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朱凝眉向来胃口不好, 清早起来几乎不吃,但今日有一场硬仗要打,她得保持体力, 于是逼迫自己吃了个肉包子又喝了碗绿豆粥才出宫。


    刚从安宁宫出来的马车, 在出宫门后, 被人拦住。


    悦容去问, 说对方是秦王的属下。


    秦王想见朱凝眉, 还说如果她不去,净微真人可能会有危险。


    朱凝眉迅速权衡了一下利弊, 她和净微真人才认识五年,而她与夏芍从小一起长大;夏芍小时候饿着肚子也要把从厨房偷来的鸡腿给她吃, 净微师兄却隐瞒分红的账目,平时也没少对她进行坑蒙拐骗。


    还有, 夏芍长得好看,师兄长得丑!


    无论从哪方面比较, 夏芍都比净微师兄更重要。


    “按照宫规,拦太后马车者如何处置?”朱凝眉扬声问。


    “杖二十。”


    “哀家今日心情不好,改为杖三十, 去荟英馆门口行刑。”


    秦王派来的属下,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人捂着嘴拖走了。


    宫内刑罚, 一般都会秘密执行,给受罚者一个体面, 朱凝眉这是存心不打算给秦王留脸面。


    朱凝眉也是没法子了,秦王想用师兄拿捏她,她只能狠心点。她只有比秦王更狠,才能震慑住秦王, 没准秦王被她吓住,反倒不敢对净微师兄做些什么。


    忠勇侯府,李穆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让进。


    章忠拦住朱凝眉的时候,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夏芍还活着吗?”


    章忠依旧低头,不吭一声。


    朱凝眉道:“事情总要有个解决的法子,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怎么宽慰他?你若是觉得这里不需要我,我立刻就走。”


    章忠立刻回答:“府中昨日未见血,主母暂被禁足于内院。”


    朱凝眉总算稍稍放心了,至少夏芍还活着。


    “李穆把自己关在房里多久了?给他送东西吃了吗?”


    “侯爷昨日傍晚就在房间休息,并未进食。”


    “行,我知道了。”她抬起头,笑着道:“我不进去了,我就在院子里等着,他什么时候愿意出来,我就等到什么时候。章忠,你去给我弄张太师椅过来,再去帮我找些话本子来打发时间。你们的管家呢?管家在哪儿?跟厨房说一声,我要在院子里弄些烤串。”


    最后几句,她是对着书房窗户故意喊的,喊完还觉得嗓子有些疼。


    朱凝眉扭头就往树下走,这天气,还是树底下阴凉。


    院子里花木扶疏,朱凝眉坐在太师椅上看话本子喝着茶,很惬意。厨房的人手脚麻利,很快就点燃了炭,把肉串烤得香喷喷的。


    朱凝眉自己没胃口吃,让夏芍给守在书房外的侍卫们送过去,还说这是太后的懿旨,不吃就是抗旨不遵。更何况,李穆交代过他们,太后的命令就是他的命令。侍卫们一开始还有些别扭,见章忠不反对,便放开肚子吃了起来。


    侍卫们不敢大声说话,朱凝眉和悦容说个不停,一会儿说池子里的鱼很肥,一会儿说树上的喜鹊是祥瑞,声音特别大。


    李穆被外面吵得头疼,披着外衫坐了起来。


    可他现在看起来很颓丧,不宜见人!


    一会儿,没声音了,李穆担心她走了,立即打开房门。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像她挂在屏风上的丝绸披帛,又薄又清透。她在树下看书,宛如美人图中的人物,说她是神仙下凡也不过分。


    有一瞬间,李穆忘记了呼吸。


    美人如月中仙人,他一个只会领兵打仗的大老粗说不出任何形容她美貌的词汇。尤其那双眼睛,双目含情,看向他时,能让他忘记所有烦恼。


    李穆甚至不敢眨眼,生怕自己一眨眼,她就像嫦娥那样飞到天上去了。


    听到四周忽然变得安静,朱凝眉将流连在话本子上的目光挪到了书房门口,她放下书,蹁跹着跑到李穆面前,握住他的手:“你终于睡醒了。”


    月榕对章忠使了个眼色,让他把人都撤走。章忠起先还不明白暗示,把月榕气得强忍下白眼,把他拉走。


    就连厨子都走了,留在烤架上的肉都没来得及翻。


    李穆把手抽出来,坐到烤架旁,把肉翻了个边,淡淡地问:“你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


    朱凝眉来看他,李穆很感动,只是他从朱凝眉这里听过太多受打击的话,一时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能得到她的垂青,被她开解宽慰。


    朱凝眉没想太多,一如既往的嘴毒,毒到仿佛舔一舔上下嘴皮就能把自己毒死似的:“我要是知道你会这样问我,还不如留在宫里喂狗,至少狗吃了我喂的东西,还会对我摇个尾巴,躺在地上露出肚皮来给我摸两把!”


    李穆不喜欢她这个说法。


    他阴沉着脸,起身走到朱凝眉面前,拉开中衣,露出肌肉结实的胸腹,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按:“狗有什么好摸的,我也可以给你摸。”


    他居然还要跟一条狗吃醋!朱凝眉简直无语。


    “谁要摸你?”


    “你昨日在马车上,不是摸得挺开心的吗?”


    朱凝眉知道他不要脸,不知道他这么不要脸,羞恼地捂住他的嘴:“大白天的,不许说胡话。肉要烤煳了,还不快去翻一翻。”


    李穆胡乱吃了几串肉,便懒懒地躺在太师椅上。


    看来李儒不是他儿子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朱凝眉认识李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无精打采的。


    纵使她来忠勇侯府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救夏芍,可她看到李穆双眼无神的模样,心里还是泛出些许酸涩般的疼痛。


    朱凝眉手臂撑着下巴,趴在他胸口上:“你现在看起来可怜巴巴的,我很不喜欢。”


    李穆耳朵里嗡嗡的,说:“我就知道,你只喜欢看我威风八面的模样,所以我才躲起来不见你。现在好了,你见到我这样,只怕又要变心。”


    朱凝眉心里刚涌出来的那点酸涩般的疼痛,瞬间被他这句话冲洗得干干净净,一丝都没留住!


    怒火涌上心头,朱凝眉坐起来,揪住他两只耳朵,咬牙切齿:“李穆,你胆子再说一遍?”


    李穆也知道自己最贱,她温温柔肉的对他,他


    反而不自在。她这样凶巴巴跟他说话,他反而浑身舒坦起来,笑容也不自觉地溢出来:“对不住,我说错话了。”


    “一句道歉就够了?”朱凝眉非要给他个下马威。


    李穆接连说了十句对不住,朱凝眉这才放过他的耳朵。


    “你打算如何处理夏芍母子?”


    李穆闭上眼睛,蹙眉,有气无力的样子:“哎呦呦,我头好疼。”


    朱凝眉给他把脉,发现他也不像在装病,于是给他按头:“头疼就治,把太医叫来给你扎针。我听说民间有种放血疗法,好像是把你的血放出来,从筛子里过一遍,把血里的脏东西滤出来,你就能活得久一点。”


    李穆觉得荒唐,嗤笑一声:“我看你是巴不得我现在就死!”


    问过几句之后,朱凝眉心里已经有底,他不舍得杀夏芍母子,却也不甘心就此放过她们。


    朱凝眉继续给他按头,见他眉头渐渐舒缓,才俯下身,唇在他喉结上轻轻碰了下,李穆身子跟着抖了下,睁开眼睛:“大白天呢,你想做什么?”


    朱凝眉已经没心情哄他。


    只是为了夏芍的性命,她还可以再努力一番,稍微委屈一下自己。


    可李穆这人天生命贱,享受不住她的温柔对待。


    朱凝眉只好放弃哄他,冷着脸骂他:“便是我现在同意你做些什么,你又能支棱起来吗?平时我稍稍挨你一下,你就猴急猴急的。今日我坐你身上这么久,你也不见有什么反应。”


    李穆也纳闷,他今日的确没什么反应,难道他身子出了问题?


    他绝不能承认自己那方面有问题,于是嘴硬道:“你可别逼我,到时候十天半个月下不了榻,又要骂我是禽兽。”


    朱凝眉觉得这样跟他斗嘴,挺无聊的,于是放软了语气:“你能好好跟我说话吗?你要继续跟我冷嘲热讽,我可去找别人了。”


    “别走,我现在很需要你。”


    李穆生怕她走了似的,抓住她的手,亲了亲。


    “你不明白我心里有多疼。虽然你母亲早逝,和爹也不亲,但你们兄弟姊妹之间和睦,逢年过节,家里其乐融融。不像我,从小就没有爹娘,被卖到朱家当马奴,从小和马睡一块儿。活没干好,隔三岔五就被师父打,每逢过节都只有马陪我一起过。”


    朱凝眉听到这些话,心口不争气的,又开始隐隐泛着疼。


    明知不该心疼他,却还是忍不住为他心疼。


    她曾想过要给他一个家,可他却没有好好珍惜。等到她带着绝望离开了,他又和夏芍组成了一个家。


    “你对夏芍动心了?舍不得放她走?”朱凝眉酸涩道:“那你不如和她做真夫妻吧,就算她看不上你,也绝对舍不得忠勇侯夫人的名分”。


    这还是李穆第一次看到她吃醋,李穆高兴极了,在她脸上亲了亲。


    李穆摇头:“我要是能把她当女人,还有你什么事?当初我以为自己喝醉酒侵犯了她,累她有了身孕,才想着娶她。当我知道儒儿不是我的种,我还隐隐松了口气。”


    “那你在苦恼什么?”朱凝眉用帕子给他擦汗。


    李穆起身,把她放在太师椅上坐着,自己坐在旁边的小圆凳上。大热天,朱凝眉体质寒不怕热,他已经热得淌汗,也因为吃了几口东西,脸颊红润,瞳仁黑亮。


    “这么多年了,我已经习惯了有家的日子。忽然家散了,心里有些难过。往后逢年过节,家里又要冷冷清清。”李穆叹道:“你们朱家的家风很好,夏芍是你妹妹的侍女,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性格也有些相似。夏芍纵使有些心眼,可她心肠不坏。每当逢年过节,她会让人给丈夫儿子牺牲在战场上的人家,大张旗鼓地送些抚恤过去。既让他们过个好年,也让人知道这些孤儿寡母都是我罩着的,不能被人随意欺负——”


    朱凝眉听他四舍五入也算夸了自己,忍不住笑了笑。


    李穆愣住,安慰自己,他可能是想多了。


    李穆擅长审问犯人,所以按照常理推测,她在这时候笑,有些不合时宜


    无论是谁,听到别人的遭遇,都会产生同情。


    朱凝眉忽然对自己的笑,感到不齿。


    她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呢?


    哪怕李穆夸她是九天玄女,她也不该笑,而且李穆也没夸她,只是夸朱家的家风好。


    但她很清楚,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救夏芍,不该任由自己心里的阴暗情绪自由滋长。


    朱凝眉连忙道:“夏芍就是不愿意过苦日子,才使了些心眼子。你若是不想杀她,也不舍得放她离开,不如认她当义妹?认李儒当义子?”


    李穆放下了短暂的怀疑,嗫嚅道:“那我的脸面往哪儿搁?”


    “你一个手里握着六十万大军,随时能造反当皇帝的人,你还要什么脸面?”朱凝眉仔细给他分析:“你更在乎过年的时候,家里有人陪着呢?还是更在乎那些你不认识的人在背后说的闲话。”


    李穆没说话了,也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朱凝眉理解他,讲道理谁都会讲,可刀子落在自己身上有多疼,只有自己知道。


    她低头看书,给他安静思考的时间。


    忽然安静下来,李穆也闷得慌,把她手中的话本子抢了过来:“你不是来开解我的吗?怎么又看起了话本子。”


    “谁开解你?我是来救夏芍的。”朱凝眉眼波流转,脑子里又生出一计:“你若是觉得丢人,便趁夜将他们秘密送走。夏芍是我妹妹的贴身侍女,你仍旧把她还给我妹妹。她肯定承你这份情,好过你给她的夫婿加官晋爵,让她在夫家抬不起头做人。”


    “这个主意不坏,我想想看。”李穆眯着眼看话本子上的内容,恍然道:“原来昨日你怪我每次弄到天亮,是嫌我不中用!你这话本子里,一弄就是一个月不下床。你喜欢这样生猛的,你的小身板受得住吗?”


    李穆抬头,看她的眼神简直像在研究怪物。


    朱凝眉红着脸把书从他手里抢出来:“你脑子有病就去治,书里写得能一样吗?而且我从来都不喜欢做这种事,你别冤枉我。”


    “我冤枉你了?昨天我弄完,是谁搂着我的脖子,不肯让我出来——”


    朱凝眉扔了书,去捂他的嘴:“你给我留点脸吧。”


    跟李穆闹了会儿之后,朱凝眉就困得打哈欠了,她天亮才睡着,一大早就被人叫醒。如今知道夏芍还活着,李穆也没有杀死夏芍的念头,心里头放下了一桩大事,困意便频频来袭。


    李穆见哈欠打得眼泪都出来了,才道:“想睡就睡吧。”


    他这句话,宛如圣旨,朱凝眉下一瞬便睡着了,连他将她抱起来,放到书房的榻上都没把她吵醒。


    被朱凝眉开解过后,李穆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决定去见夏芍母子。


    夏芍母被看守在自己的院子里,仍旧被府里的下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除了行动不自由,待遇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可是到了这种时候,便是山珍海味摆在她面前,她也没有胃口。


    偏偏李儒还要跟她闹:“娘,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是父亲的孩子!我不想当那个人的儿子。”


    那个人,就是夏芍的情夫。


    那人拿着夏芍给他的钱,去外地做生意,赚了些钱。


    去年,他找了回来,对夏芍说,他置办了宅子和仆人,接夏芍母子出府,保证不让她过苦日子。


    夏芍春闺寂寞,那人本就体魄健壮,发达了之后,脸也变得俊俏了些,身上还带着贵气。


    尤其他还对夏芍念念不忘。


    一来二去,夏芍又跟他好了。


    昨日,那人将夏芍拖进巷子里,逼着她表态,非要她跟他离开。恰巧被侯爷看到了,侯爷以为她被歹人劫持,想来救她,却见到她和那人亲热的模样。


    夏芍还来不及解释什么,那人便跪在侯爷面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清楚楚,还让侯爷成全他们一家人。


    夏芍心想,完了。


    那人没见过侯爷杀人的模样,才不知天高地厚,想要两全。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李儒还在吵闹,骂母亲没用,骂自己生父是疯子。


    夏芍心里乱糟糟的,她还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也不惯着他了,一巴掌扇过了去:“你给我闭嘴!”


    李儒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你打我,你要去告诉父亲,你居然敢打我。”


    李穆恰巧在这时赶来,抱起李儒,哄道:“男子汉大丈夫,动不动就哭,有什么出息?难道你到了战场上,打不过敌人时,哭一哭,敌人就会投降吗?”


    李儒哭得一抽一抽的:“父亲,他们说,你不是我父亲——”


    “别哭了,我永远是你老子。等我死了,还指望你给我摔盆呢。”李穆将李儒交给奶娘,道:“你先跟奶娘去院子里玩吧,我有话要跟你娘说。”


    李儒到底是孩子,见李穆还肯认自己,还以为昨天的事只是有人给他开了一句玩笑,于是便笑着和奶娘走了。


    从李穆走进来的那一刻起,夏芍便跪在地上,吓得发抖,不敢抬头。


    李穆一直把夏芍当家人,从来没想过她会这样畏惧自己。


    他叹了口气,坐下来后,忽然心生一计。


    “将你知道的所有事都交代出来,我便放你们母子一条生路。”


    当年和离之后,李穆对朱凝眉的去向不闻不问,现在已经开始后悔。可朱家人却把消息捂得死死的,他想偷偷见她一面都做不到。


    李穆早已决定放过夏芍,这样逼问,不过是想从她嘴里听到一些关于朱凝眉的消息。


    第52章


    若要人不知, 除非己莫为。


    过去的这五年,夏芍过得并不踏实。她总是反复陷入最可怕的噩梦,梦里她的秘密被曝光后, 被人关在地牢里, 每日遭受严刑毒打, 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


    当然, 也有一些愉快的梦。


    有一回, 她梦到了小的时候。


    当年还是姨娘管家,厨房给她和小姐送来的饭都馊了, 不能吃。


    夏芍偷偷跑去厨房,偷来一碗刚炒熟的花生, 躲在房间里和小姐一起担惊受怕地分着吃。


    她永远记得,那碗刚炒出来的花生真烫啊!


    可她和小姐却顾不上烫, 怕吃得太慢,被人发现, 花生会被抢走。


    她有些忘了,最后有没有被人发现,只记得那碗花生都被她们吃完了, 两人吃得手和嘴巴都黑乎乎的, 互相看着对方傻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碗炒花生的滚烫滋味一直深深刻在她的脑海。


    如今的夏芍, 尝尽山珍海味,却味如嚼蜡, 她永远找不到比那碗炒花生更美味的食物。


    她知道自己早晚得有一死,可是当死亡来临时,她竟然有种莫名的从容。


    “侯爷,我想吃一碗炒花生。”夏芍忽然抬头, 直愣愣地看着李穆。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但夏芍的眼神明显不对劲。


    李穆太想从夏芍这里获得关于前妻的消息,于是他刻意忽略了这点不对劲,让人从厨房端来一碗炒花生。


    恰好厨娘刚炒了一碗陈花生,准备自己吃,听说夫人要吃,只得任人端走。厨娘心里还在害怕,若夫人觉得陈花生不好吃,会不会怪罪她。


    炒花生送来时,夏芍依然跪着,那碗炒花生便放在了夏芍面前。


    夏芍跪着品尝这碗花生,味道一如她梦里吃过的炒花生,糊香中带着甘甜。


    李穆看夏芍吃得高兴,也来了胃口,蹲在她身旁,抓一把品尝。


    “她也爱吃炒花生,我带她去看戏,她总埋怨戏园子里的炒花生不如家里的好吃。可我在朱家吃过的炒花生,尝起来和戏园子里的也没什么区别。”


    夏芍不问也知道,李穆口中这个她,说的是小姐。


    她不能让李穆知道小姐的事。


    若让李穆发现小姐便是如今的太后,她噩梦里那个被关在地牢里,遭受严刑拷打的人,会不会变成小姐呢?


    夏芍不敢赌。


    “侯爷,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请您放过儒儿吧,他是无辜的。”夏芍苦苦地哀求李穆,她原本想带着李儒一起死,可是看刚才侯爷对李儒的态度和从前一样,夏芍便生出了不该有的幻想。


    “我只想知道她在哪里,她现在过得好不好。你放心,就算我知道她在哪里,我也不会去打搅她的平静生活。”李穆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一个人去,远远地看她一眼,这就够了。”


    夏芍却只是苦笑着道:“侯爷,就算您养了一条狗,养了五年,也会有感情。我不信您舍得让儒儿去死!”


    这些女人,一个个的,都很会拿捏他!


    可他偏偏不争气,总是被她们拿捏得死死的。


    “难道你宁愿和儒儿一起死,也不愿意告诉我她在哪里?”李穆忽然愤怒起来,他一脚踢开地上的那碗炒花生。


    伴随着碗碎裂的声响,李穆怒吼道:“你别以为我找不到她,我李穆想做的事,没有人能拦得住!”


    看着炒花生滚得到处都是,夏芍心中只觉得可惜,这么好的滋味,她还没尝够呢,可惜以后都尝不到了。


    夏芍跪着,朝李穆深深地拜了三拜,然后便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李穆心里已经打算放过夏芍,他只想知道关于前妻的消息,就算夏芍不肯说,想办法求求他,让他顺着台阶往下走也行。


    可夏芍并不如他期待的那样聪明,她甚至十分愚蠢、拧巴、胆小。


    李穆从进寝房到现在,一直没让夏芍起来,便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想要震慑住她,迫使她说出前妻的下落。


    可惜夏芍是个硬骨头,不吃她这套。


    李穆只好换个思路,采用怀柔之策,企图感动夏芍。


    “你起来吧,一直跪在地上做什么?”李穆叹道:“昨日之事,我并未声张,如今你依旧是忠勇侯府的女主人。”


    李穆树敌众多,他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被妻子戴了绿帽子。


    夏芍依旧跪着,动也不动。


    李穆这才觉得不对劲,脚尖轻轻踢了踢夏芍的肩膀。


    夏芍倒地,口鼻流血。


    李穆又惊又惧,他没料到夏芍竟然生出求死之意!


    他联想到夏芍问他要炒花生时,眼中的绝望和哀恸,顿时后悔自己没有多想,才逼着夏芍走上绝路。


    “来人,快请张太医过来!”李穆朝门外吼完,抱起夏芍放到榻上。


    李穆赤红着一双眼,瞪着躺在榻上的夏芍,多年的委屈和怨恨都向着夏芍发泄出来。


    “你这个蠢货,和你家小姐一样蠢!”


    “不争气的东西,我还没打算要你的命,你便自己要去寻死。”


    “她值得你这样做吗?她不配!”


    “你引以为傲的忠心,她难道会在乎吗?她若是在乎你的忠心,怎会将你丢在我这儿不闻不问?我和你都是被她遗弃的人,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这些年来,李穆努力维持着自己仅有的体面,从未如今日这般痛快地倾泻过这份深藏心底的情绪。


    “像她这般铁石心肠、始乱终弃的女人,就应该孤独一生,受尽所有痛苦地活着。可她偏偏夫贤子孝,享尽人间欢乐。”


    他又推了推夏芍,试图将她唤醒:“你不能死,就算你死了,她也不会来看你!”


    “你给我好好地活着,荣华富贵一辈子,待她穷困潦倒求到你面前时,你一个馒头都不许施舍给她,听见没有?”


    “这是她遗弃我们必须付出的代价!”


    李穆急得面红耳赤,一气儿吼完这些,忽然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一瓶解毒药。


    他捏开夏芍的嘴,一股脑地把这瓶解毒药,全都灌进她嘴里。


    自从先皇把权力逐步移交给李穆后,李穆便遭到世家权臣的妒忌,常有人在他身边下毒。


    先皇的身体,就是被这些毒药给毒坏的。


    先皇担心李穆遭到暗算,给李穆配置了一瓶万能解毒药。这瓶药,不能完全解毒,却能延缓毒药发作的时间,关键时刻保命用,为太医争取一些时间,让太医根据毒药,配出


    真正有效的解毒药方。


    李穆正在焦急地等张太医来给夏芍解毒,章忠从书房气喘吁吁地跑来,一脸紧张地汇报:“侯爷,太后醒来了。她叫您立刻过去!”


    听到这句,李穆迫使自己立即平静下来,声音和缓地道:“好,我这就过去。主母的事,别跟她提。你立即安排人,让奶娘陪着世子去庄子上住半个月,现在就走,别让他有机会和主母见面。”


    “是,属下这就去办!”章忠抬起头,语气艰难地提醒:“侯爷,太后心情不好,她似乎看到了严监军写给您的那封信。”


    李穆心里一咯噔,连忙道:“坏了!”


    说完,匆匆往书房赶去。


    朱凝眉没想过要偷看李穆的信。


    她本就浅眠,躺在这张被李穆气息包围的榻上,更是难以成眠,几乎是李穆前脚刚走,她后脚便从榻上爬了起来。


    不久前,朱凝眉给夏芍递消息,让夏芍把她从前送给李穆的那些荷包、手帕给偷出来。


    夏芍说,那些东西不在库房,都被李穆收在了书房里,而李穆的书房,夏芍从来都进不去,一次都没去过。


    朱凝眉只好作罢!


    没想到阴差阳错,她竟然有机会独自躺在李穆的寝殿里,她当然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


    朱凝眉在柜子里翻了翻,看到一个盒子,她以为这盒子里就放着荷包和手帕,结果打开一看,却是一封严监军写给李穆的信,只是信上的字迹却有些熟悉——那是朱雪梅的字迹。


    姐姐怎么会以严监军的身份,给李穆写信?


    朱凝眉迫切地打开那封信,想从信中得到姐姐的消息。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经历过这么多事,朱凝眉以为自己早已变得坚强、坚韧。没想到,她看完这封信,还是难受得紧,恨不得立刻就回上大甲,远离这些糟糕的人和糟糕的事。


    可是这一次她还要带着委屈,闷声不吭地离开吗?


    上一次离开时,她至少还有家人的庇护。这一次,她连家人都不想要了。


    这是一封“严监军”写给李穆的信,信中严监军以好友的口吻,催促李穆尽快处理完秦王铸币案,返回北疆。


    信中还提到了另一件事,按照李穆和“严监军”之间的约定:“严监军”帮李穆镇守北疆;李穆将来要娶“严监军”的妹妹。


    朱凝眉冷静下来,一口气看完十几封“严监军”写给李穆的信,大概摸清楚了一些脉络,至少李穆还不知道,这位所谓的“严监军”就是朱雪梅。他还自以为是地利用了“严监军”,一边对“太后”势在必得,一边答应严监军,将来定会娶“严监军”的妹妹。


    朱凝眉看完信之后,简直被气笑了,亏她一直担心朱雪梅沉浸在丧夫之痛里走不出来,担心她会做傻事。可人家现在活得好好的呢!


    丧夫之痛,这点小事对她朱雪梅并没有什么影响。至于她这个妹妹,更是一只可以轻易踩死的蝼蚁,她想利用便利用,想折辱便折辱。


    不知不觉间,泪水流了出来,被打湿的睫毛粘在一起。她恨自己没办法铁石心肠,与朱家一刀两断。她恨自己为什么要回京城,再经历一次背叛和痛苦。她恨兄长把她当成孩子,和姐姐一起作弄她!


    就在朱凝眉哭得最伤心时,一只手抚在她脸上,温柔地帮她擦掉所有的眼泪。


    朱凝眉看见李穆,心里晃了晃。


    只觉得他也是个可怜人,他和她一起被朱雪梅算计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将一切秘密和盘托出!


    李穆比她率先开口:“你看到的这些,我可以解释!先帝去世前,严监军和我通信,担心北疆会有动乱,我们一起商量过一些应对之策。先帝去世后,我镇守京师,北疆那边,我只好拜托严监军过去帮我看守。当年他和我一起收复北疆,对北疆的地形、气候乃至北疆人的生活习性都比较了解。”


    “但严监军有一个要求,他担心自己死在北疆,家中的妹妹无人照料,便提出让我娶她妹妹为平妻。我当时为了宽他的心,只好匆匆答应了他,哪知他从此以后便口口声声唤我为妹夫——”


    “他在北疆,随时都可能遭遇不测,我不想让他为妹妹的前程而分心。于是想着,等他回京城后,我再向他请罪。”


    “李穆,你别再说了!”朱凝眉道:“我现在不想听这些,我也不想看到你。你给我一点时间冷静冷静,这几日,我们最好别见面。”


    朱凝眉很想报复姐姐,把姐姐的所有计划都告诉李穆,她想看见李穆发疯失控,想看见算无遗策的姐姐满盘皆输。


    可是这么多年她所受的教养,逼着她必须以大局为重。


    她的理智逼迫着她用自我牺牲的方式,来成全姐姐的计划。


    尽管她很想当个自私的人,可她做不到!


    李穆冥冥之中觉得自己最近都很倒霉,先是被发现儿子不是自己的种;然后是夏芍宁可自尽也不愿叛主;紧接着便是被她看到了严监军的信。


    他几乎有种错觉,如果这次放手,以后会彻底失去她!


    李穆从她身后,搂住她:“你不能走。”


    李穆滚烫的呼吸从身后传来,他低着头,气息钻进了她的脖子里,驱散了她胸腔里那些森森寒意。


    这份温度,莫名地驱散了她心里的孤独和疲惫。


    她眼睛哭肿,眼皮子涩涩地疼,沙哑的声音里强忍着哭腔:“李穆,你这个冤大头,你以为自己爱上的是什么好人。她不过是利用你罢了,你还对她这么死心塌地。”


    “我爱她,哪怕她是在利用我,我也心甘情愿!”李穆闭上眼睛,默默流泪:“哪怕她让我去死,我也愿意。”


    好好好,他和朱雪梅,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从来只是多余的。


    她居然还心疼李穆受了大罪,真是可笑!


    朱凝眉用力挣脱李穆的手,跑了出去。


    李穆正要去追她,守在夏芍院子里的人过来禀报:“侯爷,世子不肯走,正发脾气闹着要去见夫人。”——


    作者有话说:复习一下重要情节,严监军:指路18章。


    大概就是,李穆在北疆立下战功,先皇对他有了栽培之心,但他不知李穆人品,所以想派人去,派别人又不放心。


    当年先皇身边几乎都是大长公主的人,他也担心李穆也会被大长公主收买。


    所以,朱雪梅自告奋勇,以“严监军”的身份去了北疆。


    那阵子,对外宣称,她因为大长公主和皇帝闹脾气,在娘家住了半年。


    逻辑大概合上了吧,可我断更太久,怕你们忘了前面的情节,在这里提一嘴。


    三章之内掉马!如果四章,也是可能的~~~我尽量不那么啰嗦地写。


    第53章


    事分轻重缓急, 李穆当即下令,让章忠直接把李儒往马车里塞,别管他是否哭闹。


    他被耽误了一点时间后, 继续去追那个哭着跑出去的人。可当他追到门口, 却又被舒奕拦住:“侯爷, 探子传来的最新消息, 他们已暗中寻到秦王在京城的铸币之地。”


    “好, 先不要打草惊蛇,等我们抓住了与秦王与朝中那些人联络的把柄, 再将他们一锅端了。”


    此番秦王入京,李穆就没打算再让他回去。


    这些年, 秦王铸假l币,连同死去的大长公主一起笼络住朝中权贵, 导致民间物价不断上涨,导致百姓居无定所, 只能被迫卖身为奴。


    比卖身为奴更可怕的是,许多人连卖身的途径都没有,只能饿死在路边。如今就连京郊附近的路上, 都有饿死的百姓。


    秦王的事不容耽搁, 李穆只能长叹一口气,回头往书房走, 与舒奕商议部署扳倒秦王的细节。


    回书房的路上,李穆每走一步都觉得耳鸣头晕


    , 她哭泣的样子不断在他脑海里回放。她离去前的最后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穆脑子里生出一个短暂的念头,可随即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怎么可能呢?


    书房已到,李穆把心思压下来, 安心议事。


    从忠勇侯府出来后,朱凝眉哭着上了马车,悦容见她如此伤心,想上前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但朱凝眉却什么也不肯说,还把悦容赶出马车,自己一个人待在马车里。


    从朱凝眉进宫第一日到如今,悦容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冷漠,浑身竖起尖刺的模样。


    悦容确信,朱凝眉看她的眼神,充满了防备。


    刚才在忠勇侯府的书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马车内,朱凝眉捂着脸,泪从指缝中溢了出来,她抿着唇,想将眼泪憋回去,可是无论她怎么控制,眼泪都不听话地流出来。


    她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悄无声息地大哭起来。


    忠勇侯府到朱府路并不远,不足以让朱凝眉发泄掉所有愤怒悲伤的情绪。


    从来没有一刻,让她觉得如此孤独。五年前,与李穆和离之后,她觉得自己至少还有亲情,哪怕她将自己流放在上大甲,逃避养伤,心里仍然留着未熄灭的一盏灯,那盏明灯是牵挂着她、她也割舍不下的家人。


    如今这盏灯已经逐渐暗淡,近乎熄灭。


    她心里很难过,她对大哥和姐姐依赖、信任,她愿意为了家人付出,哪怕逼着自己讨好李穆,她也心甘情愿。哪知道她的真心,只是大哥和姐姐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他们不顾她的感受,随意在她心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旧是朱家最不起眼的女儿。她终于看清楚,她把自己当作朱家人,不过自作多情罢了。在朱家人眼里,她恐怕比草芥还轻贱。


    所以,何必要骗她呢?让她误以为家人都很爱她,让她误以为她被家人看重,让她误以为自己身后永远有人可以依靠。


    天气炎热,朱归禾今日休沐,在家教孩子念书。


    榕姐擅长骑射,读书写字却像是要了她的命,写了几页狗爬似的字之后,便借口肚子疼,耍赖不想写字。


    朱归禾也不恼,这种事也急不得,总归她才四岁,来日方长!


    只是她这么不爱读书,也不知道像了谁。


    朱归和琢磨着,朱凝眉小的时候读书很用功。


    便是李穆虽读书不多,却也能批阅奏折——


    想到这些,朱归禾心里闷得慌,他不禁抬头看了眼火辣辣的太阳,心里开始烦闷起来。


    这些日子,小妹一直在追问二妹何时归来,朱归禾一直在推脱,可他也不知还能推脱到几时。


    当初把小妹从上大甲骗回来,他已经心里觉得很愧疚。


    先皇刚去世那会儿,二妹提出那个计划时,他便不赞同。可二妹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她比男子还要心性坚韧。她那样的人,又怎会顾忌纤细敏感的小妹心里怎么想?


    而李穆近来又造了不少的杀孽,哪怕他杀的都是贪官,可他那份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狠戾,始终让人望而生畏。


    朱归禾至今都不敢推测,当李穆知道真相后,会有什么反应。


    二妹和李穆都是历经过腥风血雨的人,哪怕受了重伤,只要一息尚在,就能绝地翻盘。


    小妹和他们不一样,她幼时遭遇过的磋磨,至今仍然无法磨灭,只要受一点点伤害,她便会草木皆兵,误以为所有人都要伤她,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不再和所有人来往。


    字迹上的墨已经干了,朱归禾把榕姐写得较好的几张字收起来,打算休沐结束后,送去宫里给小妹看。希望小妹看了榕姐的字之后,高兴得不会再追着他问二妹的事。


    忽然,院子里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朱归禾抬头看,只见鬓发微乱、唇色苍白的朱凝眉跑了过来。她不知遭遇了什么伤心事,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栗,却在抬眼看着他的时候,勾起一抹冷笑。


    朱凝眉嗓音沙哑,悲苦凄凉:“你和朱雪梅瞒着我的事,我都知道了。”


    朱归禾一失神,手指不小心被纸张锋利的边缘割伤,他迅速按住伤口,抬头对上朱凝眉的视线。指尖的那点细微的疼痛,也算不得什么了。


    “小妹,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已经入伏,天气炎热,朱凝眉大哭了一场,嘴唇干裂。朱归禾心细如尘,倒了杯水,递到她手中,让她先解了渴。


    朱凝眉不愿领情,仿佛她喝了这杯水,就不能再狠下心肠找他算账似的。


    朱归禾赔着笑脸:“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朱雪梅和你,你们都把我当成了傻瓜!”


    “好了,生气归生气,别跟自己身体较劲。”朱归禾再次把水送到她手里,笑道:“我人在家中,如何就惹你生气了?你姐姐现在人都不知道在哪里,她又如何能惹你生气?”


    “你不是知道她去了北疆吗?”朱凝眉接过水,用力往兄长脸上泼:“你还在跟我装傻!我刚从忠勇侯府出来。你猜猜我在李穆的书房里看到了什么。”


    朱归禾深吸一口气,仔细观察朱凝眉的情绪,不敢接话。


    朱凝眉继续道:“我看到了严监军写给李穆的信。你们兄妹俩,都觉得自己聪明,恨不得把所有人当傻子糊弄,但这一次我不会让你们如愿。我现在就去告诉李穆,所谓的严监军才是真正的朱雪梅,而我这个太后是冒牌货,我要让你们的计划打乱,让你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朱归禾稍稍放心了,她虽然生气,眼神中却没有恨意。


    朱归禾用袖子擦掉颊边的茶水,道:“你若真能如此狠心,早就将真相告诉了李穆,又何必跑回来找我撒气?”


    朱凝眉被他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你赌我胆小,不敢告诉李穆真相,是不是?我告诉你,我现在什么都不怕,哪怕李穆知道真相后把我杀了又怎样?我不会再帮你们演戏,我现在就把一切都告诉李穆,李穆爱发疯便让他发疯吧!就算他发疯杀人,杀得朱家鸡犬不留,我也不会心软。别拿榕姐来吓唬我,榕姐是李穆的亲骨肉,他再怎么心狠,也会给榕姐留一条活路。来吧,让我们所有人一起鱼死网破!”


    她眼中透着的那股狠劲儿,让朱归禾感到十分心痛。可社稷为重,朱归禾明白,这些事让她寒了心,可他从未后悔!


    朱归禾走到她面前,想象小时候一样抱抱她,可是念及男女大防,他只能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慢声细语地说:“是我们对不起你,无论你作出怎样的抉择,我都愿意承担后果。你离开京城吧,我现在就给你准备马车!至于榕姐,你可以把她一起带走。”


    即便是被人利用,朱凝眉也仍旧感谢当太后的这段经历,她已经不再天真地相信,朱归禾真的会放她走。


    他仍旧把她当孩子哄着,他仍旧打心眼里轻蔑她,认为她只是个任性的小姑娘。


    朱凝眉手里没有实际的权力,她的权力都是李穆给的。


    她开始思考,若她坚决要和朱归禾作对,朱归禾会怎么做?


    他大概会将她软禁在朱家,然后再晓之以情、动之以情地说服她。说不定还会利用榕姐来让她屈服,直到她重新答应当这个太后。


    她不能这么被动!


    这一次,她要主动破局,要给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这是他们轻视她的代价!


    心里的怒火随着她脑海中的念头,转化成了一块冰,让她彻底冷静下来。


    夏芍还没有从李穆府中平安离开,她暂时不能轻举妄动。就算是逃,她也得做好万全准备,至少不


    能轻易被李穆找到。


    朱凝眉攥紧衣袖,眼中满是怨怼,却再也不提离开京城的事。


    朱归禾见她情绪稳定下来,又给她倒了一杯水,递到她手里,这一次朱凝眉没有再推辞,她的确是有些渴了,喉干舌燥,嗓子像是被刀子割了一样疼。


    兄妹俩相对而坐,默默无言了一阵,管家忽然来报,说是李穆来接太后回宫。


    朱归禾乱了方寸,他起身,笑着对朱凝眉道:“想必你现在没有心情见李穆,我去帮你拦住他。今晚你别回宫了,就在府中休息。今日离开京城显然不妥,等找到合适的时机,我会送你和榕姐离开!”


    果然如她所料,朱归禾并未将她的威胁放在心上,他仍旧瞧不上她。


    她的真心,一直被人践踏。


    朱凝眉冷笑着扫了他一眼,道:“你去吧。”


    望着朱归禾离开的背影,朱凝眉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这一刻,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自从上回向朱归禾打探前妻的消息不欢而散之后,李穆这是第一次私下与朱归禾见面。


    李穆有些莫名的心虚,在见了朱归禾之后,尽量保持态度和睦。


    近日来李穆在京城抄家,身上带着杀戮气息,人人见了他都退避三舍。可今日这杀神见了自己,反而透着讨好,朱归禾颇有些意外。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地寒暄着。


    “听说忠勇侯近来忙碌,今日怎么有闲暇来朱家。”


    “我来接她回宫。”李穆往里间看了一眼,问:“她今日心情如何?”


    “忠勇侯今日还是不见她为妙,她看完严监军的信,心里不大痛快。宫中苦闷孤寂,我看近日忠勇侯也不得闲,不如就让太后在朱家小住一段时日。”朱归禾避重就轻,不愿让李穆把人接走。


    “严公公写的那封信,她跟你说了?”


    “嗯。”


    “她现在气坏了吧。”


    “嗯。”


    “那我便放心了!我原先还担心她对我没有半点情义,和我在一起只是不得已。今日我见她吃醋,不知怎的,心里竟然痛快极了。朱大人不知,平日里都是我被她气得头昏脑胀,今日见她为我拈酸吃醋,才知她是真的把我放在了心上,也不枉我对她满腔真心。”


    “……”


    李穆也知道,两人之间关系素来不够亲厚,此刻倾诉衷肠,难免有些唐突。但转念一想,朱归禾从前是他的大舅子,往后仍是他的大舅子,两人迟早要成亲戚,说这些也不算太唐突。


    朱归禾打定主意要把朱凝眉留在府中,于是便顺着李穆的态度,端起了大舅哥的架子:“她大小身体不好,我们在家里也凡事都顺着她。平日里,也希望忠勇侯多担待些,少跟她计较。”


    读书人说话,总是比较含蓄,但李穆听懂了,大舅哥是在劝自己不要总是跟她吵架。


    李穆有些冤枉,他和她吵架,每次都是被她气的。可她不跟他吵架的时候,又叫人忍不住怜爱,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


    李穆笑了笑,道:“朱大人,我记下了。”


    说完,他又问:“若我与夏芍和离,娶她为妻,朱大人会反对吗?”


    “就算是我赞成又如何?若忠勇侯不怕那几个辅政大臣气得当朝撞柱,便只管迎娶太后。”


    李穆也知道不太可能,日后就算她同意与他成婚,也只能秘而不宣,两人对着天地磕几个头罢了。李穆知道自己心思跑远了,她还在生气,他却已经想到了与她成亲的事。


    朱归禾见李穆好说话,便耐心劝道:“侯爷还是先回去吧,就算你们之间有误会,她现在听不进你的解释。等她在朱家冷静几日,不再跟自己较劲,我再通知您过来,如何?”


    李穆明知此时想成亲为时尚早,却仍旧忍不住想,将来就算只能与她秘而不宣地成亲,也要邀请大舅子来观礼。长兄如父,便该由大舅子坐于高堂,见证他们的婚姻。于是,他点点头,起身道:“也好,我改日再来。”


    见这杀神同意离开,朱归禾终于松了口气。


    把李穆送到门口时,正好门房给了他一封信,说是秦王写给太后的信。


    门房说完这些话,便见了李穆脸色铁青的模样,想到那些关于李穆杀人不眨眼的传言,门房吓得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身子颤抖。


    李穆忽略了朱归禾,把信抢过来,攥在手里,打开来看。


    李穆咬牙切齿地看完了秦王写的信,信里提到两人从前有过一段情。这信虽然写得颠三倒四,狗屁不通,可李穆却看懂了,是她扮作小道士出宫玩耍,招惹了秦王,以至于秦王从此对她难忘,这才追到京城来。


    看完信的李穆,被气得手抖,冷冷地对朱归禾道:“去把她叫出来,她若是不肯出来,我立刻就叫人来把朱家夷为平地。”


    第54章


    朱归禾出去安抚李穆之际, 便让姜凤英前往书斋,陪伴朱凝眉。


    纵然这对夫妻日常相处常有龃龉,但他们在大事上从来都一致对外, 如今朱归禾打算软禁朱凝眉, 必然得跟妻子通个气。


    朱凝眉望着小心翼翼的嫂嫂, 心中明白此事怪不到她头上, 便反过来安慰嫂嫂。她以为自己的体贴, 也能换来嫂嫂的心疼,谁知她的和善却换来了嫂嫂的怠慢。


    姜凤英见朱凝眉没生气, 便忍不住说气话:“若小妹打定主意要走,也只能自己走, 榕姐是我的女儿,即便朱家满门都被砍头, 榕姐也必须留下来跟着我们一起死,她万万不可能跟你一起离开京城。”


    姜凤英实在怕死, 她恨朱凝眉为什么忽然发难,不肯再乖乖回宫当太后。但她没有能力说服朱凝眉留下来继续假扮太后,便只能用榕姐拿捏她。


    “当初你把榕姐送走的时候, 便已经当她死了。也没什么割舍不下的。”


    朱凝眉越听心越冷, 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了。


    在家人眼中,她是个自私之人, 即便她为了家人甘愿放下仇恨,心甘情愿地违背本心委身于李穆。所有人都刻意忽略她在新婚之夜所遭受的屈辱, 仿佛她被当作替身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在他们看来,她都没有资格与朱雪梅相提并论!


    “小妹,你看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是什么料子的, 再看看你手上戴的镯子。如果不是雪梅忽然失踪,你怎么可能有机会进宫成为太后?”嫂嫂居然还在说,如果不是朱雪梅忽然失踪,她连当替身的资格都没有!


    朱凝眉实在听不下去了,站了起来,不客气地道:“滚出去。”


    姜凤英瞬间愣住,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小妹向来温柔,她怎么会对自己说出滚这个字。然而,当她看到朱凝眉那愠怒的神情,才惊觉自己或许说错了话,顿时感到有些心虚。


    姜凤英离开书斋时,恰好朱归禾领着勃然大怒的李穆走进书斋,夫妻俩擦肩而过,面面相觑,眼神里各自带着惊讶和疑惑。


    看见李穆走进来,朱凝眉毫不意外。


    李穆比从前还要更黏她,今日她愤怒地从李穆书房跑出去,他无论如何都会追过来。只是她没料到秦王会给她写信,还直接把信送到朱家,甚至这封信落到李穆手中。


    秦王究竟在信中写了什么,朱凝眉完全猜不到。


    这充满危险的信,现在被李穆攥在手里。


    “你真是满嘴谎言,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从前没招惹过他,那这封信上写的又是什么呢?”李穆满脸杀气地拿着信,冲到朱凝眉面前。


    朱凝眉个头娇小,抬头仰视着李穆,正好看到他被北疆冷风雕刻过的颌骨,脸部紧绷的肌肉,和处处透着烦躁的眉眼。


    从这个角度看李穆,他高大颀长的身材像是一座巍峨的堡垒,他滚烫的呼吸是她熟悉的气味。


    看见他满脸不耐烦的模样,朱凝眉反倒冷静了下来。


    她慢吞吞


    地接过信,匆匆看了几眼,然后举着信,笑着问道:“这便是你所说的证据?”


    李穆闭着嘴,不回答。


    若是在安宁宫,朱凝眉少不得扇他两巴掌解气,再说几句刺激他的话,把他气跑了,好一阵都不来烦她。


    但现在她必须把李穆哄好,才能顺利从朱家脱身,否则她被软禁在此,什么也做不了。


    李穆是个贱骨头,她若低伏小地哄他,他会更加蹬鼻子上脸。


    朱凝眉只能对他上点手段。


    见他久久不语,朱凝眉碰了碰他的胳膊:“我在跟你说话呢!”


    “你别碰我!”李穆拍开她的手,脾气很大。


    朱凝眉“哎呀”一声,把手藏在背后,自己狠狠捏了一下手背,哭哭啼啼地闹起来:“李穆,你居然敢打我?你为了这点捕风捉影的小事,居然打我!”


    说完,朱凝眉一边哭,一边踹他。


    李穆被她问得懵了,他只轻拍了一下,绝对没有用力。


    他比谁都清楚,她身上的肌肤嫩得跟豆腐似的,行房时他兴致来了,手上抓握着时稍微用点力气,她的腿上就会留下两圈淤痕。


    但她哭得眼睛红肿,也不像是装的,难道他刚才真的用力了?


    “我没打你,我就轻轻拍了一下。”


    李穆转头,去看朱归禾,想让他给自己做证。哪知朱归禾却背过身去,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朱凝眉流着眼泪,嗓音发颤:“你就是打了我,我的手背都被你打肿了,疼——”


    李穆正在气头上,看见她手背上果然红红的,顿时变得心虚起来。一时半刻,他想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只好说:“要不然,你打回来?”


    李穆把自己的手背伸出去,看见蜿蜒的青筋,突出的骨节和手背上的几道疤,怕自己手背将她手掌打疼了,觉得不妥。


    他只好弯腰俯身,把左脸伸出去:“你打回来!”


    朱凝眉抽泣着,娇娇地道:“你过来点,我够不着。”


    李穆无奈凑近,“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落在他的左脸。


    一点也不疼。


    李穆见她还在生气,又把右脸递过去:“解气了没,还要不要再打一下?”


    “不打了,你的脸皮糙肉厚,打得我手疼。”她带着埋怨,很是嫌弃。


    李穆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自己一个有理的,居然变成没理的了,他举着手里的信问:“这是怎么回事?”


    朱凝眉理直气壮地扯着李穆的袖子,擦掉眼泪,骂他太蠢:“信上写得明明白白的,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他认错人了。那时先帝病重,我在宫中侍疾,哪有心思去宫外认识秦王?你好歹也动动脑子再来问我,别开口闭口就说我骗你。”


    “什么认错人,我看这就是他勾引女人的手段!”李穆语气软下来:“你不肯见我,我心里着急,这才失了分寸——你在我书房看到的信,也是如此。你信我,我压根就没想过要娶严公公的妹子,他妹子长什么模样我都不知道。”


    “那以后我不问你严公公的事,你也不许再拿秦王的事情找我麻烦。我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是你不想跟他有关系,但秦王想跟你有关系,我出来了。”


    “你还说,你还说!”朱凝眉又踹他一脚:“我看出来,你就是在故意拿捏我,抓住一点蛛丝马迹就要到我面前来冤枉我,逼着我向你认错道歉。你自己是个疯子,也想把我给逼成疯子!”


    李穆叹气:“天地良心,我从没有这样想过。”


    朱凝眉哼了一声:“良心?你有吗?我告诉你,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你不许再踏入安宁宫半步。你非要强闯,我们之间总要死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那你得答应我,无论秦王怎么勾引你,你都不许搭理他。他不是个好人。”李穆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总觉得秦王看她的眼神不对劲,下意识把秦王当作情敌。


    “秦王不是好人又怎么样?至少他从来没让我受过委屈。李穆,我长这么大,受到的最大委屈都是你给的,你才是我最不该搭理的人!”朱凝眉借着跟李穆吵架的机会,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朱归禾虽背对着两人站立,听到的内容,也足以让他目瞪口呆。


    他早知道小妹可以拿捏住李穆,却从未料到,她可以把李穆拿捏得死死的。李穆就是她手里的风筝,她往那边拽,风筝就往那边吹。朱归禾忽然生出一种错觉,杀神李穆,好像也不那么可怕了?


    朱归禾不由得侧着身子,朝李穆偷偷看了一眼,李穆触及他的目光,狠狠瞪了回去。


    朱归禾摇摇头,原来是错觉,李穆依旧很可怕!


    “在外面呢,给我留点面子!”李穆降低声音。


    朱凝眉道:“他是我大哥,不是外人。”


    这句正中李穆下怀,忽然间,他什么脾气也没了:“对,大哥是自己人!”


    朱凝眉见李穆不生气了,便开始了自己的谋划:“大哥,你随我进宫吧。这些日子,李穆忙于筹措江南水灾的赈灾款项,四处查抄罪臣家产,无暇顾及宫中事务。我与陛下处理政务时,难免会遇到不解之处,你住在宫中,我们便能随时向你请教! ”


    朱归禾想要软禁她,她便只能以牙还牙,将他也软禁在宫里,让他尝尝失去自由的滋味!


    当着李穆的面,朱凝眉发了话,朱归禾也不敢不从,于是他只好先跟着朱凝眉进宫。


    直到朱归禾进了宫,才意识到自己被软禁,他被朱凝眉关在一座偏僻的冷宫里,每日饭菜都有人伺候,行动却不自由。


    朱归禾跟伺候的人提出要见朱凝眉,朱凝眉也不搭理他,于是朱归禾开始绝食,两餐没有吃饭,朱凝眉这才心软,去见他。


    “朱凝眉,你想做什么!”朱归禾饿了两顿,也仍中气十足,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软禁在冷宫里这件事,并没有让他显露出慌乱。


    朱凝眉看了看冷掉的饭菜,拿起筷子尝了两口,觉得味道还不错。宫里的厨子手艺好,即便饭菜冷了,也不损其美味。


    “大哥为什么不肯吃呢?难道宫里送来的饭菜不合口味?大哥想吃什么,我吩咐人按照你喜欢的口味去做。”


    朱归禾皱起眉:“你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我究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让你这么恨我?”


    “我又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让你们合起伙来把我当傻子?”


    朱凝眉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嘶哑:“我从来都没有恨你,无论是你不顾我的意愿带我回京城,还是你昨日强行把我留在朱家。我只想让你也尝尝,身不由己是什么滋味!”


    朱归禾叹气:“小妹,我和雪梅都是有苦衷的,我们并非刻意欺瞒你。我们都以为李穆对你仍旧有情,他此生所爱之人,唯有你!所以才会出此下策。”他以为自己说两句好话,哄得朱凝眉心软,这事就能过去了。


    “这话你怎么不跟李穆说呢?”朱凝眉笑得肩膀颤动起来,语气也由嘲讽变成了愤恨,眼神里带着一股决绝:“因为在你们眼里,我是最蠢的人,只有我会被你们耍得团团转。我太蠢了才会上了你的当,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和你们一起把他当猴耍。”


    朱归禾忽然无措,走到她面前,想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可她却连连后退了几步,避开他的碰触。


    “你怎么用这种表情看我,你是在心疼我吗?别假惺惺了,我不会再相信你。你想过吗?如果李穆发现真相,我会被他杀死,甚至是生不如死!像李穆这样的人,怎容旁人背叛他?”


    朱归禾连忙道:“你不同,昨日李穆在你面前服服帖帖的。小妹,我能看出来,他很喜欢你。”


    “那是因为他把我当作了朱雪梅!”朱凝眉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要被旁人几句话,哄得自欺欺人:“他喜欢的人,从来都是朱雪梅。我是个赝品,他迟早会发现我只是个赝品。但是没关系,在他发现真相之前,我会逃得远远的。”


    朱归禾见她神情逐渐癫狂,立即想到了昨日李穆提到的那封信:“你想做什么?李穆说得对,秦王不是什么好人,你千万别跟他牵扯到一起去。”


    朱凝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扯着嘴角笑了笑,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凝眉走之后,没过多久,宫人便送来一个刻着朱家家徽的食盒,盒里装着朱凤英亲手做的菜。


    朱归禾也不知自己会被朱凝眉软禁多久,他绝食斗气,只为了与朱凝眉见上一面。如今目的达到,自然不再做傻事。


    想到朱凝眉刚才说的那些话,朱归禾不由得长叹一口气,他的确不曾想过,小妹会如此抵触被家人哄骗这件事。他以为,只要自己耐着性子哄两句,小妹就会原谅他!


    欺骗朱凝眉这件事,朱归禾也无可奈何,朱雪梅逃出皇宫后,才写信把自己的安排告诉她。


    事情已经发生,朱归禾别无选择,只能按照朱雪梅的安排走下去。


    这世上,唯有小妹是他最怜惜之人,他没有想过要利用小妹,更没有把她当傻瓜的念头。他只是自以为是地在权衡之后,认为他作出的安排对小妹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没想到,小妹竟然会恨他,并且再也不信任他!


    朱归禾之希望她不要做傻事,即便李穆对旁边冷漠无情,可她毕竟给李穆生了个孩子,又与李穆曾有过一段情,李穆即便知道真相,也不会伤及她的性命。


    但秦王野心勃勃,且没有爱民之心。他私铸钱币,抬高物价。江南水灾,他不肯放粮赈灾。当年北疆兵乱,秦王不顾国家生死存亡,甚至想利用兵乱的机会造反,与北方蛮族一起吞并中原江山。


    朱归禾甚至在想,他宁可让李穆知道真相,哪怕全家都死在李穆手里,也好过让秦王利用小妹,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错事!


    第55章


    秦王已知此番入京, 情况不妙,李穆正在四处搜寻他私铸钱币的罪证,同时也阻止他离开京城。


    而秦王在京城的几个重要心腹, 也已经被李穆抄家问罪, 他现在不敢轻举妄动, 生怕自己被李穆逮住证据, 一锅端。


    现在秦王唯一的突破口, 就是朱凝眉。


    夏芍和情夫偷偷见面的事,是秦王给李穆递的证据, 目的就是想看夏芍被李穆囚禁后,太后是什么反应。


    倘若太后是真正的朱雪梅, 她自然不会把夏芍的生死放在眼里,毕竟夏芍是她的情敌。


    倘若太后是朱凝眉假扮, 而夏芍又是她视为亲人的丫鬟,那么她必定会出宫营救夏芍。


    对于秦王陆弘而言, 这是一次饶有趣味的试探。


    确定朱凝眉是假太后,秦王立即入宫,求见太后, 无奈却在李穆的属下阻拦在宫门口, 李穆不允许他进宫与太后见面。


    秦王气急败坏,可笑的李穆, 完全不知自己被蒙在鼓里,反而有闲工夫吃酸捻醋!


    但秦王也没想过要把真相告诉李穆, 他只想抓住这个把柄拿捏朱凝眉,与她一起合作,对付李穆。


    秦王与李穆的斗得如火如荼,朱凝眉全然无心关注, 她正忙着思索如何才能瞒过朱家与李穆,带着榕姐成功逃出京城,然后寻觅一处安全之地安顿下来。


    过了几日,秦王找到了梅景行,执意要他将一封信转交给朱凝眉。


    安宁宫内,梅景行把秦王的信递给了朱凝眉。


    朱凝眉拆开信一看,信中秦王约她十五那日离宫相见,声称若见不到她,她的师兄净微真人将性命难保。


    朱凝眉读完信,手抚心口,满心自责与愧疚。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她竟将师兄抛诸脑后。虽说净微师兄平日里爱占些小便宜,但除此之外,他并无其他明显的缺点。有一回,她上山采药时不慎崴了脚,无法下山。倘若不是净微师兄上山来寻觅她,她或许早已葬身于山上野兽之腹。


    她与净微师兄有同门之谊,怎能弃他于不顾。


    但朱凝眉察觉秦王举止异常,他究竟意欲何为?


    即便朱凝眉不主动关注秦王,却也知道,如今李穆正在搜集秦王私铸钱币的罪证,此时的秦王极有可能狗急跳墙,将主意打到她身上。


    朱凝眉深知自己的能力如何,她既斗不过李穆,也对付不了秦王。对于李穆和秦王之间的争斗,她最好置身事外。


    她料定秦王见自己没什么好事,便对梅景行道:“我不会出宫去见他。你去跟秦王说,若他敢伤我师兄一根头发,我便让李穆打断他的腿。若我师兄伤了一根手指头,我便让他无法活着走出京城!”


    朱凝眉现在自身难保,纵然想救净微真人,也束手无策。若是从前,她还能想方设法指使李穆帮她做事,自从她知道朱雪梅的计划后,再也不敢对李穆动脑筋。


    此人心胸狭窄,万一他将来知道真相,咽不下这口窝囊气,岂不是会将她生吞活剥?


    梅景行出宫,将朱凝眉的话,一字不漏地转告给秦王。


    秦王听了后,没有生气,反而将第二封信,交给梅景行,让他继续帮忙递给太后。


    朱凝眉看完第二封信后,感到头晕目眩,耳鸣阵阵,她猛地站了起来,险些摔倒。


    梅景行见她脸色变得苍白,正要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就见她摇摇欲坠地倒了下去,梅景行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此刻情形特殊,梅景行也无暇顾及那些虚礼,将她横抱起来,安置在窗边的软榻上。她娇小可爱,安静且虚弱地依偎在梅景行怀里时,梅景行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


    若在平时,朱凝眉或许会察觉出梅景行神色异常,但此时她心系夏芍安危,便没有察觉。


    梅景行看着她无助的双眸,关切地问:“太后娘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秦王在信中说,李穆杀了夏芍。”


    炎热的夏日,朱凝眉却只觉得阵阵寒凉,她强硬地挤出笑容:“你说,有没有可能,是秦王在骗我!李穆怎么可能会杀夏芍呢?那日他分明告诉我,他把夏芍当作家人,打算放过她和她的孩子!”


    梅景行不敢随意回答,因为李穆从来都不许人背叛他。


    “娘娘还记得罗克己吗?”


    朱凝眉点点头:“记得。”


    “李穆的下属,但凡有人违抗他命令或者背叛他,下场都会和罗克己一样。”以梅景行对李穆的了解,倘若夏芍给李穆戴了绿帽子,李穆断然不会容她活在世上。


    梅景行说的话,朱凝梅完全认同,她也认为李穆这样的人绝不会容许旁人背叛他,她更后悔那日看到“严监军”的信之后,便情绪激动匆匆离开,把夏芍丢在了脑后。


    朱凝眉无论如何都要亲眼看到夏芍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才能打消心中疑虑,她让梅景行把李穆喊到安宁宫来。


    李穆正在部署捉拿秦王的计划。这段日子,他忙着查抄府邸筹集钱财,此举惊动了秦王,致使秦王近来不敢与他人联络。然而,李穆断定秦王不可能舍弃那个秘密铸造地,因此他一直耐着心思守株待兔,等待秦王自投罗网。


    由于严监军所写的那封信,加之夏芍服毒后至今仍未苏醒,李穆这几日一直心怀忐忑,不敢前往安宁宫探望她。突然见到梅景行来传信,李穆倍感惊喜。


    几日未见,她竟已开始想念他了,看来章忠出的那个馊主意果真奏效。


    李穆前来之前,朱凝眉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身着李穆最为喜爱的那条湘妃色襦裙。其实,她向来不喜欢这条裙子,只因束腰过紧,勒得她几近喘不过气来,毕竟她早已习惯了穿着宽松的道袍。


    打扮好了之后,朱凝眉备了一桌好酒好菜,等他到来。


    李穆见到她后,双眼仿佛被胶水黏在了她身上一般,哪还有心思吃饭。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身材魁梧的李穆扛在肩上,朝着寝殿走去。


    朱凝眉本就因夏芍之事而心神不宁,被李穆这粗暴的举动吓了一跳,不停拍打他的后背,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别乱动,小心摔下来!”说罢,李穆在她臀部轻轻拍了一下。


    朱凝眉又羞又气,却终于老实了。


    夏日傍晚,周遭静谧得连虫鸣声都销声匿迹,寝殿内的呼吸声格外清晰可闻,朱凝眉甚至能听见李穆解开衣带的声响。他这般急不可耐的模样,令朱凝眉倍感耻辱,可她今日非得从李穆口中得知夏芍的下落不可,只能咬牙隐忍。


    李穆察觉到她的身体紧绷,终于按捺住性子,只亲了亲她的脸,温柔地问道:“是不是我把你弄疼了。”


    朱凝眉摇摇头,主动搂着李穆的脖子。


    李穆自己没有羞耻心,便无法体会朱凝眉此刻的心情,他见她摇头,便将她此时的紧张当作是一种情趣,于是便收拢心思的大张挞伐,势必要听到她失控得叫出声音才感到满足。


    李穆晚上还要出宫,只叫了三次便叫水进来。


    朱凝眉趴在枕头上,神魂还未归位,便感觉李穆在帮她擦洗身子。


    待她回过神,李穆正在急匆匆穿衣裳。


    她匆忙问:“你这就走了?”


    李穆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怎么,舍不得我?再来一回你受得了吗?”


    朱凝眉这一次居然没有瞪他,反而匆匆披上寝衣,站起来给李穆系腰带,李穆受宠若惊道:“我自己来就可以!”


    “我难得想伺候你一回,以后你再想要这样的机会,可就没有了。”朱凝眉终究还是瞪了他一眼,李穆这才感到安心,笑嘻嘻地松开手,任由她去折腾。


    朱凝眉虽浑身疲倦,心里却一直没有放弃问他夏芍的事:“我想随你一起出宫去见夏芍。”


    李穆身体一僵:“你见她做什么?”


    “我有事要请教她,女子的事,你别管。”朱凝眉直愣愣地盯着他,没有错过他眼中惊慌的神色。


    “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你为何不想让我见她?”朱凝眉终于忍不住,单刀直入地问:“难不成她已经死了,是不是你杀了夏芍?你分明说过,会放她一条生路。”


    朱凝眉反应太大,李穆胸口憋闷,难受至极:“我怎么可能杀她!难道在你心里,我竟如此不堪?”


    “你是什么人,我只有亲眼见到夏芍才知道。”朱凝眉蛮横道:“无论如何,我都要跟她见一面。”


    李穆摸了摸朱凝眉的脸,沉默了一阵,终究是选择隐瞒:“别无理取闹了,夏芍现在不想见任何人,等她同意来见你,我便将她带进宫来。”


    朱凝眉没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李穆。


    李穆见天色已晚,再不走便来不及了,捏了捏她的手,转头走了。


    李穆的反应,让朱凝眉确信秦王所说的话,夏芍已经死了。


    夏芍死了,但夏芍的儿子还活着。


    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朱凝眉必须为夏芍做点什么。


    她心里十分明白,秦王并非理想的合作对象。不过,倘若她能为李穆铲除秦王这一心腹大患,或许李穆会念及她诛杀秦王有功,应允她放过夏芍的孩子。


    第56章


    安宁宫。


    梅景行与悦容站在庭院中看着朱凝眉, 一天一夜过去了,她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只留了一扇窗户。但她进去之前, 给悦容留了一句奇怪的话, 让悦容看见她晕倒, 便立刻去请太医。


    悦容担心, 便将梅景行喊了过来:“掌印大人, 您说她这是做作什么?”


    “她在配置毒药。难道她要跟李穆同归于尽?”梅景行看着忙碌的朱凝眉,眼神复杂。


    又过了一天一夜, 等梅景行再来看她时,朱凝眉已经把毒药炼成。她眼神变得清澈坚定, 嘴角微微弯起,带着一种狡黠的得意看向窗外的梅景行。


    梅景行问:“娘娘, 奴婢可以进来吗?”


    “进来。”


    梅景行走进殿内,看着桌上的瓶瓶罐罐, 问:“娘娘炼毒,是为了对付李穆?”


    “我为什么要杀李穆?”朱凝眉皱眉,完全不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听到这句话, 梅景行忽然松了口气。


    朱凝眉刚进宫时, 梅景行想利用朱凝眉杀李穆,来扰乱李穆的心绪。朱凝眉杀不死李穆, 却能给李穆添堵。李穆有了弱点,陛下才能暗中培养心腹, 暗中凝聚对抗李穆的势力。


    但如今的李穆对朱凝眉全无防备,朱凝眉若要毒死李穆,简直轻而易举。可李穆不能死,他若死了, 便没有人能对付秦王。


    “看来娘娘想杀的人是秦王。”梅景行看着她被毒药腐蚀的手,道:“秦王心性狡诈多疑,看来娘娘已经有了十分把握。”


    朱凝眉这么怕痛的人,竟然对自己如此狠心。


    她撇嘴道:“你还真是对我有信心!”


    “娘娘没有信心杀死秦王?”没有把握的事情,为什么要做呢?


    “难不成你觉得我长着一颗智计无双的脑子?我当然没把握能杀死他。但我这个人,宁可满盘皆输,也好过等着他人来扼住喉颈。大不了我跟他同归于尽!”


    梅景行沉默不语。


    朱凝眉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神抵触:“你该不会想要阻止我吧。”


    “不是,娘娘若有什么用得上奴才之处,尽可吩咐。”梅景行笑道:“若娘娘能信得过奴婢,奴婢愿代娘娘效劳。”


    “不行,秦王不好对付,你别去蹚浑水。就算你杀了秦王,难道不怕陆憺长大后找你麻烦?我杀他,是因为他已经威胁到我的性命,将来陆憺即便要向我问罪,我也有理由为自己据理力争。”


    朱凝眉放松警惕,还好,梅景行不打算阻拦她,不然她还得劳神与他周旋。


    梅景行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晦涩。


    朱凝眉觉得他眼神有点古怪,没话找话道:“秦王安排我在哪里跟他见面?”


    “城内的一间道观,奴婢派人去打探过,秦王找人在道观里挖了一条密道。”


    “跟他说,必须去我安排的地方见面!”朱凝眉随后苦笑:“秦王已经知晓我是假太后,但李穆还不知道。所以他想用这个秘密来威胁我出宫,与他见面。然后他再抓我当人质,利用我来威胁李穆。你说他心思狡诈,倒也没说错。可他漏算了一件事!若他威胁李穆做伤害陆憺、伤害社稷的事,我那位兄长只怕会立即选择弃车保帅,告诉李穆,我只是假太后。”


    所有人都知道,李穆真正在乎的人,是朱雪梅。


    所有人都在乎朱雪梅,无人在意朱凝眉。


    “也许李穆自己都没看清楚自己的心!”梅景行抿着唇,见她咬牙给自己上药,立即将纱布递过去:“为什么不用麻服药止疼?”


    “麻服散会让脑子变得很钝,我本来就不够聪明,用了麻服散,只会让我变得更钝。”也许保持疼痛,能让她在对付秦王时,脑子清醒一点。


    “娘娘先歇息吧,剩下的事奴婢来办。当初奴婢求您放秦王入京,如今他竟敢威胁娘娘,自该由奴婢来了结此事。”


    梅景行放秦王入京的目的,与当初他设计让朱凝眉对付李穆的目的相同,也是想藉由秦王来牵制李穆,让李穆腾不出手来控制陆憺。


    可梅景行却低估了秦王在京城的实力,此番风波结束,若是李穆败给了秦王,只怕秦王下一个要对付的人便是陆憺。


    李穆揽权,陆憺尚有一线生机。秦王得势,陆憺即便活着也只能被圈禁一辈子,与猪狗无异。


    放秦王入宫时,梅景行曾承诺过,会保障朱凝眉在宫内的安危,如今他没有做到承诺,是他有错在先!


    前几日,李穆收到情报,秦王已经狗急跳墙,近几日打算秘密召集京中的暗线商讨谋反之事。此举正中李穆下怀,他正愁没办法这些人一网打尽。


    为了等这些人落网,李穆已经好几日没去安宁宫。


    秦王秘会京城暗线的地点在京郊货驿的仓库内,李穆率领亲信,亲自蹲守在仓库里,蹲了好几日。


    天气闷热,仓库密不透风,恰昨日后半夜下了一场大雨,凉风透过木板缝隙送进来一枕清梦,李穆趁着凉爽劲儿,睡了两个时辰。


    他又梦到了前妻朱凝眉。


    那时她母亲四十九日祭刚过,她心绪悲伤,总是怔怔落泪。


    朱夫人在五蕴堂停灵时,李穆陪着她住在朱家家庙五蕴堂,住了半个月。她哭的时候,李穆便将她抱在膝上,轻声哄着她。


    梦境恍惚,一阵风吹来,李穆低头亲吻怀中人的眼泪,却发现抱着的人变成了朱雪梅。


    朱凝眉体态微微丰腴,朱雪梅纤细瘦弱。


    朱雪梅问他:“你看清楚了吗?我究竟是谁?”


    李穆醒来后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答她的,只记得无论他怎么回答,她都不满意。


    “侯爷,金吾卫送来急报,今日梅景行领着太后秘密出宫,往京郊的五蕴堂去了。”章忠匆匆走进来,告诉李穆这个最新消息。


    李穆皱眉:“又是五蕴堂!”


    李穆做梦也梦见了五蕴堂。


    李穆头疼欲裂,总觉得这个梦有什么征兆:“你在这里盯着秦王,我现在去一趟五蕴堂。”


    “娘娘,您若是头疼,便回宫休息吧,奴婢去找秦王另约时间。”


    “昨夜下雨,我没关窗,可能着了凉。没事,我睡一下就好,到了五蕴堂叫我。”


    “好,您先睡会儿,到了五蕴堂,奴婢再叫您醒来。”梅景行轻声叮嘱他的干儿子:“马车行稳妥点,别扰了娘娘休息。”


    朱凝眉睡着前,耳边听到的是梅景行轻轻叮嘱干儿子的声音。


    马车从皇宫至京郊的五蕴堂,最多两个时辰便能到,可朱凝眉总觉得她睡了很久很久。待她意识再次清晰时,耳边传来一阵混乱嘈杂的声音,有兵刃交接的声音和受伤后的惨叫声。


    朱凝眉心里一咯噔,难道路上遇到山贼了?


    不,京城有李穆镇守,不可能有山贼,除非哪个山贼活腻了想被李穆活剐。


    但她随后便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是一种致人昏迷的草药。这个味道很浓,朱凝眉立即意识到自己中了迷药,昏迷了许久。


    她睁开眼睛,发现眼前黑漆漆的一片,而她的手脚都被绑住了。


    朱凝眉挣扎了许久也没有解开绳索,于是用身体测量,发现她被人塞进了棺材里。是谁把她塞进棺材里的?是梅景行吗?难道他投靠了秦王。


    朱凝眉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梅景行自始至终效忠的都是陆憺。


    她秘密查阅过先帝的侍寝记录,依稀记得生下陆憺的宫女,仿佛也姓梅。如果她没有猜错,梅景行是陆憺的亲舅舅。


    所以梅景行没有理由投靠秦王。


    朱凝眉左摇右晃地试图将棺材盖撞开,无奈力气太小,但她挣扎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外面的注意:“你们看见了吗?刚才那口棺材在动,是不是闹鬼了?”


    “闹什么鬼,那里面装着假太后,不是说迷药能让她睡三天吗?怎么她现在就醒了。偏偏这个时候醒了,真倒霉!”


    棺材盖打开,朱凝眉被人拽出了棺材。


    因为昏迷了许久,朱凝眉双腿无力,几乎是被人拖着走的。


    朱凝眉在一间简陋的房子里,看到了秦王陆弘。


    “王爷,李穆这个疯狗一直在咬,我们抵抗不了多久,您带着假太后先走吧!先离开京城再说,等回到江南,我们可以一切重来。”一个年纪看起来较大的书生,劝陆弘离开。


    陆弘看着刚刚苏醒的朱凝眉,粗暴地扯着她的头发,对她恶狠狠道:“你猜若李穆现在知道你是假太后,他还会不会像疯狗似的追着我不放?”


    朱凝眉虽然腿脚无力,脑子却很清醒:“你不把这事说破了,他还有几分顾忌,不敢硬拦着你逃跑。你若说出真相,他什么顾虑都没有,只怕我们两个立刻就会死在这里。”


    陆弘的话刚说完,便是一阵地动山摇,整个房子都跟着摇晃起来,纷纷扬扬的尘土洒下来,落到朱凝眉的眼睛里,顺着衣领子灌进她的脖子里,连她的嘴里都是土。


    刚才劝陆弘跑的那个老书生,骂了起来:“疯狗李穆,他想做什么,难道他不在乎假太后的死活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篇写《丫鬟花辞》,弱弱地求个预收。


    花辞是追妻火葬场+强取豪夺题材,花辞定位是通房丫鬟(袭人那种大丫鬟),男主是看不起丫鬟但生理性喜欢花辞的大家族少爷。


    然后少爷订婚成亲,花辞逃走,少爷再把她抓回来。在花辞一次次逃跑中,少爷终于明白自己的心,也学会尊重花辞。


    新文案我还没想好,现在的旧文案我肯定要改的。


    花辞我大概会全文存稿,一边精修一边更新,文不长,预计三十万字。


    现在太后这篇,预计也就三十万字左右,大概过年的那个时间应该会完结。


    写完太后会立刻写花辞。


    求求了,给个预收吧!


    预收对我特别重要,关系到我能不能上鞭腿榜。


    第57章


    遭到下属质问的陆弘徒增诸多挫败。


    他身为江南富庶之地的藩王, 纳了数十位美人,日子过得十分惬意,并未有过多少造反的念头。


    可先皇驾崩之后, 大长公主多番写信拉拢陆弘, 说她在京城之中结交了众多权贵, 他们皆愿意助力陆弘登基称帝。只要陆弘肯前往京城, 这些人必定会全力襄助。然而, 待陆弘抵达京城,才惊觉长姐已然离世。


    陆弘自己也贪得无厌, 不愿白白浪费大长公主的精心谋划。他原本打算秉持长姐的遗愿,奋力拼搏一番, 联合京城的权贵们一同铲除李穆。


    然而,大长公主的谋划并无多大用处, 陆弘最终功败垂成。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反使得李穆顺藤摸瓜, 将他在京城经营多年的势力一举铲除。


    陆弘本来还有机会逃走,可他着实舍不得被李穆抓住的那个铸币师,想抓住朱凝眉与李穆交换人质。哪晓得李穆这个疯子, 压根就不给他提出交易的机会, 他一步错,满盘皆输, 到如今这般田地,竟然连逃出京城的机会都变得渺茫!


    朱凝眉怎么也想不明白, 秦王分明在砚山挖了一条密道,可以带着心腹逃出京城,他为何会落得如此田地?


    但眼前的情况危急,陆弘忙着逃命, 没工夫为她答疑解惑。


    陆弘和几个心腹带着朱凝眉先走,剩下的人断后。


    朱凝眉浑疲软无力,几乎是被人拖着钻进了一条密道。断龙石放下,刀刃交接的声音被隔绝在密道外。密道里都是发霉的味道,因为刚才那阵地动山摇,密道顶上的土疙瘩也掉了下来。


    若外面的人再点燃一次火药,朱凝眉毫不怀疑,她会和这几个人一起被埋在密道内。


    眼下的情势,危机四伏,她是否能为自己拼得一线生机?


    走了很久,才终于走出密道,密道外是一片茂密的山林,林中十分安静,连鸟飞虫鸣的声音都没有。朱凝眉莫名感觉到一股风雨欲来的不安!


    秦王陆弘是高宗皇帝老来子,几番想要废掉文弱的太子,改立有勇有谋的秦王为储君。陆弘六岁便跟着高宗皇帝上战场,他又不是傻子,怎会连这点动静都瞧不出!


    陆弘看向朱凝眉,眼神阴沉可怖,仿佛要吃了她似的。


    紧接着,她的头皮传来一阵剧痛,她被陆弘拽住,拢在身前,刀刃抵住她的脖子,让她不敢乱动。


    陆弘大声道:“太后娘娘,瞧见了吗?李穆若是在意你,怎能如此狠心堵住我们的所有出路。我皇兄尸骨未寒,你便委身于李穆这般无情无义之人,如今你可曾后悔? ?”


    钻心的剧痛让朱凝眉变得头脑清醒。


    朱凝眉冷笑,难道陆弘以为李穆就藏在这林子里,才故意说这句话给李穆听?他赌的是李穆还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有所忌惮。


    “即便他李穆狼心狗肺、薄情寡义,也比你强。你算什么东西?阴沟里的老鼠,只懂得东躲西藏! ”


    李穆又没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他怎会知晓秦王会带着她经由密道逃至此处?


    朱凝眉虽不认为李穆会带人藏匿于前方的树林之中,但她向来习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倘若李穆果真带人藏匿于树林,而她又能从秦王手中活着逃出去。那么李穆必定会兴师问罪。


    他曾经再三叮嘱,让她别再跟秦王会面,可她却执意离开皇宫与秦王会面,还被秦王抓起来当人质。


    忽然,前方密林传来一阵声音。


    朱凝眉屏住呼吸,看见全副武装的士兵,宛如一阵阴云,带着浩浩汤汤的气势,朝他们碾压而来。


    脚步声与马蹄声交错,伴随着枯枝树叶的窸窣声,仿若低吟的雷鸣在昭告苍穹,一场暴风雨即将降临。


    朱凝眉眯着眼睛,看了许久,终于看到密林中走出来的李穆。


    他骑在马上,腰背挺直,冷漠地俯视着狼狈逃亡的陆弘和她。


    隔着遥远的人群,朱凝眉看向李穆那双冷漠的眼睛,莫名有些心虚,不敢直视李穆。


    一阵刺痛传来,冰凉的刀刃贴近她的脖颈,陆弘那毒舌一般冰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放我走,不然我跟她同归于尽!”


    李穆面无表情了一阵,目光落在低垂着眼眸不敢与他直视的朱凝眉身上,扯出一抹嘲讽的笑:“你不是早知道她是假太后吗?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为了一个抛弃我、戏弄我的女人而放过你?”


    陆弘被李穆气得发抖,险些连刀都握不住。


    朱凝眉虽然离死不远,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刺激陆弘几句:“你给我写的第一封信,就被李穆截住了。后来你给我写的信,我都放在安宁宫,还没来得及销毁。我猜李穆应该是看到了那几封信!认命吧,别再浪费力气负隅顽抗。”


    “你怎么如此愚蠢,竟然会将危及性命的证据留在宫里!”


    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朱凝眉无暇思索李穆是否已经悉知真相,她想弄死陆弘的心思占据了上风。


    哪怕是跟陆弘同归于尽,也好过现在她被挟持着,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


    陆弘果真被朱凝眉气得抑制不住地手抖。


    朱凝眉咬紧牙关,使出所有力气,左手将他持刀的手腕往前扯,右手往后肘击陆弘的下巴,从陆弘手中夺得一线生机。


    就在这一刻,李穆趁机夺过属下手中的弓箭,搭弦拉弓。


    朱凝眉远远地看着李穆,他冷漠的眼神,以及瞄准她的弓箭。


    在这一刹那,她忽然不太确定,李穆想杀的人究竟是她还是陆弘。


    但是想要活命的念头,让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她双手握住陆弘持刀的手,死死咬住陆弘握刀的手腕,陆弘死死揪住她的头发,仿佛要连着她的头皮一起扯下来。


    “咻”的一声,冷箭擦过朱凝眉的耳垂,射中了陆弘的脖子。


    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朱凝眉的脸。刚才还死死扯住她头发的陆弘,忽然间失去性命,直直地倒了下去。因为他的手指还紧紧攥着朱凝眉的头发,连带着朱凝眉也被他拽得摔倒在地上。


    李穆射过来的箭,擦伤了朱凝眉的耳朵,只要箭再射偏一点,此刻奔赴黄泉的人便是她。


    她反复告诉自己,李穆没有做错,如果他不射出这一箭,今日死在陆弘的手里的人便会是她。


    朱凝眉失踪的这两日,已经有不少证据提醒李穆,她是假太后,李穆始终不肯相信。


    只要她否认,李穆就相信她是真太后。


    那日他追着朱凝眉去五蕴堂的路上,只看到了重伤昏迷的梅景行,满地的尸体,四分五裂的马车,以及一瓶见血封喉的毒药。


    朱凝眉生死未知,李穆封了出城的路,全城搜索,缉拿秦王,同时,对提供秦王线索者给予高额悬赏!


    贴出公告之后不久,被秦王囚禁的净微真人被金吾卫解救出来。


    死里逃生的净微真人对金吾卫生出全副信任,于是便告知他们,他的师妹是太后,太后为了救他才被秦王劫持,净微真人求金吾卫一定要把他的师妹救出来。


    即便如此,李穆也在努力自圆其说,一定是净微真人认错了人,他的师妹怎么可能是太后呢?


    可是就在刚才,李穆看到朱凝眉对付秦王时使出的招数。


    五年前,李穆刚回京城,处处都是想要他性命之人。


    李穆不希望未来的妻子成为自己的弱点,期望她拥有自保的能力,奈何未婚妻过于娇气,稍吃点苦头便用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她。李穆不忍,思来想去,只好传授她一套简单的招数,教她若有朝一日被人挟持时该如何进行反击。


    就在刚才,李穆却从“太后”身上看到了他亲自传授给朱凝眉的那套招数——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后天晚上九点更万字。


    如果申请入V通过,后天可能会倒V。


    感谢小伙伴们一路以来的支持,也深切地盼望能被你们继续宠爱!


    能拥有你们,我真的觉得好幸福啊!


    入V后,我会争取每天更3000,但还是会以保证质量为前提,因为接下来只剩下追妻火葬场情节,大概十万字左右就会结束吧。


    纯感情流,我写得很慢,也写不了太长。


    下篇也是纯感情流。


    《暗室欺花》求预收


    文案:


    花辞曾与苏砚白相爱过。


    彼时苏砚白是人见人惧的锦衣卫首领,世人对他颇有偏见。但花辞认为,他人不坏,坏的只是这门差事。


    花辞点头,同意与他相看,与他约会。


    苏砚白对她温柔体贴,花辞沉溺其中,不知危险。


    直到订婚前,花辞被贼人掳走,亲眼看到苏砚白将剑刺入贼人胸口,血喷到了她脸上时,她才幡然醒悟,苏砚白并非温柔郎君。


    自此,她夜夜做噩梦,于是悔婚,另择良人。


    本以为一别两宽,自此各生欢喜,各奔前尘。


    直到她与未婚夫婿大喜之日,苏砚白带着锦衣卫上门抄家,她被当作罪妇缉拿,被囚于暗巷小宅。


    空荡荡的宅院里,苏砚白终于不再伪装温柔,露出他的獠牙,狠狠咬伤她的脖颈。


    花辞这才明白,世人对他并无偏见,是她把苏砚白想得太好。


    *


    苏砚白庶子出身,不被家族重视,却野心昭昭。


    京城权贵,都瞧不上他,避他如蛇蝎,唯独她如一轮皎皎明月,照在他心上。


    从此,他学着藏起獠牙和利爪,扮演温柔郎君,将所有温柔都给了她。


    他爱至高无上的权力,也爱天真善良的她。


    ——可惜,她爱上的只是他伪装的那层皮。


    她见过他杀人的模样,对他心生恐惧,悔婚另嫁他人。


    苏砚白微敛眸光,心生一计。


    锦衣卫专管天下黑暗之事,她所嫁的夫家,并不十分清白。苏砚白搜集证据,抄家拿人,易如反掌。


    大婚之日,她护在未婚夫身前。


    她滚烫的泪,灼伤了他持剑的手。


    曾经,她也这般维护他,为何如今却护着旁人?


    未婚夫奋力反抗,最终死在苏砚白的剑下,花辞惊恐伤心过度,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花辞被囚于暗巷空宅。


    她看苏砚白的眼神,不再有崇拜,不再有爱,只有恐惧和厌恶。


    苏砚白手上冰凉的剑茧,触摸她的面颊,他的声音比毒蛇还危险:“你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保全花家,对吗?”


    *


    此后的无数个日夜,花辞都在后悔,当初不该招惹苏砚白。


    招惹了凶狠的野兽,却畏其嗜血吃人的本能,被纠缠住,想逃却逃不掉。


    这盘死棋,她


    该如何破局?


    【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


    第58章


    劫后余生的朱凝梅满头满脸都是血。


    她浑身乏力, 瘫坐在地。


    李穆自始至终没有从马上下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倒地的她,没有丝毫怜惜, 眼神中只有冷漠。


    他一眼都不想再见她。


    章忠见李穆这假装不在意的模样, 便忍不住叹气。


    为了找到朱凝眉, 他三日三夜不睡觉。即便这三日内, 有许多人拿出证据摆在他面前, 告诉他被秦王抓住的人是假太后,李穆也从未放弃找人。


    没找到人之前, 李穆口口声声说,说无论她是谁, 他都要救。


    现在李穆把人救了回来,却又硬撑着不去看她, 演给谁看?


    章忠走到朱凝眉面前,想把她从陆弘手中解救出来。


    陆弘真的死了吗?章忠不放心, 又狠狠在他胸口补了一刀,直到确定陆弘已经死得透透的,不会再活过来。


    陆弘倒是死了, 他手里拽着的头发该怎么办?


    陆弘手拽得死紧, 章忠又怕伤到朱凝眉,所以无论如何努力, 始终有一束头发,被陆弘攥在手心里扯不出来。


    章忠求助地看着朱凝眉。


    “你把刀给我。”


    朱凝眉语气淡淡, 她从章忠手里接过刀,毫不犹豫地割断了那束头发。


    “您先闭上眼睛,别看。”章忠提醒朱凝眉一句后,便将陆弘的尸体搬开。


    朱凝眉反倒好奇他想做什么, 便一直盯着章忠。


    她看见章忠把陆弘的头砍下来,提着头去向李穆复命。


    恶心的血腥味,争先恐后地钻进她鼻腔和喉咙里,朱凝眉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在这个过程里,李穆始终态度冷漠,仿佛看她会脏了自己的眼,他可以控制自己的目光不要乱动。等章忠提着头禀报完毕后,李穆双腿轻夹马背,调转马头走了,把朱凝眉一个人抛在原地。


    这一刻,朱凝眉看着集结成队伍离开的士兵,感觉自己又一次被全世界抛弃。


    风迷了她的眼,泪簌簌而落,她手脚冰凉。


    一阵压抑的呜咽响起,朱凝眉转头去寻找,是谁在哭。


    等回过神来,她才惊觉,这声呜咽竟是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


    李穆已经知道她不是朱雪梅,竟然连看她一眼都不肯。


    可见李穆从未爱过她!


    前阵子的李穆有多么迷恋她,如今的李穆就有多么厌恶她。


    那日在玄德殿大门外,她被大门磕破了头,李穆急得脸色发白,就连前来问诊的太医都被李穆吓得瑟瑟发抖。


    现在她被秦王的刀割伤了脖子,还被李穆的箭射伤耳朵,可李穆却对此不闻不问。


    他心里究竟爱着谁,难道还不够明显吗?她为什么还会生出一种莫名的委屈?


    可随后她又想,李穆不杀她,也不管她,难道不是一桩好事?她能否就此摆脱李穆,去过自由的生活?她的脚好像崴着了,有点痛。咬咬牙,天黑之前应该能走下山。


    她身上没有钱,今晚该在何处落脚?


    朱凝眉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血和泪,开始振作起来,为自己寻找新的出路。


    可她想多了,李穆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等到李穆带着兵马离开得差不多了,才终于有两个武婢走过来,将她搀扶起来:“二小姐,请您跟我们走一遭吧。”


    朱凝眉不知自己即将被人带往何处!两个武婢动作粗鲁,朱凝眉被她们提着胳膊走,全身都疼得厉害,也不知是不是李穆故意交代过她们,要给她吃点苦头!


    她从小便习惯了吃苦,这点苦头又算什么?没有爹娘疼爱的孩子,都是眼泪拌饭长大的。


    这世上除了夏芍,还有人会在意她的委屈呢?


    夏芍真的死了吗?有没有可能是秦王在骗她?


    想起夏芍,朱凝眉心里又是一阵钝痛。


    马车行到城里时已是天黑,忽然传来的一声巨响,把刚从危险中逃脱出来的朱凝眉惊恐地将身子缩成一团。


    透过车窗缝隙,璀璨的焰火点亮了夜空,五彩斑斓的光亮,犹如繁星散落。


    远处传来了孩子们的尖叫和欢笑,谁家在庆祝?


    朱家逢年过节也会放烟花,那是她和夏芍童年时不可多得的美好回忆。


    此刻的她,疲惫不堪,狼狈至极,而马车外的不远处,有人正在品尝着欢笑和愉悦。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这世上过得幸福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为何不能再多一个她呢?


    黑暗的马车里,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伴随着一声声巨响,绚烂的光芒透过缝隙洒入车内。绚烂的焰火缩小了数百倍,凝入她眼角滑落的那颗泪珠里,每一次闪烁都照亮了她心上的累累伤痕。


    一夕之间,京城血流成河。


    暗中支持秦王造反的大臣都被金吾卫抄了家,死伤无数,就连四大辅政大臣里的蔺辰儒也被抄家,他不但是户部尚书,还是天子的恩师,李穆居然敢杀他!


    京城外秦王带来的驻军也死伤惨重,逃亡四散者更是不计其数。


    李穆同意秦王入京后,便布下了天罗地网,在心怀不轨的秦王联络暗桩心腹伺机而动时,李穆已经将他们的犯罪铁证牢牢握在掌心。妄图跟着秦王改天换地的大臣,通通被李穆血洗了一遭。


    就连先帝立下的四大辅政大臣之一的蔺辰儒都死了,还有谁能例外?


    也有例外。


    此人便是福康郡主。


    她虽是大长公主唯一的血脉,却从未参与过谋反之事。且她的夫婿又是李穆的心腹,还在秦王谋反案中立下赫赫功劳,自然没有人敢找她的麻烦。


    刚失去母亲的福康郡主听到舅父秦王意图谋反后,还去宫里为他求过情,可随后她便得知秦王居然掳走了太后,就连陆憺都恨不得将他五马分尸,福康郡主只好选择将求情的话咽下去,明哲保身。


    经此一事,李穆在朝臣权贵心底越来越有威望,就连一贯不服他管教的陆憺都有几分怕了李穆,不敢再像往日那般跟他明目张胆地逆着来。


    陆憺听说朱凝眉被李穆救了回来,又被他关在安宁宫,不准任何人探望。他心里隐隐明白,大约是李穆知道了真相。李穆会如何处置欺骗他的人呢?他又该如何帮助朱凝眉。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李穆被陆憺、朱归禾等人合起伙来欺骗了,也没有来找他们的麻烦,他反而冷静地处理秦王造反之后遗留下的祸患。


    可风雨欲来之际,往往都透着一股死亡般的平静。


    朱凝眉被李穆软禁在了安宁宫里,往日伺候她的宫人都被李穆遣散,偌大的安宁宫只剩下她一个人住,只有个送饭的太监偶尔来跟她说上一句话。


    朱凝眉前一阵费尽心思地炼制一瓶见血封喉的毒药,昏迷时不知被丢在何处,这毒药她没用在秦王身上,反而把自己的手毒烂了。太监每日来给朱凝眉送饭时,会给她带上一些消炎去肿的药。


    平日里会有宫女打理园子里的花草,如今身边没有伺候的人,朱凝眉手又受了伤,园子里的草很快长了出来,蚊虫也跟着多了起来。


    朱凝眉夜里被蚊子咬醒,睡不好觉,于是趁着白日里没有蚊子咬来补觉。她不去想李穆会怎么对付自己,能活一天是一天。给她送饭的小太监,见朱凝眉白日都在睡觉没有好好吃饭,怕她被饿死了,便把章忠叫了过来。


    章忠踏入安宁宫时,朱凝眉正在躺椅上打瞌睡。


    不是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吗?她怎么还能睡得着?


    章忠把她唤醒,劝道:“二小姐,您去跟侯爷认个错吧。”


    朱凝眉忽然被吵醒,有些烦躁,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有何错?”


    章忠无奈叹气。


    朱凝眉和李穆置气,互相不搭理,章忠的日子也过得提心吊胆。李穆脾气不好,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


    突然发作,逮着一个错处狠狠责罚?


    朱凝眉见章忠不语,也不走,便使唤道:“麻烦你找人来把我这里的荒草拔了,再送点熏蚊子的香料过来吧。”


    章忠怔怔地看着她,她难道不知自己是罪人,竟还敢使唤他!


    “李穆把我关在这里,是想看我被蚊子咬死吗?这倒是个新鲜的死法。”


    李穆怎么舍得杀了她呢?当初听说她被秦王掳走,差点疯了,他冒着雨寻人,满身泥泞地趴在地上寻线索。她不肯低头,李穆想她却没有理由来见她,被思念折磨得发狂,整夜整夜都睡不着。


    真不懂这两个人究竟要互相折磨到什么时候。


    章忠皱眉,板着脸走了。


    章忠走后,果然几个太监走进安宁宫,把院子里的荒草拔了,还留下了一些驱蚊的香料,香料多到足够朱凝眉用完整个夏天。


    看到这些香料,朱凝眉心想,也许李穆愿意让她活到秋天?


    日子总要过下去,李穆不来烦她,朱凝眉便不去想太多。反正安宁宫里的书多,她也不觉得无聊,只是她的手近来溃烂得越发厉害,连翻书都很吃力,这倒是件麻烦事。


    不知李穆能否同意让太医来给她治疗一下手上的伤?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又何必自取其辱。


    又过了几日,安宁宫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看见福康郡主,朱凝眉很意外,福康郡主怎么会来安宁宫,是来看她笑话的吗?


    自从秦王谋反后,福康郡主整日活在恐惧中,生怕李穆会找她麻烦。因为思虑过重,她的孩子没了,整个人消瘦得厉害。


    今日来看朱凝眉,也是受章忠所托。


    福康郡主想为李穆做点什么事,来换取活命的机会。


    只是朱凝眉自己都活得朝不保夕,便也没办法对消瘦羸弱的福康君主施舍几分怜悯。她和福康郡主,各有各的可怜。


    “忠勇侯近来过得并不好,他在等着你去认错。也许你去主动跟他低个头,他就会原谅你。我们都知道,你假扮太后是有苦衷的,你并非刻意欺骗他。你们毕竟曾经做过夫妻,只要你肯说句软话,他就会原谅你!”福康郡主看起来病恹恹的,她的眼神疲惫不堪,没有了往日那种生机和骄傲。


    朱凝眉也不想呛她,只淡淡道:“我不想见他,也不肯跟他认错。依我看,李穆也没有必要原谅我!若是他肯大发慈悲把我杀了,我反倒要跟他说声谢谢。”


    福康郡主每夜做梦都会害怕被李穆追杀,朱凝眉却视死如归。


    她为什么身在福中不知福呢?总归李穆是肯听她哄的,只要她愿意低头,李穆一定会给她活命的机会。


    福康郡主连忙劝道:“李穆怎么舍得杀你?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有多爱你。”


    “他爱的人不是我,是朱雪梅!他现在不敢来见我,不敢杀我,不是因为舍不得。我把他耍得团团转,他心里恨不得将我抽筋剥皮呢!”朱凝眉说着便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绝望。


    福康郡主看着她溃烂的手,想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便听见朱凝眉继续说:“李穆口口声声说着爱朱雪梅,却连他最爱的女人都会认错!这世上难道还有比他更可笑的人吗?”


    朱凝眉嘲讽李穆,笑得忘了手上的伤,兴奋得用手去拍桌子,却因十指连心的疼,疼得差点摔倒,好在福康郡主将她扶住。


    “二小姐,你的手,该请太医来为你看一下。”


    “李穆巴不得我死在这里,怎会给我请太医呢?郡主,你先回去吧,我绝对不会向他服软的。”


    福康郡主出了安宁宫,便将朱凝眉手受伤的事,告诉了舒奕。


    舒奕立即请了太医去给朱凝眉诊治。


    李穆从城外回来时,舒奕带着太医一起向他禀报朱凝眉手受伤的事。


    章忠抬眸,碰到李穆瞥过来的眼神,浑身冰凉,吓得腿软,差点跪在地上。


    朱凝眉的手受伤了?章忠倒是不曾留意过她的手。他日日警惕着自己别犯错,别有把柄落在李穆手里,谁知这回竟然犯了大错。


    李穆叮嘱他好好照顾朱凝眉,可他却连朱凝眉手上的伤口溃烂了的不知道。李穆虽然不去见朱凝眉,心里却不曾想过要亏待她。


    若朱凝眉的手保不住,章忠担心他的命也保不住。


    好在太医给朱凝眉看过伤口后,说只要她按时服药,就不会有大碍。


    太医禀报完毕,舒奕便领着他出去了。


    殿内只剩下李穆和章忠。李穆脸色不好,章忠不敢轻易说话,怕触怒了他。


    章忠还记得五年前,李穆与朱凝眉和离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成日饮酒。


    所有的伤心汇聚在他眼底,仿佛汹涌的暗流席卷而来,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要吞没所有一切。


    后来李穆娶了夏芍,生了小世子,才渐渐好了起来,虽然他依旧神情阴鸷,形容可怖,无人不怕他。可是就这样一个看起来无情无义的李穆,除了章忠,还有谁知道他爱一个人的时候却会竭尽所有爱意!


    李穆是个有能力的人,但凡他生出点野心,小皇帝陆憺屁股底下的龙椅,李穆唾手便可得。但李穆不愿意去夺,他对先皇忠心耿耿,对太后有着虔诚的报恩之心。


    一开始,李穆对太后尊之爱之,也起过占有之心。可是平心而论,若非朱凝眉假扮太后,刻意纵容李穆倾诉出满腔爱意,李穆又怎会一步步沦陷,爱得如此深切?


    章忠第一次看见假太后时,心里也犯了嘀咕,这姊妹俩怎么长得如此相似。


    但章忠已经五年没见过朱凝眉,记不清楚她的具体模样。从前虽然见过几面,却也不敢仔细盯着她打量。


    章忠觉得,他认不出朱凝眉,情有可原。可李穆曾是她的枕边人,怎么也认不出呢?


    章忠忽然想起来,李穆从前在北疆打仗时,伤了眼,他看什么都很模糊。只不过他直觉灵敏、脑袋聪明,即便凭着模糊的轮廓也能将东西辨认清楚。


    就因为李穆变现得太正常,很多时候,就连章忠也忘了他眼睛受过伤!


    “太后”回宫,短短几日,李穆便对“太后”情根深种,甘愿当她罗裙下那条最忠心的狗,就连章忠也觉得匪夷所思,他时常怀疑“太后”在李穆身上下了蛊毒。


    可偏偏这位太后,是假太后,还是他那个忘不掉的前妻朱凝眉扮演的假太后。


    那日在密林中,李穆抛下朱凝眉扬长而去,看似冷漠无情,可是只有章忠才明白当时的李穆心里有多委屈。


    这些日子,李穆一直在等朱凝眉主动向他低头,只要她肯认错,无论她编出什么理由,他都愿意昧着良心相信她的谎言。他会给她一个台阶,与她好言商量,接下来两人该如何相处。


    李穆一直咬着牙、耐心地等,等得他耐心耗尽,心里仿佛有一把邪火在叫嚣着,要将他烧得骨头都变成灰。无数个夜晚,他半夜从梦里惊醒,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冲进安宁宫,将那个戏弄他的女人五马分尸、碎尸万段。


    章忠知道李穆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他抬头看着李穆的脸色越来越差,正想劝李穆去休息一下,却见他提着剑,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李穆提着剑,大步流星地来到安宁宫,想要进去杀了那个女人。可他已经走到安宁宫门口了,忽然又无法再往前迈一步。满腔酸楚涌入心头,李穆眼眶发红,手臂发抖。


    他这辈子,连续在同一个女人身上栽跟头,尝到了两次刻骨铭心的痛。


    做错事的人是她,她凭什么不认错?她凭什么不肯向他低头?


    可杀了她,真的能结束这种痛苦吗?


    李穆走进安宁宫的时候,朱凝眉正坐在阴凉的大树底下吃蜜瓜。她的手已经溃烂得没办法拿筷子吃东西,悦容只好拿着竹签儿喂到她嘴里。


    看见李穆走进来,悦容紧张地向他解释:“二姑娘手上的伤实在太严重,是舒将军吩咐奴婢过来伺候二姑娘。”


    李穆从进来那一刻起,便全神贯注地盯着朱凝眉。悦容得不到回答,抬眸看了他一眼,便知情识趣地退下。


    朱凝眉看到李穆提着剑气冲冲走进来,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当然也怕死。只是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向李穆低头。


    嘴里含着一嘴瓜子,吵架没气势,朱凝眉佯装淡定地吐出嘴里的蜜瓜子。


    好巧不巧,李穆走到她面前,那蜜瓜子正巧落在了李穆的靴子上。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会相信吗?”


    李穆被她气得笑了出来:“都死到临头了,你还有心情吃蜜瓜,我是该夸你临危,不惧颇有大将之风!还是你这个人天生就没心没肺,连死都不怕!”


    朱凝眉看着李穆怨恨的眼神,心也跟着颤了一下,生怕他手里的剑不长眼睛,下一刻便会落在她脖子上。如果是一剑毙命,那她不怕死。


    她只怕死前还要惨遭凌辱折磨。


    “我这个人,从来


    只听得进好话,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李穆被她没心没肺的样子触怒,瓜子落到他的靴子上,她还知道害怕。如今死到临头了,她反而如此豁达,他倒要看看她是真豁达还是装出来的。


    李穆拔剑抵在她的脖子上。


    朱凝眉想起那日被陆弘挟持的记忆,仿佛脖子上有无数蚂蚁在咬,她满眼恐惧地道:“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她终于开口求他了,李穆讽刺地笑了笑:“你现在才想起来求我,是不是太晚了些!有话快说。”


    “你杀我的时候,你能不能动作快一点,最好像杀陆弘一样利索。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怕痛了!”说到怕痛两个字时,朱凝眉微微皱眉。


    李穆看着她那双被裹得像熊掌一样的手,真不明白她说怕痛,是真是假。


    “你宁愿我杀了你,也不愿意跟我解释一下你假扮太后戏弄我的事?”李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朱凝眉本来很怕他,可听到李穆要她解释时,她又不知从哪里生出了胆子,硬着头皮道:“你想听我怎么解释?还是你想看我跪在你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我做不到。李穆,别说废话了,你要是个有血性的男人,你就该直接杀了我。”


    “你骗了我,还敢这么嚣张,你是吃定了我不会杀你吗?”李穆阴恻恻地看着她,声音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手中的剑却稳稳当当。


    宁死不认错,是朱凝眉的底线。


    但如果能活着,她当然选择好好活下去。


    眼下李穆并不打算杀她,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激怒李穆,便只好解释道:“是你自己跑去跟朱归禾说,交不出太后,要让朱家满门抄斩。朱雪梅那个人从来只顾自己,不管别人死活,她又怎会将自己的去向透露给朱归禾?眼看三月之期已至,朱归禾找不到人,只好让我冒充假太后!好了,我说完了。难不成听完我的解释,你心里就能舒服点?”


    朱凝眉恶劣地想,一切都回不去了。他夜闯安宁宫,与她在寝殿内纠缠不止一两回,这件事无论如何都瞒不过朱雪梅。


    他再爱朱雪梅,朱雪梅也不会跟他在一起!


    这一刻,她忽然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她的语气太平静,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李穆看着她那视死如归的眼神还带着些许戏谑,忽然间后悔来了这里。


    她还是跟之前一样,不肯服输,誓要死犟到底。


    她越平静,越淡漠,李穆心里的恨意便越浓烈,他恨不得将她生吞入腹。


    朱凝眉坐久了腰疼,她见李穆没有想要杀人的打算,也不打算跟他在这里干耗着,从躺椅上站起来,扭身往殿内走,去软榻上躺一躺。


    李穆看着她纤细的腰肢,忽然间想起太医说,她生育过。


    李穆忍不住追了上去,一只胳膊轻松勾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拎东西似的将她拎起来,死死地抱在胸前。


    李穆身高颀长,比朱凝眉高出很多。他只能将她托举起来,才能将整张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高挺的鼻梁,贴在她的颈间,李穆贪婪地深吸着久违的气息。


    淡淡的白薇香经由他的鼻腔钻入肺腑,如一阵暖流般涌入,滋养了他的五脏六腑。这半个月以来,他的疲惫、焦灼、痛苦,在这一刻似乎都放下了。


    没有什么比将她抱在怀里更重要。


    “榕姐是不是我的孩子?”


    “不,她不是你的孩子。”朱凝眉双脚悬空,被李穆锁死在怀里,身体不停地哆嗦。


    她不愿意让李穆知道榕姐是他的孩子。


    榕姐的父母,应该是大哥和大嫂那样相濡以沫的恩爱夫妻。而不是像她和李穆这样,互相折磨,互相诅咒对方为什么不去死。


    “真的不是吗?我觉得她长得挺像我的。她擅长骑射,一看就是我的种!”


    李穆抱着她,将她压倒在软榻上,手却控制不住地钻向不可言说之地。


    朱凝眉的身体被他锁死,无法动弹,腰背撞到软榻上的小几一角,疼到钻心,但她拼命忍住了痛意,没在李穆面前掉半滴眼泪。


    “我没骗你,榕姐不是你的孩子!”


    李穆看着她极力否认的模样,也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傻。榕姐若是他的孩子,她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呢?只要她承认榕姐是他的孩子,他就会相信。以他如今的权势,他会给她们母女最好的一切!


    当日榕姐被李儒欺负时,她都忍了下来。她这样的性子,若榕姐真是他的孩子,她当时便该说出来!


    也许,榕姐当真不是他的孩子?


    李穆心里有些失望。


    若榕姐是他们的孩子,该有多好。有了孩子,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他心中不会再有恨意和委屈,他会原谅她做的一切。


    “榕姐今年四岁,难道你跟我和离之后,立刻就嫁给了别的男人?你怎么敢在我还没有忘记你的时候,嫁给别人,那个人是谁!”李穆双手钳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直视自己。


    他已经可怜到,在求她欺骗自己。


    可朱凝眉却继续摇头否认:“不是,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榕姐怎么可能像你!”


    李穆想起之前在安宁宫与朱凝眉欢好时,她总是满脸嫌弃的模样,脑子里忽然冒出她和别的男人在一张榻上纠缠的画面。


    朱凝眉的腰,被李穆一次次地撞到小几上。


    “你能不能别像条野狗似的随时随地发-情,跟你和离之后,我没有嫁过人。我是在离开京城的路上,被人欺负了,我并不知道榕姐的父亲是谁!”


    李穆瞬间无地自容,觉得自己现在跟欺负过她的人,也没什么不同。但她不知道在他身上下了什么降头,让他离不开她。


    “你这张嘴,惯会骗人!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的话吗?”


    “信不信由你。”


    朱凝眉不想反抗,她把碍事的小几丢下去,随他怎么折腾。


    李穆见她像个死人似的,心里很不痛快,他脑海里冒出来一个邪恶的念头,于是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和朱归禾一起骗了我,你们都该死!你去把那个野种杀了,我就放过朱家,如何?我保证,再也不会提半句你做过的错事。”


    话音落下,李穆的喉咙里溢出恶毒的笑。


    朱凝眉被他吓得浑身冰凉,恶狠狠地道:“你最好把我们都杀了!李穆,等我死了,我会变成厉鬼冤魂,夜夜扰得你不能安生,让你这辈子都别想睡个好觉。”


    他们都知道对方的软肋,每一句话都步步紧逼,非要刺痛对方才肯罢休。


    李穆眼底染了猩红,死死掐住她的脖子。朱凝眉也不服输,被李穆掐得满脸通红,也仍旧用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盯着他。


    朱凝眉心里很清楚,李穆不是真的要杀榕姐。


    哪怕现在,他还在试探。


    他黔驴技穷,只会用这种低劣的手段诈她,她不会上当,死也不会承认榕姐是他的孩子。


    李穆将她死死地摁在软榻上,长腿一抬,跨坐在她腰上,咬牙切齿,语气阴沉:“你们朱家人联手一起演戏,把老子当猴耍,你还敢如此嚣张,谁给你胆子这么跟我说话。”


    说着,又低下头,凑近她的脸,灼热的气息落下来,炙得朱凝眉忍不住皱眉。


    可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又逼得她呼吸凝滞。


    阴冷的声音,滑落在她耳边,犹如毒蛇吐信:“这是你们朱家人欠我的!你只能好好受着。”


    朱凝眉死死抵住他的胸口。


    她与他纠缠了这么久,李穆想做什么,她哪怕用脚趾头想都能明白。


    平日她故意大喊大叫,满脸嫌弃,这才逼得李穆收敛了本性。可他收敛之后,也仍旧让她难以承受。如今他对她再无一丝一毫的心疼,她岂不是要遭受一场酷刑?


    终于看到她眼里露出恐惧,李穆越发兴奋,他攥紧她的衣裳,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


    那张妩媚的脸上,满是倔强,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却还不肯求饶,不肯低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李穆讽刺地笑了起来:“我已经给了你很多机会,你不肯珍惜,这是你自找的!”


    说罢,他擒住了她的下颌,霸道的吻重重落下,好似要将她整个人拆成一段一段,生吞入腹。


    平日里欢好,朱凝眉总不肯让李穆吻她,如今李穆终于不用再克制,于是便放开了撒欢。


    他像是一只失控的野狗,疯狂地撕咬着猎物,连喘息里都带着病态的偏执。


    盛夏的季节,暴雨即将来临,大风吹得窗户啪啪作响。


    树枝猛烈地摇晃,枝叶摇摆的哗啦声响,盖过了屋内那一声“撕拉”的轻响。


    风越来越急,树枝越摇越快。


    快下雨了,鸟儿都飞到廊下来躲雨。


    一只鸟儿低着头,好奇地透过窗户,俯视着屋里的动静,可它只能看见衣裳腰带散落了一地。


    斜开着的窗户挡住了大部分风景,鸟儿飞到窗台上,终于看到宽厚的肩胛骨,满背的伤痕,以及起伏的窄腰翘臀。


    没什么意思,鸟儿重新飞上屋檐,帮伴侣梳理被雨淋湿的羽毛。


    李穆吻得凶狠,朱凝眉仰着脸,只觉得格外屈辱。


    她又抑制不住地想起新婚夜。


    他在睡梦中唤着朱雪梅名字的记忆,有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让她痛得撕心裂肺。


    朱凝眉不顾手上有伤,拼命地打他,拼命挠他。


    双腿也用力的踢!


    她看他的眼神充满厌恶和嫌弃,李穆怀念起五年前,那时的她崇拜地看着她,满眼含情,渴望哀求。


    她凭什么恨他!


    她哪里来的立场恨他?


    李穆眼底通红,恨她入骨,舍不得杀她,却又咽不下这口恶气,只能用他能得到好处的方式来惩罚她。


    屋内哭声和怒骂声同时响起,间或夹杂着几声支离破碎的情动。


    可情到底是什么?


    有谁能说清楚?


    朱凝眉轻咬唇壁,承受着疯子的报复。


    李穆嘴被她咬得血迹斑驳,但细微的疼痛,反而让他兴奋,那抹笑容里带着嗜血的残忍——戏弄他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风越来越大,暴雨终于落下。


    李穆起身去关窗,见雨滴砸落在花蕊中央,藤蔓上的花朵摇摇欲坠。


    雨水已经在他关窗之前便飘进来,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滑到下颌,落到他凸起的喉结处。


    他的身体过足了瘾,心里却空落寂寥。


    青丝凌乱,散落在雪白的后背处。


    疲惫过后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呼吸里夹杂着幼兽般的低声饮泣。


    她无声的哭,让李穆失去了兴致再继续。


    他难得心软,穿上衣裳后,将她搂在怀里。


    她闭着眼,细长的羽睫上沾着珍珠似的泪,他手指微动,想要为她擦拭,她却突然睁开眼,自己抬起手擦拭掉那滴泪,不给他任何机会。


    李穆的手,僵在半空。


    “放开我!”朱凝眉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沙哑。


    李穆愧疚地起身,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把衣服穿好。


    分明她才是被欺负得狠了的那个人,可李穆却在这一瞬间,生出了许多说不清楚的委屈:“当年的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跟我和离?我究竟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让你几次三番来折磨我。”


    李穆声音,处处透着可怜。


    他的身材高大颀长,弯腰俯身,做低伏小地将脸贴在朱凝眉的肩膀上,像是在跟她低头讨饶。


    “你对我很好!”朱凝眉扯了扯嘴角,笑声破碎苍凉:“新婚之夜,你躺在我的身边不停流泪。我不知道你梦见了什么,只听见你不停地叫着朱雪梅的名字。李穆,你从未爱过我,你只是把我当作朱雪梅的替身。这对我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耻辱?”


    那一夜,至今她想起来都恨。


    她以为自己嫁得良人,日后像嫂嫂一样,被哥哥悉心呵护,妻荣夫贵,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可是为什么呢?李穆既然那么爱朱雪梅,为什么又要娶她呢?


    “我只能是我自己,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不过是欺负我没有爹宠,没有娘爱,是个孤苦无依的可怜虫,身后没有靠山,所以才敢把我娶进门。可我从小就发誓,不会像我娘那样,受了委屈也要碎牙齿和血吞。”


    “你当时为什么不把我叫醒来?你为什么宁愿逃跑,也不肯跟我好好地讲?”


    “我为什么要把你叫醒?把你叫醒,我就跑不了了。我跑回家跟兄长说,要跟你和离。他们都不同意,我父亲当时恨不得杀了我。我告诉朱归禾,如果我不能跟你和离,会在回门那天,当着满门宾客的面一头撞死在家里的柱子上。他们怕我给朱家丢脸,只能同意。”


    朱凝眉想起她大清早拖着酸痛的身体,狼狈匆忙地从忠勇侯府离开的那一幕,心里就一阵阵发寒。


    她对李穆已经没有半点爱慕,他心里分明爱着朱雪梅,却仍旧可以强迫自己与她欢好。从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他狼心狗肺,没有半点人性。


    李穆看着朱凝眉仇恨的眼神,一阵阵心虚起来。


    他直到今日才知道,她没有嫌弃他,是他先犯错,是他先毁诺。


    难怪她这么恨他!


    难怪她总是问,他爱的人到底是谁。


    直到此时,李穆也说不清楚,他心里究竟爱着谁,他只知道自己不愿意放手,哪怕将她囚禁在身边,让她恨自己一辈子,也绝不会放她离开。


    李穆顶着暴雨,仓皇逃走,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大雨落在脸上,顺着他的眼睛滑落下来,分不清楚到底是雨还是泪。


    雨水冲洗着他的身体,却洗不净他心中的悔痛,那份痛已经深入骨髓。


    雨幕将天地融为一体,他在雨中行走,如同暴雨中失去方向的船,无人倾听他心里的哀伤。


    “砰砰砰,快开门!”李穆捶打着朱家大门。


    门房撑着伞,把门打开,看见被淋湿得像水鬼一样的李穆,吓得差点跪在地上:“侯爷,您怎么来了?”


    “朱归禾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我们老爷不是在宫里吗?老爷是不是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万字更新奉上!


    李穆的眼睛有问题,我前面铺垫过了,不是突然间飞来一笔哈。


    具体在哪个地方,我自己也忘了,今天没找到。


    我大概是这样写的,朱凝眉骂他:你眼睛是不是有毛病,李穆听到这句心里很开心,觉得她很关心自己,否则别人都不知道他眼睛有毛病,怎么偏偏她知道?可是李穆还没来得及问出这句话,两个人又吵架了。


    第59章


    朱归禾一直被锁在冷宫里, 陆憺想过要救他出去,奈何这阵子李穆杀戮太甚,把陆憺吓得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对李穆呛声。陆憺甚至不敢想, 从前的自己, 哪来的勇气与李穆去作对?


    如今梅景行又重伤昏迷不醒, 陆憺找不到人商量, 几次想开口救出朱归禾, 都没有勇气。


    陆憺买通了给朱归禾送饭的人传消息,朱归禾这才知道朱凝眉假太后的身份已经暴露, 他因此担心得几夜都未睡,直到他察觉出李穆并没有杀朱凝眉的打算, 才稍稍放心。


    暴雨天,朱归禾最想念妻子姜凤英亲手炖的南瓜甜汤。冷宫里没有南瓜甜汤, 只有凉水,朱归禾端着寡淡的凉水喝了一口, 舌头愈加思念那碗南瓜甜汤的滋味。


    一碗凉水还没喝完,李穆便推开冷宫的大门闯了进来,大门簇拥着一队金吾卫。


    他来做什么?难道他是来杀自己的?


    朱归禾反问自己, 他有勇气坦然赴死吗?他能不能在死前喝一碗妻子亲手做的南瓜甜汤?


    李穆披头散发, 站在雨中,像个疯子。


    朱归禾看了他一眼, 把碗丢在一旁,走到廊下迎他。


    李穆踩着没过脚背的雨水, 哒哒声响,疾步而来。


    朱归禾见他满眼杀意,手却攥紧拳头,仿佛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李穆沉默了一会儿, 语气硬邦邦地问:“为什么骗我?”


    “不是我要骗你,是朱雪梅在骗你。她是太后,我是臣子,做臣子的只能听从太后娘娘的吩咐。除了骗你,我别无选择。”朱归禾语调平平,他早就想好了怎么应对李穆,无论李穆如何诘问。


    李穆心中沮丧,暴怒得很想杀人,偏偏眼前的人是朱凝眉的大哥,他若杀了此人,他和朱凝眉还能有日后吗?


    可他刚才在朱凝眉口中知道,两人和离竟然只是误会。而这场误会的始作俑者,就站在他面前。


    他娶进门的妻子,自会好好疼爱,若她有对自己不满意之处,他也会努力改变,直到让她满意为止,何必劳烦旁人操心!


    可朱归禾却骗他,说她嫌弃他粗鄙,她才执意和离。


    他梦寐以求的安稳日子,曾经唾手可得,却被朱归禾一句话毁了!


    叫他如何不恨!


    除了杀人,还有什么方法能让他解气?


    朱归禾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今日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他早就想质问李穆:“若我此刻写信给朱雪梅,说服她回来。我让朱雪梅向你道歉,劝她答应和你做夫妻,你会不会放过朱凝眉?到那时,我这两个妹妹,你会选择和谁在一起?”


    “我已经与她有了夫妻之实。”李穆愤怒地看着朱归禾,疑惑他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能问出这种蠢话。李穆顿了顿,又道:“她还给我生了孩子。”


    “她告诉你,榕姐是你的孩子?”朱归禾的表情很震惊,眼神也透着怀疑,语气温和道:“当然,你若愿意把榕姐当成自己的孩子疼爱,我也不反对。榕姐很好,你能有这样一个女儿,是你的福气!”


    朱归禾这番话说得似是而非,李穆到底也不能确定,榕姐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孩子。


    看来榕姐当真不是自己的种,否则为什么他们都要否认?


    于是,李穆不再纠缠榕姐的事。


    他现在甚至无法冷静的思考,他对朱雪梅爱得坦荡,没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可是,他也放不下朱凝眉。


    李穆现在满脑子都是当年他陪着朱凝眉练武,带她去买首饰,陪她一起听戏的记忆。李穆自己过惯了苦日子,有钱花不出去,他也不愿意给不相干的人花钱。


    但他很享受给朱凝眉花钱的过程,他很愿意看见朱凝眉脸上的笑容。


    每次和她单独相处,就想抱她,想亲她。


    当年朱凝眉提出和离时,李穆曾经恶毒的想过,将来无论她嫁给哪个男人,他都要把那个男人弄死。


    一想到她会和其他男人在一起,李穆便觉得嫉妒,愤怒,还有深深的不甘。


    哪怕是现在,他也只想逼着朱凝眉承认,当年她提出和离,是她做过的最错误的选择。她要温柔地依偎在他怀里,诉说着她有多爱自己,才能平息他内心的痛苦,熄灭愤怒的火苗。


    可是她没有说,李穆压抑着愤怒等待了一个月,她也没有开口。


    在她面前,李穆克制不住质问的语气。


    到了朱归禾面前,有些憋在心里的话,他终于能说出口:“……与她和离时,我以为自己能忘了她。”


    “可是她走后,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活得像行尸走肉。我想她想得快疯了,可你们所有人都防贼一样防着我,不肯告诉我她去了哪里?”李穆看着朱归禾的脖子,努力攥紧拳头,不去想该如何掐死他:“我和她已经成亲,即便她计较我对朱雪梅的那点妄念,我也可以努力证明给她看,往后余生我只对她一个人好!”


    可为什么没有人给他机会,让他证明自己可以做到!


    偏偏还让她假扮太后,进宫来应付他,让她亲眼见到了他对朱雪梅的执念,让她一次又一次承受心上人把她当成替身的痛苦。


    李穆很想问上苍,他和她究竟造了什么孽,要双双承受这样的罪罚。


    “成亲之前,你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呢?”朱归禾一针见血地戳破李穆心里的虚伪和阴暗。


    “难道你把她当成朱雪梅的替身,不是事实吗?你娶了夏芍为妻,又要肖想太后,难道不是事实吗?时至今日,你仍对朱雪梅心存执念,却又放不下朱凝眉,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李穆,你本是一介马奴,如今却成为了万人之上的忠勇侯,你已经被上天眷顾。你贪得无厌,妄图占尽所有好处,可你扪心自问,你配吗 ?”


    朱归禾的质问,让李穆无言以对。


    他只能坦然接受所有指责。


    可他却大声道:“配不配,我自己说了算!”


    朱归禾冷着脸不说话,用沉默来表达对李穆的鄙夷和不屑。


    李穆说不过朱归禾,又不能杀了他,于是气冲冲地来,又气冲冲地走了。


    朱归禾看着桌上那碗喝了一半的凉水,心里不免有些遗憾,还以为今晚能喝到南瓜甜汤呢,看来希望又落空了。


    妻子做的菜,那样美味,从前的他,为何还要挑三拣四,总惹她生气?


    在李穆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朱凝眉已经洗了个澡,把自己收拾干净。屋子里那股浓郁的腥味,也已经散得差不多。


    她的手又被悦容重新包扎一遍。


    “忠勇侯什么时候才能放您出去呢?”


    悦榕话音刚落,李穆浑身湿漉漉地走进安宁宫时,悦容低头,认真地用一张干帕子给朱凝眉擦拭头发。


    朱凝眉抬眸看他,眼睛的那抹厌恶挥之不去。


    李穆心里涌起一阵沮丧。


    当年,她没有嫌弃他是个马夫出身,她看到他身上那些伤疤时眼底只有心疼,她知道他被先皇利用时为他叫屈。


    五年前的和离,他也被人骗了!


    他现在能不能反悔?


    五年前的和离,能不能作废?


    夏芍不是他的妻子,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而她却是自己唯一拜过天地的妻子!


    李穆安抚好自己的情绪后,便用她洗过的水,洗了澡。从前安宁宫里有他的衣裳,不知这阵子她有没有丢掉。


    李穆光着身子从浴桶里站出来,去找衣裳。


    还好,衣裳还在。


    她没有丢掉这些衣裳,是否代表她对自己还有情义?


    李穆穿上衣服,高兴地拿过朱凝眉用完的帕子,把自己的头发擦干。


    悦容估摸着李穆已经洗完澡,才端着晚膳进来。悦容也在心里默默嘀咕,李穆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一会儿把人囚禁起来,一会儿又来讨好她。


    “你出去吧,我来伺候她。”


    李穆让悦容把盥室内的水和衣服清理出去,让她今夜再也不要来打扰。


    这个人,为什么还有脸留下!


    看见李穆,朱凝眉吃不下任何东西,她起身气冲冲地往寝殿的方向走,却被李穆拦腰抱住:“好好坐着吃饭,别逼我把你绑起来。”


    朱凝眉愤怒地瞪着他,不发一语,想看他还打算如何折腾自己。


    李穆不打算折腾她了,只想把她当成祖宗伺候。


    也不管她眼里的恨意多么浓烈,便自顾自地,扮演着一位体贴的夫婿,动作温柔地伺候受伤的妻子。


    他抱着她坐,将她固定在双-腿-间。


    他夹着她最爱的山药炒扁豆荚,送至她唇边:“张开嘴。”


    朱凝眉看着她,泛着水润光泽的眸子里没有感动,只有屈辱:“你怎么不去死?”


    李穆面色僵了一瞬,厚着脸皮道:“你想让我死也行,但我只能死在你的肚皮上。”


    比厚脸皮,朱凝眉是比不过他的,只能顺着他的意,安安生生用完晚膳。


    她承认自己在某些时候很矫情,但她从来不会跟自己的身体作对,无论发生再难过的事,她必须睡好觉,吃好饭,努力让自己的身体过得舒适。


    朱凝眉饭量不大,李穆喂了她半碗饭,她便吃不下了。


    “比猫吃得还少,再吃点!”


    朱凝眉只好张开嘴,继续吃。她把饭嚼碎,打算吐他脸上,还好李穆身手利落,躲了过去!


    她这般抗拒自己,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李穆本想惩罚她的肆意妄为,可是一想到她今日下午被自己折腾得很惨,心里又变得柔软。


    见她是真的吃不下了,李穆便不再管她,把她吃剩的饭吃完,又匆匆解决了桌上的所有饭菜。


    自从她被秦王掳走后,李穆无论吃什么都味同嚼蜡,今晚总算开了胃,尝到了饭菜的咸淡滋味。


    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在她身旁,他心里便能安静下来。


    朱凝眉被李穆折腾了一下午,漱口之后,便匆匆睡下了。


    后半夜,雨停了,天气又闷热起来。


    平日朱凝眉自己一个人睡,并不觉得热,如今有李穆在身边,犹如榻上放了盆炭火在炙烤,把她烤得汗涔涔的。


    这个人,真的很烦,他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迷迷糊糊的醒来之后,她觉得不对劲。


    仿佛有什么东西往那处钻,还打着旋。


    她警觉地睁开眼,去看那是什么东西。


    李穆抬起头,笑吟吟地看她。


    他的唇边,还泛着水润的光泽。


    见朱凝眉皱眉,他挑衅似的舔了舔嘴唇,将嘴里的东西咽下。


    “你脑子是有病吧!”朱凝眉忍不住破口大骂。


    李穆恶劣地笑道:“我睡不着,想让你陪我聊聊。”


    朱凝眉心里也很懊恼,从前在上大甲,她一直睡得不安稳,偏偏到了安宁宫,每次和李穆吵完架之后,便睡得踏实。


    今日她骂得痛快极了,心里终于不再憋闷,睡眠安稳,却又被李穆用这样的方式吵醒。


    她想扇他几巴掌解气,可偏偏手又受了伤!


    以往她手没受伤时,也占不到便宜,因为他皮糙肉厚,不怕疼!


    李穆见她忽然间生出委屈,眼里聚满了泪,顿时慌乱起来:“你哭什么?你现在恨我,你想怎么解气都行,我让着你。平日里你不是最擅长把我气得吐血吗?现在怎么没招了?”


    朱凝眉见他似乎有了求和之意,便好言与他道:“我只想出宫,离你远远的,最好这辈子再也看不见你!”


    李穆恶声恶气地拒绝:“那不行,你要是敢像五年前一样离开,别怪翻脸无情。我拿根铁链子锁着你,你怕不怕?”


    “你这个混蛋,你凭什么这样做!”朱凝眉越来越委屈,委屈到恨不得杀了他。


    “因为这样做能让我高兴,还能凭什么。你们朱家人都是骗子,骗了我还想跑,哪有这样的好事!”李穆放开她的脚腕,帮她把衣裳整理好,凑近她的脸:“你好好哄着我,等我哪日开心了,便放你走,如何?”


    “你做梦!”朱凝眉被他气得咬牙切齿,恶狠狠地在他脸上咬了一口。


    腮帮子咬得酸疼,李穆的脸上多了几个渗着血的牙齿印,可他的心情却好极了!


    李穆高兴地搂着她,心里却在想,我已经这么宠她了,她应该会放下从前的怨恨,好好留在我身边吧。这世上除了我,还会有谁这么宠她呢?


    只要让她再发泄几次,让她消消气就好了!


    第60章


    朱凝眉假扮太后, 勾引李穆,是宫里最大的秘密。


    不知李穆是不是觉得此事传出去,影响自己的威严。过了这么久, 假太后身份被拆穿的事, 暂时只有李穆的心腹知道。在其他人眼中, 朱凝眉仍旧是太后, 只是大家都不知道, 太后娘娘如何得罪了忠勇侯,竟被囚禁在安宁宫内, 不许任何人探望。


    没有人不好奇,忠勇侯和太后娘娘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迫于李穆杀人如麻的恶名,都不敢明目张胆地打听。


    与悦容交好的宫女碧翠, 私底下问她:“悦容,你悄悄告诉我, 忠勇侯为何把太后娘娘软禁在安宁宫?”


    “想活命,就少问。”悦容冷着脸道。


    “我跟你是什么交情,你难道还信不过我?”碧翠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胳膊。


    悦容拂开她的手臂, 神色依旧冷峻:“正因为我盼着好, 才叫你别问。若你也盼着我好,便不要再跟人讨论这种话!”


    碧翠神色讪讪, 只好作罢,可心里却越发好奇。究竟是怎样的秘密?悦容竟然让她问都别问!悦容很少有这样严肃的时候。


    因为悦容偶尔也会有好奇心, 会追着碧翠问,究竟哪个宫女找梅景行当对食又被狠心拒绝。


    碧翠的好奇心无法满足,只好换个话题:“那太后娘娘的禁足何时能解除?这总能跟我说吧。我表姐与朱家大夫人是亲戚,朱太傅被太后娘娘请到宫里做客已经快一个月了, 朱夫人心中担忧,又找不到人打听消息,这才找到我这里。”


    若太后娘娘的禁足被解除,朱夫人便能求太后放了朱太傅。


    悦容叹息道:“我不知道,应该快了吧!”


    李穆有心强占,朱凝眉即便想反抗,也没有力气。


    他心里对她愧疚不已,小心翼翼地讨好,卖力侍奉,朱凝眉虽身体愉悦,心里却极度反感。


    清晨醒来,朱凝眉凝视着眼前这张熟悉而陌生俊俏的脸,想起十岁那年初见他时,心中的悸动。如今,少年脸上的圆润轮廓,变得棱角分明,入眼皆是凉薄。


    都道世态炎凉,人心易变,她如何能强求李穆变回她心里最初爱上的那个人?


    眼泪不知为何又涌出来,朱凝眉睁大眼睛,不肯让泪落下。


    李穆睁开眼,便见她愤恨又委屈的神情。李穆厚颜无耻地调笑道:“你昨夜不是也很开心吗?怎么今日又委屈上了?怪我伺候得不够周到?”


    说罢,手往里钻,被她拽住。


    缠绵挣扎间,李穆扯开单薄的衣裳,脸色变得煞白。


    触目惊心的殷红从她身下溢出,李穆心神俱震,连忙披上衣服往外冲,高喊着:“快去请太医!”


    半个时辰后,须发皆白的江太医问诊完毕,向李穆回话:“并非小产,还请忠勇侯放心。”


    江太医入宫当太医至今已有三十年,他是宫里医术最好的老太医,历来受人尊重,可是在李穆面前,他却连坐着回话的资格都没有


    李穆这人,杀戮气息重,江太医回话时不敢与他直视,再有半年,他便能出宫荣养,须得小心谨慎才是。


    只是李穆竟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与太后私通,待皇帝羽翼丰满后,此事怕是难以善了。这样一想,江太医微微弯曲的腰,仿佛也没那么疼了。


    “她来月事容易肚子痛,你给她开点止疼又不伤身的药。”李穆说罢,挥挥手,让江太医退下。


    江太医松了口气,可是走到门口,他又想起太后的病。想来,太后受李穆迫害也并非心甘情愿。


    医者仁心,江太医终究忍不住,多了句嘴。


    “侯爷,太后娘娘气血虚弱,并非只是身体受损。太后娘娘尚且年轻,若只是身体虚弱,多调养些时日,总能好转。但世间疾病,多数由心病而来,心结不解,疾病难消。太后娘娘肝脏郁结,怕是心中之苦,由来已久。若她的血虚之症,不能及时治愈,微臣只怕此病会越来越严重。”


    李穆听到这话,连忙问:“更严重是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女子郁结在心,若不及时开解,便会生求死之心。就算有人看着她,不让她做傻事,可心病向来无药可医,病至沉珂时,五脏衰竭,神仙难救!”


    江太医见李穆这杀神模样,当下便后悔自己不该多嘴。


    “只是难救,并不是没有办法救!你给我想办法,不惜一切代价。她若有事,我让你全家跟着一起陪葬。”李穆心脏一悸,想起她倔脾气,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微微震颤的声音,让老太医通体生寒,膝盖发软。


    一旁伺候的悦容见老太医被吓得双腿发颤,连忙过去搀扶,送太医出门。


    待送完太医回来后,悦容提醒李穆:“侯爷若想根治二小姐的心疾,不妨先去了解,她当年受了什么苦。自古女子生育,如在闯鬼门关前打了一转。”


    李穆心中一痛,想到她生育时,年纪未满十八,自己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让习武时受点苦,她便要坐在他膝盖上哭哭啼啼很久,怎么哄都哄不好。


    她生孩子时,有谁在她身旁?


    李穆心里想着悦容的话,脑海里闪过一张脸,那人脸上长着一个很显眼的大鼻子,皱纹很深,笑得讨好,一脸奸诈。


    叫什么来着?他自称、净微真人。


    那日净微真人被金吾卫解救出来后,一直被安置在金吾卫的办事衙门内,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李穆没说如何处置净微真人,金吾卫也不好放他走。恰好净微真人也不愿意为每日衣食而奔波,住在金吾卫所,舒舒服服的,再也不用过穷困潦倒、忍饥挨饿的日子,乐得自在。


    净微真人没什么别的毛病,有点好赌,而金吾卫并不禁赌,小赌怡情,只要不闹出事情来,金吾卫统领舒奕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一日,净微真人小口喝酒,蹲在地上看金吾卫投骰子,猜大小。他自己挣的那点钱早输光了,却也不妨碍他对赌博的狂热,正吆喝得起劲儿时,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


    净微真人抬头仰望,因为喝多了酒,脑子有点懵,看了很久才看清楚眼前之人是谁,于是他立即扔掉酒瓶子,战战兢兢地跪在李穆面前。


    在场的金吾卫看到李穆,也跟着跪下,李穆脸色铁青地道:“都下去吧。”


    净微真人站起来,正要跟着金吾卫退下,却被李穆揪住了后衣领子:“你留下。”


    净微真人虽不知道师妹为何成了太后,却打听到太后和李穆有点不可言说的关系,再加上他从金吾卫口中打探出的其他小细节,一点点拼凑。终于让他明白了,师妹假扮太后骗了李穆,李穆才将他囚禁在此。


    今日,难道李穆是否要来找他算账?


    “侯爷,我跟玄微师妹并不熟悉,她的事,我通通不知情。”


    李穆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不耐烦道:“你和她不熟?那好,我也不用顾及什么情面了。你怂恿金吾卫聚众赌博,罪该斩首。”


    净微真人吓得跪下,给李穆磕了几个头,改口道:“不不不,我刚才说错了,我跟她是生死之交!如若不然,当日她为何会被秦王骗出宫?那是因为她心系我的安危。”


    想起朱凝眉被秦王掳走之事,李穆心里头便又是一阵钝痛。她为何明知有危险,却还执意出宫,他在她心里竟然如此不值得信任?她若信任他,寻人这点小事,何必劳烦她自己出手?她从来都不信任他!


    “别废话了,我问你什么,你如实回答便是。”李穆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当年她生孩子的时候,有谁陪在身旁?”


    净微真人不知李穆问这些事做什么,难道他是师妹生的那个孩子的父亲?不应该吧,若他是,师妹为何放着好好的忠勇侯夫人不做,非要跑去山上当道士?


    “师妹出家前便已经有孕,但她自己不知道。我们道观里都是自给自足,天不亮便起来劳作,师妹刚来道观几个月,便累得差点流产。后来师父见她体弱,便没有再安排她劳作——可不知是她年纪太小,还是身体太虚弱的缘故,她竟然怀孕七月便提前生产。”


    “她生产时,是冬天。冬天寒冷,有许多老人生病,挨不到过年便去世了,那是我们道观里最忙的时候。也是不凑巧,师妹生产那日,我们道观里的人都出去做法事了,只有她和一个稳婆在。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只知道等我做完法事回来,师妹已经把孩子生了,是个女孩。那孩子瘦得像只老鼠,连张开嘴喝奶的力气都没有,我师父只好在孩子嘴里塞了点棉花,把羊奶稀释之后,一点点滴在棉花里让那孩子慢慢吮吸,她才活了下来。”


    净微真人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他见李穆脸色越来越差,便吓得不敢再说。是不是他说得太琐碎了,李穆不爱听?


    万一他说错话,触怒了李穆,该如何是好?


    可李穆到底爱听什么呢?


    李穆见净微真人被自己吓得嘴唇微颤,不敢说话,便皱着眉挥挥手,道:“继续说!”


    听到这句,净微真人才敢继续往下絮叨,说来说去,都是些琐碎的小事。


    比如朱凝眉坐月子的时候,总是哭,她总是担心孩子会死,挺不过这个冬天。因为孩子生出来不到三斤,又是冬天出生,容易冻死。他们的师父便把暖手炉垫在孩子睡的被子里,给孩子保暖。


    朱凝眉总担心炭火会灭掉,睡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要爬起来看一次。看看炭火有没有灭掉,看孩子还有没有呼吸!


    她总担心自己没有办法做个好母亲,于是等孩子满月之后,便将那孩子送走了。


    孩子送走后,她因为思念孩子,茶饭不思,再加上整夜整夜的哭,导致气血虚弱。每次来了月事,都会血流不止。


    全靠着师父给她扎着止血,她才活下来。但师父说,若师妹不能早日想开些,只怕——净微真人往下说了,他相信,即便他不说,李穆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听完净微真人的话,李穆心中涌起一阵阵烦闷和酸涩。


    朱凝眉与他和离之后,若是过得好,他定会因此痛苦万分,恨她凭什么过得比他好!


    可是,李穆知道她过得如此艰难,却又心痛到每呼吸一次都能闻到喉咙里传出血的味道。


    离开金吾卫所,李穆脚步仓皇地在街上行走,他想立刻见到她,抱抱她,又怕她看见自己后,心情更加郁结。


    他知道,她不想看见自己,可放她走,他又舍不得。


    他该如何抉择?


    李穆脑子里一片混沌,不知不觉,走到了朱家大门外。


    他看着朱家的门匾,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朱归禾还在宫里,接待李穆的人是姜凤英。


    “那孩子呢?你把她叫出来。”


    姜凤英脸色煞白,讨好地笑道:“侯爷来得不巧,榕姐去外祖父家了。”


    李穆嘴角微扬,嘲讽地笑了笑,眼睛盯着姜凤英,眸光里如同聚满一池寒冰。


    “把孩子交给我,否则你将永远再也见不到朱归禾。”


    姜凤英想要拒绝的话,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来,她舍不得榕姐,却也不忍心夫婿因此毙命。


    “你想带走榕姐,为什么?榕姐还只是个孩子,求求你,你放过她吧。”


    “你在说什么胡话,榕姐是我的女儿,我带她走,自然是要好好补偿她,你在瞎担心什么?”李穆皱眉,他至今都不肯相信朱凝眉说的那番话,执意认定,榕姐就是他的女儿。


    “不,榕姐不是你的孩子,你不能带走她!”姜凤英摇头,拒绝了李穆,她不信李穆会因此杀死朱归禾。大不了,他们一家三口一起死!


    李穆不跟她废话,直接道:“来人,把她按住!”


    两个武婢上前,一左一右挟持住姜凤英,其他人往内院走去,不到一盏茶时间,他们便把榕姐抱着送到李穆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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