对大长公主的秘密不感兴趣,你不必说给我听!”朱凝眉铁青着脸,装出毫不在意的模样,但她紊乱的呼吸却将她出卖。


    李穆见她强忍着痛苦,双眸无助,不由得后悔。


    他对秘密并不好奇,只好奇这个秘密是否与自己有关,否则她为何如此紧张?


    “我不信大长公主的话,我只信你的话。”李穆道:“若你不想让我知道这个秘密,我可以什么都不信!”——


    作者有话说:感谢你们还在追更!


    感谢给我投营养液的小伙伴。


    我无以为报,只能认真将故事写完,写好!


    我太激动了。在晋江挣不到钱的时候,只有评论区的留言和营养液能给我精神力量,让我坚持把文写好。


    有时候,也会为收藏而自卑,为文丑而沮丧,但又忍不住想写心里的故事,人总是矛盾而痛苦的,可你们的评论让我感到幸福。


    第36章


    朱凝眉顿住, 不可置信地看向李穆,嘴唇微抿,心忽然跳得厉害。


    她被李穆热情的目光, 看得心慌意乱。


    她冷静地提醒自己, 李穆正在看着的人是朱雪梅, 不是朱凝眉。


    呼吸慢慢缓下来, 她重新冷静下来。


    朱凝眉起身, 走到李穆身边,白皙的手腕环住他的脖子, 在他腿上坐下。


    李穆愣住,表面冷冷清清, 实则心里乐开了花,他只想静静看她如何“报答”自己。


    朱凝眉把头凑在他的耳朵、脖子、肩膀、胸口处闻了闻。


    皱了皱眉之后, 又抓起他的手闻了闻。


    “一身血味,难闻死了。杀大长公主是你亲自动手吗?我不是说过让你别动手吗?你怎么就不听呢?”她叹道:“你与澹儿本就有嫌隙, 如今他更恨你了!”


    李穆轻松将她捞在怀中,肘勾住她的腰,手掌往上, 隔着一层衣服, 握住了他最喜欢的那处。


    朱凝眉红着脸轻声哼哼,本就因来了月事而酸胀, 如今被他那双粗粝的手揉搓之后,更加难受。


    她想逃, 已经来不及。


    狼入虎口,焉得生还?


    李穆情不自禁,低头去寻她的唇。朱凝眉见不得他太得意,不愿让他得手, 侧着头躲开。


    她怎能躲得过?李穆擒住了她的唇,惩罚似的轻轻一咬,但他咬得很轻,不会像她那么狠心,每次都把他咬出血!


    “什么时候学会了谎话张口就来!看我怎么罚你。”李穆气息微喘,用强势且霸道的力度吮吸着她的唇和舌。一只手隔着衣服攥住柔软,一只手死死箍住她的腰,不肯让她逃。


    他知道这不是最好的时机,他也知道,应该先打开她的心,再与她亲密!


    可他就是忍不住。


    淡绿的襦裙与黑色襕衫纠缠不清,朱凝眉被他吻得头昏脑涨,却又牢牢记住,他刚才骂自己说谎。


    她害怕假太后的身份曝光,完不成哥哥的交代,连累全家受辱。


    这点微弱的情欲无法动摇她的理智。


    朱凝眉与他呼吸纠缠,唇齿交接,也在心里猜想,他究竟知道什么了?


    她被李穆吻得气短,差点晕厥。李穆见她呼吸越来越微弱,只得依依不舍地放开她。


    朱凝眉趁机抱怨:“轻点,你抓得我痛死了!”


    李穆恋恋不舍地把手抽出来,道:“都怪我的手不听我使唤,它太舒服了,忍不住这样做!可谁叫你生得这样好?”


    “手不听使唤,就砍了吧。”


    “不,我说错了,不是我的手不听使唤,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


    “呸,禽兽——你轻点捏。”


    “是,在你面前,我只想当个禽兽!”


    朱凝眉呸他一声,主动去寻他的唇。


    趁他意乱情迷,报复似得狠狠捏住他腰间软肉。


    “娘娘才给了微臣几分好颜色,怎么又生气了?”


    “谁让你怪我说谎,我骗你什么了!”


    她眼一瞪,娇媚俏丽,有种说不出的风情。


    李穆爱惨了她微怒时抿着的唇,鼓起来的脸。


    “你说我身上有血味道!”李穆笑道:“我回家洗澡换衣裳才进宫,你是狗鼻子吗?怎能闻到血腥味?”


    “直觉!”朱凝眉恶狠狠地看着他,不肯叫他看出自己的心虚,强词夺理道:“就像冬天的雪,你能说它是没有气味的吗?你身上的血腥味,让我头皮发麻,心里害怕!”


    李穆哑口无言,冬日之雪,是一种冷冽的味道!


    想到她能感知自己身上的杀气,能在感知到杀气的同时主动坐到他怀里,李穆心里对她更加怜爱。


    李穆抱着她,亲亲她的额头,道:“今日你在陛下面前维护我的那番话,我都听到了!我本以为你和陛下一样,把我当作乱臣贼子,我没想到,你居然知道了我的难处,你居然在心疼我!我什么都不求了,我此刻便是死了也高兴。”


    朱凝眉肩膀微微一颤,又开始疑神疑鬼起来,他到底听到了多少?他会不会从她和陛下的对话中发现她的破绽?


    朱凝眉哼哼道:“我哪怕是养一只狗,养久了也会有感情的!”


    李穆不介意,只要她心里有自己,他愿意给她当狗!


    见李穆双目含情,笑得痴傻的模样,朱凝眉心想,便是此刻,她该为自己谋条后路。


    “李穆,若有一日,你发现自己被我欺骗,会不会气得想杀了我?”朱凝眉认真道:“若有那一日,我希望你记得我今日对你的好,不要杀我,不要折磨我!”


    “你能骗我什么呢?”李穆盯着她的唇,吞咽了一下,耐心听她把话说完。


    “若我是个男子呢?若有一日,你发现我其实是个男子,你会不会被我气死,会不会认为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杀了我还不够,甚至想要杀了我的家人,甚至还将我的祖宗挖出来锉骨扬灰!”


    如今,朱凝眉已经知道了李穆发疯的缘由,也知道该如何治住他的疯病。


    入宫之前,她和兄长都对李穆有误解,以为他是这种恨起来会挖人祖坟的疯子。


    他狠,是因为他要面对比他更狠的敌人,他必须狠。


    可理解归理解,她还是更想从李穆这里得到一个承诺,护住自己的家人不受牵连。


    李穆虎视眈眈,朱凝眉趴在他胸口,死死搂住他的腰,限制住他的行动。


    李穆哪里会受她挟制,拎着她的后衣领,把她轻松提起来,往上拎,一口气吻住她的唇。


    “你还要亲多久?我的嘴都被你亲麻了!”朱凝眉趁着换气的间隙,推开他,埋怨起来:“我们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说会儿话吗?你简直像一条发情的公狗。”


    李穆趁机嘲笑她:“你主动坐到我的腿上,不就是给我亲的吗?”


    朱凝眉顿住,羞得脸通红,狠狠瞪了他一眼!


    无论李穆怎么用力扣住她的腰,她都要走。


    李穆知道她性子多刚烈,看着她额头上的疤痕,深深叹了口气,她挣扎得太厉害,李穆怕她伤了自己,连忙说:“我错了,祖宗,我不该那样说!不是你主动,是我太禽兽——别动了,我答应你,不亲你了,我们就这样好好说会儿话。”


    朱凝眉在挣扎间,无意中触碰了禁区,感受到他身体的明显变化,臀下那根树枝已经着了火似的,可他却一脸正经的神色。


    “你还没答应我,将来若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恼我一人便是,千万不要迁怒我的家人。”


    “好,我答应你。”


    “你答应我,以后不能再骂榕姐是野种。”


    “好,我答应你。”


    “还有,大长公主究竟跟你说了什么?你不许卖关子!”


    “她说,有个孩子的事想告诉我……”


    “她知道榕姐是我的孩子了!在拿这件事来要挟我。”


    “我猜到了。”李穆笑了笑:“看你这么紧张,我就知道大长公主所谓的秘密跟那野——跟你侄女有关。”


    好险!死嘴终于追上了脑子。


    朱凝眉瞪了他一眼,继续试探道:“那日大长公主来我寝殿,猜到榕姐是你的孩子。我既没承认,也没有否认,让她有证据只管拿出来。”


    李穆见她神色凝重,还在纠缠着大长公主的秘密,终于不忍心再吓唬她。


    李穆坦诚道:“我没有给她说出口的机会,既然是秘密,就让它永远成为秘密!除非有朝一日,你认为我可以知道这个秘密。”


    朱凝眉盯着他俊俏的脸颊,漆黑的双眸,她心跳加速。


    至少有一个瞬间,她忘记了过往的恩怨。


    她的心,又一次不争气地为他而沉沦。


    但她很快清醒过来,李穆爱的人是姐姐,不是她。她觉得自己像小偷,窃了属于姐姐的东西。她觉得自己像个骗子,骗了李穆的爱。


    可是那又怎样,她是被众人推着来当这假太后。


    她是苦主,她先被李穆伤得鲜血淋漓,如今又主动送到他面前,被他伤第二次。


    李穆见她眼神充满痛苦,以为她在为自己而难过,于是更加悲愤地道:“我也是人,我也希望有人能关心我!可我心里的苦,无人能诉。”


    朱凝眉靠在他怀里,重复着他的话:“我心里的苦,也无人能诉。”顿了顿,她又道:“但只要活着,活下去,总能遇到开心的事。”


    刚把榕姐送走的那一阵,她觉得生不如死,吃饭的时候吞咽会痛,走路时双腿疼痛,抬手时手臂酸痛。就连夜里躺在床上睡不着时,喘口气都是痛的。


    后来,她开始帮着师兄照顾病人,空荡荡的心被各种杂事填满。痛的地方,有了新的东西填进去,就会慢慢滋长出血肉,伤口愈合,疼痛渐渐减轻。


    也许不是不疼,是她习惯了疼。


    再疼也得好好活着!


    这些年,她给人办丧事,见多了生死,对“活着”“活下去”几个字看得很重。


    再痛再难,好歹还有知觉。死了就只能埋在那层薄薄的土里面,与世间所有事都不再相干。


    “你说得对,我这不是终于等到先帝去世,重新得到了你吗?”李穆叹道:“你消失的那三个月,我每夜入梦中与先帝吵架,骂他不该将这烂摊子交给我。我宁可留在吃土饮沙的北疆,落个马革裹尸的下场,也不愿留在这乌烟瘴气的京城!”


    李穆亲亲她的额头,道:“你不用替我难过,有你替我委屈,我还委屈什么呢!看在我这么可怜的分上,你多疼疼我吧。”


    李穆贼心不死,手又开始乱来。这次他动作温柔,轻松挑起她的情欲。


    臭男人!朱凝眉不愿沉沦于此。


    趁他放松,从他怀里挣脱。逃走时,身上的襦裙都差点被他扯烂。


    李穆正要抓她,忽然,外面有人禀报:“侯爷,夫人差人来信,说世子生病,病情严重。夫人着急,束手无策,请您回府主持大局。”


    就这么一句话,冲散所有旖旎。


    李穆不知为何生出一种愧疚,不敢再抬头看她。


    第37章


    李穆愧疚的眼神刺痛朱凝眉。


    他在愧疚什么?


    愧疚于他分明有妻有子, 还要来招惹自己吗?臭不要脸的东西!


    不过,朱凝眉从他愧疚的神情中找到了突破口,重新占据上风。


    大长公主已死, 李穆不知那个秘密, 她又何必再屈从李穆?


    念起, 她这口气顺下去。


    清凉冰爽从鼻息通到五脏六腑, 扩散至四肢百骸。


    连日来被月事折磨、被大长公主恐吓、被李穆纠缠的憋屈在这瞬间化为乌有。


    此刻, 她全身上下,只剩舒坦!


    因羞赧和憋屈都消散, 她眼神里隐隐冒着算计的光,脸颊也因即将发生的事泛着红光。


    “世子生病了, 忠勇侯快回去吧!”


    朱凝眉理了理被他撕破的衣裳,从从容容坐下。


    李穆只从她语气里听到了生疏, 仿佛她刚才的情动是假的,她在陛下面前维护他也是假的。


    她又带上那层冷漠的面具, 可他偏偏要将她的假面具撕碎。


    李穆走到她身边,攥紧她的手腕,解释道:“我跟夫人没有感情, 她是你妹妹的贴身侍女, 我当时刚好需要一个妻子,就顺便娶了她而已。我心里最爱的人是你!”


    “常言道,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与太后偷情, 趣味更甚。”朱凝眉抬起另一只手,在李穆脸上轻轻摩梭,唇角扬起讽刺的笑:“忠勇侯最爱的,恐怕是自己。”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你希望我说什么?难道你想让我当个蛇蝎心肠的女子, 劝你把那手足无措的妻子和重病的孩子杀了?然后我就能独占你,往后再与你偷情,也不用担心你被人叫走?”


    “不,这不是你的真心话!”李穆笃定她在故意气自己,但他拿不准她为何生气,只能对她坦诚再坦诚,企图用真诚来打动她:“你方才还在陛下面前为我说话,你心里分明也有我。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他这副赤诚的模样,令朱凝眉再次想起新婚夜,李穆掀起她的盖头,一脸真诚地道:“我李穆今生今世,只爱朱凝眉一人,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她心里欢喜极了,于是忍着痛,陪他胡闹至天明。


    在他们完全融为一体的时,朱凝眉抱着李穆宽厚的背脊,心想,今生今世,便是和他一起死了也愿意。


    她因为太欢喜而睡不着,看着他的睡容,脸贴在他胸口,听到他在梦里流泪呼唤着“雪梅”“雪梅”。


    当年她不懂。


    时至今日,朱凝梅已相信李穆当时的誓言是真,当时他想抛弃过去,和她好好过日子。


    那句誓言,既是他对她的承诺,也是他想斩断过往情愫的决心。


    可人怎么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呢?李穆做不到的。


    就如此刻,她分明已经知道,她不应该再爱李穆,可她的心还是会不止一次为他跳动。


    “你攥疼我了。”朱凝眉娇嗔着埋怨,李穆便松开手。


    朱凝眉退后两步,走至窗边,看着窗外枝繁叶茂的海棠树,道:“你看那棵树,若它长在宫廷外,它就只是一颗普通的树。可因为太后喜欢海棠花,它长在太后的寝殿里,就成了一颗金贵的树。我想,若树能开口说话,它会骂脏话,老子宁可不被太后喜欢,也要自由畅快地长在广阔地森林里,想长多大就长多大,想长多高就多高。”


    李穆走到她身旁,看着窗外的树,看了半天都没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


    “你点人能听懂的话!我是大老粗,没读过多少书,你说太深了!”


    朱凝眉转身,看着他,淡淡道:“我崇拜的是保家护国的李穆,是在战场上英勇杀敌的李穆,是为了报答先帝知遇之恩自愿背负污名的李穆。而不是执着于男女小情小爱中的李穆!”


    李穆听到她崇拜自己,乐得脸上笑开了花:“你说的不都是我吗?有什么不同?”


    “保家护国的李穆,是英雄!可是你在我眼里,活像个瓢客。我看着你的眼睛,看到了你眼中的我,我讨厌自己像个被迫接客的风尘女。你看我时,那贪婪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很廉价。”


    李穆没办法解释这种事,他并非贪图美色之辈。这些年,多少女子主动往他身上扑,他都没有心动。


    他讨厌那些主动向他献媚的女子,只觉得她们都不够庄重,多看一眼都心烦!


    可她和旁人不一样,他喜欢看她勾引自己,他喜欢看她羞怯的表情,更爱看她生气的模样,喜欢她眼睛里只看得到他。


    “你不是旁人,你是朱雪梅。我心里不想着你,早就死在了战场上,我压根就活不到今日!”李穆道:“在我心里,你是天上的月,我是地上的泥。你怎么会廉价呢?”


    “就因为你在战场上受了苦,你就必须找个人来弥补吗?朱雪梅凭什么要弥补你过去受过的苦?你的妻子和孩子凭什么为你作出牺牲?你受过苦,就要让他人也尝一尝你的苦吗?”


    朱凝梅趁机说出自己心中的隐痛:“那我妹妹朱凝眉在你身上受的苦呢?你心里爱的分明是朱雪梅,却要娶朱凝梅为妻!我现在告诉你,她离开你,不是因为她嫌弃你是大老粗,而是因为你在新婚圆房夜念着我的名字。哪怕是为了我妹妹,我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李穆身上的遮羞布,被她扯了下来,不由得怒从心起,口不择言道:“我知道,你想卸磨杀驴!你哄着我把长公主杀了,就想摆脱我!我告诉你,绝无可能。无论将来如何,至少我现在不用顾忌任何人,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是先帝给我的权力!就连你也是先帝留给我的补偿!”


    “我从来没有求你杀她,我反而一直劝你别杀她。人是你自己杀的,现在又来怪我?”朱凝梅语气无辜,心里却在嘲笑李穆太傻太天真。


    李穆,谁让你这么笨呢?


    我不算计你,算计谁?


    昔日我爱你的时候,满腔爱你被你辜负。如今我也要让你尝尝爱意被人辜负的滋味!


    “李穆,你自己心眼小,就别觉得全天下人都跟你一样心眼小。”


    “你以为没了大长公主,你就没别的把柄在我手里了吗?别忘了,你还有个妹妹。你妹妹朱凝眉,曾让我成为全京城的笑话!听说如今她与她的夫婿、孩子一家其乐融融,而我却是没人要的孤家寡人!我不舍得动你,还不能动她?你让我过得不舒服,我就不会让她舒服。反正我心眼小,心眼脏,没人看得上我,我当然是想怎么舒服就怎么来!”


    他这一番对比,把朱凝眉委屈得眼泪都快冒出来,偏偏风吹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眼泪再也不受控制的掉落。


    “你,你简直无耻!”


    朱雪梅是他的心头肉,他碰一下都心疼。


    他在朱雪梅这里受了委屈,就要去作践朱凝眉,凭什么!


    “不是你先把我冤枉成无耻的人吗?我不无耻一番,岂非对不住你的冤枉?”李穆说完,便要脱衣服。


    朱凝眉听到这番无耻之极的话,被他气哭,如今见他脱衣服,便以为他现在生气,想要胡来。


    “我月事还没走干净,你别过来!李穆,你别这样,我害怕——我现在肚子疼。”


    任凭她哭得多可怜,都无法阻止李穆的动作。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抱着双臂,瑟缩在一旁。


    李穆见她害怕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心里又气又恨,恨她狠心,恨她无情,又恨她太脆弱。


    她喜欢挑衅,激得他动了怒,又害怕成这样!


    何苦呢?


    像刚才那样,好好坐下来跟他说话,不好吗?


    朱凝眉已经被眼泪糊住视线,只见李穆从一片模糊中走来,把衣服盖在了身上,终于明白他不是要对自己胡来,他是怕她冷,才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她穿。


    李穆把衣服盖在朱凝眉身上,不再同她多说一句,穿着中衣转身离去。


    走到院中,即将出门时,忽然又被梅景行拦住。


    梅景行问:“侯爷难道要穿着中衣从安宁宫走出去吗?旁人会怎样看太后?”


    李穆瞪着双眼,如金刚怒目。


    梅景行低头,不敢直视。


    须臾,头顶传来李穆的声音:“把你的皮扒了!”


    梅景行无奈,只能把自己的衣裳脱下,交给李穆。


    李穆利利索索地穿上梅景行的衣裳,扬长而去!


    朱凝眉迅速换了身衣裳,捧着李穆的衣服追出来,可李穆走得快,她追不上。


    朱凝眉顿珠脚步,见梅景行衣衫不整地站在院子里,一脸讪讪地道:“他把你衣裳穿走了,要不然,你就穿他的衣裳吧。”


    “谢娘娘关心,可奴才若是穿了他的衣裳,身上这身皮只怕真的保不住了。”


    朱凝眉点点头,道:“快吩咐底下的人去给你取件衣裳来吧,你来找我有事吗?”


    梅景行躬身道:“奴才此次前来,是想向娘娘禀报,秦王不经宣召,离开封地。如今人已在城外等候,只等着进京拜见陛下,看望大长公主。如今大长公主刚去世,陛下正是伤心时,此番秦王入京,正好能抚慰陛下失去亲人的伤痛。”


    “你怎么不早说?你早说我刚才便不会罪他!”朱凝眉额角一阵阵的跳,她方才对他说尽了狠话,现在怎么能拉下脸面去求他。


    “我知道,按理轮不到我这个假太后来问这句!可你既要让我哄着李穆同意秦王入京,就应该告诉我,先帝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秦王手中?不然李穆问我时,我完全一头雾水,不知如何应对!”


    第38章


    朱凝眉目光安静, 一双灵秀的眉眼,看不出任何愠色。


    如清溪中的月影,清辉已被激荡的流水冲走, 被水冲刷过的石头上却还留着残余的波光。


    夏日阴凉处, 只着一身中衣的梅景行, 不由得心尖一颤。


    她好像, 在生闷气?


    可她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 一副笑脸,好脾气的模样。这还是她入宫后, 第一次对自己发脾气。


    “去里面说吧!”她把纤细白皙的手伸出来,搭在他手上, 纤腰袅袅,莲步婀娜地走进寝殿。


    梅景行不愿叫她失望, 只能简单扼要、言简意赅地把她想知道的事,说了出来。


    首先, 秦王必须入京给大长公主送葬。若不让他来,秦王回去后,就有理由打着清君侧的名义造反。


    其次, 国库里没钱了。朝廷穷, 不能跟秦王打仗。北疆之邻虎视眈眈。内乱若起,北疆定会大乱。


    最后, 秦王入京,目的不是探亲, 他是来要钱的。


    昔日李穆收复北疆的军费,是先帝找秦王借的。


    先帝一直还不上这笔钱,也不打算还。李穆也想赖了这笔账,秦王这才急了, 匆匆进京来要个说法。


    夏日凉风卷得树枝往上扬,已近黄昏,夕阳染红云峰,金色的云层像滚滚涌动的滔滔江水,她刚换上的这件襦裙,也镶着金边。


    朱凝眉望着绣工精美的襦裙,只觉得它像一件华丽的囚服,不如灰扑扑的道袍穿着自在。


    她忽然很想回上大甲。


    道观里的日子虽清贫,但她无拘无束,凡事不用动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山间自由飞翔的鹤。


    可姐姐忽然离宫,把这堆烂摊子扔下没人管,她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前半个月,她的日子过得战战兢兢,每日提心吊胆。半个月后,她忽然得心应手起来,李穆也被她用得趁手极了。


    唯一的痛处,就是得看着李穆那张脸强颜欢笑。她想起他就恨,很不得咬得他满脸是血。可是如今能把控这混乱局面的人,只有李穆。而唯一能把控住李穆的人,是朱雪梅!


    她当了一段时间的太后,有时候甚至会忘记她是朱凝眉,真正把自己当成了朱雪梅。这才是她最最心烦之处。


    到头来,万事成全了别人,却把自己的心丢了!


    她得仔细考虑接下来的事,外面的小太监,已经把梅景行的衣服取来,正在殿外等着。


    朱凝眉懒懒地对梅景行挥挥手,柔弱温婉的声音里,似有些不耐烦:“你回去吧。我只答应过兄长,帮他保护陛下不被李穆杀死,我现在做到了对兄长的承诺。至于其他的,我既没能力做到,便不能在你面前夸下海口。”


    梅景行弯着腰,给朱凝眉斟茶,笑道:“难道娘娘忍心看着陛下亲政够,李穆被陛下处死?”


    “他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最好现在就死,省得一天到晚地来找我麻烦。”一提起李穆,她便像换了个人,声音激动,语气里透着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嚣张跋扈。


    全天下,也只有她敢用这种语气跟李穆说话,便是将来真太后回了宫,怕也不敢如她这般着对李穆横挑鼻子竖挑眼。


    梅景行走后,朱凝眉把李穆的衣服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算是稍稍给自己出了两口气。


    已是暮云合璧,夜色降临时分。


    悦容挂念着她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半碗百合银耳羹,担心她肚子饿,赶紧叫宫女们给她摆饭。


    “娘娘,用膳吧。”


    “吃不下,不吃了!”朱凝眉气若游丝,满脸愁容。


    悦容知道她的心病,笑道:“娘娘若是心里不痛快,不如此刻便去忠勇侯府,将他打一顿出气?”


    “这倒是个好主意!”


    朱凝眉眼睛一亮,脸上不复愁苦之色。


    虽然,悦容的主意令人心动,可朱凝眉还是有所顾虑,此刻眼巴巴去找李穆,总显得她心虚,像是刻意去求他!


    得想个办法,让李穆主动跪到她面前认错。


    罢了,暂时想不出,朱凝眉长叹一口气,道:“还是先用膳吧!”


    用过膳,天色已晚。


    朱凝眉又让悦容把梅景行叫来安宁宫寝殿。


    她自己想不出好办法,只能把问题抛回给梅景行。


    她现在是太后,不是苦巴巴的小道士,凡事得亲历亲为。当太后,就是要安安稳稳坐守安宁宫,吩咐底下人去干活。


    梅景行很快便来了。


    朱凝眉饮着茶,慢悠悠道:“你想个办法,让李穆主动来向我求饶!”


    梅景行笑道:“奴才这就去禀告忠勇侯,说娘娘被他气病了,让他入宫来跪着给娘娘谢罪?”


    “不行,这是个馊主意。还有没有更好的法子?”朱凝抿了抿唇,道:“不能让他觉得,我有求于他!”


    “娘娘可去探望生病的忠勇侯世子,到了忠勇侯府,再见机行事?李穆素来便对娘娘不敬,娘娘总能揪住他的错处,找到罚他的理由!”梅景行见她分明脸上气鼓鼓的,却还要扮作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便觉得她十分可爱。


    朱凝眉认真想了想,道:“你提醒我了,忠勇侯世子生病,本宫是应该派人去探望,你去吧!顺便再替本宫去大长公主府,给已逝的大长公主上一柱香。”


    梅景行诧异:“娘娘不亲自去探病?”


    “我是太后,她是大长公主,我去给她吊唁,岂非自降身份。让你替我去,还是为了顾念陛下的颜面。再说,我若去了忠勇侯府探望小世子,不去大长公主府吊唁,不是会人觉得我厚此薄彼,让陛下蒙羞吗?”


    梅景行仔细品了品她说的话,虽不无道理,却不像是她能说出来的,不由得露出诧异的笑。


    谁知正是这抹笑,惹恼了朱凝眉,朱凝眉忍他一天了。


    朱凝眉盯着梅景行,越看他越不顺眼,忍不住对他骂道:“从我入宫第一日起,你就想把我当成礼物送给李穆,讨好他!你表面对我恭恭敬敬,实则只是把我看作是讨好李穆的玩物。”


    她狠狠地骂他,眼中的水气渐渐聚拢。


    “我压根不在乎你怎么想我,可我不能让我姐姐的名声被玷污,她是个把声誉看得比性命更重要的人。我诚心想护住小皇帝,诚心想让他成为一代明君。我以为真心可管真心,可你一直在利用我!”


    说完这句,她眼底的水汽,已经聚成了湖。


    “别以为我不知道,大长公主发现榕姐是李穆女儿的事情,是你告诉她的!你心里打着什么算盘,我都知道!我不傻。”微风吹拂,湖水荡漾,似要溢出来。


    “我兄长把榕姐的身世告诉你,我把自己的伤口扒出来给你看,是为了让你替我在李穆面前遮掩,是想让你陪我一起唱好一点出戏!不是为了让你伤我。”说到此处,她已经哽咽了。


    她放下茶盏,测过身子,擦了擦泪,平息之后才继续道:“那年你伺候先帝,住进朱家,被其他太监欺负,差点被人淹死在井里,是我救了你!我以为你总会念着那份情,对我稍微有几分真心,可我错了!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和我一起吃糖葫芦的小太监,你现在是位高权重的司礼监大总管。”


    听完这番话,梅景行沉默了许久。


    那些事,她居然都记得!


    “奴才明白了!奴才会护住娘娘,不让他靠近您!”


    “得了,合着我在这里说了半天,你是一点都没听明白。”朱凝眉揉了揉眉心,耐心解释:“我是修道之人,对贞洁并不看重,被他睡了,只当被狗咬一次罢了!但我不能让他白白得了便宜。我付出了什么,就要得到什么,我不能让自己付出的筹码得不到回馈!”


    梅景行问:“奴婢不懂,娘娘可以明示。娘娘想让我做些什么?”


    “我没你那么多弯弯绕绕,我就是想让李穆主动来找我求和,然后我才能跟他提秦王的事。我知道自己说这句话有些托大,可我真的很想在姐姐回来之前,替她当好这个太后!”朱凝眉怕被梅景行误会,好像她还喜欢李穆似的,于是又多余地解释了一句:“于私,李穆是我的仇人,我想看他难受,让他尝一尝我曾经在他那里受过的苦!于公,李穆是英雄,陛下是明君,我不能让他们有误会和隔阂!”


    梅景行只心疼她,被李穆伤过一次之后,又要被她伤一次。


    李穆越是把太后放在心上,便越是伤她。


    只希望她真的能把两件事,分得清清楚楚,而不是在其中来回拉扯。


    “奴婢明白了,奴婢今晚便在安宁宫守夜。到了明日,消息便会传到李穆耳朵里,他自会忍不住主动来找娘娘。”梅景行只能用自己当饵,帮她把李穆这条鱼钓出来。


    “行,这主意倒是不错!就是要辛苦你了。”从下午到现在,她脸上总算有了些笑脸。


    不过她和梅景行清清白白,李穆便是来质问她,她也有话堵他!


    想清楚之后,她便安安稳稳的睡了,梦里李穆自然是发疯似地跟她大吵大闹,而她冷眼看他发疯,完全不搭理他!


    翌日清早,朱凝眉还没起床,就被外面的声音吵醒。


    悦容道:“请侯爷在此稍等,太后娘娘还没醒来,等太后醒了,奴婢才能进去通报。”


    “行啊,我就在这里等着。有本事梅景行一辈子都别从里面出来,他若是敢出来,我一剑将他劈成两半。他居然敢在太后的寝殿里过夜,也不知抱着什么心思。”


    悦容耐心解释:“梅公公昨夜未入太后寝殿,他和奴婢一起在殿外守着。太后昨夜做了噩梦,被梦魇住了,奴婢担心自己伺候不好太后,才把梅公公请来帮忙。”


    李穆一想到她做了恶梦之后,双眼噙着泪,楚楚可怜地扑在梅景行怀里撒娇的画面,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你为什么去请梅景行?不能叫我入宫吗?”李穆说完这句,便看到她仅着一袭中衣,身上披着件薄披风,袅袅婷婷地站在门口,冷冷道:“你还嫌给我丢人丢得不够?还要在这里犬吠多久?有什么话,还不快滚进来说。”


    李穆被她冰凉的眼神刺痛,疼痛从心底蔓延至喉咙,又继续吞咽下去,扩散至身体各处。


    这个没良心的女子,他如此爱她,可她遇到事,只会想起梅景行。她眼底除了梅景行,再也看不到旁人。他难道连一个太监都不如?


    朱凝眉淡淡看他一眼,扔下他不管,转身往里去。


    李穆站在门外,犹豫着不知该进还是不该进。他怕自己走进去,看到梅景行躺在她的榻上。他害怕在她的寝殿里,闻到别的男子身上的气息。他怕自己忍不住愤怒,在她面前把剑杀人,让她对自己原来越害怕。


    今早听到侍卫说,梅景行在她寝殿里待了一整夜,他气急攻心,差点吐血。


    输给先帝,他认了,毕竟先帝认识她在先,且先帝又是那样的谦谦君子。


    可是输给一个太监,叫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他不如此刻便那剑自刎,省得活着丢人现眼。


    就在他犹豫着不肯踏足寝殿时,朱凝眉已经穿好衣裳,简单梳妆打扮了下。她见李穆没有走进来,又跑出来看,只见他呆呆地站在门口,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那双充满杀气的眸子里,竟透着几分委屈。


    他咬牙切齿道:“我不进去。让他出来,我保证不将他碎尸万段。”


    第39章


    她不施粉黛, 嫣然一笑,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却在轻轻叹息一声后, 道:“我屋子里有二十几个男人, 榻上躺着几个, 榻边站着几个。”


    她歪着头, 想了想, 道:“还有几个——我也不知此刻他们正在做什么。你究竟想让谁出来?”


    朱凝眉这句话,犹如一盆满满的冰水浇在李穆身上, 冻得他浑身上下透骨的寒凉。


    他没有思考,只凭着一股怒气冲进屋里, 想把她口中所说的二十几个男人都杀死,哪怕鲜血溅了满屋, 吓得她浑身发颤。


    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了,完全没有心力再想, 该怎么做才能哄她高兴。


    砰。


    李穆用力踹开了寝殿内间的门。


    寝殿的门不为防贼,只为透光、透气,取质偏向轻薄精美。但因李穆这一脚踹得过重, 脆弱而精美的推拉门被他这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室内陈设映入眼帘, 房中空无一人,榻上也没有所谓的男子。屋子里除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白薇香, 再没有别的气味。


    榻上的白色的小毯吸引了李穆的目光,毯子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血渍, 榻侧还有她刚换下的脏衣服。


    朱凝眉见他目光落在白色毯子上,连忙把毯子和衣服都折叠好,藏在被子里。


    啪的一声,朱凝眉收拾好一切后, 毫不犹豫地举起一巴掌扇在李穆脸上。


    李穆没有躲。因为身高差距,朱凝眉就算举起手来扇他,也只能扇到他的下巴,为了让她的手掌准确无误地扇在他的脸上,他在看到她在举手的那个刹那,便微微低头。


    李穆皮糙肉厚,被打了也不疼,反而露出笑容。


    朱凝眉尤不解恨,举起手,想再扇李穆一巴掌,这回李穆握住她的手,没让她继续扇。


    朱凝眉本就纤细瘦弱,白皙的皓腕落在他宽大粗糙的手掌中,用力挣扎,想挣脱又使不上力气,犹如被铁铸的牢笼禁锢。


    她也曾满心欢喜、小心翼翼地追逐李穆,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欢喜,因为他的注目而激动,甚至从兄嫂口中听到他的名字都满心雀跃不已。此刻,李穆眼中狂喜触怒了她。并再次提醒她,李穆有多爱朱凝眉。从前那种被欺骗、被愚弄、被轻视的痛苦,再次占据了她的心口,让她充满了愤怒。


    她需要把自己心里的愤怒,先发泄出来,才能安心地继续扮演太后,哄好李穆,解决秦王入京的事。


    “你要杀谁?”她冷笑着问:“怎么还不动手呢?屋子里这么多人,你看不到吗?”


    李穆欢喜的眸子在明亮的寝殿里焕着熠熠的光,眉峰上的那道疤痕也随着他温柔的眼神变得柔和。


    他深情款款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将她的手奉若珍宝似的碰到唇边,在她掌心落下一吻。见她面无表情,还伸出舌头,在她手掌心里舔了一下。


    趁他因为莫名其妙的兴奋放松力道后,朱凝眉趁机抽回自己的手,嫌恶地将手掌在他衣服上擦了几下。


    李穆诚恳道歉:“是我的错,你打我千次万次,我都甘之如饴,我只担心你不能解气,反倒把自己的手打痛。今早我听到你让梅景行在房内待了一整夜,不由得嫉妒到发狂。”


    “他在宫里钻研多年,我嫉妒他了解你的喜好,我嫉妒他轻而易举就能让你高兴,我嫉妒他每次都能在你需要时被你想起。你说得对,我是畜生。我一想到他在你寝殿内侍奉你,我就以为、以为他会绞尽脑汁地在你身上施展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只有我才有资格伺候你,只有我才能看见你动情时的样子。谁敢从我手里抢人,我就要杀了谁!”


    朱凝梅被他气得再次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了下去。


    李穆的脸上很快出现巴掌印,但他却露出满脸享受的表情,笑道:“微臣多谢太后娘娘的赏赐!”


    她居然把李穆给打爽了!


    而她自己的手掌却痛得发麻,痛得火烧火燎。


    李穆还沉浸在自己幻想出的甜蜜中,丝毫没有被她嫌恶的目光所伤害,这样厚脸皮的他,与朱凝眉印象里最初那个“威风凛凛”“不苟言笑”的李穆南辕北辙;也不像他在旁人面前高不可攀地那个模样。


    他就像一条狗,为了吃到肉骨头,被打过之后还不跑,毫无廉耻地向主人摇尾乞怜。


    朱凝眉看着他,只觉得有点犯恶心,她从前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还为他痛苦沉沦了好几年才走出来。


    “以后碰到事情,不许你再找梅景行,他只是个太监,心里阴暗扭曲,你和他走得太近没什么好处。”李穆叹了口气,道:“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总比太监强点。”


    “我就是喜欢找太监,我就是不喜欢你!宫里的每一个太监都比你好百倍千倍万倍!”朱凝眉狠狠骂道:“你当我天生贱骨头?喜欢找个人来气我?太监至少不会忤逆我,践踏我!”


    “你也没少践踏我!”李穆语气阴森地道:“梅景行是有几分能耐,可他只能耍些阴私伎俩,他是只能在阴暗处爬行的老鼠。我高兴,便赏他一口饭,允他多活几日。我不高兴,一脚就能把它踩死。”


    朱凝眉见悦容端着洗漱的水不敢进来,走出去,亲自把水端进来。她把洗脸盆放下,慢慢洗干净手,再用帕子擦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李穆留在掌心的恶心、黏腻不见了。


    “你有什么资格骂他呢?若他也能得到贵人赏识,不用进宫当太监,被举荐到战场上杀敌立功,凭着他的本事,难道就不能像你一样为自己奔出个前程出来?”朱凝眉狠狠道:“李穆,你别太自大,让我瞧不起你!”


    李穆安静地看着她,眼中的脆弱一闪而过,如柳枝轻拂碧波,只荡漾了一瞬。他笑着问:“你后悔了?”


    “后悔什么?”朱凝眉不解。


    原来朱雪眉不记得那些事!


    李穆心想,对当年的朱雪梅而言,她记不住随手帮助过的马夫,再正常不过,他不应对此耿耿于怀。她心地善良,对路旁的乞丐都会好心施舍。而她一次无心的善举,却成全了他的一生。


    李穆对此感激涕零,牢记多年,在心中将她奉若神灵。可她不知此事对他有多重要,轻轻一句话,便如同否定了他的前半生。


    但他必须装聋作哑,将这份脆弱的心事埋在心底,否则他便会输得丢盔弃甲,任由她拿捏。可到底李穆对她,还是生出了几分怨气,坐在一旁沉默着不说话。


    朱凝眉见他不闹了,


    便吩咐悦容把洗漱用具全都端进来,再将她昨夜弄脏的衣裳和白色小毯子拿出去。


    洗漱过后,用完早膳,又换了一次月事带,回来看李穆,还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里生闷气。


    吃饱饭之后,朱凝眉这才有心思思考,他究竟为何生闷气。


    生完气,骂他一通之后,朱凝眉心里舒服多了,此时见他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也不再觉得他有多讨嫌。


    将心中的恶意释放出来之后,她又想当个好人,逗他笑。毕竟她还有求于他,总不能一直这样僵着。


    朱凝眉走出去,端来一碗红豆粥给他,还贴心地在红豆粥里放了点咸菜。好歹曾经夫妻一场,她记得李穆爱吃咸的,不爱吃甜的。


    李穆愣了愣:“给我的?”


    朱凝梅冷冷道:“喂狗的,爱吃不吃。”


    李穆昨夜在孩子病床前守了整夜,等到孩子退了烧,哄着孩子喝了药,已是天亮。他正值壮年,食量大,很容易饿。


    拿着下人刚端上来的牛肉饼吃了两口,又听到她把梅景行召到宫里守了整夜,一时生气,顾不上饥肠辘辘的肚子,匆匆跑来宫里。


    她端到眼前的这碗红豆粥,合他的口味,但他又有些犹豫。


    “我没有在粥里放毒药!”朱凝眉当着他的面,自己尝了一口,道:“吃吧,我已经帮你试过毒了。”


    李穆这才确认,她是在向自己示好。


    她已经不生气了。


    看到她主动示好,李穆这才重新有了笑脸,向她表达歉意:“我今日生气,并非实在质疑你对我的感情。是我心眼太小,妒性太大,习惯了把人往坏处想。”


    “回到京城后的日子,比在战场还危险。朝堂之争,尔虞我诈,若我不把人往坏处想,便活不到现在。”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朱凝眉把红豆粥往他手里塞,道:“我对你能有什么感情?我们之间,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你图我身子,我图你能护住我们孤儿寡母。我月事还要几日才能走干净,等我身子好了,我会让你如愿的!”


    李穆端着红豆粥,羞得脸颊通红,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他图的是她整个人,也包括她的身子,他害怕自己急于否认,她便不愿意给了。


    李穆顺坡,承认自己是色中恶魔,避免了与她再次争执。


    朱凝眉见他三口两口便把一碗红豆粥喝完,怕他吃不饱,又道:“外面桌上还有烙饼、鸡蛋和牛乳,给你留着呢。自己去吃吧,我不想伺候你。”


    “岂敢让太后伺候微臣!”李穆端着空碗,起身往屋外走。


    朱凝眉拿出昨夜匆忙给他绣的荷包,荷包上的“穆”字还有最后一撇没收尾。等她把荷包绣完,李穆也吃完早饭,走了回来。


    李穆回来的时候,朱凝眉正好在收最后一针。他见到荷包上的穆字,惊喜不已,问:“给我绣的?”


    朱凝眉实在看不惯李穆这满脸高兴的模样,可她又必须把李穆哄高兴,她对李穆的仇恨和防备,已经快要将他逼疯,这并非她进宫扮演的初衷。


    她对李穆的复仇,并非是因为她内心有化不开的结。她已经从过去走出来了,只是现在偶尔想起从前那些回忆,才会生气。


    她对李穆的报复,只为解闷,不能成为她的破绽。


    看李穆被自己三言两语哄得开心,朱凝眉并没有生出多少欢喜。她心里很清楚,李穆的开心是因为他以为站在面前的人是朱雪梅,而并非朱凝眉。


    想到这些,一股淡淡的厌倦再次席卷而来。这厌倦,与李穆无关,是她对皇宫生活的厌倦。


    李穆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得了那个荷包之后,他很快便忘记了两人之间的争执,重新对她讨好起来。


    朱凝眉虽然肚子不疼了,身体却还有些虚弱,她绣完荷包后眼睛有些疼,走出寝殿,去榻上躺着。


    这时悦容已经安排工匠来修寝殿内殿那扇被李穆踢坏的门。谁知李穆竟然连工匠的醋也吃,不肯让工匠进去,非要自己修。


    朱凝眉觉得他脑子有病,但也犯不着因为这点小事和他再吵架,于是随他去了。


    李穆修门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噪声,朱凝眉听着这些噪音,不觉得心烦,反而有种莫名的安定,居然躺在榻上睡着了。


    关于做噩梦这件事,她没对李穆说谎,昨夜做了好几场梦,她不记得梦里发生什么,只记得后面有什么人在追,她一直在疲于奔命地逃。


    李穆把门修好之后,便守在她身旁,安静地看着她睡觉。


    这是他内心最渴望的时刻。从前打仗的时候,听着兄弟们说那些浑话,他无数次幻想过她的模样。他要将她吃干抹净、欺负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在战场上受伤,他不畏疼。其他弟兄伤了胳膊腿,疼得哭爹喊娘时,他总怕自己受伤时大喊大叫的样子落到她眼里,会让她瞧不起。虽然她远在京城,触不可及,可他受伤后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时时刻刻都想着她就在他身边,照拂他,为他受伤而流泪。


    他也不怕死,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但他更想好好活着,到她身边,和她在一起!


    他最害怕自己活着却缺胳膊少腿,这比让他死了还难受!因为残疾的他,注定配不上高贵的她。


    现如今,他全胳膊全腿地来到她身边,护着她,看着她,还有什么比这更美的事?


    朱凝眉只是打个盹,就醒来。如果不是李穆坐在她身边,她可能要睡到中午才起来。李穆一直在摸她的脸,她一向浅眠,被李穆摸了几下就醒来了。


    李穆见她睁开眼睛,温柔地唤一声:“雪梅。”


    朱凝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愤怒,李穆已经捧住她的脸,不准她逃。


    李穆知道,她讨厌自己叫她名字,她看轻他,认为他不配叫她名字。


    可他就是要让她知道,先帝已经没了,从现在起,只有他才能唤她闺名“雪梅”。


    他现在是手握六十万大军的忠勇侯,他现在全胳膊全腿地在她面前。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现在完全可以杀了她儿子取而代之,去当那个皇帝。他并不觉得自己哪里配不上她!


    当然,李穆也从不怀疑她嫌弃自己是马奴出身,她不在乎这个,甚至还在大长公主和小皇帝面前维护过他。大概是因为她喜欢的是那种书生气的男子,而非他这种性情洒脱的大老粗。


    李穆看着她,却深情地唤着姐姐的名字:“雪梅,”


    朱凝眉心中一痛,正想拒绝。


    她眼中的嫌弃刺痛李穆的心。


    她对他好,正如她所说,只是权宜并非真心。


    李穆努力让自己不这样想,人不能既要又要,他实在太贪心,得到了她的人,还妄想得到她的心。


    他此时能拥有她,已满足昔日的所思所想。当年他受了伤,躺在病床上,无非是摸一摸她的脸,将她的眉眼镌刻在心上。


    李穆一只手轻握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则缓缓地在她脸上探寻。


    他先是温柔地触摸她有些散乱的鬓发,接着是她洁白如玉的耳朵、她如月光一般圣洁的额、如山水般灵秀的眉,还有那挺直娇俏的鼻。


    他假装自己是个眼瞎的盲人,正在通过手指,来一点点描摹出她的容貌,想象她的模样。


    此时在李穆心里,她就像是不能被玷污的女菩萨。他想亲亲她,不带任何情欲地亲她。他只想让她知道,他对她有多么珍爱和尊重。


    朱凝眉心里很清楚,李穆现在看到的人是朱雪眉,她无意破坏李穆的幻想和兴致,


    甚至愿意完全配合,因为她还有求于他。


    他的手指摸到她的肩膀,往下滑,摸到了峰丘之地,却未在那里停留。


    他不带任何情欲,但朱凝眉却被他撩拨得浑身起火,尤其她正在月事快要离开时,此时身子正是敏感的时候。但她羞涩,不愿让李穆看到自己的丑态,于是放缓呼吸。


    李穆听到她紊乱的呼吸,知她羞涩,只是笑了笑,没有因此而取笑她,或者说什么浑话,让她难堪。


    李穆的指尖往上爬,终于摸到她的唇瓣,她的唇红润丰满,他细细摩挲着她的唇珠,心里的火山爆发出来。


    “让我亲亲你,雪梅。”


    说完,他的唇已经主动贴过来。


    第40章


    李穆熟练地入侵她的唇齿, 融到她的呼吸中,滚烫的气息,让她心慌。


    这样的李穆, 让她产生错乱的幻觉, 仿佛她回到五年前, 回到他们刚相识的时候, 她会忍不住想, 当年的李穆是否爱过自己。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她掐灭,她瞪大双眼, 用力推开李穆。


    她的拒绝,让李穆受到挫折, 他不再逼迫她,只是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 道:“我什么都不做,我只想亲亲你。”


    朱凝梅有些混乱。


    她还恨着李穆,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她逮住机会就想让李穆吃瘪,让他受气, 看他难堪。唯有如此, 她才能放下心中的怨念,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可她恨李穆并不耽误她依旧会被李穆吸引, 他这样软软地求饶,她就心软, 有那么一时片刻想要对他予取予求。


    李穆喜欢的是朱雪梅,不是她!她不能走母亲的老路,心甘情愿成为旁人的替身,只为去靠近那个心中仰慕的人。


    情爱固然能予她愉悦, 但也会让她变得愚蠢。她对男女之事没那么在乎,可以满足李穆的**,却不能陪他谈情说爱。


    她不能再陷进去!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横亘着他现在的夫人——夏芍。


    夏芍真是她的好姐妹,总能在关键时刻,帮她一把。


    “李穆,你有夫人,有儿子。我们注定只是无媒苟合的、见不得光的一对奸夫**。你无须对我投入太多的感情,我也不必回应你什么。就当是给你的夫人和孩子,留些体面吧!”


    即使她依旧知道,夏芍和李穆并非真正的夫妻关系,忠勇侯世子也并非他的亲生儿子。


    可是在李穆心里,夏芍的确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还给他生下唯一的孩子。


    所以,朱凝梅只能极尽全力地表现出负罪感,让李穆对她望而却步,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李穆没什么负罪感,他若有半点妇人之仁,早在战场上被敌人杀死,早在回京后被同僚陷害。当初争夺京城军防的时候,上一任五城兵马司统领陈将军在秋狩时,悄悄抓走夏芍和他两岁的儿子,逼他自尽。


    李穆把夏芍和儿子救回来,然后当场击杀陈将军,找个由头将陈将军的家眷流放去漠北。


    李穆坦然道:“我与夏芍并无男女情爱,只有契约婚姻,我早就跟你解释过此事。若你在意,我会给她一纸和离书,放她离开。她还年轻,我可以认她做义妹,另嫁高门。”


    朱凝眉心里酸酸涩涩,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李穆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对朱雪梅可真好!依稀想起来,曾经的李穆,也对她这样温柔过。


    朱雪梅逼着自己不再思考李穆是否爱过自己,这都不重要,总归他现在最爱的女子是朱雪梅,而非朱凝梅。


    李穆颇有些意外,她听到这番话,没有表现出任何欣喜,反而更加茫然。


    “昨日你说,我不让你不好过,你也不会让我妹妹好过。这是气话还是出自真心的?你当真那么恨我妹妹?”


    李穆看着她的脸,心想,他只有足够坦诚,才能获得她的理解。


    “是气话,你把它忘了吧。”李穆叹气:“虽然你常常骂我是畜生,但我自认还有几分真心。你妹妹,我也喜欢过她。那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再也得不到你,便将对你的感情,全部倾注在她身上。”


    朱凝眉听到李穆曾经喜欢过自己,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如同置身于万马奔腾的草原,她就站在中间,有种随时会被马蹄淹没的恐惧袭上心头:“那你现在喜欢的是谁?你分得清我和她吗?”


    李穆嘴唇微动,可朱凝眉忽然不想听他说下去,主动起头,堵住他的唇。李穆自然毫不客气,卷起她的唇珠吻了吻,与她温柔缠绵一会儿后,才继续道:“我现在喜欢的当然是你!”


    “雪梅,我求你,别轻易否认你对我的感情。我固然狂妄自大、厚颜无耻惯了,可我能察觉到,你对我的喜欢。只是你我之间还夹杂着你妹妹、夏芍、小皇帝还有小野——还有你女儿。我可以等你理清楚这些事,再来爱我,我等得起!但你必须明白,我对你的爱,超出你的想象!”


    朱凝眉倒是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纵然她对李穆还有几分怜爱,但她已经弄清楚。她对李穆的爱,是对他赫赫战功的崇拜,对他伤口那些疤痕的同情,还有对他往日庇护自己的感激。如果不是李穆,父亲当年便听从妻妾的挑唆,将她许配给那位死了好几个老婆的鳏夫。


    那老鳏夫长着大肚子、酒糟鼻,牙齿长得并不齐整,朱凝眉看见他便害怕。


    好歹李穆容貌俊秀,虽然眉头有一道疤,但这道疤痕丝毫不减他的俊美,反而为他这张脸,增添一丝异样的风情。


    她已经释怀,当年的李穆也未通情事,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如今他权势滔天,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自然要极力争取。


    朱凝眉忽然又觉得他很可怜。李穆并不知道,他正在竭力争取的,并非他梦寐以求之人。


    她是假太后,是替身,是那个被他抛弃的前妻。


    李穆见到她眼中的怜悯,打蛇随棍上,立即将头埋在她颈窝里,对她撒娇道:“当年打仗的时候,我被人砍一刀,肠子都流出来。我当时躺在地上,心想,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见你。我虚弱地躺在地上,心想,若我这辈子都不能亲一亲你,简直活得窝囊透顶。”


    李穆终于确认,她喜欢的是战场上的李穆,而非她眼前的李穆,所以他尽可能地对她说些从前的事,博取她的怜惜。


    “我那时候,唯一的心愿就是活下来,回来见你,然后亲一亲你!”李穆的唇,碰碰她的耳垂,温柔道:“让我亲一亲你吧,别对我心生抵触,睁开眼睛看看我。我只是个可怜的男子,得不到你的怜惜,哪怕我拥有再多权力和财富也充满遗憾。”


    朱凝眉知道,李穆没有受伤,但他的语气的确很虚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咽气似的。她毫不怀疑李穆从前受过伤,差点死在战场上,他书房里的书架上清清楚楚地记载他在战场受过的伤和他经历的每一次战事。


    她愿意给他这个吻,但不是以太后的身份,而是朱凝眉的身份。但李穆想要的是朱雪眉的吻,她不想欺骗他。


    李穆感受到她的怜悯和退却,于是主动地将唇覆上去,衔住她的唇珠,启开她的唇齿,含住她的香舌,仿佛撷住春日里开得最盛的那束白薇。


    朱凝眉已经被他缠住,哪怕再不愿意,也躲不掉。


    她不愿留在此刻,接受沦为替身的羞辱,她的思绪飘忽到五年前,她第一次吻李穆的那个夜里。


    那时他们已经订婚,李穆对她一直以礼相待,从未有过逾矩。


    朱凝眉心里着急,担心李穆不喜欢她。现在想起来,她当时的担心是对的,李穆果真不爱她,否则会对她那样冷淡。


    当时她还以为李穆是君子,和夏芍一起在书店里买画本子,甚至找那些有经验的娘子请教,该如何抓住李穆的心。


    她从这些经验里,学到女子应该主动。于是她那日大胆地留住李穆,踮起脚,羞涩地吻住他的唇。


    当时,她和李穆都没有亲吻的经验,她只知将唇覆在他唇上,接下来的事情她便一无所知。


    李穆似乎也不懂男女情爱,不


    知如何进退,只是捧着她的头,紧紧贴着她的唇,不肯让她离开。


    两人唇瓣相接,停留很久,却都心跳如鼓,面红耳赤,直到大哥敲门,将他们二人惊醒。


    此刻,李穆见她羞涩地闭上眼睛,乖巧得像只猫一样,顿时觉得心满意足。能得到片刻的宁静,他已经很满意。


    但朱凝眉还沉浸在往事中,将嘴唇和牙齿闭得紧紧的。李穆先前已经启开她的唇,出去以后,再要叩门而入,已是不能。


    但她却没有抵抗,仿佛只是因为缺乏亲吻的经验,才故意将唇紧闭。


    李穆顿时心中大喜,难道她和先帝并不如她所说的那般恩爱?也是,先帝那般古板无趣的人,怎么懂得讨好女子?


    到第二日,他去家里接她,找的理由是要给她置办些陪嫁。可她上了马车后,便被李穆捞在怀里亲吻。


    朱凝眉吓得瑟缩,赶紧闭上眼睛。李穆忽然像是被打通关窍,她的唇珠被他舔了舔,她感觉很怪,却并未抗拒。


    她已经看过避火图,知道他们将来还要做更亲密的事,于是纵容他,任由他撬开自己的唇,吸吮自己的舌。


    直到李穆将那滑溜溜的东西送进她嘴里,她才吓得推开他!


    朱凝梅忽然清醒过来,她居然还在眷恋过去!她还在沉迷于从前的回忆,于是心生恐惧,用力推开李穆的脸,大口喘着气,拒绝道:“不行,李穆,不可以!”


    李穆受伤地问:“为何不可?”


    她看着李穆的脸,很快给自己找到正当的理由!


    “我可以给你我的身子,因为我有求于你。但我不能把我的心给你,我是太后,我要给先帝和儋儿留些体面。”


    李穆总觉得事情绕来绕去,又回到原点,就像鬼打墙一样。


    但朱凝梅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必须牢牢掌握着主动权,而不是被李穆牵着鼻子走。


    李穆吹垂着眼,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


    朱凝梅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服,怕他忽然生气离开,但她折腾这么久,还没说正事。主要是她有求于李穆,却不能直接把所求之事说出来,免得她被李穆拿捏。


    她一时想不出办法,让李穆主动来问她遇到什么难事,死皮赖脸地非要帮她解决。


    她已经在杀死大长公主的事情上,吃过一次甜头,还想再吃第二次。


    因为她想不出办法,只好先缠着李穆。


    李穆见她紧紧拽着自己的衣服不肯放,终于又笑起来:“不肯把心给我,又舍不得我走。你这是拿我当猴耍呢?”


    朱凝梅看他一眼,还是不肯放手。


    李穆想起她这模样,回忆起那次她来葵水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表情,便知道她为何要强留自己。


    “有事要跟我商量?”李穆知道她脸皮薄弱,没有说她有事求他,只说他愿意留下来与她商量。她愿意求他,是好事,总好她过去求梅景行。


    朱凝眉等的便是他主动来问,于是立刻道:“秦王入京,此刻就在城外。儋儿想见他,又怕你不同意,便求到我这里。我——我对朝堂之事不甚了解,不知该如何处理,想请教你。”


    李穆问:“你总是为旁人着想,你自己呢?你想见他吗?”


    “我?”朱凝梅疑惑道:“我和他并不熟悉,为何要见他?”


    李穆将柔软的唇贴在她的额头上,道:“因为陆家向来有兄死弟继的传统,先帝死后,你可以嫁给他。若他喜欢你,便会帮着你来对付我。你喜欢陛下和舒亦那样的温润如玉男子,恰好,秦王长得和先帝年轻时一模一样,浑身透着书卷气。见到他,你一定会很开心!”


    朱凝眉没好气地在他肩膀上轻轻咬一口。


    李穆兴奋道:“力道太小,皮都没咬破。”


    朱凝没瞪他一眼,不再理他,拿起一旁的《周易》看起来。


    李穆忽然道:“你知道着皇位原本是属于秦王的吗?”


    朱凝眉愣住,摇摇头。


    李穆继续道:“没准在秦王的心里,你也是他的。”


    朱凝眉拿书轻轻砸他一下,道:“你能不能别再提这种事情!明知我不喜欢听还要说,有意思吗?”


    李穆道:“你又不肯把心给我。我知道自己是个只知道带兵打仗的糙汉子,你看不上我这样的人。可我刚把你哄好,又来个秦王跟我抢人,心里自然不高兴!”


    朱凝眉见他那油盐不进的样子便头疼,道:“你走吧,当我今日什么也没说,你什么也没听。”


    李穆打量她一会儿,才道:“刚才只是我的猜测,你该不会早前便跟秦王认识吧,难道他真是冲着你来的?”


    朱凝眉直言道:“你有病便去找太医看病,别在我这儿发疯好吗?”


    李穆哀叹道:“你果真嫌弃我!罢了,明日我便陪你们母子去城外会一会秦王吧。你们多年不见,也许他变得秃头、大肚腩、酒糟鼻呢?总要让你看一眼死了这条心,才肯踏踏实实地跟着我。”


    朱凝眉静了一瞬,终于听出李穆话语中的调侃,她咬着牙,用力将李穆推倒在床上。李穆丝毫不反抗,顺势倒在床上,笑盈盈地,想看她要做什么。


    李穆那得意的模样,看得她越来气,她迅速抓起一旁的枕头,朝着李穆身上狠狠砸。砸了十几下还不解气,恨不得拿枕头捂死他!


    她想到,便这么做。可她没什么力气,李穆半点都不反抗,闷闷的笑声透过枕头传出,震得她手发麻。


    没过多久,朱凝眉反倒先没力气,歇在一旁喘气。


    李穆坐起来,重新将她搂到怀里,笑道:“今日你对我这样好,又给我喝粥,又帮我绣荷包,还不让我看出你的企图,我自然心里着急。”


    “平日对你不好,你要甩脸子。今日我对你好,你又要怀疑我的企图,还觉得我会在饭菜里对你下毒!”朱凝眉累得瘫倒在他怀里,口干舌燥道:“你这个人,也太难讨好了。”


    李穆是很难被讨好的人,大多数人都摸不准他的喜好。他不沉迷声色犬马,除了打仗,争权夺利,似乎没有别的喜好。大多数想讨好他的人,往往摸不到门路。


    可朱凝梅却能摸准他的脉搏!她一句话便将李穆哄开心。


    “你对我又咬、又打,还想闷死我。你说这是讨好我?”


    “我要喝水,你去倒杯茶来。”朱凝眉推推他,理直气壮地指示他去伺候自己。


    李穆欣然起身,帮她倒水,伺候她喝水。朱凝眉虽口渴,只喝一口便摇头。李穆就着她喝过的杯子,打算将剩下的水喝完。


    朱凝眉连忙阻止:“别一口喝了,你给我留点。”


    李穆愣了愣,喝过一小口后,又不露声色地将杯子递回她嘴边:“急什么,不够我再去帮你倒就是。”


    李穆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见她并不嫌弃自己,反而神色自然地在他的唇碰过的地方继续喝水。


    见到这一幕,李穆的心跳加速,心脏怦怦跳,心头开始发烫,就连手也在发抖,似乎连杯子都握不住。


    朱凝眉目的已经达到,便正色道:“我告诉你秦王来了京城,是想知道他会不会害你。若他想害你,你便教教我,该如何保护你。在安宁宫里,关起门,我们该怎么吵架便怎么吵架。打开门,走出安宁宫,我与你便是牢不可破的盟友。”


    李穆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感动,她嘴上不肯承认,心里却一直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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