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秦王陆弘, 是陆儋的叔父,也是先帝最小的弟弟。年三十五,自十二岁起便驻守苏浙两省, 坐拥苏浙地区的漕运、盐铁、丝绸等专营权。秦王府库充盈, 麾下水军十万, 防止南方倭人入侵。陆战骑兵亦有五万。


    因为秦王常年向朝廷供奉大量粮饷, 在朝臣中素有“贤王”名声。


    可实则秦王野心勃勃, 暗中将百姓的良田据为己有,将良民变为流民成为麾下私兵。暗中铸造武器和钱币, 导致朝廷对货币失去掌控,民间物价飞涨,


    富者越来越富,贫者越来越贫。


    先帝一直想削藩, 但当年北疆威胁更甚于南方,先帝分身乏术, 只能先解决北疆裂土危机。待北疆事了之后,先帝病重,已无力解决秦王之事, 只能由着秦王逐渐坐大。


    李穆虽掌中枢兵权, 但朝廷内库空虚,北疆边境仍旧需要重兵镇守, 需秦王提供军饷。京中世家权贵不满李穆,早想拉他下位, 需拉拢秦王压制李穆,却又投鼠忌器——若北疆战事再起,世间无第二个李穆能挡北疆兵患。


    目前京城权贵们还在观望中,尚未对秦王下注。


    李穆认为秦王之事, 堵不如疏。秦王想入京,便让他来。先走一步,看一步,知道他想做些什么,才能想出办法对付他。找到他的把柄,完成先帝未竟之愿,将秦王削藩,拿回秦王对江浙漕运、盐铁、丝绸的专营权。杀掉那些拥戴秦王的富户,毁灭秦王私铸造的钱币。


    得到李穆的许可后,梅景行便带着小皇帝陆儋写的圣旨,去宫外接秦王入京。他们先去大长公主府拜祭,再将秦王安顿在宫外的荟英馆。荟英馆原是先帝当皇子时的王府,后用于接待入京觐见的藩王或重臣。昔日,李穆回京时,也曾住过荟英馆。


    梅景行安顿好秦王之后回宫,第一件事便是来安宁宫向朱凝眉复命。


    朱凝眉见他脸上眉角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十分明显,担忧地问:“李穆打你了?”


    梅景行见朱凝眉关心自己,心中充满喜悦,脸上的痛也不觉得痛了。“这点伤,不算什么。帮娘娘出主意的那日,奴婢已经料到必有此劫。能为娘娘解忧,是奴婢的福分。”


    朱凝眉却气得将手中的茶盏,狠狠地往地上砸。她以为自己已经同李穆说得很清楚了,她已经费尽心思讨好李穆,李穆为什么还要去折腾梅景行?


    他是在杀鸡儆猴吗?朱凝梅很讨厌这种被人威胁的感觉。同时,也对梅景行生出几分愧疚。


    她对梅景行承诺:“你是被我连累,才受此辱。这笔公道,我会帮你讨回来!”


    梅景行望着脸色被气得通红的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要帮他讨回公道。他年幼时,被那群太监欺负,是朱凝眉帮他讨回了公道。如今,他被李穆欺辱,她又要帮他讨回公道。


    反观他自己,从她入宫第一日起,便没有将她放在心上,给予她应有的尊重。他在宫中厮杀多年,早已分不清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他做事不择手段,把当年她救他之事,当作是他的本事,未曾对她有过感恩,更未想过要报恩。


    可是自她入宫起,她眼中的纯粹的“善良”,她待人的“坦诚”,以及她对他的维护和信任,开始让他反思自己、怀疑自己。


    因为他在她眼中,不是“坏人”,只是个人。他还可以当人吗?他还可以回到阳光底下吗?梅景行不知道。


    但他知道,若失去她的关心,这世上再无人将他看作是“人”。


    梅景行知道她的难处,也怕她和李穆再生争执,连忙跪下道:“这等小事,何必劳烦娘娘动怒。”就当他是在赎罪吧!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不会在她刚入宫时,在她寝殿内燃催情香。不会将她女儿的事,告诉大长公主。


    李穆能杀大长公主,他也可以做到!


    朱凝眉虽看不透梅景行的动机,但她知道梅景行对小皇帝的忠诚,这就够了。她甚至不需要梅景行对自己忠诚,只需要他别再背着自己那些恶心的事就够了。


    又过了几日,朱凝眉身上的月事终于走干净了。太医来请平安脉的时候,她故意将月事已走了三日,她将自己不再腹痛之事,说给太医听。反正关于她的事,太医会事无巨细地告诉李穆。


    秦王入京,也要上朝,这一次朱凝眉垂帘听政。自从她对李穆说,想“保护”他那日起,李穆便有意让她介入朝政之事。


    朱凝眉问过小皇帝陆儋,问他是否反对自己垂帘听政,谁知小皇帝竟也不反对。朱凝眉就有些纳闷了,史书记载,不都反对女子牝鸡司晨吗?他们怎么是反着来的。


    太和殿内,小皇帝陆儋坐在龙椅上,李穆坐在小皇帝下首的位置,朱凝眉坐在小皇帝身后,被一扇屏风挡住了众朝臣窥探的视线。宫里的屏风是单面的,她可以依稀看到屏风外的人,却屏风外的人看不到她。


    坐在屏风后听了一会儿,朱凝眉在知道为何李穆与小皇帝都同意她上朝。太沉闷了,无论是他们谈话的内容,还是这些大臣身上的熏香味,都让人喘不过气。尤其朱凝眉对熏香的味道很挑剔,她只能闻淡淡的药草香和檀香。


    坐在沉闷的大殿内,闻着混杂的熏香味,她的胃病又犯了,差点恶心得吐出来。还好她早上没来得及吃什么,想吐也吐不出来。


    透过屏风,可以看到秦王陆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他果真如李穆所说,长得像年轻时的先帝。


    这会儿秦王正在向小皇帝献画,画中描述的是“江南风景图”。画卷长十五米,记载了江南百姓充满烟火气的起居生活。卷首五米处,是充满烟火气的江南街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闲适的游客,由此可看出江南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


    可随着画卷展开,却能看到城外倒塌的茅草屋和饿得面黄肌瘦的百姓。


    “启禀陛下、太后娘娘、忠勇侯。今年江南洪灾,江南十四州已成泽国,百姓颗粒无收。若如往年那般,强征三百万石粮食,只怕要逼得百姓揭竿而起啊!臣此番入京,是想替江南百姓求情,让朝廷免了江南百姓今年的赋税,让百姓可趁此机会休养生息!”


    鸿胪寺卿早已得到了秦王送来的礼物,于是出列帮他说话:“臣附议。如今北疆战事已平,朝廷早已不需要四十万大军镇守北疆,耗费辎重军粮。边疆领土需要守卫,可百姓才是我朝立足之根本!万不可因兵戈而提高赋税,逼反百姓。”


    话音刚落,李穆的亲信,兵部左侍郎便斥道:“荒谬!北疆蛮夷虎视眈眈,虽无大战在即,却仍小冲突不断,这是北狄蛮夷的试探。北疆一旦撤军,那些蛮夷便会卷土重来,届时边关失守,何止江南百姓遭殃?”


    争论声中,朱凝端坐在屏风之后,可以看到陆儋手指摩挲着龙椅,有些紧张,不知如何应对。李穆也偏过头,看了陆儋一眼,陆儋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他的眼睛。在触碰到李穆的眼神后,陆儋立即挺直腰背,凝神聆听。


    一个上午,朝臣们就“江南洪灾”与“北疆粮饷”一事,展开了激烈的争论。最终李穆站出来,阻止了他们的争执,为事情下了定论。


    先由朝廷出资十万两白银,由金吾卫押送南下,用于江南百姓赈灾。如今才到六月,江南正是种植的好时候,还可以再种一季粮食,用于北疆军粮。赈灾和种粮,都必须由秦王监督,若有差池,拿秦王问责,罪同叛军反贼!


    李穆此举虽霸道蛮横,却解了秦王的步步刁难之危。


    下朝后,朱凝眉虽然累,却没有急着回去休息,反而陪着陆儋聊了一会儿。


    此时的陆儋也很伤心,他把秦王当作唯一的亲人,当作是逃离李穆掌控的救赎,却不料秦王上朝后,便给他出了个大难题。


    “陛下如今可算明白了先帝的良苦用心?这世间,有些人虽与你是血亲,却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将你所拥有的一切据为己有。有些人虽与你针锋相对,步步为敌,可你一旦落入危险,他也会舍命相救。”


    朱凝眉恨着李穆,实在不愿在陆儋面前帮他说好话。


    可她也不能违心地瞧见陆儋和李穆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


    趁着秦王还来不及用亲情笼络住陆儋,她得把这些利害关系,用深入浅出的方法同他讲明白。她是在帮李穆,同样,也是在帮陆儋。


    陆儋脸颊苍白,双眸红肿,显然是在下朝回宫的路上,偷偷哭过了。


    陆儋幽幽地看着她,问:“若有一日,朕与李穆决裂。母后会帮朕,还是帮李穆?”


    陆儋的眼神让朱凝眉心惊肉跳:“陛下为何会这样问?”


    她担忧地看着陆儋,心里也生出了几分紧张。她害怕被陆儋看出私心,难道她对李穆的偏袒已经被陆儋看出来了?


    朱凝眉不愿失去陆儋的信任,于情于理,她和陆儋才应该是同一阵线的人。


    陆儋微凉的目光看着她,不是儿子看母亲的眼神,是男子看女子的眼神。论辈分,她是他的姨母。可他是皇帝,她是后宫的女人。自古以来,入了后宫的女子,都应该是皇帝的女人。


    他现在还没有与李穆争夺的能力,可他比李穆年轻,李穆总有老去的一日!


    “陛下为何会这样想呢?我自然心向着陛下。”朱凝眉说完这句后,才见陆儋松了口气。


    陆儋也不知自己对朱凝眉生出了怎样的感情,但自从她入宫那日,拼着自己的性命来维护他之后,陆儋心里便再也没有了恐惧。


    有朱凝眉在的地方,陆儋总是安心的。他知道,宫里有这么一个人,能挡在他身前,不让李穆伤害他。


    可目前来说,他们是母子,不能有逾越这层关系的任何暧昧。陆儋也不愿让朱凝眉察觉他心里那些不可言说的秘密。


    “朕没事了,方才只是一时失态。”他趁朱凝眉还没反应过来,便对她道:“母后回去吧,儿臣歇息会儿,还要去勤政殿听朱太傅讲课。”


    这阵子,因着对付大长公主的事,朱凝梅忙着与李穆斗智斗勇,忽略了陆儋。而且大长公主死后,她因为内心那点细微的歉疚,也不敢出现在陆儋面前。没想到却让陆儋生出了误会!


    朱凝梅看着陆儋的眼睛,再次对他表态:“陛下在我心里,自然比李穆重要得多。若不是为了陛下,我连见李穆一眼都嫌多。”


    陆儋笑着说:“母后的苦心,朕明白了。”


    说完,他便挑衅地看着殿外。


    朱凝眉顺着他的眼神,往外看,只见李穆站在殿外,脸色铁青地看着她。


    心跳漏了一拍,朱凝眉生出一种错觉,她仿佛是犯了错,被丈夫抓奸在床的妻子。可随即她便反应过来,她无须对李穆做出承诺。她和李穆之间,本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陛下先休息吧,我回去了!”朱凝眉摸了摸陆儋的苍白的脸,对他温柔地笑了笑,才起身离开。


    走到李穆身旁,她停下了,眉眼笑意盈盈,声音温温柔柔:“忠勇侯辛苦了!多谢您今日在朝廷上舌战群儒,护着陛下。”


    李穆神色冷漠,鼻腔里轻轻发出一声充满怒气和埋怨的轻哼。


    “娘娘太客气了!”他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对朱凝眉道:“这本是微臣分内之事!”


    这次朱凝眉回宫,李穆没有送她,朱凝眉知道他生气了,但她不在乎。


    到了晚上,她也不管李穆会不会来,先做好了他会来的准备。他帮她杀了大长公主,又同意让秦王入京,满足陆儋想见唯一亲人的愿望。她向来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于情于理,她应当给他一些奖赏。


    也许是秦王入京之事,给李穆增添了很多烦恼,他忙到三更才来安宁宫。


    桌上的晚膳热了三回又凉了三回,他并不嫌弃,匆匆忙忙吃了两口。


    朱凝眉向来早睡,等到他等现在,早已哈欠连连。


    “困了?”从他温柔的语气中,朱凝眉察觉不出他是否还在生气。


    “抱歉,我平日不到二更便睡了。”朱凝眉说话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因为怕他还在生气,也比平时更客气。


    “那你睡吧,我今日陪陛下批奏折太累,也有些困。”李穆抬手捏了捏眉心,似乎有些疲惫。


    朱凝眉有些意外,她本想做点什么,补偿李穆。但见他兴致缺缺地模样,便只好作罢。她愿意给,他自己不要,那她也不能表现出急不可耐的样子。她本来就对这种事,兴致冷淡。


    许是两人都有些困了,脱了衣裳,熄灯躺在床上便都很快睡着了。朱凝眉犯困,先睡着。李穆见她睡得安稳,将她搂在怀里,听着她平缓的呼吸,也很快便睡着了。


    半夜时,朱凝眉做噩梦被吓醒。


    她总是做些稀奇古怪的梦,梦里仿佛有恶鬼在追赶她。有时,那些恶鬼抱着榕姐威胁她,逼她自尽;有时那些恶鬼要去告诉李穆,她是假太后,她只能奋力与恶鬼厮杀,在梦中大开杀戒;有时她在梦里跟李穆吵架,究竟吵些什么,她醒来后也忘了。


    李穆是被她幼兽似的呜咽声吵醒的,她嘴里说些含含糊糊的梦话,声音仿佛是在求助。李穆将她唤醒,她不耐烦地蹙着秀眉,睁开带着些许怨气的眼。


    她仿佛回到了新婚那夜,枕边人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勾起了她心里的恨。她发疯似的捶打李穆,嘴里骂着狠话!


    “都是你的错!”


    “你这个禽兽不如的坏蛋!”


    “你敢伤害榕姐,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李穆身着白色的中衣,神情柔软,不似白日那般威严冷漠。


    走道的灯光透过白色纱帐似月光般倾斜下来,照着他剑眉星目,以及温柔宠溺的眼神。


    朱凝眉哭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如今的处境,她是假太后,不是新婚那日听到丈夫唤着姐姐名字的朱凝眉。


    她有些心虚,害怕被李穆察觉出端倪,慌慌张张地用薄被将自己掩盖起来,躲过李穆的注视。


    她这反应,落在李穆眼中,成了女子的羞涩,也更加印证了她与先帝不常做夫妻之事。


    李穆耐心地掀开被子,将她从被子里捞出来。


    “天这么热,你难道要将自己闷死在被子里吗?”


    “不要你管!”朱凝眉声音里还带着怨气,紧紧攥住被子,不肯放手。


    她眼眸如星,嘴唇通红。李穆睡了一觉,养精蓄锐,欲望如蓬勃的野心一般在无声处滋长。


    有些事情,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


    朱凝眉已有五年未经男女情事,不大适应,她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把灯灭了吧。”


    李穆看她的眼神,让她心慌。


    但李穆想看着她,不愿错过她的任何表情:“为什么?难为情了?两个孩子都生了,有什么可难为情的。”


    “闭嘴。”她蹙眉,呼吸有些重,默默承受着巨物碾压的不适。


    她羞涩的模样,取悦了李穆。


    “先帝也曾像我这样,让你愉悦吗?”


    “那个你不愿说出名字的男子呢?”


    朱凝眉发出细碎的哼哼,似幼兽在哭泣,但不是梦里那般无助的哭泣,而是带着愉悦的低泣。


    她无法让他闭嘴,只能闭上眼睛不看他,关闭耳朵不听他说话。


    李穆是个擅长打仗的将领。他在战场上很有耐心,从不因为打了败仗而气馁,他总是能胸有成竹地将他的目标拿下。


    世间万物都是相通的,急不得,必须耐着性子,戒骄戒躁,徐徐前行。


    朱凝眉咬着唇,觉得自己今夜要猝死在这张床上。


    天边亮起第一道曙光时,她身体战栗,腰背紧绷,脖颈上扬。


    片刻后,泪水盈盈地她,陷入了昏睡。


    第42章


    朱凝眉昏睡过去之后, 再醒来已是下午。她身上倒是清清爽爽,身体却像死过一次,连手都抬不起来!


    李穆这个禽兽。


    “醒来了?”


    朱凝眉听到李穆的声音, 掀开眼皮子看了他一眼, 只见他神清气爽地站在榻旁, 穿着整齐, 一袭黑色金丝滚边的朝服, 更衬得他身材高大挺拔、威严赫赫。


    她懒懒地瞪了李穆一眼,把眼皮上, 继续睡。


    薄薄的寝衣,难以掩盖身体的曲线和肌肤的颜色。


    李穆搬了张椅子, 大马金刀地坐在榻边,伸手将她凌乱的发丝理顺, 温柔道:“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吧,要不然都没力气打我、咬我了!”


    朱凝眉闭着眼睛, 脑子里都是昨夜荒唐的画面,李穆伏在她上方驰骋时,她并不想让他好过, 用指甲掐他, 用牙齿咬他,可她力气太弱, 费尽力气也只让他破了点油皮。


    她又想起自己上大甲认识的那些大姐,夫婿不听话时, 她们能一口气扇了夫婿十几个耳光,把夫婿打得鼻青脸肿。那时她最爱坐在草垛子上看那些大姐修理夫婿,心想,若给她机会对付李穆, 她一定要比这些大姐下手更毒辣。


    谁知老天爷给了她机会,她却不中用!


    李穆哪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此刻他看着她慵懒的睡颜,以及脖子上的红痕,还有掩盖在中衣下的那些痕迹,笑得春风满面。


    他动作轻柔,一手托着她柔软纤细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脖子,将她抱起来。


    像羽毛一样温柔的吻,落在她眼皮上。


    朱凝眉说了句破坏旖旎气氛的话:“死人你也亲亲得下嘴,李穆,你的口味真重!”


    她浑身上下骨头跟碎了似的,觉得除了还能喘气,这具身体与死人也没什么差别了。


    李穆吻住她的唇,惩罚似的在她唇上轻轻咬一口:“胡说八道什么?哪有人像你这般诅咒自己。”


    朱凝眉有气无力地骂道:“反正我命硬,咒不死。就算我哪天真的死了,我在死之前肯定把你一起拖下地狱!”


    “你愿意跟我一起死,我求之不得!”李穆拿起衣裳,耐心地给她穿上,又跪在地上帮她把鞋穿好,才将她从榻上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她听不出自己的声音有多娇媚,还自以为凶巴巴地,气势很足。


    朱凝眉强撑着这口气,走了两步,忽然腰酸腿软,变得瘫软,像一摊棉花似的栽倒在李穆怀里。


    她下巴撑在他肚脐三寸之处,抵着一根歪歪斜斜的粗树枝,双手握着他结实有力、肌肉线条明显的手臂。


    朱凝眉仰着头,看见李穆挑眉一笑。她红着脸,全身僵住,一张慵懒的脸上满是懊恼,李穆慢慢扶她起来,重新将她打横抱着。


    这回她再也不犟了,任由李穆抱着去偏厅用膳。


    朱凝眉搂着李穆的脖子,用野兽盯住猎物一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李穆,心想:李穆再也得不到姐姐了,他这辈子再也得不到他的心上人。


    以朱雪梅的心高气傲,绝不会接受被自己睡过之后的李穆。甚至,姐姐连安宁宫都觉得脏,不会住进来了。朱凝眉迫不及待地想看见,李穆知道她不是朱雪梅之后,会有多么暴跳如雷。


    只有让李穆知道,他永远都得不到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她才算完成了自己的复仇。


    她没有上妆,吃了点东西后,气色红润。李穆瞧着她,像极了画本子里采阳补阴之后的妖精,又想起她昨夜娇气的模样,决定日后要带她强健体魄。


    “你心里在盘算什么?我仿佛听见你在骂我。”李穆拿了个紫芋馅饼往嘴里塞,尝到是甜的,皱了皱眉,为了不浪费粮食,还是勉强把馅饼吃完。


    朱凝眉见他像吃毒药似的,嫌他糟蹋美食,把馅饼从他手里夺了过来:“不想吃别糟蹋粮食,宫里还有很多吃不饱饭的奴婢。这桌上我吃不完的东西,悦榕会派发到他们手中。”


    李穆盯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


    朱凝眉吃着饼,淡然地瞥了他一眼,时刻不忘讽刺他:“怎么这样看我?现在你飞黄腾达了,难道就忘了从前过的那些苦日子?”


    李穆刚对她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赏识,就被她气得胸口发堵。


    “至少我不挑食,给我什么我都能吃得下,不像有的人,宁愿饿也不吃肉。”


    “你懂个屁,我是在辟谷!这是一种养生之道。”


    “你全身上找不出二两肉,还学人家辟谷,再辟谷下去你只剩皮包骨。”


    “我最近长胖了,衣服都紧了,你别乱说。”


    “还不够!”李穆见她脸红,笑道:“不够我塞牙缝!”


    悦容正好将浣洗好的衣裳送进来,听到李穆和朱凝眉的对话,低着头偷笑,被朱凝眉看面,让她更羞涩。朱凝眉站起来,去掐李穆的脸:“让你胡说八道!”


    李穆捞着她的腰,轻轻一带,就将她锁在怀里:“别闹,再闹有你后悔的。”


    体内异物入侵后的酸痛火辣还未缓解,朱凝眉红着脸,果然不敢再动。


    “你都已经生过两个孩子了,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似的?”李穆道歉道得并不诚恳:“昨夜是我太莽撞了,以后我会悠着点的。”


    “哼!”朱凝眉不信他的鬼话:“你能这么好心?”


    李穆挑眉笑道:“怎么?昨夜被我伺候得太舒服,舍不得我对你好心?”


    “呸,臭不要脸!”


    李穆直接低头,用唇堵住她的嘴,可这一次她却迅速偏过头躲开了:“我还没漱口呢。”


    “我都不嫌弃,你怕什么?”李穆想起昨夜,她既难受又舒服的时刻,他想吻她,安抚她,可她却偏开了头,仿佛接受了他的吻就是完全接受了他这个人。


    李穆索吻被拒,恶从心气,才会失控。见她累得汗涔涔地,也未曾停歇。


    “李穆,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我把话跟你说清楚,你只是我的姘头,别搞得我们像老夫老妻似的!”朱凝眉冷冷道:“别越界,我们是偷情的关系。”


    朱凝眉实在不想看他太过得意,她时刻记着李穆给自己造成的伤害,不许自己再一次对他动心。


    李穆愣住,木着一张脸,既恨她翻脸无情,又挑不出她的理。


    很快他便想起了昨日在陆儋寝宫,听到她说的那些话,在她心里,她生的孩子永远比他重要!


    李穆叹道:“雪梅,也给我生个孩子吧,男孩女孩都可以。”


    他粗大的手,探进她的薄薄的寝衣内,停留在她柔软的腹部,轻轻摩挲,好像她肚子里已经怀了一个孩子。


    朱凝眉的腹部已经不再如少女时期那么平坦光滑,那些仔细摩挲才能察觉的细微褶皱,是她怀榕姐时留下的痕迹。


    生育之殇,不可逆,难痊愈。


    李穆这句,无疑是将她曾经的伤疤又鲜血淋漓地撕开,还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她付出过的真心,又一次被践踏。可她已经不想哭了,哭不出来。


    积攒已久的恨意,在此刻爆发出来。


    朱凝眉讽刺道:“可我已经生不出来了!难道太医没跟你说吗?我生榕姐的时候差点死过一回,你让我再生一个,不是想要我的命?”


    走到这一步,朱凝眉已经料定,待李穆将来知道真相,他定然不会放过她。


    那么在此之前,她也不能让李穆好过。


    “太医说,可以慢慢调理。”李穆理亏,叹道:“又不是让你马上就生一个出来,顺其自然就好。”


    朱凝眉将李穆的脸拍得啪啪作响,她笑着问:“就算我能为你生个孩子出来,你打算给她什么身份?你我之间,注定不得善果,你让她将来如何自处?”


    怎么会不得善果呢?李穆不愿意承认,也不接受这样的假设。他没有绝对的把握,笃定地许给她一个美好的将来。


    李穆被她逼得节节败退,心里想的是掐住她纤细白皙的脖颈,让她闭嘴,可又怕自己不受控真将她掐死了,只能忍出内伤,低声道:“别再说了!”


    “为什么不愿意听?你在逃避什么呢?我是太后,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地夜闯入太后寝殿,难道就没想过最坏的后果?我再给你生个孩子,要么将来你死了,她被陛下赐死,要么她只能隐姓埋名地生活你永远看不到的地方。你想让那个孩子在你我面前承欢膝下?做梦吧。”


    她说的话,配合着她讽刺的表情,如尖刀一般刺在李穆心上,伤口可怖,深得掰开伤口就能看见白骨。


    李穆气得推了她一把,朱凝眉没想到他会突然推自己一把,身子摇晃了一下,匆忙间想搂住李穆的脖子,却不防拽住了他的发冠,扯下来十几根青丝。


    朱凝眉摔倒在地,额头刚好磕在李穆的发冠上,刚入宫那日撞宫门撞出的旧疤又一次受伤流血。


    她做起来,看着李穆,额头的血很快流得满脸都是,可她见李穆披头散发得像个疯子,居然开心地大笑起来。


    第43章


    李穆跪在她面前, 捧着她的头,怒吼:“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好一点?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你?我不求名分,不求将来, 只求你现在对我好一点!”


    “因为我不爱你啊!”


    听到这句, 李穆眼中有泪, 更多的是不甘心。


    “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都是你强求来的。李穆, 做人不能太贪心,你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她笑盈盈地看着李穆, 额头上鲜红的血流在苍白的脸上,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李穆感觉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脑子疼得快要炸开似的。


    他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大声道:“我从没有逼迫你。如果你宁死不从,我绝不会强求。是你、你让我觉得你也有那么一点喜欢我, 是你让我看到了希望。”


    朱凝眉听到李穆的疯言疯语,气得扇了他一巴掌,怒道:“对, 你不会强求。你只会想办法对付陛下, 对付我兄长,对付我女儿——然后满眼无辜地看着我求到你面前。我从来没有说不的权力, 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我主动求你,要么我被逼到走投无路地来求你。”


    李穆被她骂得哑口无言, 他眼中的森然寒光让朱凝眉不禁哆嗦了一下。


    李穆冷静地把她送的荷包解下来,扔到她面前,道:“那这个是什么呢?也是我强迫你绣的吗?”


    朱凝眉看着荷包冷笑。


    五年前,在他们成亲之前, 朱凝眉给李穆绣过很多个荷包、手帕、腰带,还给他做了一套寝衣。


    她曾经以为,李穆收到这些礼物会很感动。


    可是李穆却将她送出的礼物束之高阁。


    当年他对朱凝眉说:“我从未收过女孩子的礼物,这么精致的物件儿,我舍不得用。”


    如今,他却将“朱雪梅”送的荷包奉若珍宝,随时挂在身上。


    朱凝眉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拿起剪刀,想将荷包剪碎。


    李穆眼疾手快地将荷包夺了回来,气得浑身颤抖地道:“你既将荷包送给了我,便成了我的物件,你无权处置。”


    她脸上的血越来越多,李穆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匆匆忙忙将荷包塞进怀里,去药盒里拿了止血散和白布,覆在她伤口上,帮她将伤口裹起来,再用帕子认真帮她擦去脸上的血。


    朱凝眉见他被自己气得脸色通红,心里真是痛快极了!


    想起生榕姐那夜承受的痛,她便冷得全身发抖,李穆就算死在她面前,也驱不散她身体里的寒意。


    朱凝眉有些头晕,她推开李穆的手,想自己走到软榻上去躺着。但她的虚弱,超过了自己的想象,没走两步又差点跌倒。


    李穆还是眼疾手快地将她抱住了,他恨自己刚才不该推她一把,让她摔倒在地上,磕得额头受伤,流了满脸的血。


    可李穆还是不能理解,她这么喜欢孩子,为什么不能给他生一个呢?


    李穆抱着她,放回寝殿的榻上。


    李穆想说:“你若厌烦,我今后便不再踏足安宁宫,我也不会再逼你!你有什么事想让我做,吩咐我一声便是,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辞。你无须再给我绣荷包,送绿豆汤,免得叫我误会。”


    可是话到嘴边,他却说不出口,只冷冷丢下一句:“就算你再厌烦我,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我对你势在必得,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在所不惜。你心里最好有我,这样你才没那么痛苦。若你心里容不下我,那也是你活该!”


    李穆在安宁宫内,被朱凝眉几句话便气得头晕目眩、耳鸣如蝉。


    踉踉跄跄地走出安宁宫,李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脑子才清醒一点。难道他真有那么差劲?


    对自己的怀疑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额角针钻一样的疼,疼得他眼前发黑。李穆不甘心,他强撑着一口气,一步步往前走。


    总有一日,她会爱上他的!


    李穆忍着额角的疼痛一路走到太医所,那狼狈的模样,把几位太医都吓了一跳。


    张太医熟悉李穆的病情,拽着他坐下,给他把脉,然后大惊失色。


    但情况危急,也来不及多说废话了,连忙招呼徒弟过来,一起给李穆扎针。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李穆的头便被扎成了刺猬,但他涨红的脸色却正常下来了。


    张太医这才问:“是谁把侯爷气成这样?”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吗?这世上居然还有人敢令忠勇侯如此动怒,这胆量着实令人敬佩。


    见李穆沉默不语,张太医又道:“容下官啰嗦,说句不中听的话,忠勇侯若不爱惜身体,戒躁戒怒,恐怕岁数难有四十五。”


    李穆轻描淡写道:“还能活七年,也算值了。”


    就算她再不开心,也得再陪他这最后七年。七年之后,他不在世上,什么都不用他管了。


    这一刻,李穆自私地想,她不愿意生孩子也好。若她给他生了孩子,他便舍不得将她带走。不生孩子,他死的时候,也许能强行将她一起带走。


    这世上,李穆留恋的东西并不多,朱雪梅是他唯一的执念。


    李穆走后,朱凝眉一觉睡到第二日天亮才起来。


    醒来时,悦榕禀报,朱归禾前来拜见。朱凝眉穿好衣服,洗漱好之后,去见朱归禾。


    朱归禾面容憔悴,眼睛周围满是黑眼圈,朱凝眉问他:“你这是怎么了?又和嫂嫂吵架了?”


    朱归禾瞥了她一眼,淡淡地道:“还不是你!你答应榕姐要教她学骑马,她在家里跟你嫂嫂闹呢。她想进宫来找你,你嫂嫂不让,她便赌气不吃晚饭!她们母女都犟,我在中间受夹板气。你呢?你额头上怎么弄的?”


    “没事,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朱凝眉没有提她与李穆的争执,只道:“带榕姐骑马这事,是我答应她的。我在宫里给她选了一匹温驯的矮马,还给她选了个顶好的师父。就这几日,选个晴朗的日子,让陛下亲自去府里接她。”


    “与其让陛下去接她,还不如你亲自去。你嫂嫂对陛下不放心,她只信你!”朱归禾道:“虽然她虚张声势,好似逮着机会就想给你下马威。可她最大的心病是怕照顾不好榕姐,辜负了你!”


    “行,那我就亲自去一趟吧。”朱凝眉深深叹气:“榕姐这性子,像极了李穆。我担心她再过几年,容貌也与李穆相似。等将来,你找个外放的机会,带着嫂嫂和榕姐躲出去吧。”


    “再说吧。”朱归禾听到这句,眼神有些闪躲,手指捏着袖子轻轻摩挲。


    朱凝眉入宫已有月余,得益于成日跟李穆斗智斗勇,她已对旁人眉宇眼神间那点微妙的情绪有所察觉。


    兄长明显有事瞒着她,朱凝眉心里微微一沉。


    如果说在上大甲的这几年入道生涯,让她学会了什么,那便是学会了坦诚,有话直说,不必藏着掖着。


    “大哥,我是出家人。在这世上,能让我牵挂的人不多了。我同意入宫,扮演太后,是顾念着你我之间的亲情。大哥,我对你交付了全然的信任,若你不能待我同样信任,这样的亲情便也不值得我留恋。我孑然一身来到这世间,最后了无牵挂地走,也不觉得遗憾。”


    朱归禾毕竟是帝师,是个顶顶聪明的人,她话音刚落,朱归禾便做了选择。


    “李穆本是良家,一场私铸钱币案,九族被牵连。李穆因此家破人亡,沦为马奴。秦王私铸钱币,触了李穆逆鳞,李穆大概不会让他活着走出京城。”


    朱凝眉皱眉道:“这秦王不是好人,当然该杀!李穆杀了他,不正好为陛下除去心头大患吗?”


    “秦王若死,众藩王揭竿而起,朝廷局势动荡,必定会影响北疆战事。那日你垂帘听政,也听到了,如今


    北疆军费吃紧,全靠秦王的资助。“朱归禾叹道:“朝政之事,不是非黑即白。秦王私铸钱币,敲打即可。”


    “你怎么不早说呢!”朱凝眉叹气:“我昨日才刚得罪李穆,而且李穆有疑心病,他认为秦王和先帝长得像,便以为我会移情于秦王。此时我若在李穆面前为秦王求情,只怕会加速秦王的死期。”


    朱凝眉想了想,觉得不对劲,又道:“大哥,你刚才为难的不是秦王的事!你在转移话题。”


    朱归禾道:“我正要跟你说呢,只是得先说完秦王的事,才能接着往下说。你姐姐来了信,说她很快就会回来。她在信中叮嘱,叫你别怕李穆,就算李穆发现你的真实身份,他也不敢动你。他若敢欺负你,你姐姐会为你做主的。我也是昨日才知道,她忽然离宫,不是为了逃避李穆,是她另有急事需处理。”


    朱凝眉焦急地问:“她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她究竟有什么事情要处理。”


    她看似是在质问,其实眼神里对姐姐的关心藏掖不住。


    朱归禾反应慢了一拍,叹道:“她没在信中交代,我也不知去何处问。我现在跟你一样,一头雾水。我犹豫,不是因为我有事想瞒着你,是我心里有猜疑,却找不到证据。你姐姐出宫这事儿——我不好说。”


    他现在很担心两姊妹会因此反目成仇!


    “你有什么不好说的呢!总归是她看不上李穆,又想利用李穆,便拿我来当挡箭牌。从小到大,她哪件事不是如此?遇到什么难事只顾自己,从来不管别人高不高兴。”朱凝眉在兄长面前,率性地噘着嘴,扬起下巴埋怨姐姐:“若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真不想来帮她蹚这趟浑水!”


    原来小妹也这样认为,看来他的怀疑并非多心。这样一想,他豁然开朗起来,心情也没那么沉重了。


    朱归禾轻声吐槽:“是,你对她没有半点感情!要钱的时候,遇到事情的时候总找我。伤心的时候,只想在她面前撒娇。她进宫后,是谁舍不得她,哭了一个月?”


    “那、那时我不懂事!”朱凝眉红着脸,不好意思起来:“谁舍不得她了,我那是高兴,喜极而泣,你懂不懂。”


    朱归禾无奈地摇摇头,他这两个妹妹,在一起的时候互相吵架,不在一起了又互相挂念。


    “总之,她若是利用了你,你也别恨她。她也有自己的难处。”


    “不用你提醒,我当了这么久的太后,她的难处我早知道了。”朱凝眉生气归生气,却还是心软道:“帮她是一码事,自家姐妹,一笔写不出两个朱字。我不心疼她,谁能心疼她?但恨她又是另一回事,而且这是我跟她之间的恩怨,与你无关,也用不着你管。”


    望着小妹长不大的模样,又看看她额头上的伤,朱归禾又开始叹气:“都这么打了,怎么总是毛毛躁躁,走路都能磕着碰着。”


    “哎呀,你事情说完了没?说完了就赶紧走吧。你是陛下的老师,又不是我的老师,少在我面前念经,我头疼!”朱凝眉心虚,怕他接着问下去,自己会露出破绽。她怕兄长知道她额头上的伤与李穆有关,心里会难受,便急着赶他走。


    朱归禾摇摇头,被小妹嫌弃了也不难受,无奈地笑着走出安宁宫。


    朱归禾一走,朱凝眉便开始发愁。


    每当她得罪了李穆,不到一日,便有事情发生,提醒她必须讨好李穆、顺从李穆。


    一想到家人,她便生出万千壮志豪情,觉得她可以为了家人,安抚李穆,将他哄得服服帖帖,令他对自己唯命是从。


    当然,她也有这个本事。


    可她做不到对李穆没有半点私心。


    她对李穆的爱恨已经模糊了边界,既做不到对他完全狠心绝情,又做不到忘记对他的恨。


    李穆除了对她绝情残忍,没有给予她想要获得的那种忠贞不渝的爱情,没有别的错。因为她对李穆的那份了解,让她没办法打从心眼里承认,他是个坏人。


    可是每次从他口中听到雪梅,触碰到他深情的眸光,她心中的恨意便会滋长。她会忍不住想尽办法刺痛李穆,逼疯李穆。


    她想证明什么呢?无非是想证明,李穆内心深处到底更爱谁。


    可每一次,她伤到的人只是自己。


    她每一次试探得出的结论,都是李穆最爱的人,是她的姐姐。


    第44章


    额头上的伤口愈合之后, 朱凝眉开始准备带榕姐去骑马。


    怎么用妆容遮盖额头上的疤,她已经有了经验,熟门熟路了。


    出发之前, 梅景行告诉她一个好消息:“那日李穆从安宁宫走出去后, 便因旧伤复发病了好几日, 他最近都在府中养病, 没有入宫, 就连陛下都高兴了好几日。”


    朱凝眉愣了片刻,然后假模假样地叹了一句:“忠勇侯为国尽忠, 应该多保重身体才是。”


    梅景行淡淡抬眸看了她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朱凝眉装大度装不下去了, 这才笑着问:“他是被我气的吗?不会死吧。我和陛下要不要去探病?”


    “娘娘不用亲自去,派个人去就行。”梅景行自请差事, 去忠勇侯府探病,以示尊重。


    朱凝梅思考了一下, 李穆那个狗东西,疑心病重,梅景行好心去探病, 落在他眼中, 会认为是她派奸夫去看看他死了没。呸,什么奸夫, 她也被李穆带偏了。


    陛下还未掌权,姐姐也没回宫, 还有个秦王在京城虎视眈眈,李穆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种时候死。


    朱凝梅揉了揉额头,为自己操碎了心的大脑而心疼,她分明只想当个闲云野鹤, 却卷入这权力的漩涡中。


    她决定,先去给狗东西李穆探病,再去陪榕姐骑马。


    浩浩汤汤的仪仗队停留在忠勇侯府外,忠勇侯府大门打开,十六人抬着凤撵被簇拥着走入忠勇侯府。


    她这次来摆足了阵势,因为跟上次来给忠勇侯夫人过寿的目的不一样。上次来忠勇侯府,她是为了表示亲近,才特意低调。这次她既要探病,又不能让李穆生什么暧昧心思来,才要特意把太后的身份摆足了。


    但人和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


    李穆看着她这身庄重的打扮,心想,她终于知道错了,所以才郑重其事地来给我赔罪。


    平日在安宁宫内,她穿着白色衣裙,头发偶尔梳成道士髻,偶尔只是扎根大粗辫子垂在脑后。今日她总算不穿白色,穿着一身湘妃色的百蝶裙,发髻虽然也简单,却在辫子上缠了珍珠,发髻为了搭配衣裙上的蝴蝶,也用了蝴蝶钗。


    从她走进大厅的那一刻,整间屋子都被月华星光点亮。


    李穆懒散地倚着椅背而坐,早就被她迷得魂魄都丢了,忘了起身向太后行礼。


    朱凝梅狠狠瞪了她一眼。


    可她瞪人的时候毫无杀伤力,反而显得她顾盼神飞,娇俏可人。


    被她气得病了几日的李穆,此时心中只感叹:虽然那张嘴说出来的话太气人,可这个人着实好看。她都主动来探病了,还是原谅她吧!


    朱凝眉看他反应迟钝,走上前给他把脉,又扒开他眼皮子看了看,才确定他得了什么病。


    李穆这是被她气得中风了,所以才反应这么迟钝。


    朱凝眉也就不跟他计较了,主动道:“忠勇侯尚在病重,就不用起来给哀家行礼了。”


    李穆笑了笑,她声音软软的,像撒娇似的,又忍不住看了她两眼。


    朱凝眉退后两步,忠勇侯夫人夏芍立即走到她身旁,引着她去内


    厅喝茶。


    内厅,把所有人都斥退后,朱凝眉终于不用再端着了。


    “夏芍,我和李穆成亲之前,送了些手帕、荷包还有寝衣给他,你知道这些东西被他放在哪里了吗?”


    “小姐,他把要紧的东西都收在书房,书房门口有很多侍卫把守着,我靠近不得。”


    “你想多了,他肯定不会把这些东西放在书房,你去库房里找找看,找到以后帮我烧掉销毁。”朱凝眉苦着脸道:“我当年跟他和离的时候,怎么没把这些东西要回来呢?现在想想怪恶心的。”


    夏芍熟悉她的脾气,却很难理解她的想法,为难道:“除了书房,忠勇侯府的所有物件儿我都登记在册,我没有看到你送给他的那些东西。你今日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你送过他这些东西。”


    朱凝眉嘴角耷拉下来:“他心里眼里都是朱雪梅,却把我送的东西收在书房,算怎么回事?他也太会恶心人了。”


    她喝了杯茶便起身,道:“我就来走个过场,以示安抚,就不多留了。我一会儿还得带着榕姐去郊外骑马!”


    夏芍皱眉:“你不是最讨厌骑马吗?从前李穆教你骑马的时候,马鞍把你大腿都摩出血来了,你嚷嚷着说再也不骑马了。怎么现在又想去骑马?”


    朱凝眉欲言又止,夏芍不知道榕姐的事,她也不打算多此一举告诉她,只好另外想个说辞:“我已经没那么娇气了!那会儿是想着有夫婿疼爱,才铆着劲作妖。如今想想真觉得自己太愚蠢,作给谁看呢?又没人在乎。反倒把自己弄得像小丑。”


    出了忠勇侯府,朱凝眉把大部分仪仗队遣退,只带几个随从回到朱家。回朱家换了套轻便的骑装后,跟嫂嫂再三保证了不会让榕姐出事,这才愉快地带着榕姐到郊外骑马。


    朱凝眉虽不喜欢骑马,但她的骑术是李穆教的,带着榕姐在风中驰骋,快活自在。


    榕姐天生好动,也不嫌马颠簸,反而觉得有趣,张开双臂,体验风从手上掠过的滋味,笑声悦耳。


    忠勇侯世子默默看着母女俩骑着马,像风一样从他身边掠过,羡慕极了。父亲也答应过教他骑马,却一直没有时间。不知今日,父亲是否有时间骑马?他也想被父亲抱在怀里,和父亲同乘一骑。


    到了郊外,已是下午。


    朱凝眉把马停在了河边荫凉处,她身后的侍卫们停下后,开始在河边搭帐篷。


    悦容拿了块毯子出来,铺在树下。


    朱凝眉带着榕姐在河里把手洗干净了,才从盒子里拿出点心来给她吃:“饿了没?”


    榕姐点点头,把点心掰开一块,先喂到朱凝眉嘴里,看她吃了才肯自己吃。


    朱凝眉看着这么懂事的榕姐,忽然又没那么讨厌李穆了。如果她没有遇见李穆,怎么能生出榕姐这么乖巧的女儿?为了榕姐能出生在这世上,她觉得自己吃的那些苦都是值得的。


    母女俩坐在树下,一起分享点心,任风吹过脸颊。


    榕姐吃饱喝足后有些犯困,倚在朱凝眉身上,哪怕四周没有人也要小声说这句话:“小姑姑,我有时候觉得你才像我的娘亲。”


    朱凝眉手抖了一下,酥脆的点心屑掉在了毛茸茸的毯子上。她把点心放回盒子里,装作不经意地边抖掉毯子上的点心边听榕姐吐露心事。


    榕姐见朱凝眉不生气,才继续说:“我很爱我娘,我也知道她很爱我,可她总是不明白我心里想要的是什么,还总让我听她的。”


    朱凝眉听榕姐吐露着这些心事,并不打断她的话,等她说完了才道:“你娘不是同意你出来骑马了?怎么还对她有怨?”


    “因为你现在是太后,她不敢不听你的话。”榕姐又问:“小姑姑,你当了太后,那大姑姑回来住哪里呢?”


    “你大姑姑回来,我就不当太后了,我回自己家里去。”


    “你家在哪里?”


    “在山里,我出家了,道观就是我的家。”


    “那我以后能去道观找你玩吗?”


    朱凝眉沉默了一瞬,才说:“可以!但你小时候去过道观,你并不喜欢那里。你住在道观里总生病。”


    “可我现在长大了,已经不生病了……”


    母女凑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很多话,把一旁伺候的悦榕,听得心酸。


    朱凝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并不娇气,虽然她身体弱,却凡事都亲力亲为,很少使唤下人。她只有在李穆面前才装出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她存心把李穆当牲口使。这会儿面对榕姐,她又成了一个无微不至的母亲,温柔懂事得让人心酸。


    “小姑姑,我睡不着,我没有午睡的习惯——我们去骑马吧!”榕姐把昏昏欲睡的朱凝眉闹起来,道:“我已经看到你给我带的那匹小矮马了。”


    朱凝眉有午睡的习惯,她中午不睡一觉,整个人都会晕乎乎的,尤其今日又起得早,折腾到现在还没停过。


    悦榕立即上前,拉着榕姐的手道:“我陪你去骑马吧!娘娘累了,让她睡会儿。”


    榕姐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说话,打扰了小姑姑休息。


    见小姑姑神色疲倦,哈欠连连,榕姐愧疚极了。她并非那种不懂事,只知缠着大人发脾气的孩子,她只是太久没看到小姑姑,有好多话想跟她说,才会一直说个不停,却忘了观察小姑姑是否喜欢听她说话。


    女儿眼里的内疚,瞬间刺痛了朱凝梅,她立即清醒过来,对榕姐解释:“你没有打扰我,是我身体太差的缘故!而且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在认真听。没有那么多精力陪你玩,是我的错,不是你的错!”


    榕姐听到朱凝眉这样说,果然开心极了,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自己一个人去玩了。


    吃饱喝足,被暖暖的风吹在脸上,耳边虫鸣鸟唱马蹄嘶鸣声不断,还不断有榕姐和悦容说话的声音传来,朱凝眉很快便睡着。


    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黄昏,但朱凝眉还懒懒地不想起来,她翻了个身,继续闭上眼睛,打算再睡一会儿,却忽然听到两个小孩子吵架的声音,以及李穆的说话声。


    李穆怎么会来?他怎么会跟榕姐搅和到一起呢?


    朱凝眉心底一沉,立即翻身坐起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山坡草地上,悦容把榕姐护在身后,对李儒道:“你不能打她!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刚才你差点害她摔下马,她也没有说什么。你自己学不会骑马,又不是榕姐的错,为什么要把怒气撒在榕姐身上。”


    “她知道你心情不好,骑马都避开你了,你还要追过来打她!世子,你简直欺人太甚。”


    这话传到了朱凝眉耳朵里,简直像吞了一万根针,从舌尖顺着喉咙一路疼到了心脏。


    她真不该睡觉,若她没有睡着,便不会让榕姐承受这样的委屈。


    朱凝眉站起来,飞奔到榕姐身边。榕姐似乎知道小姑姑要为自己出头,她想起那日在宫里参加宴会时李穆那恐怖的眼神,以及娘亲听到李穆的名字后便瑟瑟发抖的模样,即便她再不懂事,也知道李穆是个不好招惹的人物。


    她抱着朱凝眉的大腿,道:“太后姑母,榕姐没事。他是忠勇侯世子,忠勇侯会护着他,我不想看见你跟忠勇侯吵架,他看起来那么凶,又很会打仗,我们赢不了他的!”


    朱凝眉压住眼底翻涌的泪意。


    什么忠勇侯世子,不过是夏芍偷人生的孩子,他压根就不是李穆的种!榕姐才是李穆的孩子。


    可惜她不能把真相说出来,李穆是个混蛋,榕姐有李穆这样的父亲注定了将来不会幸福,她不能让榕姐重复自己的来时路。


    只有让榕姐跟在哥哥嫂嫂身边,她才能过得幸福!


    朱凝眉对悦榕使了个眼色,让她先把榕姐带走,然后才冷着脸走到


    李儒身旁。


    李儒身旁跟着的人虽认识太后,却不知太后和忠勇侯之间的关系,他们只知如今忠勇侯才是京城实际的掌权人,太后和皇帝不过是傀儡,太后绝不敢、也不能欺负他们的小世子。


    李儒也这样认为,他狂妄极了,相信有父亲在身旁,太后绝对不敢打自己,于是一把推开伺候自己的人,满脸都是挑衅与蔑视:“我父亲是忠勇侯,我不信她敢当着父亲的面打我!”


    “我才不管你父亲是谁!我不打你,不过是顾忌你母亲夏芍的面子。你下回再敢欺负榕姐,我连你母亲一起打。”


    第45章


    李儒冷哼了一声, 觉得这太后不过是在说大话。


    啪的一声响起,所有人都惊呆了。


    太后娘娘竟然敢打忠勇侯。


    众人又见太后娘娘一脸冷厉地问:“你儿子害榕姐摔跤的时候,你为什么放任不管?你就是这样教孩子的吗?”


    李儒吓得脸色发白, 想帮父亲解释两句, 又被太后脸色铁青的模样吓得瑟缩在仆人身后。


    紧接着又是啪的一声响起, 李儒都听懵了, 他不敢相信这世上居然还有人敢掌掴自己的父亲。


    朱凝眉冷冷地盯着李穆, 道:“你答应过我,不会再伤害榕姐, 但你没有做到对我的承诺。这片地方,是我先来的。你知道我在这里, 就该远远避开,有多远滚多远。可你非但不避开, 反而大摇大摆地带着儿子来这里作威作福,任由他欺负我的榕姐, 李穆你真是让我恶心透顶。”


    李穆被她打了两巴掌,看似神情平静,实则平静的眼神底下藏着汹涌暗流。


    “我听说你带着孩子来骑马, 放心不下, 才跟了过来。”


    “你有什么可放心不下的?我身边所有的危险都来自你,只要你不靠近我, 我就没有任何危险,难道你不明白吗?”


    李儒心想, 他不该吵着要父亲带自己来骑马;不该故意朝骑在马上的榕姐扔石头;不该故意跟榕姐吵架——是他害得父亲被太后打了两巴掌。


    李儒躲在李穆身后,声音颤抖地说:“父亲,太后好凶,我害怕!”


    李穆温柔地摸了摸李儒的脸, 安慰他:“你是男孩,胆子大一点,别害怕!她又不吃人,怕什么?”


    说完,李穆让侍卫将李儒带走。


    身旁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李穆才耐心解释:“我没有伤害你女儿。儒儿朝她扔石头的时候,是我太粗心,没及时阻止。可你的女儿身手敏捷,她躲过去了,石头没有砸到她身上,只砸到了马背上。马受了惊,差点把她从马背上拱下来,可她却死死地夹住马背,贴在马身上,直到马的情绪平静下来。”


    “她真的是第一次骑马?我看着不像!”李穆皱了皱眉,又道:“我选的马性情不够温驯,儒儿连马背都上不去,他见你女儿骑了一下午,眼热得不行,才想跟她说好话,借她的马骑一下。这是他们两个小孩子的事,我不方便掺和进去,也没料到儒儿会动手打人。”


    “你打了我两巴掌,气也撒完了,可以原谅我了吗?”李穆低声下气地问。


    “榕姐没有出事,是她运气好,没有你的功劳!我凭什么原谅你?”朱凝眉越想越气,又扇了李穆一巴掌,她站在比李穆高一点的坡上,巴掌扇起来极其顺手,说话也格外有气势:“榕姐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赔十条命也不够给她赎罪!”


    朱凝眉说完,转身就走。


    不远处,榕姐见李穆一个人低着头站在山坡上,忽然觉得他怪可怜的,好像他也没印象中那么恐怖了。


    朱凝眉回到树下,榕姐张开双手迎接她,她把榕姐搂到怀里,问:“有没有哪里受伤?他打了你哪里?快让我看看。”


    “别担心,李儒动作太慢,我稍微歪个头就躲开了,他压根打不着我。”榕姐偷偷看一眼山坡上的李穆,在朱凝眉耳边得意道:“你没来的时候,我还踢了李儒一脚呢。”


    朱凝眉有点意外,看了看悦容,谁知悦容却点点头,承认此事:“榕姐真是个女英雄。”


    听到悦容的肯定,朱凝眉心里咯噔了一下,忍不住反思道:“那我刚才岂不是枉做坏人了?”


    榕姐摇摇头,道:“是他们错了,我们没有错!我们先来这里,是他们太讨厌,非要跟过来。李儒还朝我扔石头呢,他想欺负我!只是他没本事欺负我罢了。”


    朱凝眉本来打算带着榕姐在郊外露营过夜,今日李穆来了,打乱了她的计划,她只好让人收拾东西打道回府。


    先把榕姐送回朱家后,她才打算回宫,谁知路上却遇到了一个熟人。


    “玄微道长?”


    朱凝眉霎时被定住,她在上大甲认识的人并不多,谁知居然能在京城遇到旧相识,只是她如今顶着太后的身份,自是不能相认。


    朱凝眉转过身,正要否认,却看到那人身旁站着自己的师兄净微真人,而师兄看到她这身打扮,明显也吓了一跳。


    朱凝眉立即镇定下来,先对叫出自己名字那人道:“阁下认错人了,我并非阁下口中的玄微道长。”


    然后她又镇惊自若地对师兄道:“犬子和家中仆人在净微真人手中买了一瓶去疤的药,效果极好,想要再寻真人买几瓶放在家中备用,谁知却找不到真人住处。今日真巧,居然在此处遇见了真人。”


    净微真人立即反应过来,帮着她圆谎:“我说呢!我就是看你家那小少爷眼熟,才便宜卖给他,本来我要卖一百两银子呢,只收了他七十两。可你家小少爷好吓人,居然说若此药没有疗效,要砍了我的脑袋。”


    净微害怕地摸了摸脖子,才继续道:“夫人,您可得在少爷面前帮我说句公道话。我当初话说得很清楚,这药效因人而异,有人涂了见效快,有人涂了见效慢——若是见效慢,也不能说我坑蒙拐骗吧。”


    其实那日陆儋和梅景行拿到药的时候,朱凝眉就怀疑他们的药是从净微真人手里买的。净微真人手里的药,没有那么假——因为这些药,大部分都是朱凝眉亲手调制。


    “你卖他七十两银子?”朱凝眉深深吸了口气。


    净微师兄骗了她!!!


    年初的时候,净微师兄跟她说,每盒药只能卖十两银子,每卖出一盒药,只分她三两。她赚到的钱,最多能保住成本!


    净微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立即改口说:“夫人,你长得的确跟我师妹玄微道长很像,我都差点认错人。不过我师妹像个假小子,每天灰头土脸像个野人一样,她没有您这样的美貌。”


    七十两银子的事可以回头再说,现在得把身份的事情解决掉,她太后的身份不能在此时被人揭穿。


    朱凝眉也只好把这口窝囊气吞回去,笑道:“真有那么像吗?听你们这么说,我倒想认认识识这位玄微道长。”


    朱凝眉看向刚才叫住自己的那位男子,他长得跟陆儋容貌有几分相似。因为那日隔着屏风,模模糊糊地,朱凝眉也没有看清楚秦王的容貌,只记住了他的声音。今日遇到这人,朱凝眉有些怀疑他就是秦王。


    “净微道长,这位是?”朱凝眉笑着问他名字。


    净微知道自己师妹脸盲,记不住,亏得这位殿下一直对自己师妹念念不忘。


    净微立即解释:“这是秦王殿下。去年我和师妹去江南采买药材,于归途中结识了秦王殿下,秦王殿下对我师妹印象深刻,这才把您认作了她。”


    朱凝眉这才想起来似乎有那么一个人,去年她和师兄一起去江南,路上救了一个受伤的富家公子。这富家公子不知怎么就看上了她,非要她还俗,给他当小妾。那富家公子缠得紧,朱凝眉当时都烦死了!最后是她深夜偷偷爬墙溜出去,才甩脱了这富家公子的纠缠。


    没想到这么巧,他就是秦王。秦王不应该四十多岁了吗?怎么看着比李穆还年轻?


    朱凝梅正犹豫着要不要跟秦王认一下亲戚,就看到李穆黑着一张脸,从街边走了过来。


    眼前的境况已经够乱了,又来一个李穆。


    本来李穆就喜欢胡思乱想,认定了秦王入京是为了跟太后搞私情,现在倒好了,秦王果真是对她有那种想法的人。因为这种莫名的理由,她见到李穆都没办法理直气壮。


    希望这秦王殿下不要说错什么话,引起李穆对她身份产生怀疑。


    朱凝眉在重重顾虑下,硬着头皮对李穆解释:“李穆,这位是秦王殿下,这位是净微道长。他们似乎认错了人,把我当成是净微道长的师妹。我跟秦王殿下第一回见面,跟净微道长只见过一次——”


    这心虚的口吻,像极了偷情被丈夫抓了现场的小媳妇,但她心虚只是因为担心假太后的身份被拆穿。


    净微抓住机会,立即从袋子里掏出十瓶祛疤药,对李穆推销起来:“刚才这位夫人说,她用过一次我的祛疤药膏,效果很好,还想找我买。可惜我这次出来得匆忙,身上只带了十瓶药。”


    朱凝眉咬咬牙,提醒自己别生气,然后微笑着说:“我用不了十瓶,一瓶就够了。”


    “我最近要离开京城,很久都不会回来,夫人以后想买我的药也没机会了,不如都买了吧。买了用不完送人也行!这样吧,我再打个折,卖您五十两一瓶怎么样?”净微看看李穆,又看看秦王,对朱凝眉笑道:“这药还是我师妹亲手调制的呢,我卖了药,得回去分她一半银子。”


    “你真的会把银子分给你师妹?出家人不打妄语。道长若是肯发誓,把卖药的银子分一半给你师妹,我就愿意把你的药都买下来。”


    “夫人这是信不过我的人品啊!算了,既然夫人没有诚意,我也不做这个生意了。告辞!”净微装模作样地把药收回去。


    秦王陆弘立即道:“净微道长,您别生气,我愿意买!”


    “一千两!”李穆立即道:“你把药送去忠勇侯府,我要了。”


    陆弘无奈地笑了笑:“我买这些药,是因为这些药是我心上人亲手做的,我买来留着当作念想。不知忠勇侯将这些药买回去,有何用处?”


    李穆神色冷淡,声音平静:“买回去献给太后。”


    陆弘神色倨傲,勾起嘴角,嘲讽道:“太后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忠勇侯怎么会认为太后会喜欢这些药膏。”


    “我亲眼见她涂过,她觉得好用。”


    陆弘神色忽然凝重,看看李穆,又看了看朱凝眉,心中有了怀疑。


    净微看着朱凝眉,也明白过来她刚才不认自己的原因是什么。又觉得她现在的身份太诡异了,她怎么会忽然成了太后?不过想想也就明白了,他这位小师妹出家之前便是京城的贵女,每到年节都会有人从京城送一堆好东西来道观。


    只因为师妹平时跟他们一样过得糙,吃着粗茶淡饭,睡在坟堆荒地,爬山采药也不喊苦,举行丧仪的时候她扯着嗓子比谁都哭得敞亮,渐渐地,大家也就忘了她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她现在总归是遇到了难处,才假装不认识秦王,不认识自己。


    陆弘注视着李穆护在身旁的朱凝眉,神色依旧倨傲,语气却放缓了许多:“忠勇侯,我不是把药膏让给了你,而是把它孝敬给了我的寡嫂。”


    陆弘看着和心上人长得相似的寡嫂,在这大街上不方便向她行礼,只得微微颔首,当作见礼。


    经过这摊子事,朱凝眉也没力气跟李穆吵架,离开之前看了师兄一眼,暗示他别忘了给自己分银子!净微道长回了她一句福生无量,没给她承诺。


    “骑了一天的马,累不累?要不要坐马车回宫?”李穆贴心地问。


    朱凝眉点点头:“坐马车,但不想跟你一起坐,我现在还不想看见你。”


    “还在生气?为什么。”


    “气还没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不想看见你。”


    “是我错了,我不该提生孩子的事,让你心烦。”


    朱凝眉停下脚步,瞪着他:“可你还在说!”


    “你跟秦王在街上偶遇的事,我也没多说什么。”李穆说完这句,还觉得自己很聪明:“我们彼此各退一步?”


    “我跟秦王之间有什么需要跟你解释的?”朱凝眉冷笑着道:“你需要我怎么跟你解释?要不然我明日就跟陛下商量一下,说我想把秦王招赘过来当他的后爹?你觉得如何?既然你一直怀疑我跟秦王有什么,那我索性坐实了这件事,免得你整天疑神疑鬼,还不让别人舒坦。”


    李穆见她真生气了,立即讨饶:“我也没说什么,你什么气?”


    “我也说了,我现在就是看你不顺眼,让你别出现在我面前。”朱凝眉道:“你这脉象,不像是长寿之兆。我脾气不好,跟你八字不合,我劝你为了自己这条狗命,离我远点吧。否则下次被我气得中风,可不止歪嘴这么简单了。”


    李穆吓得摸了摸自己的嘴。


    他的嘴还歪着吗?分明今早照镜子的时候,依旧恢复如初了!


    第46章


    宫外骑马之后, 李穆送朱凝眉回宫。此后接连三四日,他都没再来烦朱凝眉。


    李穆以需要养病为由,请太后垂帘听政。


    几次垂帘听政, 朱凝眉感触颇深。以前李穆在身旁, 她觉得自己只是傀儡, 是替身, 甚至是个摆件。


    这几日李穆不在, 要求几位辅政大臣商议过大事后,都要找她来定夺。


    朱凝眉轻飘飘地一句, 就能左右国策,决定天下百姓的命运。试问顶峰之上的风景, 谁不迷恋?不过才几日,她已经不再时刻提醒自己只是个替身。


    如今, 这些大臣们把她当祖宗一样供着,就连小皇帝陆儋也对她言听计从, 她恍惚中产生一种错觉,她就是太后,真正的太后!


    这个节骨眼上, 谁是太后不重要, 重要的是朝臣们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太后,来帮他们对付李穆。


    李穆养病之后, 朱凝眉陪着陆儋在勤政殿处理公务,正巧碰到了几位辅政大臣。


    趁着李穆不在, 户部尚书蔺辰儒跪在她面前效忠:“如今李穆独揽权势,是臣等无能,才连累太后一己之力撑起风雨飘摇的朝局。”


    朱凝眉被蔺尚书夸得有些心虚,她认为自己什么也没做, 担不起蔺辰儒这番夸赞。


    她正要谦虚几句,跟在蔺辰如身后的户部左侍郎李峰又道:“太后为社稷隐忍李穆多时,非寻常女子所为,乃是圣人之举!太后之壮举,有如日月之昭明。实乃江山之幸,社稷之幸!”


    这几句,夸得有些过分了,朱凝眉立即谦虚道:“我只是个妇道人家,什么也不懂,各位大人才是朝廷的中流砥柱,陛下和哀家都要仰仗各位。”


    众位大臣一起跪下,歌颂太后贤明。


    朱凝眉见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找个借口适时退下。她再留下来听几位辅政大臣,难免有牝鸡司晨的嫌疑。


    见朱凝眉要走,几位辅政大臣又求她留下,他们怕李穆知道后要借机发作。朱凝眉只好说,自己一个妇道人家,听不懂国家大事,留在这里头疼,若李穆怪罪下来,她一力承担。这些辅政大臣才肯放她走。


    谁知在勤政殿外,又遇到了秦王。两人身后各自被一群人簇拥,也不方便多说话,小叔子秦王为了避嫌,给寡嫂行礼之后,便低头目送太后离开。


    看到秦王那张脸,朱凝眉心里咯噔了一下,恍惚了起来。


    那日在宫外相遇,秦王既认出了师兄,会不会也认出了她?只要秦王多个心眼,派人去上大甲查一查,她的身份就会穿帮。


    刚才秦王对她的态度恭谦有礼,不像是起了怀疑的模样,朱凝眉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与秦王相遇时,她只是个穿着灰溜溜的道袍,打扮得毫不起眼的小道士,秦王昏了头才会想要留着她当小妾。秦王这样的身份,想要什么女人得不到,又怎会对一个小道士念念不忘?


    这样一想,朱凝眉又觉得她是在自己吓自己。


    李穆在家养病的日子,朱凝眉每日就是陪着陆儋垂帘听政,然后在勤政殿听几位大臣将夸她有勇有谋,智慧非凡,如九天仙女下凡,然后再找机会适时退出,给他们和陆儋相处的机会。


    李穆养了七八日,才终于来安宁宫通知她,以后不用再勉强去上朝垂帘听政。她倒也不觉得勉强,站在权力顶峰的滋味,怎会是勉强呢?不过,她也不会迷恋权势,这是她无法承担的重任,她对自己的能力有自知之明。


    几日未见,李穆在朱凝眉心里又有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神秘和复杂。


    他嘴里没一句真话,在她面前,把自己形容成一只摇尾乞怜的狗,没皮没脸地赖在安宁宫不走。可是在朝廷里,他分明是一只猛虎,让权贵朝臣们脊背发凉,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穆来找她的理由,倒也冠冕堂皇,问她这几日朝廷里都发生了什么事。朱凝眉只捡着几件重要的事,跟他讲一讲。朝廷里都是李穆的耳目,他想知道什么,何必来问她呢?朱凝眉不过是不想让他借机生事,才不得不敷衍他几句。


    李穆听她说了几句,就借口说身体不舒服,要悦容去帮他把带来的药热一热,再端过来给他喝。


    朱凝眉蹙眉不解:“你身子不好,在忠勇侯府养着便是,何苦跑来安宁宫,折腾我的人!”


    李穆长叹了口气,装可怜:“既如此,微臣便只好忍着,等下值了再回忠勇侯府熬药。”说罢,还故意咳嗽了几声。


    朱凝眉知道他故意装病,却还是忍不住想知道他的病到底好了没有。


    “悦容,去把药端过来,先给我看看。”


    悦容出去,把药罐子端了进来,朱凝眉打开药罐子闻了闻,便知道是哪些药。她吩咐悦榕下去把药热一热,然后再给李穆把脉。


    把完了脉,朱凝眉才道:“以后别再吃油腻辛辣的,也别轻易发脾气,你这病便还有得治。不然再过四五年,神仙都救不了你。”


    说完又有些后悔,她这句话说得有些暧昧,显得她很关心李穆似的。她担心李穆听了,又要蹬鼻子上脸。


    李穆却趁机拽住她的手不放,笑着道:“我的命,不归神仙管,归你管。你让我什么时候死,我就什么时候死。”


    李穆病了几日,脸颊清瘦,嘴唇也有些干燥,裂开了皮。


    朱凝眉盯着他干裂的嘴唇,恨不得立即就给他抹一层唇油。再仔细想,脑子里又浮现了那日李穆俯身下来,想吻她,却被她偏头避开的回忆。


    一时间她不太自在,默默吞咽,脸上燥热。


    好在悦榕动作迅速,很快将药端了上来,递给李穆。李穆松开她的手腕,端着温热的药,一口饮下,然后懒懒地掀起眼皮看她:“放心,我这病轻易死不了。太医说,我积欲日久,肝脾之火亢盛。火气骤泄后,又遭激怒,才致中风。”


    朱凝眉初听他这句话,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愣了片刻,才发现他意有所指,脸轰地一下就热了。


    她羽睫毛卷长如蝶翼,眼波温润,忽地警觉,急欲抽身而去。


    是积郁日久还是积欲日久?火气骤谢又是什么意思?被激怒她听懂了,是在怪她把他气病了呗!可她又不好骂回去,她若骂回去,就只能承认她听懂了前面两句话。


    朱凝眉只好假装没听懂,李穆反倒一本正经地安慰她:“放心,我还死不了。”


    朱凝眉终于逮住机会骂他,道:“你死不了,我还怎么放心!”


    李穆被骂了也不生气,反而夸她:“太后看着柔柔弱弱,劳累不得,实则却内里坚毅。不像我年纪大了,外强中干,连一顿骂都挨不住。”


    朱凝眉一时被他气得不知道怎么回才好。骂回去,他好歹是个病人,万一又被她气得中风,该如何是好?这几日他不在,一帮人吵吵闹闹了几日,江南水灾的事也没理出个章程来。


    不骂回去,他字字句句意有所指!什么外强中干,哪个外强中干的男人能弄一夜?她就是身体再好,也禁不住这样的酷刑了。何况她身体本来就弱,又不是装的。有些人,惯会颠倒黑白。


    第47章


    趁这回生病, 李穆打定主意要在朱凝眉面前扮可怜,得到她的垂怜。眼下朱凝眉生着闷气,欲语还休的模样, 正是李穆所期盼的。


    李穆眸光潋滟, 笑开了怀, 轻轻拉住她的手, 将她拢在怀里, 再揉揉她脸,在她耳后落下一个吻:“这几日垂帘听政, 玩得开心吗?”


    “我何德何能——”朱凝眉有些心虚,便也没有反抗。


    她坐在李穆腿上, 放任他的亲昵行径:“他们都是看在你的份上,才肯听我的话。你生病的这些日子, 江南水灾的事,一直搁置。”


    李穆抓着她的手, 放到唇畔轻吻,笑得一副纨绔的模样:“怎么样?我这辅政大臣当得不差吧。”


    朱凝眉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出来,轻轻点头:“嗯。”


    “能不能看在我差事办得还算不错的份上, 别跟我置气了?”


    “嗯”。


    寥寥数语,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地把之前的矛盾抛之脑后,也因为分开了几日, 再见面时多了几分浓情蜜意。


    朱凝眉没赶他走,李穆便也心安理得地留在安宁宫过夜。


    李穆对她的喜爱, 正是最浓烈的时候,此时便是朱凝眉叫他去死,他也只会问,你希望我在哪个时辰死。


    夜里, 李穆见她没有反抗,便将她抱起来,走到梳妆镜前。


    朱凝眉在迷迷糊糊中睁开眼,便在梳妆镜里见到了自己水汪汪的眼睛,如春日桃花开至荼蘼的脸。


    她如梦初醒般地清醒过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她为什么同意让李穆留在这里?至少刚才那一瞬,她已经忘记了对李穆的恨。


    她讨厌自己这般不坚定,没有骨气。


    李穆低头亲吻她脸颊上的泪,抚摸着她光滑如绸缎的后背,问:“怎么哭了?”


    朱凝眉摇头,勾着他的脖子,把脸藏在他胸口,闷声摇头。


    李穆反思了一瞬,向她表达歉意:“原谅我这个粗人,见了心爱之人便喜不自胜,情不自禁。”


    朱凝眉忍不住抬头看她,娇娇怯怯的眉眼透着几分锋利,柔软得让人心醉声音里带着咄咄逼人的质问:“李穆,你喜爱的人,究竟是谁?”


    愉悦的气氛,倏然变得紧张起来,李穆想起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两次。他当时回答朱雪梅和太后,她都生气了。


    李穆迅速琢磨了下,她可能不喜欢太后的身份,也不喜欢他一直提过去的事。


    常言道,大恩如仇。


    他把她当成恩人惦记多年,可这份惦记对她来说,也许只是沉沉负累。


    他想让她对自己好,便一直索取,却忽略了她是否还有一直给予的能力。此事在他心头,敲响警钟。


    李穆思虑一番,才慎重道:“我喜爱的是我练功时给我送绿豆汤的温柔之人,记着我爱吃咸口不爱吃甜口的体贴之人,是把我气到中风的无情之人!”


    果然,她满意这个回答。


    锋利的眉眼重归柔媚,脸蛋娇娇的,可怜又可爱。


    “回榻上去吧。”她闷声道。


    李穆像捧着琉璃似的将她放回榻上,朱凝眉从来没有被这样珍重地对待过,因为她是个不被父亲疼爱的孩子,母亲也常年卧病在床。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依靠自己生活。


    这也是为什么,她当年会爱上李穆,沉溺在他贴心地照顾中。


    当年的李穆,还不像现在这样会说情话,他只是默默无闻地做一些事。


    李穆永远比她提前下马车,然后搂住她的腰,将她抱下马车。


    她看见街边在卖喜欢的食物,多看了几眼,李穆便会差遣人帮她买来。


    后来有一次,她和夏芍去逛街买首饰,那家首饰铺子生意太好,她和夏芍都得在门外等着。李穆当值路过首饰铺子,立即走进去,跟店家说了几句她便不用再等。以后她再去那家铺子,便再也不用排队等候。


    当年的她心想,李穆不善言辞没关系,她从小讨好哥哥和姐姐,嘴巴很甜,很会聊天,她可以主动一点。可是后来发生的一切,都证明了她对李穆的爱,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哪怕现在,她也还在不断寻找证据,证明李穆有那么一点点爱过她。


    她还在较什么劲呢?


    李穆爱的人,是姐姐啊!她只是个替身。


    她咬着唇,泪紧闭的双眸中涌出来。


    朱凝眉上半身趴在枕头上,圆润的肩头不停颤动。


    一切结束,两人泡在浴桶中温存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微臣侍寝的本领还算拿得出手吧!太后若是得了趣,请允许微臣入安宁宫,为太后效犬马之力,献枕畔之欢愉。”他亲吻她的脸颊,说话也有了几分底气。


    朱凝眉听不得他说这些话,转头瞪他一眼。


    李穆就爱她这份气鼓鼓的模样,娇气,可爱。


    “怪微臣多嘴问这一句!太后若不喜微臣,哪能容微臣今夜如此放肆?”李穆意犹未尽地道:“我在避火图上看到过,人家在花园里搭个秋千,两人坐在秋千上也别有意趣,你要不要试试看?”


    朱凝眉转身,盯着他。


    因朱凝眉见过李穆在朝堂上威严的模样,才会觉得他私下里与朝堂上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朱凝眉也清楚地意识到她心中对李穆的两种态度,她倾慕朝堂和战场上那个威严的李穆,对私下里这个满脑子男女之事的李穆却生出难以言喻的轻蔑和怠慢。


    她这样做,又何尝不是两面三刀,表里不一呢?


    这样看来,她对李穆的喜欢,也并不纯粹。


    也许是她在这深宫太寂寞,要假扮太后,无法展露自己的真性情。只有在李穆面前,她偶尔还能由着性子生气。


    所以,她对李穆才会产生不合常理的眷恋和依赖,这么一想,朱凝眉又有几分释然。


    思来想去一番,她还是不愿意在李穆面前落了下风,便又要想办法寻他错处:“在你心里,我是个怎样的人?”


    朱凝眉自己都不清楚,她要的究竟是什么答案。


    李穆却凭着对她的了解,生出了求生的觉悟。


    “太后想赶微臣走,不如直说!”


    朱凝眉被拆穿,有些气短:“我哪有,你别冤枉我。我是说,若我是你的下属,你会怎么看我?”


    “我说错了,你可别生气。”


    “我不生气,你说吧。”


    李穆在她唇瓣上亲了亲,才道:“你若是我的下属,我吩咐的事你若做不到,便会挨骂。被我骂了,你也不能有委屈,只能憋着泪等我骂完了才能跑出去哭。”


    朱凝眉的唇已经被他亲得发麻,她脑袋也晕乎乎的,却下意识反驳道:“你怎么就笃定我做不到呢?在你心里,我就那么差劲?”


    朱凝眉好胜心起,较真起来。


    无论是谁,无论处在哪个阶层,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能力得到认可。她心里清楚,李穆能对她说出这些话,并非瞧不上她的能力,恰恰是这种先把丑话说到前面的举动,才是李穆是对她的认可。


    因为李穆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她也不例外。


    小荷才露尖尖角,就被一把薅住。


    “在我心里,你是我的祖宗!我只有站在你面前乖乖停训的份。”李穆在她耳后说道,双手却不停拉扯。


    朱凝眉推开他,从水里出来,双眼雾蒙蒙的,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娇羞和埋怨:“就该让那些怕你的人,看看你现在的德行。看你还怎么在他们面前保持威严。”


    李穆双手展平,搭在浴桶上,看着她将衣裳一件件穿上,笑道:“在你面前,我还要什么德行?我这人,向来只要实际的好处。”


    李穆等她穿上衣服,也起身擦干,穿上衣服来到榻上,抱着她躺下。湿得一塌糊涂的褥子已经被人重新收拾干净,现在清清爽爽的。


    朱凝眉本来已经困了,但她见李穆凝重的神情,仿佛还有话要说,硬撑着没睡。


    李穆先捏了捏她的耳垂,然后搂着她的胳膊,道:“我还能活多久,得老天爷开恩才行,你也要有个心理准备。”


    朱凝眉心里咯噔:“你说什么呢!”


    李穆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道:“我让你垂帘听政,是想将监国之权交给你。等江南水灾和秦王的事情解决,我还要回一趟北疆。”


    朱凝眉打了个激灵:“回北疆?”


    李穆接着说,他得在死之前,把北疆的事安排好,至少让北疆在二十年之内都无力再侵犯我朝疆土。


    李穆见她沉默不语,索性把话挑明了说:“我去北疆,你得在帮我在后方坐镇,别人我信不过。还有,我若死在战场,你手上有权,也不至于处处掣肘。陛下是你儿子没错,但当一个手中有权力的太后,总比当一个在后宫处处听儿子摆布的太后要强得多。”


    朱凝眉没有立刻做出承诺,因为她不是真正的太后,她没法子答应。等姐姐回来,她就会回上大甲,李穆说的这些事与她无关。


    李穆还以为她的迟疑,是不想与儿子为敌,便有些吃醋 ,故意道:“若我将来去了北疆战场,你儿子故意断我粮草,想让我死在战场上,你会不会袖手旁观。”


    李穆非逼着她表态,朱凝眉心虚,长长的睫毛掀开,偷偷看他一眼,牙齿轻轻咬唇,费力想出个折中的答案来敷衍他:“陛下是明君,他不会这么干的。”


    李穆闻言,轻讽着哼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弱弱地问,还有人看吗?明天还有更新。我彻底忙完了,开始放假了!


    争取农历年之前,把这篇文写完。


    争取。


    第48章


    李穆边抚摸着她光滑如绸的背, 边等着她来追问自己,为什么。


    谁知却等来了她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


    朱凝眉撑不住,已经睡着了!


    李穆很无奈地在她眼皮子上亲了亲, 她睡着的时候乖巧甜美, 不似白日里那般张牙舞爪。


    若她能一直都这么乖, 不跟他吵架就好了。


    不过, 偶尔吵一吵也没关系, 他是个很好哄的男子。只要她给他绣个荷包,递碗绿豆汤, 无论他生再大的气,也能被她轻易哄好。


    若从前的李穆, 看到下属要请假去岳家把生气离家出走的妻子哄回来,还要问下属, 为什么要去哄呢?再娶个不就行了吗?


    如今李穆尝到了有人哄的滋味,再回想当初那番话, 才发现自己简直是没有人性!


    劝人再娶,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朱凝眉醒来,只觉得腰肢格外酸痛。


    她醒来时已到傍晚, 李穆已经不在安宁宫, 等到用晚膳的时间,李穆又来了。


    用完膳, 朱凝眉语气柔柔的,清澈的眼神里透着几分狡黠:“我月事又来了。”


    李穆因她眼中亮晶晶的光芒生了闷气, 她月事来了,就那么高兴。


    退一步说,她难道就没有享受到?


    让他继续、别停,用力一点的人是谁呢?


    李穆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她享用过又抛弃的面首, 没有半点尊严。


    李穆用过膳,淡淡地看她一眼,道:“你好好歇息!”


    然后他就离开了安宁宫。


    李穆又有几日没来,朱凝眉松了口气。


    李穆虽然已经病好,但她依旧要垂帘听政。不但要垂帘听政,还得在勤政殿听着其他辅政大臣商量完所有国事,出了勤政殿,她才能走!


    大概是李穆跟这些辅政大臣说了些什么,这些人再也不会明着给她戴高帽子,实则暗戳戳地提醒她这样做有牝鸡司晨的嫌疑。


    李穆不来安宁宫,也不告诉朱凝眉他这几日都做了什么,朱凝眉也不想他。


    她让人在院子里搭了张桌子,吃锅子。


    以前在上大甲时,她和师兄弟们一起吃锅子,虽然只是清水煮了些蔬菜,可味道却好极了。


    如今宫里的锅子什么都有,味道却不见得比上大甲锅子的更好。


    李穆几日没有消息,吃完锅子后,倒是嫂嫂送了封信过来。


    嫂嫂信中提及,大长公主的丧礼,虽说有梅景行出面代太后每日去行祭拜礼,可停灵的四十九日中,至少要有一日是太后亲自前去祭奠,才能表达皇家对大长公主离去的哀思之情。


    信虽是嫂嫂写的,信里的内容却是哥哥口述,朱凝眉一看便知。


    到了约定去祭奠长公主的日子,朱凝眉先回了朱家,去看榕姐。


    因为是参加祭奠,为表哀思,朱凝眉没有上妆。


    嫂嫂见她第一面,便愣住了,仿佛认不出她似的:“你这气色看起来好极了!”


    朱凝眉脸上火辣辣的,没有说话。


    因为不止嫂嫂姜凤英夸她气色好,悦容这样夸过,梅景行的徒弟也夸过。这根本就是在提醒她,是李穆让她气色变得更好。


    朱凝眉压根不想承认,没有李穆,她只会气色更好。


    李穆打了个喷嚏,他这时候正在带人抄家。


    这几年,每回国库里缺钱了,军费缺钱了,他都会先成立个临时的举报机构,但有官员贪腐、滥用职权,都可以举报到这里来。


    只要情况属实,证据确凿,李穆查证一番确定没有冤枉对方后,便会将贪污滥权者抄家论罪。


    李穆这样做不合流程,常常被大臣们诟病,但他手里握着军权,那些儒臣尽管生气,也只能在家里偷偷生闷气。


    因为气性最大的那些儒臣已经撞死在了大殿上,他们为国而死,名字已被写入史书。朝中还活着的这些大臣,虽然也忠君爱国,却还是有几分怕死。


    舒奕见李穆打喷嚏,调侃道:“听闻鼻息微痒而打喷嚏,是因为有人在记挂。看来有人在思念侯爷。”


    李穆淡淡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却在清点完罪臣库房之后,准许舒奕休假三日,在家陪伴妻子。


    这几日李穆没去安宁宫,是因为他在无意中,受到了下属的点拨。


    李穆抄家这事儿,在长公主死之前就已经开始筹备了,从他接到江南水灾的奏折开始,便想出了这个主意。


    他生病的那几日,是心腹章忠在处理这事儿。


    那日下午,李穆从安宁宫出来,听到章忠和其他几个属下在讨论夫妻相处之道。


    章忠亲口说,他几日没回家,昨夜回家妻子待他很温柔,夫妻俩小别胜新婚,简直好得蜜里调油。


    刚从安宁宫榻上起来的李穆想起昨夜,可不就是蜜里调油吗?


    她趴在枕上,双手撑着,指尖因过于用力抓握而发白,白皙的圆肩微微颤动。


    想到种种细节,全都契合了章忠所说的“小别胜新婚,蜜里调油”。


    末了,其他人起哄,要章忠传授驭妻秘诀,章忠抵不过众人央求,神秘兮兮地对他们说了一句:“女人,就得让她吃不饱,她才能日日惦记你的好。”


    听到这句之后,李穆灵机一动,他决定这几日都认真抄家之事,不去安宁宫讨骂。


    但他却没想到自己会在宫外遇到太后。


    太后出宫,亲自祭拜大长公主,以示皇家恩宠。


    路上,姜凤英主动向朱凝眉提起了杀死大长公主的凶手是谁。


    “听说,大理寺已经抓到凶手,名叫陈适意。凶手先认罪,再自杀。”


    “是吗?大公主去世得太突然,我怕陛下伤心难过,便也没有关注此事。”朱凝眉道。“陈适意,我仿佛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朱凝眉只知道大长公主是被李穆杀死的,却不知他是买通了陈适意杀人。


    “这陈适意也是个可怜人,早年他才华横溢,被大长公主看重,想招他入府为面首。但陈适意不从,反而写了首诗讽刺大长公主。因这首诗,大长公主沦为了京城笑柄。大长公主怀恨在心,将陈适意十指斩去,打断腿脚,把他丢在街上,让他只能以乞丐的身份谋生。你不妨猜猜看,他一个残疾是如何杀死大长公主的?”


    朱凝眉惊讶道:“他是如何杀死大长公主的?”


    “这些年,陈适意在昔日同僚的资助下,日子过得倒也不艰难。他本就是个很有才华的文人,靠着帮人润笔,攒了不少钱,这才雇了个江湖杀手为自己报仇。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朝廷里这些事,你哥也不愿意跟我说这些。但我想知道,这位杀死大长公主的侠客,会被朝廷抓住吗?”


    朱凝眉摇摇头,道:“历来江湖与朝廷互不干涉,除非有造反的嫌疑,否则朝廷不会涉及江湖纷争。而且大长公主作恶多端,许多人早就盼着她死,追查江湖杀手这件事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除了郡主,应该没人再执着此事。”


    朱凝眉这才明白了大公主之死的来龙去脉。


    哪有什么杀手?


    杀了大长公主的,分明是李穆自己。


    李穆要杀大长公主,找了陈适意当替罪羊。而陈适意与大长公主有仇,只要能报仇雪恨,他愿意与李穆合作,承担此罪。


    那日他入宫后,还说过他特意换了身衣服才进宫。


    有种莫名的愧疚涌上心头,为了让李穆杀大长公主,朱凝眉利用了自己的美貌。诚然,李穆自己色欲熏心,甘愿被她诱惑,他们之间又何尝不是一种交易?他明知这笔交易有危险,却仍然答应了,难道他就没有责任?


    但这样想,并没有让朱凝眉心里更舒服。


    福康郡主这几日被诊断出有孕,太后来拜祭大长公主时,她身旁的嬷嬷来告了罪,说明缘由,请太后宽恕。


    “福康郡主有孕,是大喜事,大长公主想必也会含笑九泉。她这一生,最牵挂的人便是福康。你也要多劝劝郡主,当以子嗣为重,切莫哀思伤神。哀家也会让梅景行安排太医和接生嬷嬷过来,若梅景行服侍得不妥当,你可随时进宫来找哀家。”


    嬷嬷自然千恩万谢着告退。


    打发走了嬷嬷,朱凝眉上完香,喝完茶,正要离开,却刚好碰上前来拜祭大长公主的秦王。


    朱凝眉已经和秦王在宫里遇到很多回,但因为身旁跟着的人多,秦王都没什么机会跟她攀谈。此番朱凝眉出宫,只带了几个心腹,又是在大长公主府上遇见,秦王的态度便放松了许多。


    秦王朗声道:“今日在宫外偶遇皇嫂,微臣想请皇嫂吃顿便饭,不知皇嫂是否肯赏脸?”


    “这不合规矩。”朱凝眉极力想跟秦王撇清关系。


    “皇嫂难道就不想听听我和玄微道长的故事?”秦王笑晲着她,一脸笃定,仿佛她不会拒绝。


    朱凝眉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捏紧,她已经明白,秦王可能猜到他是假太后,但他还没有证据。


    她身上所有的盔甲,都被秦王这一句话击穿。面对秦王的威胁,她毫无反抗的余地。


    “若皇嫂觉得不合规矩,我可以请净微真人作陪。”秦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唇,心中无限畅快。


    秦王个头和李穆一般高,他站在她面前,像一座山似的,让她喘不过气。


    “净微真人不是离开京城了吗?”


    “净微真人并未离开京城,我留他在荟英馆做客。等我离开京城后,便随净微真人一同前往上大甲,拜访玄微道长。”秦王勾起嘴角,笑起来有几分邪恶。


    大长公主府邸的院子里,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此时一阵风吹来,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树枝乱颤,也把她的一颗心吹得动荡不安。


    第49章


    夏日的风中夹杂着淡淡的白薇香气, 秦王陆弘岿然不动,等着她作出抉择。


    朱凝眉微微思量过后,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 她在怕什么?秦王若威胁她, 她便如法炮制, 哄着李穆悄悄杀了他!


    “大长公主过世至今, 不足七七四十九日。故秦王弟入京以来,宫内不便举办接风宴, 的确是怠慢了秦王弟。请秦王弟带路,寻个安静之处, 哀家来做东,给秦王弟接风洗尘。”


    她刚才还在忐忑不安, 现在却冷静了下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陆弘反倒有些错愕, 难道他猜错了?


    若他猜测有误,她是太后,又是守寡之身, 两人如何能独处?


    “我同皇嫂说笑, 皇嫂竟当真了。若让那帮御史知道我敢约皇嫂在宫外用膳,只怕明日参我的折子会堆成一座小山。”


    秦王带路, 走在前面,率先进入风雨亭。他双手负在身后, 看着身姿窈窕的女子慢慢走过来。他先走一步,是为了观察她。可她却脚步沉稳,表情笃定,丝毫看不出慌乱, 分明刚才她嘴唇还在微微颤抖。


    陆弘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记得半年前,他提出想娶玄微之事,她脸颊绯红,满脸羞怯,与今日判若两人。


    不,他绝不会认错人,她就是玄微道长,她身上的白薇香气很独特,他能认出来。


    她为什么要假扮太后?一想到她和李穆之间的那些传闻,秦王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真心喜欢玄微道长。


    陆弘道:“京城近来发生了不少变故。”


    朱凝眉耐心地等他说。


    陆弘身居上位已久,且他本是高祖皇帝最爱的幼子,先帝因喜他过甚,多次想要废储。


    他说话时虽然面带笑容,但眼神锐利满是审视。


    唇角微微上扬,却不见得和善亲切,反而有股子冷意从他的笑容里散发出来。


    “那个主动认罪的陈适意,只是京城街头的一个乞丐,他终日喝酒忘忧,活得稀里糊涂,并没有想杀大长公主的念头。”


    “大长公主去世前,有人出高价找陈适意润笔,给了他许多钱财。之后,陈适意便莫名有了杀大长公主的念头。”


    “江湖中自有贪财之辈,想赚陈适意这笔高额赏金,但陈适意却拒绝了所有找上门的杀手,反而找了个名不见经传的神秘人,去杀长公主。”


    “长公主死前得罪过谁?她曾在忠勇侯府得罪了你和李穆。后来,她进宫向太后请安赔罪。没过几日便死于江湖杀手之手。”


    他边说,边观察朱凝眉。


    “大长公主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呢?还是说,太后娘娘有什么把柄落到了她手中。”


    朱凝眉却眉眼不动,陆弘微笑着问:“太后娘娘,或者我该叫你一声玄微道长,这事你怎么看?”


    朱凝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来瞒不过你了!此乃家丑,我本不欲与外人道。但秦王是我儿王叔,也算是自己人,我说也无妨。”


    笑完,她叹了口气,道:“五年前,我妹妹朱凝眉嫁给李穆为妻,新婚第二日便与李穆和离,此事秦王应该听说过?”


    “略有耳闻。”


    朱凝眉愁眉深锁道:“我以为那日王爷在街上偶遇我和李穆之后,便猜到了个中原委。谁知秦王竟把我认成了小妹!”


    “难道玄微道长是朱家之女?李穆的前妻。”


    朱凝眉看着陆弘,静默片刻,笑一笑:“我和小妹虽非一母同胞,但我们的母亲是一对双生子,我虽比她大了八岁,可我们姐妹因有相似的容颜,常常被人认错。只有亲近之人,才能辨认出我与她的不同之处。”


    她语气很淡,却好似带着千钧之力,沉甸甸地压在陆弘的心头。


    多亏了李穆,什么话都跟她说,这才让朱凝眉知道一些审讯时常用的招数。


    陆弘显然深谙此道,先声夺人,借以试探。


    若做贼者心虚露怯,脸上的表情便有了破绽,让人窥得一清二楚。


    朱凝眉迎着陆弘质疑的眼神,没有任何慌乱。


    “你不信我,该信李穆吧。难道你觉得李穆会认错人?”


    陆弘见她坦然,便开始迟疑,难道自己的猜测有误:“本王已查实,大公主之死,是李穆的手笔……”


    陆弘先声夺人的气势卸下来之后,说话的语气便有些弱了。


    朱凝眉这几日上朝,被满朝文武跪拜行礼,早已练出了睥睨天下的冷锐。


    “若秦王殿下有确凿的证据,可在明日上朝时,揭发李穆的罪行。先皇驾崩后,李穆嚣张跋扈,权势压人,朝中早有人对他心生不满。若秦王殿下能于明日扳倒李穆,想必会有不少人支持王爷。”


    陆弘笑道:“你在转移话题!”


    说罢,又笑了笑,“就算你今日否认,也不能改变真相,你身上的白薇香很独特,我忘不掉。”


    朱凝眉镇定地道:“《大齐律三十二疏》第三百四十一条,秦王殿下可记得?”


    秦王道:“指在证据不足时,直接推定嫌疑人有罪,致冤假错案者,判腰斩。”


    “秦王记性真好!所以,秦王若疑心我和李穆,该拿出证据。我虽是你嫂嫂,毕竟也是太后,你若没有证据,胡乱指责我,便是以下犯上。”


    陆弘再次意外。


    太后嫁给先皇时,他已在封地,无诏不得回京。


    他从未想过,太后竟是这样的女子,她这番气势倒是和秦王府幕僚调查得一般无二。


    《大齐律三十二疏》第三百四十一条,若非他幼时被母妃强逼着背诵大齐律,他现在都不记得了,可太后却记得。


    难道,她真的不是玄微道长?


    玄微道长性格温柔胆怯,不是她这样冷静自持,刚毅坚韧。


    这时,大长公主府的管家匆匆上前,向秦王禀报,李穆这个杀神,带着三百个金吾卫把大长公主府团团围住了。


    朱凝眉闻言,微微皱眉,道:“方才的话,我就当没听到。你若没有确凿的证据,就别让李穆知道。他是个疯子,你最好别惹他,你惹急了他,我还得从他的刀下把你救回来,麻烦!”


    第50章


    尽管太后已经让秦王留步, 但秦王陆弘依旧守着规矩,亲自送太后出长公主府。


    朱凝眉看着秦王,想劝他实在不必如此守礼, 但她不能说。她的额角忽然突突跳起来, 愁得恨不能狠狠抓一把头发。


    众所周知, 李穆脑子有病, 占有欲令人发指, 朱凝眉身边路过的公狗他都恨不得踢两脚。


    而且李穆耳目众多,狗腿子遍布京城。秦王和她刚才在公主府的风雨亭里说悄悄话, 这事儿肯定已经传到了李穆耳朵里。


    要不然,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李穆既来, 他就是在防着秦王。秦王再送她出来,若是让李穆看见, 岂不又让他找到理由发疯?


    若是平常,李穆发疯, 她耐着性子哄两句,也能把他哄好。


    可现在又多一个秦王。


    更愁的是,她还得继续稳住秦王, 别让秦王找到机会跟李穆对质。李穆可从来没有怀疑过她是假太后, 若让秦王有机会提醒李穆,她这个太后是假的, 李穆肯定会去查!


    秦王怀疑她,她可以扯着李穆挡在前面, 糊弄过去。


    可李穆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朱凝眉苦着一张脸走出大长公主府时,被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给愣住了,尽管她刚才在大长公主府内就听到了管家说,李穆带来了三百金吾卫。


    三百全副武装的金吾卫, 列队整齐地站着,怪吓人的。


    朱凝眉因为这个场面,停下脚步,一时拿不准李穆带这么多人来,要干什么。


    她瞪了一眼李穆,只见他一抬手,三百金吾卫纷纷跪下,给她请安行礼。


    朱凝眉这才明白,她错怪了李穆,李穆是来给她撑腰的。


    她内心忽然冒出些许莫名其妙的感动,李穆这个做法让她能在秦王面前挺直了腰杆,在朱凝眉在虚空中抬了抬手,让他们起来。


    这时,李穆下马。


    金吾卫也重新列队,朱凝眉这才看到,一辆马车被簇拥在队伍中间。


    就在这时,身后的秦王走到她面前,道:“臣弟护送嫂嫂上马车吧。”


    秦王话音未落,李穆已走到她面前,朝朱凝眉伸出一只手:“微臣护送太后回宫。”


    朱凝眉感觉脸上一阵灼热,秦王一定在打量她,李穆也在等她回答。


    迟疑片刻后,朱凝眉把手放在李穆手心里,一步步往前走,走出太后回宫的气势。


    快要走到马车时,李穆因为刚才朱凝眉迟疑的那一下,有了脾气,他冷不丁


    地在她耳边说了句:“好好想想,你该怎么狡辩。”


    刚才白感动了,李穆不是来给她撑腰的,李穆是来给她找茬的。


    她居然对这种人心存感激,她脑子简直坏掉了!


    上了马车后,朱凝眉闭上眼休息,不搭理李穆。


    李穆搀扶着她的身子,让她靠着他的身子坐着,这样坐她腰没那么累。


    马车上有热水,李穆倒了杯水,送到她嘴边,问:“这么热的天气,跟秦王说了许久的话,渴了吧。”


    朱凝眉睁开眼睛,就着他的手喝完了水,道:“你少阴阳怪气的。”


    李穆冷着脸,吩咐外面的人驾车回宫,然后一只手撑着车壁,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擒住她的下巴,劈头盖脸地吻了过来。


    朱凝眉今日戴着护甲,狠狠抓向他的面颊:“这还是在马车上呢,你能不能要点脸!”


    李穆往脸上抹了一下,手指上沾着淡淡的血渍,他怒极反笑:“绿帽子都戴上了,我还要什么脸!”


    那日在街上偶遇,他就看出来了,秦王看她的眼神算不上清白。她口口声声说,从前和秦王没见过面,今日却趁着他忙得挪不开手脚时,和秦王一起偷偷摸摸地在大长公主的住处幽会!


    “你和他在宫里见过几次了,有什么话不能在宫里说?非要跑到宫外来说,还得在大长公主府说。你以为大长公主府是什么不透风的铜墙铁壁?刚才从大长公主府出来,你在心虚什么?怎么看都不敢看我。”


    李穆声音大,语速还快,跟放炮仗似的,吵得她耳朵都聋了。朱凝眉捂着耳朵,等他说完之后,忽然来一句:“你离我远点说话,口水都喷到我脸来了。”


    李穆被她气得语塞,又觉得她在嫌弃自己,更加怒不可遏:“他是不是那野种的亲生父亲?你们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


    朱凝眉把手放下来,冷笑:“有些人说话跟放屁似的。你说过,不会再叫我女儿是野种。你还说过,不会再问我孩子的父亲是谁!可现在呢,你在做什么?这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我什么人呢?你凭什么管我的事!”


    李穆自知理亏,说不过她。可他心里实在有气,他刚才已经给了她时间解释,可她不愿意解释。她在心虚什么?她和秦王之间若是坦荡,她何必如此气恼?


    李穆恨得咬牙切齿,双手捧着她的脸碾过去,撬开唇瓣,肆意扫荡。


    她早上吃的是芝麻黄豆紫苏姜茶,唇齿间都是那烟熏茶的香味。


    李穆贴着她的脸,吻得又急又用力,朱凝眉都要喘不上气了,她手用力握成拳,去打他的肩膀。


    李穆看似不管不顾,等她的拳头渐渐地没了力气,他心里有数地放开了她。


    朱凝眉终于有了机会大口大口喘气。


    李穆看着她被吻得面颊绯红的模样,估摸着她已经缓了过来,意犹未尽地再次吻上去。


    他喜欢芝麻黄豆紫苏姜茶的味道,还没尝够。


    正值酷暑,车门紧闭,车窗关得严严实实,他的身体已经热出了一身汗。李穆行军打仗,粗糙日子过习惯了,再热也能吃得消。可她不同,她脆弱得跟豆腐脑似的,冷不得热不得惹不得!


    他停下,给她解开外衫,好让她凉快点,他的手摸到她中衣的时候,才发现她里面的衣服全部都被汗水打湿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亲出来的。


    这次亲她,她没反抗了,脱她外衫她也没拒绝。


    “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说话吗?”她那外衫扣子难解得很,李穆放开她,边解扣子边喃喃:“你又不见得一点都不喜欢我,天天把我当仇人做什么?”


    “呸,不要脸,谁喜欢你!”朱凝眉不是不想反抗,她实在没力气了。


    天热,她没胃口用膳,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一碗芝麻豆子茶。刚才在大长公主府,还站在亭子里跟秦王斗智斗勇了好久,早就饿得没力气了。


    在马车上被李穆这么一闹,更是半点力气都没了。


    “是,我不要脸,是我喜欢亲你!你光应付一个我都不中用,还去招惹秦王做什么?”


    朱凝眉光听到李穆骂她不中用,没多想,立即骂了回去:“到底是我不中用,还是你太禽兽了!哪个男人能像你一样禽兽不如,回回弄到天亮。我就是铁打的,也经不住你这样往死里怼!”


    李穆高兴极了,她这些话,分明是在夸他:“怪了,难道你更喜欢秦王那样的银样镴枪头?”


    朱凝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自然不敢继续跟李穆讨论这个话题,只红着脸小声解释:“他似乎已经猜出来,是你我杀了大长公主。我、我刚才是在里面帮你呢!我让他有证据明日直接上朝参你一本,没证据就好好闭嘴。”


    李穆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高兴!


    已经高兴得说不出话了,索性一把将她扯到怀里,细密温柔的吻落到她脸颊。


    车轮在青石板路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又那么一瞬间,三百金吾卫整齐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艳丽的骄阳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照在李穆汗涔涔的后背,豆粒似的汗珠顺着他结实流畅的背部肌肉滚了下来。缝隙里的光,渐渐往上移,照在他的脸颊上,他眉头那道疤痕不再狰狞,


    眉眼间皆是缱绻情丝。


    朱凝眉懒懒地睁开眼,看着他,想提醒他小声点,别被外面听到。


    李穆见她睁开了眼,在她唇上亲了亲,道:“不喜欢我,刚才还叫得那么欢。”


    朱凝眉愣住,刚才有一瞬,她的确失忆了,她都做了些什么?


    她吓得立刻推开他,李穆却将她抱得更紧了。


    李穆让太医给她开的药方,颇有疗效,她这个月来月事没那么痛了,月事也只来了三日半。


    李穆仿佛与她心有灵犀似的,也想到了这事。“太医说,你的身子,是产后缺乏调理所致。你除了继续喝药,还得多吃牛羊肉。若是穷人家没得吃也就罢了,你现在想吃什么,我都能给你弄来,往后吃东西可别再作了!”


    朱凝眉实在没了力气还嘴,连捂耳朵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听他一个人嘚吧嘚吧地在那儿说。


    迷迷糊糊中,她就听见李穆仿佛在跟她说抱歉,这几日太忙,没来安宁宫陪她,晚上一定去安宁宫好好跟她赔罪。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他所谓的赔罪,是什么意思。


    纵使精力再不济,朱凝眉还是下意识回了句:“大可不必,你别来最好,我一个人过得可舒服了!”


    李穆恨得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朵:“你这个没良心的,自己吃饱,就不管别人死活了?”


    朱凝眉懒得跟他吵,直接头一歪,便睡着,等她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安宁宫的榻上。


    不过,这晚李穆依旧没有进宫。


    好在朱凝眉也没等他,她白日里睡到黄昏才行,晚上精神头十足地拿了本《黄帝内经》注解版在看。她学的是道医,和正统的医术有几分差异,这本《黄帝内经注》详细解释了一些她从前不太懂的问题。


    她没睡,悦容便也陪着她。


    到了子时,朱凝眉肚子饿了,悦容端来一碗肉末鸡蛋面,道:“我瞧着您近来精神头越发好了,气色也变好了,不上妆的时候反而比上妆了更美。”


    朱凝眉吃了两口,便没再吃了。


    悦容的话,吓得她一晚上都没睡着,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接受了李穆,从身体到内心都隐隐约约在失控。


    她被李穆的花言巧语哄得自己是谁都忘了,昨日李穆骂榕姐是野种,她也没再找他拼命。


    迷迷糊糊地想了一夜,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了,朱凝眉终于有了些睡意。


    可她才刚睡着,又被悦容轻声唤醒:“娘娘,娘娘,快醒来吧。您的嫂嫂朱太傅的夫人进宫了,她仿佛有什么急事找您。”


    朱凝


    眉问:“现在什么时辰?”


    “辰时三刻。”


    “这么早?难道是榕姐出事了。”朱凝眉迅速穿戴好,简单洗漱一番去见嫂嫂。


    见到朱凝眉惨白着一张脸走了出来,姜凤英立刻向她解释:“你先别太着急,不是榕姐出事了。”


    听到这句,朱凝眉才稍稍放心。


    “不是榕姐就好。”


    姜凤英被朱凝眉刚才的模样吓坏了,她瞬间想起那日榕姐不见了,朱凝眉到处寻人的模样,仿佛魂魄都丢了似的。


    “却也是件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先缓缓,我跟你细说。”


    “别缓了,先说吧。”


    朱凝眉提了口气,等着嫂嫂往下说。


    姜凤英叹了口气,幽幽道:“是夏芍出了事!她的情夫找人传话出来,说她偷情的事被李穆抓了个正着。她那儿子,好像也不是李穆亲生的。夏芍跟我说过,若她出了事,让我第一时间来找你。”


    原来李穆昨夜没进宫,是因为夏芍出了事。


    死丫头,她怎么敢在李穆眼皮子底下偷人?就不能换个没人发现的地方吗?


    没出息,她有了诰命,有了儿子,儿子还被封了世子,她还要找男人做什么?


    朱凝眉头疼得厉害,希望夏芍还没被李穆弄死,至少留一口气,等着她去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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