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章忠抱着榕姐去见李穆的路上。


    榕姐圆圆的小脸凑到章忠面前, 学着大人的口吻,严肃道:“你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要跟在坏人身边做事?你就不能找份正经差事吗?”


    小孩子不会说假话, 章忠被榕姐夸长得好看, 竟有些羞涩,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温柔, 旁边人听了都会起鸡皮疙瘩:“我做的就是正经差事, 我是正经人。我们侯爷,他也不是个坏人。”


    榕姐哼了一声, 微微撅嘴。


    “他是坏人,我爹我娘都这么说。他们不让我见李穆, 因为李穆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榕姐搂着章忠的胳膊,睁大水汪汪的眼睛:“他若杀我, 你会救我吗?”


    榕姐见李穆的第一次便讨厌他!她知道,李穆也不喜欢自己, 他看她是很凶,想要杀了她。榕姐怕极了李穆。


    他的儿子李儒也那么讨厌,为什么坏人的儿子跟他一样也是坏人呢?


    榕姐被章忠抱着走进大厅, 看见姜凤英被人一左一右控制住, 气得身子直发抖。她脸憋得通红,立刻从章忠身上挣扎下来, 攥紧了拳头,走到李穆面前, 咬牙切齿,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像极了朱凝眉,眼中的恨意也如此相似!


    李穆笑她不自量力,故意吓唬她, 板着脸,沉声道:“你想做什么?”


    榕姐咬着唇,拼命憋着眼泪,可泪水还是盈满了眼眶。她这倔强的模样,又跟朱凝眉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是来杀我的吗?”


    “我为什么要杀你?”李穆捏住榕姐的下巴,仔仔细细地打量她皱成一团的脸。豆粒般的眼泪一颗一颗从雪白可爱的脸上滚落下来,顺着李穆的手指流到手背,像她娘一样爱哭。


    李穆叹气,因为没发现榕姐究竟哪里长得像自己,失望地松开手。


    “那你为什么要抓我娘?”榕姐生气得再也没办法忍,狠狠地踢了李穆一脚。


    “她不是你娘!”李穆把榕姐抱起来,不耐烦地说:“你娘是朱凝眉,你是她和我生的孩子。”


    尽管朱凝眉一直不承认,榕姐是李穆的孩子。可李穆就是一厢情愿的认为,朱凝眉一定在骗他。那一夜,他卖力深耕,她怀上他的孩子也不稀奇。朱凝眉不承认,他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听说,太医院有一种滴血认亲的法子,他今日便要带着榕姐去试试。


    李穆目光欣赏地看着榕姐,这孩子有出息!她听到姜凤英不是她娘,竟然不哭不闹。


    但解下来,她却掷地有声地对李穆说出一句让他面色难堪的话:“你不是我爹,你说过,我是野种!那夜我在姑母的寝殿睡觉,亲耳听见你说的。你问姑母,是和哪个野男人生的我,若她不说出野男人的名字,你就要杀了我!”


    李穆沉下脸,否认了榕姐的指控:“你听错了,我没有说过这话。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爹,朱凝眉是你娘。”


    这孩子,怎么大晚上不睡觉,偷听大人讲话!


    但她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和他一样聪明,像极了他的种。


    退一万步,即便这孩子不是他李穆的种,他也愿意认。


    朱凝眉爱孩子,他把这孩子送回她身边,她一定会很高兴吧。到时他再哄上几句,何愁她不会原谅自己?


    这小野种,真是捡了大便宜!全天下不知多少孩子盼着有他这样的父亲呢。


    李穆看着榕姐下颌挂着的泪水,越看她越觉得可爱,竟然又觉得她和自己长得有几分相似。他又想了想,朱归禾做事向来稳妥,他把最小的妹妹安排出京城散心,哪里会让她在路上被人祸害?定是朱凝眉为了骗他,才想出的昏招,这个女人的嘴里从来都没有一句实话。


    从前的她乖巧可人,五年时间,怎么就能让人变成另一个模样?现在的她,谎话张口就来。


    “我求你了,你别把榕姐带走,榕姐就是我的命啊!”姜凤英眼睁睁地看着李穆抱着榕姐出去,用力嘶吼道,仿佛她扯破喉咙的叫,李穆就会因此心软把榕姐留下。


    已经走到大门口的李穆脚步一顿,心里头的酸痛涌上喉咙:“榕姐是她拼着命生下的孩子,理应回到她身边去。你自己生不出孩子,就应该去看大夫。你年纪轻轻的,等你治好了病,想生几个都行!你又何必为了颜面而讳疾忌医,强行把别人的孩子留在身边。”


    说完,李穆抱着孩子走出门,对院子里站着的几个大夫道:“你们是全京城最有名的妇科圣手,今日便留在这儿为她治病。待她成功受孕,你们便能回家与亲人团聚。倘若在一年之内,她未能有孕,后果自负! ”


    屋内,姜凤英的哭声还在继续:“李穆,榕姐不是你的孩子,你不能带走她!你是忠勇侯,多的是女人想要为你生孩子,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孩子抱走。”


    听到姜凤英的哭声,榕姐只能张开嘴巴,发出无声的哭泣。


    见李穆正在打量自己,榕姐睁大一双乖巧的眼睛,懵懂中透着认真,她忍着委屈好声好气地跟李穆商量:“你能不能别欺负我娘?我给你当孩子,任你打,任你骂,任你折磨,绝不会向外人抱怨半句。行吗?”


    李穆的心猛地颤了颤,一片柔软!这孩子,倒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可她脑子里那些奇怪的念头哪里来的?


    一定是朱家大人没教好她,在她耳边故意说些恐吓她的话,否则榕姐怎么会觉得他会打她、会骂她、会折磨她?


    李穆冷着脸道:“我没有欺负朱氏,我这是在帮她。我也不会打你!我听说你喜欢骑马射箭?”


    榕姐眸光闪烁,显然是喜欢的,但她却忍住了喜悦的心情,摇头说:“我不喜欢,娘说骑马射箭是男孩子做的事,我应该喜欢刺绣和画画。”


    “你别信她,她简直胡说八道!谁说女孩子不能骑马射箭了?你是我的女儿,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来,叫声爹爹给我听,我现在就带你骑马,教你射箭,我还会找人教你武功!”李穆期待地看着榕姐。


    榕姐推开李穆,头往后仰,不为所动,满脸抗拒。


    李穆见她还挺有骨气,心里对她的喜爱又多了几分,笑道:“别再往后仰了,小心掉下去砸到头。我不逼你了,你想什么时候叫爹都可以!”


    既然李穆不打算杀自己,朱凝眉便开始谋划着怎么逃出宫去,陆儋说过,他曾偷偷爬狗洞出去过。也许她可以向陆儋打听狗洞的位置在哪里。


    要逃出宫,就得先让李穆解除她的禁足。还得让李穆放下防备,别让人一直跟着她!然后,还得准备些银票,毕竟挣钱没那么容易。她刚逃出宫,至少得过两年躲躲藏藏的日子,才能找个地方安定下来,找点挣钱的营生。


    朱凝眉正思索着往后的生活,忽然眼睛一亮,她迅速从躺椅上站起来,飞奔到安宁宫大门处。走近了,她才顿下脚步。下一瞬,她看向李穆,眼里迸射出带着恨意的泪花。


    榕姐轻轻抿着唇,盯着朱凝眉,眼眶含泪,不知该怎么称呼她。


    见榕姐不愿意开口,李穆冷声催促:“刚才不是挺机灵的吗?还知道跟我谈条件。怎么现在见了你亲娘,反而成了个哑巴。”


    朱凝眉心头一紧,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么多年,朱家人一直口风都很紧,从主子到仆人,所有人口径一致,都说榕姐是从姜凤英肚子里出来的。


    榕姐也一直管她叫姑姑。


    现在李穆不顾所有人的意愿,强行把真相撕开暴露在榕姐面前,他也不想想,榕姐还这么小,怎么能接受这样巨大的转变。


    晚点再跟李穆算账,现在她得先安抚榕姐。


    朱凝眉蹲下,看着榕姐,心里涌起一阵阵难受,她试图向榕姐解释,李穆疯了,他说的话不可信,可榕姐却主动开口道:“你不用跟我解释了,从我见你的第一面起,我便认出来了,你是我亲娘。”


    “我早就在外祖父家听下人说过,我不是我娘的孩子,我是她从外面抱来的野孩子。我偷偷问过我爹,我亲娘为什么不要我。我爹说,我亲娘自己还是个孩子,她怕自己养不活我,才把我送走。”


    “我知道你有难处,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榕姐还没说完,已经被朱凝眉紧紧抱在怀里。朱凝眉眼眶发热,泪意汹涌而出。


    李穆看着她哭红的眼尾,心里暗暗揪得疼,他深吸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想起净微真人说的那些话,无数酸涩涌上喉间。


    李穆攥紧拳头,手背青筋毕现。


    他想起自己威胁过她许多次,要杀了这个孩子。不怪她恨自己,他罪有应得!


    李穆内心苦涩,开口却是一句:“眉眉,别再跟我闹了。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吧。”


    话音落,如同捅了马蜂窝。


    一阵风吹过,朱凝眉眯起眼睛,她亲了亲榕姐的脸蛋,让她进去等自己。等榕姐走后,她才开口:“从我们认识的第一日起,你心里便从未放下过朱雪梅。我进宫后,你把我当成朱雪梅,以为自己终于得偿所愿。你每日在我面前说,你对朱雪梅有多么念念不忘的这些话,犹如利刃尖刀,刀刀刺在我心头。”


    这些话,又何尝不是像刀一般刺在李穆心头上。


    有谁天生就想当个坏人?五年前的李穆,也不想当个坏人。


    他承认自己有私心,所以他才不敢在朱凝眉面前承认,当初娶她只是为了更靠近朱雪梅。他只是万万没料到,从来不说梦话的自己竟在新婚夜念着朱雪梅的名字。


    若是那一夜他没有说梦话,他们之间还会走到和离的那一步吗?


    人在有权有势后,若不能凭借权力将求而不得之人留在身边,这样的人还是人吗?


    他没有错!他不过是做了许多人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他为了有资格娶朱雪梅,几度出生入死,那样强烈的执念让他拥有战无不胜的力量。可当他功成名就之后,心上人却成为皇后,那种挫败感让他近乎疯狂。他没有机会再娶朱雪梅,娶她的妹妹当妻子,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慰藉。


    看见李穆上前,朱凝眉下意识地后退,躲避。她不想和李穆再有任何肢体接触。


    她的指责,李穆没有否认,朱凝眉笑了笑,像是刚喝完一碗浓浓的药,满嘴的苦味:“你真的想跟我过日子吗?不!时至今日,你依然把我当成朱雪梅的替身,我只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你知道自己永远得不到朱雪梅了,便不肯再放过我这个替身!李穆,你为何对我如此残忍?我和你,如何能有以后?”


    李穆听到这一声声质问,心绪复杂。


    李穆也不知道,这两姐妹他更爱哪个。他只知道自己绝对不肯再放开朱凝眉。


    李穆将她逼至墙角,紧贴着她的身体,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稍稍占据上风:“你我之间,都怪命运的捉弄!可这样的命,我不认。别想着离开我,留在我身边才是你最好的选择。我有权有势,有才有貌,我有能力让你们母女过上最令人羡慕的日子。眉眉,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我和你之间,有没有以后,都是你说了算,只要你说可以就可以!”


    朱凝眉压着一腔怒气,咬牙道:“你凭什么说补偿?我又凭什么相信你的话。李穆,你把我害得还不够惨吗?”


    李穆抓住她的双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温柔的声音像是缠绵的亲吻:“我不会害你,我只会比从前更爱你。你乖一点,别动傻念头。哪怕到我死的那天,我也不会松开你的手!”


    这句情话,如此深情,如此温柔。可它落在朱凝眉的耳中,却犹如附骨之疽,让她浑身疼痛不已。想到从今以后,要和李穆生活在一起,她便觉得这日子再也没有了盼头。


    李穆见她眼含幽怨,想起太医说的话,只好在放开她之前,亲了亲她的手,道:“你和榕姐还有很多话要说吧,我就不打扰你们母女了。”


    李穆转身,离开了安宁宫,往太医院走去。


    他这些日子,情绪激动的次数多,头疼的毛病又犯了。


    第62章


    朱凝眉和李穆之间的争吵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她跟李穆吵得投入时,会忘记周遭的所有一切。在这一瞬间,也忘了榕姐还在屋里。


    李穆走后, 她胸口的无名怒火忽然消失殆尽, 只剩下一个念头, 榕姐听到她和李穆吵架了吗?榕姐会不会被她歇斯底里的模样吓到了?朱凝眉深深呼吸, 尝试挽回自己在榕姐心里的温柔形象。


    对李穆的恨, 让她现在看起来像个疯子。朱凝眉从镜子里见过自己歇斯底里的模样,狰狞的双眼, 以及额角凸起的青筋,让她看起来像极了戏台上的泼妇。她自己都讨厌那个鬼样子, 更何况榕姐?


    可两人吵架时,李穆的每一句话都在火上浇油, 他的每一句话,都在践踏她的尊严。他至今不认为自己有错;也不承认他对她有过欺辱;他半分歉意都没有还说想跟她有未来!一个人怎能如此厚颜无耻?


    从前的她没有这样尖锐的恨意, 那时的李穆对她好一分,她便想着用十分来偿还。李穆在军营里跟人比武时不小心被飞起来的石子刮伤了脸,她都会伤心哭泣很久。而现在, 李穆就算死在她眼前, 她也不会落泪。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法让她感动, 只会让她心中的恨意越发浓烈。而眼下,他还没有把他们之间的恩怨解决完, 又把榕姐扯了进来。他以为她会看在榕姐的份上,轻易就原谅她?


    什么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他简直在做梦!


    榕姐见李穆离开,而朱凝眉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榕姐慢慢朝她走了过去, 小手扯了扯她的袖子,睁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慢慢说道:“李穆为什么要把我留在宫里,他真的是我的亲爹吗?”


    听到榕姐这样问,朱凝眉脸上浮现出慌乱,继而万千愁绪涌上心头。榕姐已经四岁了,这孩子比别家孩子懂事得早。榕姐如今已经知道真相,她还有瞒着的必要吗?可真相如此丑陋,榕姐知道后能承受吗?


    朱凝眉将榕姐抱了起来,这孩子被嫂嫂养得很好,抱在手里沉甸甸的,她亲了亲榕姐软乎乎的脸蛋,试探地问:“如果李穆不再叫你野种,他带你去骑马,带你去射箭,对你就像对李儒那样好,你愿意当他的女儿吗?”


    “我不要他当我的爹,我已经有了世上最好的爹。”榕姐噘着嘴,满脸都是嫌弃:“他长得好丑,还凶巴巴的,总是欺负你!他今日把我从家里抢走时,我娘哭得好伤心。他是个坏人,我讨厌他!”


    榕姐不愿意认贼作父!朱凝眉早就猜到了,可她听到这句之后,还是会觉得委屈。李穆到底知不知道他自己有多差劲,差劲得连亲生女儿都不愿意认他。她更后悔自己当初眼瞎,嫁错了人!


    朱凝眉把榕姐放下,背过身,偷偷地擦眼泪。可是眼泪汹涌,她越擦流得越多。她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将眼泪憋了回去,匆匆擦干脸上的泪水,才


    转过身继续跟榕姐说话。


    而榕姐懂事的模样,差点又让朱凝眉忍不住落泪。


    榕姐其实什么都看到了,但她为了照顾朱凝眉的心情,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到,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哭。她假装若无其事地说:“姑母,以后我还能回家吗?我不喜欢待在宫里,我想回自己的家。”


    被囚深宫、软弱无能的亲娘,厚颜无耻、禽兽不如的亲爹,回不去的朱家。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最无辜、最可怜的人,只有年幼无辜的榕姐。


    朱凝眉牵着榕姐的小手,向她郑重承诺:“放心,就算我拼了这条命,也会让你回家。”


    榕姐摇摇头,她将双手伸出去,让朱凝眉抱紧自己,然后将脸埋在她肩膀上,学着大人的模样,拍拍她的后背:“我不要你去跟坏人拼命,如果能每天都跟你在一起,不能回家也没关系。我不喜欢住在宫里,但我喜欢和你住在一起。”


    听到这句话,朱凝眉眼圈又红了,榕姐见她又哭了,继续安慰她:“我已经四岁了,可以自己吃饭,自己穿衣服,不会让你太操心!你要不要试着养我一段时间?我身体很好,不会轻易生病。”


    朱凝眉哽咽地说:“可我没有你娘那么细心,你跟着我,往后不知要遭多少罪!”


    “只要你待我好就行了,能跟自己亲娘在一起,遭罪我也愿意!放心吧,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只是,我现在还不想改口叫你娘,总觉得怪怪的。”


    榕姐今日听李穆说,他请来全京城最好的大夫给娘看病。若是娘怀了孕,有了自己的孩子,还会喜欢她吗?榕姐不敢想这件事。往后,她还是待在亲娘身边吧!


    “你不是我的累赘!”朱凝眉紧紧抱着榕姐,哭得双肩颤抖:“把你送走的第二天,我便后悔了。这几年来,我没有一日不想你。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一辈子不叫我娘也没关系。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让咱们母女俩都过上好日子。皇宫里不是人待的地方,我一定尽快带你离开这里。”


    李穆从太医院治疗头疾回来后,神情变得怪怪的,连舒亦和章忠向他汇报秦王造反之事的后续,他都没有认真听。


    “侯爷,秦王世子陆承泽竟敢颠倒黑白!秦王谋反伏诛,本是咎由自取,可陆承泽却勾结歙王陆福佑、鲁王陆檀、闵王陆跶及秦王旧部林孝之,以‘清君侧’之名行叛乱之实!他们四处宣扬秦王是被人陷害暴毙于京,还说他造反的罪名也是被侯爷强加于顶;如今三王作乱,竟敢妄图割裂宗室封地,破坏朝廷对江南的统辖;不仅如此,他们还煽动江南百姓拒输军粮,置北疆将士于饥寒之地,其心何其歹毒!”


    李穆把玩着手中的奏折,时不时撩起眼皮看向窗外,他盯着安宁宫的方向,想着,这两母女正在做什么?她们是不是凑在一起骂他,否则他怎么会在扎针的时候连续打了两个喷嚏。


    当时李穆正在打喷嚏,太医没有扎中穴位,差点把他眼睛戳瞎。向太医打听了滴血认亲术之后,李穆一直在想,该如何说服朱凝眉同意,让他把孩子抱去做滴血认亲。瞒着她可以吗?不好,若是让她知道,肯定又要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她现在刚认回女儿,肯定舍不得用针扎女儿的手指取血。


    他失策了!


    他不该为了讨好朱凝眉,猴急猴急地把孩子抱去安宁宫。这个狠心的女人,他把她的孩子要回来了,她不但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反而翻脸比无情,把他当仇人!


    他就应该先把孩子抱到太医院,做完滴血认亲之后,再将孩子抱去给她,看她如何否认。


    可是,李穆也不能完全笃定,这孩子一定是他的亲骨肉。万一滴血认亲之后,验出来,她不是呢?一想到朱凝眉曾经被人欺负,李穆的脸色便越发阴沉下来,胸腔里恨意上涌,恨不得立刻跑去战场杀人泄愤。


    不,榕姐一定是自己的孩子。他今日,第一次抱那孩子便觉得他们之间有说不清的缘分,她香香软软、乖乖巧巧的,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泪痕未干的脸蹭在他肩膀上……


    李穆闭了闭眼,极力克制那些让自己忍不住想杀人的念头。


    章忠说完了一大长串,不确定李穆有没有认真听,提醒道:“侯爷,秦王世子谋反一事,当即刻奏请陛下颁旨平叛。平叛之事刻不容缓,依您之见,哪位将军领兵出征最为合适? ”


    李穆满脑子都是榕姐乖巧的模样,他忽然睁开眼睛,看向章忠:“依你看,她长得像谁?”


    章忠愣住,脑子转得飞起来,想了很久才明白李穆在问榕姐:“我瞧她长得不像侯爷,更像朱太傅。她真的是侯爷的孩子吗,侯爷怕不是被人骗了吧!”


    “你仔细想想,她到底像谁?”李穆脸色阴沉,眼神带着杀戮之气,语气中尽是烦闷。


    章忠在北疆时便是李穆的副将,他跟了李穆这么多年,早已将李穆的性子琢磨透了。听他这样问,章忠便眯着眼睛,佯装仔细思考。不过,当他脑海里重新浮现出榕姐那张脸时,竟然真的被他发现,榕姐长得和李穆的确有三分相似。


    “像,的确有几分像。榕姐的下颌骨和侯爷长得很像!”


    还有,榕姐的牙齿也跟李穆很像!


    但这一句章忠没敢说,因为李穆最忌讳旁人说他牙齿。李穆的牙长得很好看,寻常人的牙齿都没他的牙齿整齐,只是虎牙尖锐细长,带着几分杀戮之气。从前在军营里的时候,有个出过海的老兵说,海底有一种吃人的鱼,牙齿和李穆的牙相似!


    榕姐那张脸,除了下颌骨的位置,和朱家人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且榕姐又是个小孩子,她的下颌骨还没完全发育好,暂时和他长得像也不稀奇。


    李穆不悦地瞪了一眼章忠,怪他讲了句废话,害自己白高兴一场!


    李穆想到榕姐今日哭得眼睛红了的模样,心里又泛起一股说不出的难受,他对章忠道:“小孩子爱玩,她在安宁宫待不住。你每日,亲自抱着她出去玩一个时辰,她最喜欢骑马射箭。”


    章忠惊讶得嘴巴都忘记合拢,他没有哄孩子的经验,这份差事怎么就落在他头上:“侯爷,你怎么放心让我做这件事?您还不如让我去江南平叛呢。”


    章忠拒绝的同时,还不忘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李穆打开奏折,边提笔拟定派去江南平叛将士的名单,边道:“榕姐不是说你生得好吗?她喜欢你。江南叛军作乱,没个三年五年平不下来,你还怕没机会上战场?”


    章忠听到自己有机会上战场,乐呵呵道:“侯爷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与此同时,安宁宫内。


    “什么!李穆这狗贼,竟在向太医打听滴血认亲的事?”朱凝眉听到这个消息,气不打一处来。若是让李穆彻底证实,榕姐是他女儿,她和榕姐还怎么逃出去?


    还好,她在上大甲学医时听师父说过,水中加白帆,能让所有人的血相融。


    想到这里,朱凝眉不再生气,表情里闪过一丝狡黠。


    第63章


    或许是因为章忠面善, 说话和气,榕姐对他并不排斥。


    看着榕姐对章忠露出甜美笑容,李穆眼红得牙齿发酸。


    不过, 就算他羡慕得眼红, 也没有上前打搅, 因为他不想破坏了榕姐射箭的兴致。


    箭自榕姐手中飞出, 在空中发出一种震颤的声音, “嗖”一下,正中靶心。


    看到榕姐射中靶心, 李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心里的满足和自豪不知该如何用语言来表达。


    榕姐不愧是他的血脉!


    再射第二箭, 起风了。


    李穆皱眉,风偏偏这时候来!没有眼色。


    他担心榕姐射不中靶心会很难过。


    可是, 就在下一瞬间,榕姐射中了第二箭。


    被风吹来的树叶, 被一箭穿透,牢牢地钉在靶心。


    李穆越看越欣慰,满脑子都在想, 他的榕姐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


    一箭接着一箭, 榕姐仿佛不知疲倦。


    李穆越看榕姐,越觉得她很像自己!


    以往李穆陪着李儒练习射箭, 李儒射出十箭便要休息,若李穆呵斥他继续练下去, 李儒射到十五箭时,便会嘴唇发白,身体发抖,仿佛随时会晕厥。


    李穆原以为小孩子都像李儒那般脆弱, 哪知榕姐竟然超乎他的预料,能坚持半个时辰都不休息。


    半个时辰后,榕姐停了下来,但她不是因为累了想休息,而是因为太无聊,她非要等到起风时,落叶飘来,才肯继续射箭。


    当落叶被她刺穿,固定在靶心时,榕姐便会开心得哇哇的叫:“我又射中了!”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已然过去。尽管榕姐喜欢射箭,可她心里始终惦记着朱凝眉。她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箭,主动请求章忠带自己回安宁宫。


    章忠怀抱着脸颊绯红的榕姐,来到李穆跟前,向他贺道:“恭喜侯爷后继有人!榕姐的箭术比世子爷更为精湛,假以时日,必定能与侯爷一决高下!”


    榕姐在射箭的时候,戴着防护手套护住了手指。但她足足练习了一个时辰,即便有了防护,手指还是被弓弦勒得鼓起血泡,李穆看着都心疼。


    但榕姐未喊一声苦,脸上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笑。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身上似乎还散发着香甜的奶味。李穆望着她那嫣红的脸颊,不由得心生一股冲动,想要将她拥入怀中。


    榕姐瞧见李穆伸出手,赶忙向后仰身,不让他抱,仿佛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鬼,满脸尽是嫌弃。


    李穆不顾榕姐的反抗,强行将她抱在怀中,气愤地说道:“你凭什么嫌弃我?若你不是我女儿,能来此处射箭吗?这是金吾卫训练骑射的场地,闲杂人等轻易进不来。”


    章忠在一旁尴尬不已,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李穆这般怨妇口吻,或许在榕姐听来依旧凶巴巴的,但常年跟在李穆身边的人,才知晓李穆已在尽力展现他的温柔。


    榕姐看了一眼满脸惊愕的章忠,觉得他现在的表情很滑稽,忍不住冲他笑了笑。


    李穆不悦,瞪了一眼章忠,章忠机灵地找了个借口退下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嫌弃我?”


    榕姐扁了扁嘴,思考一瞬后,才回答:“我出了汗,脏脏的,臭臭的,我担心你闻了之后会更讨厌我!”


    这孩子,真会体贴人。


    说起话来,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李穆努力绷紧脸,没有笑出来:“嗯,好像是有点臭。可你是我的女儿,就算你掉进粪坑里我也不会嫌弃你的。来,叫声爹爹给我听,我明日还让你来练箭。”


    听到这话,榕姐立即捏着鼻子,鼻音厚重地说:“侯爷,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是不掉进粪坑比较好。”


    几句话把榕姐憋狠了,她连忙把手松开,用力吸了几口气,又说:“明日我不想来了,我不喜欢练箭,我喜欢刺绣、写字,画画。”


    说完这句,榕姐仰着头,瞪着李穆,很有骨气。


    李穆心口涌起一阵怒火,可他只能将怒火忍下去。他掏出心肝地对一个人好,却不被领情,这事就算落在旁人身上也得生气!


    李穆没有暴跳如雷,他忍得住,谁让这个小犟种是他的女儿呢?


    犟种生了个小犟种。


    但李穆转念一想,榕姐也是为了维护她娘,才说了违心的话。


    于是,李穆又开始心疼榕姐小小年纪如此懂事。


    他满腔的怒意也因为榕姐的孝心而消散,李穆语气温柔道:“你还小,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你是我的女儿,这是板上砸钉的事!可你娘不知哪根筋不对,坚决不肯承认你是我的女儿。榕姐,你难道不希望我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生活在一起吗?”


    榕姐摇摇头,迟疑道:“也许,我真的不是你女儿?”


    榕姐没那么容易哄骗,李穆只好放弃:“我会证明给你看,你是我的女儿!等你娘没法否认了之后,你便要认祖归宗,改回李姓。我们两个都姓李,你应该帮我。你要帮着我一起劝你娘别再跟我怄气。”


    榕姐不想姓李,她觉得朱榕比李榕好听,想了想,榕姐又摇头拒绝了李穆:“不行,我只听我娘的话。”


    “行行行,你和你娘都一样,只会往我心口上插刀。”李穆开始唱苦肉计:“我心里在流血,可你们没有一个人心疼我,我就是这么个苦命的人。”


    榕姐质疑地看着李穆,嘴巴闭紧不说话,清澈的眼神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李穆说的话,她半个字都不信。


    看见李穆亲自把榕姐抱回安宁宫,朱凝眉没有任何情绪。


    她对李穆视而不见,但李穆却非要挑衅她,点燃她的怒火。


    悦容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连忙将榕姐抱走,带她去侧殿的盥室洗澡。


    等寝宫大厅里只剩下两人,李穆继续板着对朱凝眉道:“你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妨碍我女儿的前程。她是忠勇侯嫡女,身份高贵,地位超群。无论你是否同意,我都得让她和我滴血认亲。她得尽快认祖归宗,改回李姓。”


    朱凝眉一直在忍,可李穆说的话实在太不要脸,她没办法再忍,于是端起桌上的一杯热茶,泼在李穆脸上:“你简直臭不要脸!你屡次以榕姐的性命相要挟,迫使我放下尊严,委身于你。如今你竟还敢说我妨碍了榕姐的前程?没有你从中作梗把她从朱家抢走,榕姐就是天子之师朱归禾的千金,她的表兄贵为皇帝,她的姑母是太后!这样的身份,难道不比当乱臣贼子的女儿更高贵吗?”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乱臣贼子,可你明知我不是!”李穆捂着剧烈疼痛的头,深深叹气,无可奈何地道:“罢了,你在说气话,我不跟你计较。”


    “对,你没错!你可是统领四十万北疆军,掌管十万金吾卫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忠勇侯,谁敢说你有错?纵然你犯了错,旁人也要奉承你是对的。那些不畏强权反抗过你的人,如今怕也成了无法进入轮回的冤魂野鬼!他们无处喊冤,只能趁你夜晚入睡时,在你耳边哭泣。”朱凝眉看着他,淡淡地讽刺:“难怪你夜里总是睡不好觉,你这样的人,坏事做多了也会心虚吧!”


    朱凝眉说完,抬眸正好撞进他那双阴沉的眼。


    李穆走近两步,手扣住她的腰,下颌抵在她的头顶。


    李穆身上那股带着杀戮气息的味道,混合着榕姐出汗后略微发酸的奶香味,从头顶往下落,钻进她的鼻息。


    这一瞬间,因为他们三个人的气息糅杂在了一起,朱凝眉竟然莫名其妙地想起来,她曾经抱着榕姐看着李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心情。


    她怎么会这样想呢?


    不,当时的她没有羡慕,只有讽刺。


    不要去想什么一家三口了,他们永远不可能是一家三口。


    李穆对榕姐好,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等日后朱雪梅回宫,李穆必定会将全部心思都倾注在朱雪梅身上,到那时,他的眼里心里,哪还会有她们母女的容身之处?


    难道要因为她一时的胡思乱想,就让榕姐的人生重蹈她的覆辙,陷入悲惨境地吗?


    去他妈的一家三口。


    她并非朱雪梅的替身,榕姐也不是李穆的女儿,这宿命般的悲剧绝不能再次上演。


    李穆眼睁睁地看着朱凝梅眼中的愤怒熄灭,变成一片死寂。


    她又在想什么?


    李穆不甘心,他宁愿朱凝梅恨自己,也不愿她眼里没有自己。


    他将朱凝梅扛在肩上,大步往屋里走,待进了屋,又猛地将屋门关上。


    进了寝殿,李穆将朱凝梅放下来,单手扣住她的手腕,一只手握住她的后颈,霸道地将她圈在自己身前:“你又独自在那儿胡思乱想些什么呢?五年前,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便要与我和离,你如此行事,对我而言公平吗?即便当时我心里还对朱雪梅存有念想,可我对你难道不够好吗?当年的我,恨不得将整颗心都捧给你,除非你长着铁石心肠,否则绝不可能感觉不到我对你的爱意!”


    李穆满含怨气、黑白颠倒的质问她,好似错都在她身上:“你说话啊,哑巴了?”


    还能说些什么呢?她的愤怒和委屈,早就已经告诉过李穆。


    李穆不肯认错,即便她再多说,也是徒劳。


    她转念又想,为了早日出宫,最好能如从前一般对李穆假意顺从,哄着他,说些言不由衷的话,让他放松戒备。


    然而,当朱凝眉抬头望着李穆的脸庞,却无论如何都讲不出那违心的话。


    朱凝眉的缄默,在李穆眼中无疑等同于她在否认,否认他们之间曾有过的那段情。她眼中的死寂,以及疏离淡漠的神情,宛如火上浇油,将李穆的清醒彻底吞噬。


    李穆感觉自己快要被她逼疯了!


    他猛地低头,吻得又凶又狠,一边贪婪地吮吸她的甜美,一边霸道地将自己的怒火转给她。直到他尝到了苦涩的眼泪,才瞬间清醒,将她松开。


    看着她眼红的眼尾,李穆心痛又后悔。


    他缓缓吻去她脸颊上的泪,强忍着心中的委屈,声音微微发颤:“当年你狠心离我而去,我的心便一直在滴血!这五年来,每一次想起你,我的心就如刀割般疼痛。为了不再承受这份心痛,我竭尽全力将你从记忆中抹去!你说我是乱臣贼子,可如今我变成这般模样,全都是拜你所赐!”


    “我唯有不断地杀戮,才能借着腥臭的鲜血来掩去你留在我身体里的气味,我必须用屠戮时的麻木来冲淡心底的痛。我宁可成为人人惧怕的乱臣贼子,也好过做一个被女人遗弃的可怜虫。五年前,我未能留住你的心,是我无能,我认。而五年后的今日,若我不能将你留下,那我便是个连自己都瞧不起的废物!”


    低沉的声音中,夹杂着他求而不得时的哀鸣,令朱凝眉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女人总是比男人更容易心软!


    或许,她不应该把李穆往坏处想?或许,她应该给李穆一个机会?


    还没等朱凝眉理清思绪,是否要给他一个机会,李穆的声音陡然提高,他冷笑着说道:“明日我会安排榕姐进行滴血认亲,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说完这句,李穆拇指扣住她的下巴,一脸势在必得笑:“别再试图惹怒我,除非你想被我用铁链子拴住。”


    朱凝眉失望地闭上眼睛,她就不该对李穆心软,这个人从骨子里就是坏的!


    在他眼中,她宛如一个自不量力的猎物,注定会深陷陷阱,直至死亡。


    然而,李穆低估了一位母亲保护孩子的坚定决心!


    朱凝眉再次睁开眼,眼里迸射出仇恨的力量。


    偏在此时,李穆头痛欲裂,额角突突直跳,喉咙里涌出一阵腥甜。


    他不愿在朱凝眉面前展现自己的软弱,再继续待在这里与她争执,他又会被她气得中风。


    于是在朱凝眉说出更多伤人的话之前,李穆转身大步离去,脚步中透着仓皇而逃的狼狈。


    李穆走了,她想骂他的那些话,没有机会说出来!


    没有人跟她吵架,安静的环境中,看着光线下的浮尘,朱凝眉神情放松下来。


    朱凝眉虚弱地倚靠在雕花门上,回想起李穆对她的指责,以及在那一瞬间,她心中涌起的愧疚。


    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李穆心生愧疚?


    明知李穆爱的人并非自己,她选择逃走,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她十分确定,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的父亲的嫡妻是她的姨母,是她母亲的亲姐姐。姨母死后,父亲娶了母亲,他日日宠爱母亲,心里怀念的却是姨母。姨母性情飒爽,母亲性格温柔,父亲很快就发现她们二人越来越多不同之处,于是便冷落了母亲,娶了宠妾。


    有一次,父亲和姨娘吵架,宿在了母亲房里。第二日,姨娘与父亲大闹一场,用上吊来逼着父亲认错。父亲在姨娘那里失了颜面,转头却把气撒在母亲头上。自那以后,母亲便开始生病!直到她学医之后,才开始怀疑,当年母亲身体越来越弱,是不是父亲在她的饭菜里下了慢性毒药?可惜父亲已经去世,她无法再求证此事。


    替身只能是替身,替身永远无法超越他心里真正爱的那个人。朱凝眉从小便看透了,所以她不会再傻傻地相信,李穆会和父亲不一样。


    朱雪梅心高气傲,打死她都看不上李穆这样的莽夫,李穆得不到朱雪梅的心,会不会又把气撒在她们母女身上?


    在李穆眼中,当年和离,是她的错,她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他成为人人惧怕的乱臣贼子,竟然也是她的错,因为她的离开给了他致命的打击。


    多么可笑的话?这话说出去谁会信?


    将来朱雪梅看不上李穆,把他贬得一无是处时,李穆是不是也会说,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想清楚之后,朱凝眉便不再自寻烦恼。


    她想逃离李穆的心思,战胜了一切困扰。


    留在这里,就算她不愿意,李穆想侵犯她时,她也无法反抗,说不准她和李穆吵架时还会被榕姐看见。


    只要能逃离皇宫,暂时顺从李穆,向他服软又有什么关系呢?又不会死。


    第二日,李穆派人来接朱凝眉到太医院,朱凝眉居然没有反抗。


    看见朱凝眉牵着榕姐的手来到太医院,李穆惊讶得站了起来,她居然答应了?她怎么会答应呢?她是不是又准备了什么昏招对付自己。


    李穆的眸光在母女二人身上来回扫视,眸光最后停留在朱凝眉的脸上,而她也坦坦荡荡地看着李穆,仿佛他们之间昨日的争执并不存在。


    李穆察觉到了不对劲,冥冥中有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可他额角忽然猛地跳了,头疼的病又犯了,李穆攥紧拳头,脸憋得通红,逼着自己别把事情往坏处想。


    朱凝眉面无表情地看着李穆,冷冷地说:“今日我们先把话说清楚,若榕姐与你血脉相融,便是我欺骗了你,我随你处置,是凌迟还是活剐我都认罚。若验出来榕姐不是你的血脉,你也该给我一些补偿!”


    凌迟还是活剐!


    她怎么说得出口的。


    他这么爱她,才会纵容得她如此口无遮拦。


    李穆心脏传来抽搐般的疼痛,他都已经恨不得把心剖出来喂给她吃,她非但不要,还要在他的心丢在地上狠狠践踏。


    不过,今日的滴血认亲,他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她再怎么否认都没有用,榕姐就是他的孩子!想到她这些年受的委屈,李穆忍了下来。


    不忍又能怎样呢?当着孩子的面跟她吵,让榕姐更恨自己吗?从走进太医院到现在,榕姐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仇人。李穆都忍不住在想,昨日榕姐练箭时,是不是把箭靶当成了他的心窝子在射,否则她怎么会一射一个准?


    李穆冷冷道:“我能给你的都已经给了,你还想要什么补偿?”


    朱凝梅语气不再生硬,反而有了几分楚楚可怜的:“为了治好你的疑心病,我的榕姐要被你用针扎手指挤出血来。难道我还不能问你要些补偿吗?我又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解除对我的禁足。安宁宫里虽然什么都有,可我已经被关得太久了,再不出去走走,我怕自己迟早会发疯!”


    第64章


    李穆痴痴地望着她, 喉咙滚动,攥紧的拳头张开,迫切地想把她拥入怀中。李穆很怀念将她抱在怀里的滋味, 怀念她安安静静不跟他闹的时候, 怀念她看向他时满眼都是崇拜。


    他到现在还没弄清楚, 朱凝眉为什么如此恨他!难道只因为一句梦话?就算他说了梦话, 让她伤心, 可她也让他痛苦了五年,难道不能相互抵消吗?


    她入宫假扮太后, 欺骗了他,他也没有怪罪她、惩罚她。


    他对她还不够好吗?


    此时此刻, 听见她凄楚可怜地诉说被困在安宁宫有多么难受,李穆听完心口抽搐了一下。


    李穆早就想过要解除对她的软禁, 只是每次他去安宁宫,都与她不欢而散, 他被气得什么都忘了,好几次都是如此。


    “好,我答应你!”


    李穆日思夜想, 每次一想到榕姐有可能是他的女儿, 胸腔就会产生剧烈的震颤。


    榕姐是世家教出来的名门闺秀,平日里, 朱归禾夫妇虽纵得她脾气大,无法无天。可她在大事上, 还是守着规矩和礼节。


    到了太医院,榕姐规规矩矩地双手齐额,向李穆行礼:“晚辈朱榕,见过侯爷, 愿侯爷万福,喜乐安康。”


    讨厌归讨厌,礼数却不能少。


    “榕姐快起来,不要多礼。”李穆嗓音里压抑着激动。


    榕姐起身,看见李穆冲自己笑,吓得往朱凝眉身后躲,看也不敢看他。一会儿,又把头伸出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打量李穆,观察他是否会像昨日一样强行把她抱起来。


    朱凝眉蹲下,把榕姐抱起来,拍拍她的后背,让她别怕。榕姐委屈巴巴地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不看李穆。


    看见女儿这样厌恶李穆,朱凝眉心里揪得疼,还好她坚持对李穆否认,榕姐不是他的女儿。否则榕姐和她,一辈子都要跟讨厌的人生活在一起,多难受!


    朱凝眉又想起了母亲,她一个人守着空落落的院子,站在月下落泪。想起那场景,朱凝眉便忍不住眼眶泛红,她微微仰头,把眼泪憋回去。


    李穆见她仰着头,便知道她又犯倔了。她总这样,不愿意向人展示她的脆弱,仿佛将伤口暴露出来就是在下作的博人同情似的。


    这一瞬,李穆思绪瞬间清晰起来!


    不对,她刚才是在刻意示弱。


    想到朱凝眉还是不信任自己,李穆心里情绪翻涌,最终却还是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眼时,他的情绪平静了下来:“把水端上来。”


    话音刚落,就有一名太医端着一碗清水走过来,放在李穆座前的案几上。李穆望着碗中清澈的水,想起朱凝眉刚才刻意示弱的模样,疑心病又犯了。


    正好朱凝梅抱着榕姐走到案几前,安慰她:“虽然有点疼,但就疼那么一会儿。如果你很疼,可以大声哭出来,哭出来你会好受点。”


    说罢,朱凝梅拿起银针,就要往榕姐的手指上扎。


    李穆忽然道:“等下!”


    李穆端起水,仔细闻了闻,似乎有白帆的味道。


    朱凝眉瞪着眼睛看他:“你又怎么了?”


    李穆看着她,不明白为什么她被禁足了还能买通太医院的人。


    是小皇帝陆儋在暗中帮她?嗯,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陆儋在先帝去世,母后离宫后,似乎把朱凝眉当成了依靠。李穆这样一想,便不怪陆儋了,反而觉得他敢于反抗自己勇气可嘉!朱凝眉没有白疼他。


    他没有拆穿朱凝眉在水中做了手脚的事,更不愿意当众拂她脸面。


    李穆放下碗,若无其事地吩咐章忠:“你亲自去,重新拿碗水过来。”


    章忠领命,转身去拿水。


    刚才送水过去的太医不知章忠会出来,他正跟另一名太医聊天。


    “是不是那个碗的颜色不好?刚才我进去送水,忠勇侯一直皱着眉,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喘。”


    章忠清了清嗓子:“换个碗,重新装一碗水过来。”


    过了一会儿,章忠端着碗进去,对李穆道:“侯爷,碗没有问题,水我也验过了。”


    李穆看着朱凝眉,神色有些复杂。


    他虽然很笃定榕姐就是他的亲骨肉,可也怕验出来不对。若验出来榕姐不是他的孩子,他该怎么办?他真的要放她走吗?一想到她和榕姐都会离开自己,李穆便感觉自己被孤独和寂寞包围。


    从前他一直孤单着,便也不觉得孤单很可怕。现在的他,还能再适应从前那种孤苦伶仃的生活吗?


    李穆又看看粉雕玉琢的榕姐,打心眼里希望她是自己的女儿。


    朱凝眉抱着榕姐坐在案几前,重新拿起皮夹里的银针,温柔娴静地看着坐在她腿上的榕姐:“只疼一会儿,别怕。”


    榕姐点点头,把脸埋在朱凝眉的颈窝处,勇敢地伸出手,但她的小小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朱凝眉狠了狠心,朝着手指血管处扎了下去。


    榕姐很坚强,奈何十指连心,扎针太痛了,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李穆听到榕姐的哭泣,也跟着心痛不已,可他若是不这样做,朱凝眉坚决不肯承认榕姐是他女儿。


    为了能让女儿认祖归宗,他只能暂时让女儿受委屈。


    李穆从一旁拿起匕首,在自己手指上隔了一刀,挤出了血,滴在碗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碗内。


    两颗血珠,一大一小,在白玉瓷碗中颤颤巍巍地靠近,边缘泛起的细小红丝像极了藤蔓生出的触角。红丝相触的刹那,两颗血珠如磁石互相吸引,小的血珠毫不犹豫地沿着红丝融入了另一颗血珠,整个过程非常迅速,但李穆没有错过任何细节。


    他心口狠狠震动,猛地站起身。他身下的四方椅发出的刺耳的声音,案几上的医案也因为他猛烈的动作受到震颤,掉落一地。


    李穆的手指,死死地撑住案几,双臂不由自主地颤抖。


    “融了,血滴融了。榕姐是我的孩子!”


    说完,他痴痴地看着朱凝眉,想从她的眼神里得到回应。


    然后,他又将目光移到榕姐身上,想听榕姐立刻叫声爹爹。


    浓烈的情绪如滚烫的热水,在他胸口翻山蹈海地沸腾。


    人在过于激动的时候,总是无法用言语准确表达出来,但他几乎已经热泪盈眶。


    相较于李穆的激动,朱凝眉显得很冷静,她似乎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感到意外,但她却拒绝将榕姐交到李穆手中,让他们父女相认。


    李穆还以为,她是因为谎言被拆穿,没想好怎么说才会如此,于是耐心等待。


    没想到,朱凝眉开口便道:“这水有问题!章将军,你过来,再验一遍。”


    闻言,章忠一怔:“这水是我亲自准备的,不可能有问题。”


    为了怕旁人动手脚,他亲自把碗用滚水烫了一遍,又命亲卫从井中打了一桶水,从桶中取水尝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把水端进来。


    章忠是李穆的心腹,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件事对李穆有多重要。


    尤其前阵子,李穆才知道李儒不是他的亲儿子。


    若今日验出来榕姐也不是他的孩子,李穆只怕会大受打击。


    李穆对现在的结果很满意,他皱起眉头,大声质问朱凝眉:“难道你没听见孩子哭得多大声吗?你能不能先把孩子哄好再闹。”


    榕姐听到李穆的大声喝斥,吓得不敢再哭,连忙擦干眼泪,把头扭过来,红红的眼睛盯着李穆,道:“不许你凶她,坏人!”


    朱凝眉亲了亲榕姐的脸,对她微微摇头。榕姐听话,重新靠在朱凝眉的肩膀上,乖乖的。


    “你这个人真可笑,滴血验亲分明是你提出来的,现下我只说了句水有问题,你便将罪责怪在我头上。李穆啊李穆,在你眼里,我什么都没做便有错。我们这样相互怀疑、相互提防的怨偶,何必强行所在一起相互折磨?”


    朱凝眉嘴角的笑容,多么讽刺,似一盆凉水,浇灭了李穆心里热血沸腾的激动。


    李穆冷静下来,道:“我只是心疼孩子罢了!我一句话竟引来你这么多埋怨。罢了,你想做什么就做吧,我不拦着。”


    “再验一次!”


    “滴血认亲的结果出来了,榕姐就是我女儿,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难道还要让榕姐再痛一次?”


    朱凝眉不跟李穆废话,看着章忠,对他道:“你不是说水没问题吗?过来!把你的血滴进去。”


    章忠惊讶得张开嘴,不知道朱凝眉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他看向李穆,只见李穆点点头。


    五年了,章忠又一次从李穆的眼中看到了他委屈、哀怨的情绪。


    这让他忍不住想起他和朱凝眉和离后,他喝醉酒,哭着说她既然嫌弃他又为什么同意嫁他的时候。


    章忠割开手指,滴了一滴血进去。


    还没反应过来。


    却听朱凝眉道:“章忠的血也融了。李穆,你怎么解释?”


    章忠吓得心脏一颤,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血和李穆、榕姐的血溶在了一起,心里激起一阵惊涛骇浪!


    不,这怎么可能,榕姐绝不可能和自己有血缘关系。


    他该怎么说才能向李穆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冤枉啊!他连朱凝眉的手都没碰过。


    水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章忠惊惶地看向李穆,只见他盯着朱凝眉,眼神里露出凶悍,突然,那狠戾的眼神又落在自己的脸上。


    章忠呼吸一窒,跪在地上。


    无论如何,他都有错。


    这水是他准备的,出了问题应该由他来承担责任。


    朱凝眉道:“李穆,这水有问题,刚才滴血认亲的结果并不能证明榕姐是你女儿。”


    他尝过,水没有问题,白帆是什么时候加进去的?


    章忠推翻了刚才的结论。


    想了想,怀疑是朱凝眉提前在榕姐手上涂了白帆。


    李穆未语。


    朱凝眉冷笑:“我已经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没有把握住。你刚才答应过,不会再把我当成囚犯一样关在安宁宫,你现在该不会反悔吧。”


    章忠不自觉地看向朱凝眉,只觉得这女人心真狠,侯爷这么爱她,她居然不知道珍惜。她就算长得再美又如何?蛇蝎心肠!


    章忠斗胆道:“侯爷,再测一次吧。我以项上人头担保,这一次绝不会出错!”


    他一定会在验之前,把榕姐的手洗得干干净净,看这女人还能想出什么幺蛾子。


    朱凝眉瞪了一眼章忠,转头,大声道:“李穆,你刚才说的那句,我送回给你。难道你忍心让榕姐再痛一次?”


    说完,她把榕姐手指上已经凝固的伤口露出来,给李穆看。


    李穆冷笑,随即挥袖将案上那碗血水,狠狠拂落。


    李穆动怒,殿内殿外伺候的人,瞬间跪成一片。


    殿内气氛紧张。


    李穆面无表情,却散发着一股浓浓的戾气,叫人看一眼就胆怯。


    榕姐看李穆一眼之后,又吓得把脸埋在朱凝眉的脖子处。


    “我李穆说话一言九鼎,答应了你就绝不反悔。你带着榕姐走吧,从今日起,你可以在宫内自由行走。但你若敢不经我的允许出宫,我也会像之前说的那样,用根链子将你锁起来。”


    李穆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他不知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在嘲讽朱凝眉永远都逃不开他的禁锢!


    朱凝眉得到满意的答复,抱着榕姐,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走后,章忠跪在地上,向李穆分析自己的见解:“前面那碗水是障眼法,她笃定了,侯爷怀疑过水有问题,就不会再怀疑她在榕姐手上涂了白帆。侯爷,这个狠心的女人,她又骗了您!”


    章忠这样解释,不再是为了给自己洗脱罪责,他现在更替李穆感到委屈。


    李穆地坐下来,看着桌上的刀,安静地笑了笑:“她这么做,只能证明她在心虚。所以,榕姐是我的女儿!”


    李穆不敢再测第二次,他怕第二次测出来,榕姐真的不是他的女儿。


    如果朱凝眉真的在与他和离之后,被人欺负过,那么她这辈子绝对不会再原谅他,他们之间将再无可能。


    自欺欺人也好,掩耳盗铃也罢,李穆现在只能说服自己,往好的方向想。


    他不知是在安慰章忠,还是在安慰自己:“起来吧,我知道水没有问题。你做事向来细心,绝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出差错。”


    章忠不理解,疑惑道:“那侯爷为何不愿意验第二次?”


    “榕姐是个聪明的孩子,想必她已经猜到真相,这就够了,我不忍心再听见她哭。”


    李穆顿了顿,又道:“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我忽然想明白了。两个人若要长久,不应太计较对错。争对了又怎样,把她弄丢了才是得不偿失。我现在要做的,不是强行戳穿她的谎言,而是应该想个什么办法,让她心甘情愿地承认,榕姐是我的孩子!”


    这些话,章忠听不明白,他只听懂了李穆就算被朱凝眉愚弄了,也不愿意找她麻烦!


    但别的人,就不一样了。


    “侯爷,刚才准备的第一碗水有问题,我们是否应该把人揪出来当众处决?”在章忠看来,此人竟敢把太医院当成戏台,把侯爷的命令当成儿戏,简直罪该万死!


    就算凌迟也不为过。


    第65章


    章忠久久得不到回答, 抬头看向李穆,却发现他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的碎瓷片。他眼神里幽暗深邃的锐气逐渐缓和,凝思的时间, 让他变得冷静。


    章忠心中已经有数。


    安心等待了一会儿, 果然听见李穆说:“找个理由, 把人赶出宫即可, 莫要伤人性命。”


    赶出宫, 是因为此人坏了规矩,竟敢公然背叛李穆, 挑衅他的权威,理应施加惩罚以儆效尤, 杜绝再生此例。


    不伤人,是因为李穆想为朱凝眉和榕姐积攒福报。


    刚才愣怔的那一瞬, 李穆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沦落到如今的田地, 是否因为他杀孽太重?


    这一刹那,李穆仿佛被什么东西困住。


    兜兜转转,他怎么又回到了独自在荒漠中踽踽独行的那些年岁。为何他穷尽半生, 都走不出那片荒漠?这样的孤独彷徨, 何时才是尽头?


    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朱凝眉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叹气声有些重, 正在说笑的两个孩子,齐齐看向她。


    朱凝眉尴尬地笑了笑, 道:“不用管我,我在练习呼吸吐纳之术,你们继续说。”


    榕姐毕竟只是四岁的孩子,听到她说没事, 就真的以为她没什么事。


    陆儋却有些担忧,边听榕姐说话,边观察她。


    榕姐咽下嘴里的葡萄,把葡萄皮吐在陆儋手上,继续说:“我一点儿也不怕疼!我从树上摔下来可比扎针疼多了!儋哥哥,我是故意哭得很大声,想吓唬李穆。李穆听见我哭,就不敢让我验第二次了。”


    陆儋听完榕姐的话,偷偷看了一眼朱凝眉。


    朱凝眉眼神飘忽,陆儋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陆儋毕竟是皇帝,他忽然飘过来的一记打量的眼神,让正在愣怔中的朱凝眉也无法忽视。


    朱凝眉懒懒地,她只是忽然从紧张的状态中解脱出来,浑身感到乏力。


    为了不让陆儋替自己担忧,她强撑着打起精神来,顺着榕姐的话,对陆儋道:“我也没想到,榕姐竟然配合得这样好!我们两个一唱一和,把李穆逼得无话可说。他就算再不要脸,难道还能逼着榕姐一日之内做两次滴血认亲?”


    陆儋对李穆虽无好感,却也觉得,如果榕姐能够认祖归宗,反而是一件好事。


    榕姐待在朱家,容易受到礼仪、教养的约束,违背了她爱玩、爱闹的天性。待在李穆身边,她可以自由地骑马、射箭,不用受约束,岂不比待在朱家自在?


    只是陆儋没有立场说出这句话。他还没来得及长大,还没有和李穆争抢一番的资格。他怎么甘心让朱凝眉回到李穆身边呢?


    朱凝眉见陆儋皱着眉,似乎是在担心自己,朱凝眉有心逗他,又道:“当然,今日我们仨能把太医院当作戏台,合伙演了这出戏气死李穆,最应该感谢的人是陛下。”


    陆儋脸一红,语气有些不自然:“为、为何要感激我?”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他只是没料到,朱凝眉会这样郑重地提到他。他也没想到,朱凝眉会说出“我们仨”这几个字。


    朱凝眉并未察觉小少年的紧张和激动,笑道:“倘若不是陛下动用了太医院的亲信,在第一碗水里放了白帆,逼得李穆下令换水,那我们今日这出戏也不可能如此圆满收场。”


    榕姐正在嚼蜜饯,腮帮子鼓鼓的,听到朱凝眉这话,不住地点头。


    又觉得正在吃东西,耽误她说出感谢的话,为了表达她心中的感激,于是捧着陆儋的脖子,用沾满糖的嘴在陆儋脸上亲了下,把陆儋亲得脸更红了。


    朱凝眉把榕姐从陆儋身上强行“摘”下来,用桌上擦手的湿帕子,帮陆儋把脸擦干净,转头对榕姐道:“你嘴上都是糖,把陛下脸都亲脏了。”


    榕姐咽下蜜饯,假装生气:“哼,我生气了,你有了儋哥哥就不喜欢我了。”


    朱凝眉和陆儋相视一笑,两人很有默契地轻轻去戳榕姐胳肢窝,榕姐最怕痒了,被逗得嘎嘎笑了起来。


    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了御花园的转角处。


    听到远处的欢声笑语,李穆心生怯意。


    李穆很想知道,如果他走过去,这样的欢声笑语是否还会继续?又或者,等待他的只有沉默和提防。


    究竟什么时候,他才能走进她们母女的心里?


    李穆头一次生出胆怯,他攥紧拳头,忍住了想要迈出脚步的欲望。


    “侯爷,江南那边传来了紧急军情。”章忠匆匆赶来,向李穆禀报。


    李穆点点头,仿佛松了口气似的,对章忠道:“走吧。”


    说完,一群人簇拥着李穆,静悄悄地远离了欢声笑语。


    三个人中,只有陆儋发现了躲在转角处偷窥的李穆。


    陆儋淡淡地看了李穆一眼,然后将目光移开。并当着李穆的面,把榕姐从朱凝眉身上抱过来,示意她发髻乱了,还帮她把发丝别到耳后。


    陆儋在故意激怒李穆,平日里,但凡李穆见到他和朱凝眉稍作亲密举动,便会气急败坏地冲过来发作一通。如今朱凝眉对李穆已经厌恶到了极点,李穆若是再怒气冲冲地跑过来,朱凝眉只怕会更恨他吧。


    在陆儋心里,李穆这样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人,真是个人渣。他巴不得朱凝眉这辈子再也不会原谅李穆!


    他还未长大,等他长大……咦,李穆怎么走了。


    今日李穆对他的挑衅竟然视若无睹——他这是怎么了?


    忽然,榕姐打了个哈欠,她吃饱喝足后有些犯困,躺在朱凝眉怀里睡着了。


    朱凝眉把榕姐交给悦容后,小声对陆儋道:“狗洞在哪?快带我去看看。”


    陆儋还在想李穆为什么忽然走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笨嘴笨舌地道:“狗什么洞?什么狗洞?”


    “你忘了,就是那日你出宫来见我,爬的狗洞呀!”朱凝眉顿了顿,左右环顾,降低声量小道:“我打算带着榕姐爬狗洞逃出宫去!”


    陆儋着急:“什么?你要带着榕姐出宫?我还能再见到你、你们吗???”


    “嘘!你小声点行不行,生怕李穆的狗腿子们听不见吗?你先别急,等我安定下来,自然会派人来告诉你。只是在最开始的两年,我得藏起来躲着李穆。”


    朱凝眉捏了捏陆儋的脸,一本正经地道:“我白得了你这么个儿子,怎么舍得放开手不管你?我还等着你将来大权在握,依傍着你享清福呢。你可千万要记住我的好,别等将来长大后翻脸不认人!”


    “怎么,又开始翻脸不认人了?”李穆走进安宁宫,已经半个时辰了,朱凝眉也不打算跟他说话。


    李穆耐心耗尽,只能用激怒她的方法来逼她跟自己说话。她再不搭理自己,李穆怀疑他会被憋死。


    话音刚落,朱凝眉一记冷眼扫过来,李穆立即噤声不语。


    朱凝眉看了他一眼后,视线重新落回榕姐身上。


    天气热,榕姐白日里睡得有些久,夜里便不容易入眠。朱凝眉打着扇子,哄了她许久,才把榕姐哄睡着。


    朱凝眉对外面侍奉的小宫女招招手,示意她过来替自己扇扇子。天气热,榕姐容易出汗,朱凝眉便一直带着榕姐睡在软榻上。


    朱凝眉站起来,看着小宫女给榕姐扇扇,等了一阵,榕姐都未醒来,才放心地带着李穆往偏殿走了。


    她今日把李穆气得够呛,李穆怎么还来?他还嫌不够难受?


    还好,朱凝眉早就磨好了对付豺狼的刀。


    两人进入偏殿,朱凝眉把门关上,笑着看向李穆:“侯爷解了我的禁足,我当然得跟您道声谢!只是我这人愚钝得很,不知侯爷想让我如何道谢?”


    她这样说话,李穆还真有些招架不住!


    李穆叹道:“我没让你谢!只求你别假装看不见我。从我今晚踏进安宁宫到现在,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你可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


    听他这样说,朱凝眉没有回答什么。


    她自顾自地脱下外衫,只穿着无袖的寝衣,然后将一瓶护手的油倒在手上,轻轻揉搓。她手上的伤疤已经愈合,新的皮肤已经长了出来,却还是能看见狰狞的伤疤。


    李穆看着她白得发光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脑海里想入非非。


    朱凝眉擦完手油,才走到李穆面前,身体微微前倾。李穆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却又期待她感谢什么,心里七上八下,砰砰乱跳。


    他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唐突了她,又惹她生气,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胆小鬼,你不是说我刚才都不看你一眼吗?怎么现在我正看着你,你为什么要躲开呢?”刻意温柔的语气,如同羽毛一般轻轻软软的,扫过他的耳廓。


    李穆知道她用这般做作的语气说话,必定有所图谋,可他偏偏就好这一口。李穆痴痴地望着她,好像在做梦一样,喉结轻轻往下咽,忽然李穆的脸憋得通红。


    隔着衣服,李穆被她狠狠握住。


    李穆掩饰地咳嗽一声,然后缓缓吐气,问:“你做什么?”


    他看着她,眼中幽深的欲念再也无法掩饰。


    妖娆的声音,在他耳畔吐气如兰:“我还能做什么,我当然是想好好报答你呀,难道你不喜欢吗?”


    李穆红着脸,无法拒绝她的报答。


    朱凝眉溃烂过的手,正在生出新的皮肤,有时会痒得无法忍耐。


    太医给她开了一瓶麻椒油,涂在她受过伤的手上,可以抑制肌肤生长时的刺痒。


    李穆喜出望外!


    她这是原谅他了吗?她终于想通了,打算跟他好好过日子吗?李穆感觉自己像是天上的神仙。


    忽然,他觉得不对!


    朱凝眉停下,温柔地问他:“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心里对他感到深深的厌恶,脸上的笑容却明艳动人。


    李穆已经反应过来,但他痛得发颤,只能咬紧牙关道:“行,好样的,你给我等着!”


    说完,李穆把衣裳整理好,踹开门匆匆离去!


    安宁宫伺候的人,见李穆生气离去,都被吓得瑟瑟发抖。


    只有朱凝眉独自在寝殿内,捧腹大笑。


    这花椒油,可真妙啊!


    第66章


    夜色如墨, 微凉的月光倾泻。


    池中睡莲静悄悄地绽放,月色轻吻微颤的花瓣,幽蓝的光在花朵间流转, 被水中嬉戏鱼儿调皮地咬住。


    朱凝眉倚着栏杆小酌, 素纱寝衣滑到了手肘处, 唇角勾起了愉悦的弧度。她脑海里浮现出李穆红着脸狼狈逃走的模样, 又没忍住, 笑了起来。


    不远处的海棠树叶沙沙低语,在静谧的夜晚中, 像是在回应她的笑声。


    朱凝眉遥遥举杯,敬海棠树, 敬月光,也敬这宁静而自由的夜晚!


    小酌之后, 正要入睡,忽然被宫人通知, 李穆要见她!


    朱凝眉原本不想搭理他,可依着李穆的性子,他见不到她定会冲到安宁宫来发疯, 万一吵醒了榕姐可怎么办?


    在榻上辗转了一炷香时间, 朱凝眉睡不着,决定去见他!


    走之前她还在身上藏了一把匕首, 她倒要看看李穆今夜打算如何报复。


    空旷的大殿内,聚满了她的怒意, 朱凝眉厉声问:“你找我?”


    “我肩膀疼,你过来给我捏一捏。”


    李穆正在翻阅奏折,并未抬眼看她,也没有被她恶作剧整蛊后想要报复的怒意。等他看完手里的奏折放在一旁后, 再抬眸时,这满室的怒意更衬得他眼神温柔如水,像春日里鸳鸯嬉戏时的湖面那样温暖。


    李穆很平静,仿佛今晚发生过的一切只存在于朱凝眉的想象中。


    不对劲!


    大半夜把她叫过来,只是给他捏捏肩?


    李穆的话,她半个字都不信。


    捏肩就捏肩!她又不是没给人捏过肩。


    从前在上大甲,她和师兄弟们出去做法事回来,都会累得浑身酸痛,相互给对方捏肩。


    她倒要看看,他在耍什么鬼把戏。


    “这样行吗?”


    “哦——舒服!”李穆舒服得哼了出来。


    他这么舒服,朱凝眉看不惯,于是故意往肩膀与背脊的筋络交接处狠狠按下去,按这里最痛!


    李穆哀呼了一声:“有点痛!别这么用力。”


    他用痛而哀怨的眼神看向朱凝眉,朱凝眉只是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李穆便立即闭上嘴,不再说话。


    可他只安静了一会儿,又继续怪叫了起来。


    听到李穆不断哀呼,朱凝眉抿着嘴,极力忍住笑意,害怕被李穆发现她在故意整他!


    直到她听见外面传来一个声音:“舒将军,侯爷已经歇下了,您明日再来吧。”


    不对啊!


    她和李穆在房间里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外面的人难道没听见?朱凝眉松开手,疑惑地看向李穆,却没想到她这一眼,正好捕捉到李穆神情中一闪而过的促狭!


    她咬牙瞪着李穆,恨不得现在就拿出匕首捅死他!


    朱凝眉终于明白李穆为何故意怪叫,不是她把李穆捏痛了!


    她是脑子生锈了吗?怎么会看不出李穆的脏心眼子?


    朱凝眉松开李穆的手,大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叫住正要离开的舒亦:“舒将军,请留步。”


    舒亦听到声音后转身,惊讶地看着朱凝眉,却见她穿戴整齐,咬牙切齿地看着自己。她脸上没有半分情迷意乱之后的绯色,只有冷若寒冰的漠然。


    舒亦发现自己好像误会了什么,心虚地冲她笑了笑,朱凝眉并未如从前那样回他以温柔的微笑,而是冷着脸转过身,走到李穆身旁。


    李穆笑嘻嘻地看着她,被她踢了一脚后,才勉强收住了笑容。


    舒亦走过来,把最新的奏报呈给李穆,李穆打开奏报看了一眼,神色凝重地对舒亦道:“你先去偏殿等我一会儿,我马上过来找你。”


    舒亦并不多话,只点了点头,便走向了偏殿。


    李穆侧过头,发现朱凝眉的眼神一直紧追着舒亦的背影,直到舒亦的身影消失在了转角,她的眼神才重新回到自己身上。他眸色中的暖意退却,似一大朵乌云飘来遮住了太阳那样,变脸比翻书还快。


    冷冽的眼神,像是抓住了妻子偷情的夫婿。


    李穆眼皮子一掀,朱凝眉就知道他要唱哪出戏:此人定是疑心病又犯了。


    果然,他把奏折放下,质问的语气携带着浓浓的醋酸味:“你这样热心地把他留下,是想证明什么呢?恐怕你什么也证明不了。毕竟宫里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可就算你我之间是清白的,又能如何?舒亦是个死心眼,他只爱他的妻子!”


    “这不是巧了吗?我最爱勾引有妇之夫,尤其是舒亦这种细皮嫩肉的有妇之夫。像那种死皮赖脸缠住我不放的老男人,我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很恶心!”朱凝眉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冷漠道:“你有心情胡思乱想,还不如攒着精神处理正事,舒亦将军大晚上还来找你,定是有要紧的事。我可没心思留在这里陪你胡闹!”


    说罢,她就要走。


    “回来,我让你走了吗?”李穆的声音追来。


    她假装没有听见,埋头往前走。


    难道他不让她走,她就不能走?


    哪有这样的规矩。


    朱凝眉刚要跨过门槛,就被拦腰抱住。


    李穆将她打横抱起,在黄花梨木案前坐下,一双粗大的手掌将她纤细的腰扣住,按着她坐在他的腿上,像哄孩子似,横坐在他腿上。


    隔着衣物,朱凝眉清晰地感受到了臀下肌肉紧致的大腿,以及被麻椒油刺激后,无法消下去的枯枝。


    李穆垂眸,不肯错过她眼神中的羞涩。他在她眼神中的怒意传递出来之前躲开,佯装在认真看奏折,然后用不经意的语气道:“你不是想报答我吗?怎么又要走呢?”


    朱凝眉微微抿唇。


    他的语气,是在模仿她在安宁宫偏殿内,捉弄他时说的那句。


    粗大的手掌钻入她的裙,干燥的掌心贴紧她的腹肚:“看,这是秦王世子造反的战报。你不是好奇舒亦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谁好奇了?她有说过好奇吗?李穆是不是脑子有病,否则他为什么一直自说自话。


    李穆把手抽出来,双手重新按住她的腰。


    她被迫用骑马的姿势,跨坐在他的腿上。身子被禁锢住,回过头瞪他,想骂他几句解气又发现这样的姿势太暧昧,话还没说出口,便失了气势。


    朱凝眉暂时放弃抵抗,选择先顺着他,再另作打算:“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朱凝眉便皱眉,倒抽了一口气。


    她的手往前探,握住那串檀木手串,指尖捏紧檀木珠。


    冰凉的珠子,在她掌中变得灼热。


    “因为你,秦王死了,江南诸地的藩王也跟着造反。”李穆的声音像毒蛇似的,钻进她耳朵里:“你说,你是不是红颜祸水!”


    朱凝眉咬着唇,注意力都集中在檀木珠上,完全听不到他说了什么。


    她痛失主场,反被操控,心有不甘。


    眼波一转,随即又想起来她还在靴子里藏了一把匕首,朱凝眉拿住匕首,正要刺他,却听李穆低声道:“夏芍的病好了,你不是想见她吗?她随时可以入宫来见你。”


    什么?夏芍还活着?还有什么消息能比夏芍活着更能让她高兴?


    因为过于惊讶,朱凝眉手一松,匕首掉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檀木珠也在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的指尖处滑走,湿漉漉地滚到了别处。


    匕首落地的清脆声,引起李穆的注意,肃杀的眼神落在匕首上,脑海里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逐渐浮现,他的眸光变得黯淡。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他想明白了很多事,迫不及待向她确认:“所以你被秦王骗出宫,是因为相信了他说的话?”


    半晌,朱凝眉缓缓开口:“是!”


    李穆早就看到过秦王写给朱凝眉的信,但他以为朱凝眉不会相信秦王的话,她出宫必定另有缘故。


    李穆尤不死心,接着问:“你宁可相信秦王说的鬼话,疑心夏芍已经被我杀死,也不愿意多问我一句?你宁愿将希望寄托在秦王身上,也不肯多信我半分,为什么?”


    “我没有将希望寄托在秦王身上,你说错了!”


    “那你为什么要出宫?我不是说了,要你那几日好好待在宫里别出去吗?那一阵我让你垂帘听政,秦王企图谋反的事,我不相信你一点察觉都没有!你为什么明知秦王危险,还要往危险的地方跑?”


    朱凝眉没有回答,她也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可人在着急的时候,就是会病急乱投医!


    既然李穆这样问了,她坦荡荡地回答他,也没什么不可以。


    她在此时向他剖心,正好能降低他的防备,如此她才能顺利谋划逃出宫的事!


    “因为在我眼里,你比秦王更可怕!秦王我可以杀死,但我没有把握能杀死你!我曾经尝试过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后来摔了跟头,才知盲目地相信一个人,就如同瞎子在悬崖边行走。”


    “自那以后,我只相信自己!李穆,我是想用秦王的人头跟你做交换。那时的我在想,夏芍已经死了,我一定要保住她儿子的命!我哪有心思想别的事,我满脑子都在想,若我秦王的命去换李儒的命,你会不会答应?”


    “我知道秦王肯定不安好心,可是李穆你告诉我,如果你是我,你还有别的选择吗?别说什么为什么不信任你,我是冒着生命危险在假扮太后,我朱家一门生死系在你手,你让我如何信任你?哪怕是现在,我连离开你的自由都没有。我跟你关在笼子里养的狗有什么区别?”


    话音刚落,朱凝眉便察觉他的呼吸在靠近,汹涌的吻覆盖上来。


    朱凝眉没有反抗,她也知道自己的反抗徒劳无功。


    她乖乖巧巧地坐在他的腿上,任由他反复地亲吻她的唇,任由他探入。


    李穆粗大的手掌,死死扣着她的纤腰,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然后,他的吻不止流连她的唇,随着他的呼吸加重,她的下巴、脖颈、锁骨都被他追着啃。


    朱凝眉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由他去!


    李穆感受到了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哪怕已经被**烧灼,也不敢再唐突她半分。


    他把头埋在她的脖颈处,用力呼吸,平息身体里的火苗。


    朱凝眉睁开眼,唇角微微往上扬。


    看来她的计策已经奏效!


    为了让李穆更加愧疚,朱凝眉垂眸,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自责和愧疚:“你刚才说我是红颜祸水,我也觉得自己罪该万死。若是没有我,秦王便不会死,秦王世子也没有理由造反吧!”


    他终于抬头,借着摇曳的烛光,看清楚她眸中的泪,急促的呼吸声因为心疼而缓下来。


    她咬着唇,瞪大眼睛,不让眼泪往下掉。


    水汪汪的眼睛已经盛不住汹涌的泪,睫毛都被泪打湿,却仍旧倔强地不愿滚落。


    李穆心口一揪,疼得发紧!


    朱凝眉决定再添一把火,声音轻柔如落雪:“李穆,我惹下了一场大祸,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暗室欺花》持续求收藏中。


    昨天走亲戚去了,太累,回来也没写。今天打算写6000字补回来。


    但~~~我缓慢的码字速度,不肯成全我美好的愿望,所以还是只写了3000。我一定要有一天,更六千!!!


    快过年了,大家都放假了吗?


    ===文案===


    《暗室欺花》


    花辞曾与苏砚白相爱过。


    彼时苏砚白是人见人惧的锦衣卫首领,世人对他颇有偏见。但花辞认为,他人不坏,坏的只是这门差事。


    花辞点头,同意与他相看,与他约会。


    苏砚白对她温柔体贴,花辞沉溺其中,不知危险。


    直到订婚前,花辞被贼人掳走,亲眼看到苏砚白将剑刺入贼人胸口,血喷到了她脸上时,她才幡然醒悟,苏砚白并非温柔郎君。


    自此,她夜夜做噩梦,于是悔婚,另择良人。


    本以为一别两宽,自此各生欢喜,各奔前尘。


    直到她与未婚夫婿大喜之日,苏砚白带着锦衣卫上门抄家,她被当作罪妇缉拿,被囚于暗巷小宅。


    空荡荡的宅院里,苏砚白终于不再伪装温柔,露出他的獠牙,狠狠咬伤她的脖颈。


    花辞这才明白,世人对他并无偏见,是她把苏砚白想得太好。


    *


    苏砚白庶子出身,不被家族重视,却野心昭昭。


    京城权贵,都瞧不上他,避他如蛇蝎,唯独她如一轮皎皎明月,照在他心上。


    从此,他学着藏起獠牙和利爪,扮演温柔郎君,将所有温柔都给了她。


    他爱至高无上的权力,也爱天真善良的她。


    ——可惜,她爱上的只是他伪装的那层皮。


    她见过他杀人的模样,对他心生恐惧,悔婚另嫁他人。


    苏砚白微敛眸光,心生一计。


    锦衣卫专管天下黑暗之事,她所嫁的夫家,并不十分清白。苏砚白搜集证据,抄家拿人,易如反掌。


    大婚之日,她护在未婚夫身前。


    她滚烫的泪,灼伤了他持剑的手。


    曾经,她也这般维护他,为何如今却护着旁人?


    未婚夫奋力反抗,最终死在苏砚白的剑下,花辞惊恐伤心过度,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花辞被囚于暗巷空宅。


    她看苏砚白的眼神,不再有崇拜,不再有爱,只有恐惧和厌恶。


    苏砚白手上冰凉的剑茧,触摸她的面颊,他的声音比毒蛇还危险:“你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保全花家,对吗?”


    *


    此后的无数个日夜,花辞都在后悔,当初不该招惹苏砚白。


    招惹了凶狠的野兽,却畏其嗜血吃人的本能,被纠缠住,想逃却逃不掉。


    这盘死棋,她该如何破局?


    第67章


    北疆的戈壁滩, 长着一种野果,未成熟时其味酸涩无比。


    以至于离开北疆这么多年,李穆还记得那野果的滋味。


    那酸果子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 让人眉头紧锁、眼鼻发酸。


    野果无毒且能果腹, 李穆本可以将它囫囵吞下止饿, 却又因为饥渴和孤独, 忍不住要一遍遍品尝那酸涩的滋味, 因为那是他孤独时的慰藉 。


    现在李穆心里后悔的滋味,比当年尝过的野果还要酸涩。


    以往骂他时, 怀里这位小娇娘是何等的威风,李穆屡屡被她气得吐血, 差点中风!没想到她只是看了战报,再联想起他在愤怒之下说的胡话, 便开始自责到落泪。


    李穆慌慌张张地解释:“你别胡思乱想,你怎么会惹祸呢?就算你惹了天大的祸, 我也能帮你兜底,别怕!”


    “谁怕了!”朱凝眉垂泪,仍不忘骂他:“我才不要你来兜底, 你是我什么人?”


    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愤然。


    “你是我的祖宗, 我是你的奴仆,我帮你兜底不是应该的吗?”李穆最擅长插科打诨的事。


    她瞧着还在生气, 却没了之前那种碰都不让碰的决绝,且比之从前那种刻意讨好他的温柔, 此刻的朱凝眉更家真实。她骂他的神情,好似守节的寡妇正在拒绝登徒子,别有一番禁忌的滋味,让他愈加怦然心动


    李穆继续解释:“秦王私铸钱币的事你也知道了, 此事若不彻查,如何肃清朝中毒瘤?若想拔出毒瘤,朝廷与秦王之间必有一战。此事虽因你而起,却非你之过,你别把错往自己身上揽!我是行伍出身,难道我还怕打仗?”


    “穷兵黩武,受苦的终究是百姓,我不喜欢打仗。”朱凝眉红着眼睛道:“你是在把我当成小孩子哄了吗?”


    这话简直是将李穆一颗冰凉的心,放进温水里滋养。


    朱凝眉见李穆眼神中有了怜惜,便趁机从他身上下来,站到一旁:“你强行把我留在这里,还说我是红颜祸水,岂有此理?”


    李穆刚才还沉溺在温柔里,冷不防她会说出这一句,有些愣住。


    朱凝眉道:“舒将军还在等你谈正经事,我不便在这里打扰。你若再留着我胡闹,我岂不真成了祸水?分明是你陷我于不义,怎么反倒成了我的错!”


    李穆瞧她一脸为难,便不好再强留她,何况刚才他也是因为朱凝眉一直看着舒亦,让他心里不舒服,他才强行将她留下。


    现在抱也抱了,亲也亲了,她还对自己撒娇了,李穆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好,我送你回去吧!”李穆起身。


    “你别送!”朱凝眉语气有些急,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离开的机会,哪来的耐心陪他继续演戏?万一回去的路上绷不住,又跟他吵一架怎么办?


    她策划逃跑的事,不能有任何闪失。


    李穆被拒绝,脸色冷了下来。


    朱凝眉硬着头皮道:“难道我是你的犯人吗?连我回安宁宫也要你亲自押解不成?我自己又不是不认路,就算我眼瞎,还有一堆伺候的人跟着呢,我怎么逃?”


    被她胡搅蛮缠一通,李穆的心又软了,无可奈何地道:“谁把你当成犯人了,净瞎想。”


    朱凝眉原本只想插科打诨,但李穆的回答却让她灵机一动,又生一计。


    “既然你没有把我当成犯人,那我明日可以去冷宫看望我兄长吗?”


    “你想去哪里,又有谁拦着你呢?”李穆忍不住为自己喊冤:“谁不知道我说的禁足只是一句气话?可你当真能狠下心,不出安宁宫半步。”


    “我怎么不知道你说的是气话?”朱凝眉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顿了顿,又怯生生地问:“那你这几日不许派人监视我,我去哪里也会跟你提前说,行不行?”


    李穆沉默地看着怯生生的朱凝眉,心中涌起一阵怀疑。


    她又在演了。


    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呢?


    还是说,她真的打算跟自己好好过日子了吗?为什么他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想到这里,李穆忍不住上前将她拢在怀里,继续亲吻她下巴、脖颈和锁骨,直到吻得他自己欲念难消,才不得不放开她,目送她离开。


    幽幽深夜,高玄的宫灯勾勒出她纤薄的身影,她瘦得好似一阵风能吹跑。


    李穆站在殿外,晦暗的双眸锁定朱凝眉离去的方向,深不见底的双眸里,充斥着偏执的占有。


    她最好是自愿留在他身边。


    若她不愿意,那么他也能狠心将她强留在身边。


    第二日,朱凝眉带着榕姐去探望朱归禾。


    朱归禾正在给陆儋讲课,忽然听到榕姐在叫爹爹,停了下来,还以为自己是幻听了。朱归禾给帝王授课,从来都有一种泰山崩于而不改色的专注,这还是第一次走神。


    朱归禾无奈地笑了笑,以为自己是离家太久,才产生了幻听。


    可陆儋也听到了榕姐的声音,他忍不住放下书,往外看,然后对朱归禾道:“太傅,榕姐来了!”


    榕姐梳着双髻,头上绑着红丝带,打扮得精致可爱地来看朱归禾。


    平日里,淘气的榕姐上树抓鸟,下树玩泥,身上的衣裳难有齐整的时候,她只有去外祖父姜家才会如此打扮。


    朱归禾见到女儿,喜不自胜,向陆儋禀告一声后,便迎了过去。


    父女俩久别重逢,叙旧也不说伤心事,都想着怎么让对方开心。


    朱凝眉见了这场面,反倒有些鼻子发酸。


    好好的一家人,怎么成了这样?


    朱归禾瞥了朱凝眉一眼,见她兴致不高,情绪不对,便嘱托陆儋带榕姐出去玩。


    朱凝眉在兄长面前不用装腔作势,也没心思跟他叙家常,只凉凉地问:“怎么样?被人软禁的滋味如何?”


    “除了吃不到你嫂子做的南瓜甜汤,一切都好。”朱归禾知道她还在与自己斗气,只好放下身段,同她先讲和:“小妹长大了,有出息,我做哥哥的当然高兴!你若是能把我软禁在宫里一辈子,好吃好喝地有人伺候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想得美!”朱凝眉虽没听到想听的回答,却也感受到了哥哥正在示弱的语气,心里的气不由得消了一大半,问道:“你还真想被关在宫里一辈子?”


    朱归禾笑了笑,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她是在说,你继续求我,求我就放了你。


    现在的朱归禾,还真不想出宫!


    “我在宫里想住到你姐姐回来再走。李穆请了太医,给你嫂子调理身体。从前她多少有些讳疾忌医,再加上她听了几句别人的闲话后,更加无法释怀。后来有了榕姐,她终于不再执着于生育之事,却时常劝我再娶几房小妾回来延续子嗣。”


    朱凝眉最痛恨男子三心二意,妻妾成群,冷冷地问:“你打算娶几房妻妾?”


    她的情绪毫不掩饰,朱归禾见她误会了自己,倒也不急着解释,反而失落地长叹一声。


    “我们家有几口人,你难道不清楚?”说到此处,朱归禾叹气:“我见父亲深陷情困,致使家宅不宁,连累你们几个小时候都过得不如意,哪里还有什么纳妾的心思。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若没有儿子继承家业,只怕在九泉之下都无颜面对朱家列祖列宗。可我忍不住在想,人活着,果真还有下辈子吗? ”


    “有没有下辈子,我并不知晓。但这辈子,我只想守着你嫂嫂,安稳地过好我们的日子。有没有孩子,我并不在意。然她对生子执念已深入骨髓,这心结若不解开,我和她之间始终有芥蒂。还好有李穆这般胡闹了一场,帮我解决了难题,我还真得好好感谢他才行!”


    朱凝眉听完这话,肩膀微微放松,紧抿的嘴唇张了张,似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后,只闷声闷气地问:“她终于打算回来了?”


    “那日我看到秦王给你写的信,便立即叫梅景行遣人去信叫她赶紧回来,算算日子,也就这几日的工夫会回来吧。”


    之前不是说联系不上吗?怎么现在又知道往哪里送信了!骗子。这两兄妹都是骗子。


    “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朱凝眉起身,道:“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若她能顺利逃出皇宫,也许这就是兄妹俩最后一次见面了。


    想到这里,朱凝眉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朱归禾,终是忍下了不舍。


    牵着榕姐的手,回到安宁宫,便与李穆迎了个照面。


    朱凝眉还没说什么,李穆便笑着道:“昨夜忙了一宿,这会儿才得闲来看你。”


    这一句解释,无异于不打自招。


    她带着榕姐刚去看了朱归禾的事,定是有人传到了李穆的耳朵里。榕姐至今仍然与李穆生疏,却对朱归禾亲亲热热,李穆如何能不眼红?


    他心里的嫉妒怕是已经泛滥了,却还要强颜欢笑,也真是难为他了!


    今早朱凝眉已经跟榕姐交代过,她们这几天就会逃出宫,榕姐也答应了朱凝眉,这几日会哄着李穆,让他放松戒备。


    可答应归答应,见了李穆,榕姐还是有点怕他。


    朱凝眉咳嗽一声,看了看榕姐。


    榕姐想起早上朱凝眉的交代,攥紧衣裳,轻声唤了一句:“侯爷。”


    榕姐不肯叫爹,李穆神色有些失望,却还是点点头,眼中浮现出他自己都未曾发现过的温柔。


    榕姐脸蛋圆乎乎的,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李穆,让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红扑扑、软乎乎的脸蛋。榕姐似想躲,又忍住了,最终只是不自在地低下了头。等李穆的手离开后又悄悄抬头,湿漉漉的眼睛眨巴着,可爱极了。


    这一瞬,让李穆想起了朱凝眉小时候。


    那年她多大?


    八岁还是九岁?


    当时朱家管事的人是姨娘,姨娘买通了小厮,要将小小的朱凝眉遗弃在深山里喂野兽,人微言轻的马奴李穆接到了将朱凝眉灭口的命令。


    李穆见她可爱,不忍下手,便抱着她去了书院找朱归禾。自那以后,朱凝眉便住进了朱雪梅的院子里,不再受姨娘磋磨。那时候的朱凝眉什么也不说,却什么都懂,只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李穆,向他传达善意和感谢。


    十六岁的李穆背着八岁朱凝眉奔走在山路上,心里想的是,在她眼里我是个人,我得让她活下去。


    血缘这种东西,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李穆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榕姐却感受到了他的悲伤。


    于是,榕姐大着胆子走上前,问:“侯爷,你想抱抱我吗?”


    李穆抱起主动亲近他的榕姐,鼻子有些发酸,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李穆却与旁人不同。朱凝梅与他和离后,李穆哭了。


    李儒出生的那天,李穆也哭了。他当时很遗憾,这个孩子为什么不是他和朱凝眉的孩子?


    李穆抱着榕姐,想起李儒出生那天早上,他坐在院子里等着,孤独地看着夕阳的


    余晖,心情百般复杂。


    想到这里,李穆又忍不住有些埋怨朱凝眉,如果她当时不吃那劳什子干醋,跟他提出合离该多好!


    他们一家三口,也不会错过这么多年的温馨时刻。


    朱凝眉正坐在软榻上,认真给李穆缝新的荷包。


    她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便朝李穆看了一眼。李穆心里正在怪她,冷不防被她看了一眼,还有些心虚,冲她笑了笑。


    朱凝眉手上动作不停,了然地笑了笑:“你是不是在偷偷骂我?”


    话音还未落,李穆便抱着榕姐坐在她身旁,一手搂着榕姐,一手搂着她,委屈巴巴地说:“我心里正美滋滋的呢,你能不能别说这种扫兴的话。”


    朱凝眉冷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李穆也不介意,又去逗榕姐:“快叫声爹来听听,待会儿爹就带你出宫骑马!”


    榕姐摇摇头,一板一眼地回道:“侯爷,我爹教过我,头可断血可流,气节不能丢!还有一句,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哎,老子好好一个女儿,都被朱归禾给教成了书呆子!”李穆咬牙切齿地道:“等他孩子出生了,我再找他算账!”


    榕姐护短,立即道:“侯爷,你不要找我爹爹麻烦。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打我两下出气行不行?”


    李穆哪敢打榕姐,他立即扇了自己两巴掌:“是我说错话,你别生气!我女儿这么孝顺,我不找朱归禾麻烦。”


    此时的李穆,全身心沉浸在了一家三口欢乐的喜悦中,全然不知几日后,这一切都将覆灭。眼前的幸福和愉悦,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


    朱凝眉恨他深入骨髓,怎会与他和解呢?


    第68章


    钻出狗洞, 离开皇宫的那个瞬间,朱凝眉情难自抑,几乎是兴奋得想要哭泣。


    狗洞的出口是街道上一家驿站的柴房, 驿站人来人往, 朱凝眉出现在这里也没人觉得意外。


    驿站旁边就是当铺, 她用首饰在当铺里换了些银票和碎银, 当作逃跑路上的资用。然后她又在驿站里找了个商队, 谎称自己的夫婿战死在边疆,她要带着孩子去边境替死去的夫婿收殓遗骸, 将夫婿遗骸带回京城安葬。


    商队的人听说她是英烈遗孀,都对她肃然起敬, 一路上对她照顾有加。就这样,她顺利的离开了京城。


    可是逃亡之路, 实在太过顺利,朱凝眉忍不住反思, 这一路上为何如此顺利,连一个追兵也没有,甚至于她都没有听到任何搜捕的消息。


    而且自从她带着榕姐逃出京城后, 榕姐也没有跟她说几句话, 这是为什么?


    心念一转,朱凝眉便发现自己是在做梦, 梦境坍塌的瞬间,她睁开了眼睛, 恰好看见李穆那张脸——


    朱凝眉想起来了,她还没有从皇宫逃出去。


    今夜悦容守着榕姐睡在偏殿,她和李穆睡在寝殿。她原本心事重重得有些睡不着,后来李穆拍着她的背, 用沙哑的嗓音低吟浅唱着军歌,她听着李穆的哼唱,即便心情沉重,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想到刚才逃出皇宫的喜悦,只是一场梦,一场空,朱凝眉的心凉了半截,泪水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李穆问她:“你刚才梦到了什么伤心事?”


    梦里发生的事,怎会是伤心事呢?朱凝眉不想跟他解释,轻轻摇头,然后抱紧李穆的腰,把头埋在他怀里,声音带着哭腔:“我梦见秦王带人在追杀我。”


    娇小的身子扑入他怀中,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被噩梦吓得瑟瑟发抖,正在寻求他的安慰。美人在怀,李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即便她睁开眼后,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眼中露出了无数惊恐和失望,李穆也不想多问为什么了。


    她的眼泪湿透了他的寝衣,哭腔颤抖着:“好多人在追我,我怎么逃都逃不掉!”


    朱凝眉怎会不知自己这番话漏洞百出?可是为了不让李穆怀疑她,她只能硬着头皮编故事骗他。也幸亏她反应快,扑进李穆怀里,遮住了他问询的视线。


    她哭得这么伤心,难道李穆还能一直逼问她到底梦见了什么?


    朱凝眉的哭声渐渐停止,她平静下来后,又开始昏昏欲睡,这时搂在她腰上那只手,却开始蠢蠢欲动,在她肚腹摩挲着往上游弋。


    朱凝眉抓住他的手,重重拿开,抬眸却撞见他勾着唇露出一抹笑:“刚才害怕了,就躲在我怀里。现在不怕了,就开始跟我见外了?”


    “我现在没心情!”朱凝眉坐起来,想摆脱李穆,去偏殿睡。却在下一瞬,被李穆的长臂勾住腰,轻轻松松地重新落入他怀中:“我不弄你,你跟我说说刚才的梦吧。”


    朱凝眉低垂着眼,双手无措地抓住李穆的寝衣,梦醒后的失望重新涌上心头,苦涩和委屈在心中来回交替,酿造成苦汁。她更加坚定了自己想要逃出皇宫,离开李穆的念头。留在李穆身边,她连不想看见他的自由都没有。


    她想起入宫前,陆儋说过的驯狗理论,可她偏偏觉得,此刻的自己更像是正被李穆驯养的狗,李穆囚禁她的同时却对她好。可她不是狗,她是人,她有自己的尊严,她在李穆这里从来就没有得到过尊重。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李穆只是在用他喜欢的方式来对待她,却不想知道她真正要的是什么。他口口声声说爱她,愿意为她付出生命,把她当成祖宗伺候,可他为什么却要紧紧地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假装听不见她绝望的呐喊?


    见她不说话,李穆的手重新钻入她的寝衣,正欲作乱,却又把她一把按住:“李穆,你还爱着朱雪梅吗?”


    李穆冷冷地盯着她,眼眸漆黑,让人瞧着便心惊胆战。她别开眼,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


    这种时候,提朱雪梅做什么?她为何如此扫兴!李穆很想发火。


    她想听什么?想听他承诺再也不爱朱雪梅了?


    她如何能与朱雪梅相提并论呢?那是他绝望到放弃自我的瞬间重新带给他希望的信仰,是他从年少到如今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是他心里不能被触碰的底线。


    别的事情李穆都可以哄她几句,只要她高兴。唯独朱雪梅的事,他不愿意对任何人撒谎。她为什么不能聪明一点,只要不问朱雪梅的事,他会死心塌地地对她好。


    李穆很清醒,他对朱凝眉只是责任和依赖,他真正爱的女人其实是朱雪梅,但他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和朱雪梅没有任何可能了。


    全京城的贵女都入不得他的眼,只有朱凝眉是他白拜过天地和父母的发妻,他理应对她好。而且他和朱凝梅之间的关系,已经尽人皆知。现在的他,还有什么资格去厚着脸皮攀附朱雪梅?


    这一路从腥风血雨中走来,李穆已经能够做到完全不在乎他人的看法,他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什么。可他不能不在乎朱雪梅对自己的看法!


    他已经注定不可能拥有朱雪梅。


    只希望自己在朱雪梅心里是好人,没有瑕疵的人。


    李穆坏心眼地想,既然她问了,何不将真相说出来呢?可是看到她那双伤心绝望的明眸,却又什么也不想说了。真相固然重要,也很残忍,她如此脆弱,他怎忍心伤她?


    他知道朱凝眉这几日对他和颜悦色,故意与他亲近,定是在谋划些什么。她尽管谋划便是,他只是不愿意计较。戳穿了她的心事,既让她难堪,又会让自己也难受,何必?


    可是,当李穆感受到她的抗拒和厌恶,心里的怒火又升腾起来了。他对她这么好,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她凭什么厌恶他的碰触?


    他们成过亲,拜过天地,什么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她还在扭捏什么呢?又不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她到底还在矫情什么!想到这里,李穆一把扯掉她的寝衣,覆在她身上。


    朱凝眉双手抵住他的胸口,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看着他,眼神脆弱而绝望:“李穆,你与我亲密无间的时候,心里却爱着另一个女人,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很恶心人吗?每次你想碰我,我都觉得难受。还记得吗?刚入宫时,你一碰我,我就忍不住想呕。是因为与你和离的这五年,每次我想到你,都会呕。我求你,别碰我行不行?”


    李穆愣了一下,她又在胡说八道什么呢?虽然她刚入宫时,呕吐过一阵,可他让太医给她调理身子,把她肠胃虚弱的毛病给治好了。后来他们之间亲密无间过数次,她都没有呕吐。


    想到她又在欺骗自己,李穆心里对她的


    怜惜荡然无存,他只想惩罚她!狠狠罚她。


    见她还要说话,李穆捂住她的唇,不让她说话。


    一想到李穆从前吻她时,心里想的人是朱雪梅,朱凝眉恨自己为何不能像野兽那样拥有一口锋利的好牙!


    她恨李穆,更恨曾经的自己。


    曾经的她,有多傻呢?李穆找各种借口将她带出朱家,在马车上亲吻她,在首饰铺子的包间亲吻她,在人潮如织的街角夹巷里旁若无人地亲吻她,她还觉得沾沾自喜,觉得李穆好爱她。


    当年的她,激动得整颗心都在颤抖!


    可事实上,她一直是朱雪梅的替身,从来都是如此。从前的她有多激动,现在的她便有多么恶心。


    激烈而冲动的吻带着他身上那股霸道的气息,从她的耳后吻至她的锁骨,又从锁骨吻到了她的下巴,然后他才松开捂住她唇的手,试图侵入她的唇齿。


    朱凝眉趁他不注意,手往枕头底下摸,终于摸到了她睡前偷偷放在枕头下的簪子,簪子上淬了毒,她原本打算用这根簪子杀死李穆。


    可她想起了前日看到战报,江南那边呈上来的战报。秦王世子拥兵自重,意图造反,一场大战将至,朝廷离不了李穆这样骁勇善战的猛将,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却是个对家国百姓有用之人。


    朱凝眉无论如何痛苦,也无法忘记从小受到的教养,因一己之私而不顾大义。


    所以她只能紧紧握住簪子,抵住自己的喉咙:“李穆,这根簪子上涂了见血封喉的毒药。你是想继续,还是想让我死?”


    李穆盯着她,怒极反笑。


    李穆笑容里的绝望,让她整颗心都变得凉飕飕的。他刚才虽然什么也没说,可他的沉默恰恰说明了,他真正爱的人是朱雪梅。所以,他为什么会绝望?


    因为意识到从此以后再也得不到朱雪梅,只能拥抱着她这个赝品度日,所以才绝望吗?


    李穆什么也没说,盯着她看了一阵之后,起身走了。然后,李穆接连几日都没有来过安宁宫,更没有与她在宫中的任何一处“偶遇”。他能给她的,都已经给了。给不了的,她强求也没用。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朱凝眉也不知,她和李穆之间究竟谁赢谁输?


    值得庆幸的事情,李穆虽与她冷战,却依然信守承诺,没有把她当作犯人看管,所以朱凝眉在李穆陪着陆儋给南征的军队出城送行那日,按照计划从狗洞里逃了出去。


    一切都如梦境里发生的那样顺利,朱凝眉带着榕姐在当铺里换了钱,找了个北上替夫婿收敛尸骨的借口跟着商队出了京城。


    出京城后,她和榕姐又找了个生病就医的借口,离开商队。


    苍茫的平原上,落日的余晖染红了整片天空,朱凝眉带着榕姐骑在马上,驰骋在自由的天地间,她终于逃离了李穆和不爱自己的家人,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榕姐离开京城,也很兴奋,虽然路途艰辛,可她眼里神采奕奕,与在朱家被束缚时相比,多了几分鲜活。


    天黑时,朱凝眉带着榕姐住进了客栈。


    她易容成了男子,榕姐也被她打扮成了男孩。她们穿着粗布短打,扮成了皮肤黝黑的乡下人,租房也租的是最便宜的下等房间。


    因为住的是下等房间,点的饭菜也只能是最便宜的野菜馒头。榕姐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小姐,她怎么能吃得下掺了糠的野菜馒头?


    朱凝眉从包里拿出点心,给榕姐果腹:“再忍几天,等我们找到地方落脚,便不用再像今日这般风餐露宿。”


    榕姐却说:“只要能跟我娘在一起,就算是风餐露宿、吃糠咽菜,我也觉得是好日子。”


    朱凝眉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句:“你刚才叫我什么?”


    榕姐有几分羞涩,却还是张开嘴,大声叫了一句:“娘!”


    朱凝眉把榕姐搂在怀里,喜极而泣。


    原本因为逃亡而心惊胆战,因为风餐露宿而觉得对不住榕姐,因为前路渺茫而充满沮丧的心情,在这一刻都被汹涌而来的喜悦淹没。


    这一路躲躲藏藏,终于彻底远离了京城,抵达太原府。


    拿着文书进城时,官差手里还拿着朱凝眉和榕姐的画像,凡是带着孩子入城的女子皆要被仔细检查。


    朱凝眉牵着榕姐的手,来到关卡前,官差见她是个男子,身边跟着的也是个男孩,便没有多检查。只问她来自哪里,去哪里做什么,然后就要放行。


    整套流程朱凝眉已经很熟悉了,她改了个说辞,说兄长在北疆从军牺牲了,尸骨葬在了北疆回不来,自己要带着侄子去北疆接回兄长的尸骨,带他回乡安葬。


    官差见他是男子,已经不再防范。又听她说千里迢迢带着侄子去北疆收殓英烈遗骸,更是对她钦佩不已,于是便爽快将她放走!


    到了太原府,朱凝眉便不打算再逃了,她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正想着,忽然有个官差将朱凝眉叫住:“那个去北疆的,你回来!”


    为什么将她叫住?难不成她露出了什么破绽?


    朱凝眉硬着头皮回头,看见官差手里拿着画像,锐利的眸光上下打量着她,比对着画像上的人。


    朱凝眉心中一紧,后背已经被汗打湿,脸上却竭力保持镇定。


    另一名官差不忿地嘲讽道:“别比对了,画像上的人是个美貌的妙龄女子,可此人分明是个男子,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叫停朱凝眉的官差道:“上面交代了,此女子是反贼秦王的家眷,极其狡猾,多提防些总没有错!”


    这回好像遇到了硬茬子,朱凝眉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别人家还没怀疑什么,她便自己乱了阵脚。


    可她紧张的心情还未来得及缓解,却又听见那官差道:“皮肤黝黑可以用胶水伪装,面部骨骼的走向却不能作伪,此人三庭五眼的比例与画像上的反贼家眷如出一辙,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那名放她走的官差听到这话,果然仔细打量她:“像,像极了!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同一个人。兄弟们快过来,人抓住了,也不枉我们在此守了六七日。”


    榕姐的手紧紧抓住朱凝眉,朱凝眉也紧张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又见围过来几名官差,目光皆是落在她脸上。


    朱凝眉下意识地想要逃,却被人用盾团团围住。


    旁人也看出她想逃跑的意图,立即喝道:“大家注意,反贼家属想逃!”


    眼见突围无望,朱凝眉心灰意冷地想,难道除了放弃抵抗,束手就擒之外,她就没有别的出路吗?


    正在她一筹莫展之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队人马。


    原来是太原郡守恭恭敬敬地送着从北疆回来的严监军出城。


    严监军问郡守:“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郡守把守城的负责人叫来,问他:“前面为何如此喧哗拥堵?”


    负责守城的官差笑着复命:“回禀大人,七日前,朝廷让我们捉拿搜捕的要犯落网了!”


    严监军抬头,往人群的方向冷冷地看了一眼,问:“什么要犯?”


    郡守回答:“据说是反贼秦王的家眷,忠勇侯吩咐,务必要不伤毫发的擒住她们。其实我也没有弄明白,既然是反贼家眷,为何不能伤之毫发?应当乱箭射死才是!严监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严监军淡淡一笑,道:“李穆要的是不伤毫发的活口,若你送两具乱箭射死的尸体回去,你猜他能不能饶了你?”


    郡守也是聪明人,哪能听不懂严监军的暗示。这两人恐怕并非反贼秦王的家眷,只怕是李穆自己的家眷,估计李穆是怕丢人,才想了个捉拿反贼家眷的办法掩人耳目。


    还好今日遇到贵人,被提点了!否则要是伤了这两人的性命,他这官不能当事小,命能不能保住还是未知之数!


    郡守立即拱手笑道:“既然这两名要犯如此重要,下官有个不情之请,严监军此番回京述职,能否顺便帮下官将这两名要犯押解回京?”——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严监军回来了!


    大家还记得严监军吗?


    我也是写到了重要剧情,激动得躺在床上睡不着,所以大过年的,大半夜还在码字。自己写高兴了,不知道你们看得高不高兴?


    第69章


    京城。


    殿内太监和宫女跪了一地, 杀气弥漫整个大殿,跪在地上的众人低着头,连呼吸声都不敢太大, 生怕刺激了发疯的李穆。


    李穆手中握着一把沾着血的长剑, 猩红着双眼, 看向了被朱归禾护在身后的陆儋, 陆儋身边伺候的小太监拼死也要保护陆儋, 已经被李穆砍断了手臂。


    李穆踩着那只断臂,一步步往前走。


    这些日子, 他是给这些人好脸太多了,才纵容得这些人完全不再怕他!


    今日他便要大开杀戒, 好叫他们知道什么事做得,什么事做不得。


    一想到这些日子, 朱凝梅的乖巧和眼泪都是在做戏,只是为了让他放松戒备, 李穆便恨得气血上涌,仿佛鼻腔里嘴里都是血腥味。


    这股血腥味让李穆五感麻痹,失去理智, 只想杀人泄愤。


    他早就警告过她, 若她敢逃,别怪他大开杀戒, 让朱家血流成河。


    若她敢逃,等他再抓住她时, 定要将她关在笼子里。他会用铁链紧紧拴住笼子,让她插翅难逃。


    李穆一步步往前走,朱归禾便一步步地往后退,直到他护着陆儋已经退到龙椅后的角落里, 无路可退。


    “李穆,你别忘了,殿外还跪着满朝文武!难道你要在光天化日,当着六部官员的面,行这旷世难容的大逆不道之事?”话音刚落,李穆手中的剑便落在了朱归禾的脖子上。


    一个满脑子只剩下杀戮的人,又怎会在乎别人的看法?


    旷世难容又怎样?大逆不道又如何?


    李穆压根不在乎!


    此刻,李穆看朱归禾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尸体:“是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了。说!你把她藏在哪里了?”


    殿内杀气腾腾,所有人都被吓得噤声不语,偏偏朱归禾无惧于杀气腾腾地李穆。


    他看向李穆的眼神中,只有怜悯:“李穆,五年前的她为什么要和离,如今的她为什么要逃走,难道自己不清楚吗?”


    “别再跟我说这些我听不明白的废话!”李穆不耐烦,用剑锋轻轻挑开了朱归禾脖颈处的皮肤,鲜红的血,像一条红线从皮肤上往外渗,李穆的语气随着鲜血的不断流出而变得愈加阴寒:“告诉我,她在哪里?说出来,我就不杀陆儋。否则我先杀你,再杀他,然后再诛你朱家满门。对了,还有你岳父一家。”


    朱归禾悲悯的眼神,骤然变得严肃起来,竟然连眸中带着锋芒的李穆也被他镇住。


    李穆就缓过神来,听见朱归禾冷冷问:“你是不是也跟我小妹说过类似的话?”


    李穆不语。


    朱归禾的视线紧追不放,一直盯着李穆,不肯放过所有细节。他继续质问:“她刚入宫那会儿,你是否用榕姐的性命胁迫过她?”


    李穆愣住,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朱归禾垂眸,看见抵在他脖颈处的手微微发颤,眸色变得幽暗。他垂眸又抬眸,也就这片刻的功夫,眼神中的冷冽比李穆手中的剑还要更加寒凉几分。


    “得知你钟情之人是雪梅,她伤心地跑回家里,哭着说要与你和离。即便她内心对你满怀厌恶,却也从未想过放弃榕姐。为了能平安诞下榕姐,她险些丢掉半条性命。分娩那晚,接生婆称榕姐骨架过大,她难以顺产。接生婆提出,唯有将手伸进她腹中,把孩子捏成碎片取出,她才有存活的可能。产婆所言,她虽未完全听懂,却已然意识到孩子处境危险,差点拔剑杀了接生婆!自那之后,她整日里患得患失,唯恐自己无法护好榕姐,这才把榕姐交给我抚养。榕姐是她冒着母子双亡的风险,拼尽全力才生下的孩子,你怎忍心用榕姐的性命去威胁她! ”


    “哐当”一声,剑掉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鸣颤音。


    一个小太监听到这声音,好奇地抬头去偷看,却被一旁的干爹用力掐了下胳膊。


    但此时的李穆,哪还有心思去管这些呢?


    李穆双手捂着剧疼的头,眼眶通红,几乎要流出血泪,他向朱归禾质问道:“你承认了,榕姐是我的孩子?”


    朱归禾趁机踢开掉落在地上的剑,昂首挺胸地站了出来,用如松如柏的姿态,顶天立地的语气,对李穆道:“榕姐是谁的孩子,还需我来承认吗?但凡眼睛没有瞎的人,皆能看出她是谁的孩子。这些年我夫人始终害怕让榕姐和你见面,这是为什么?几乎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唯有你不知道!李穆,你为何不反思一下自己有何过错?”


    李穆眼睛受伤的事,只有他的几个心腹直到。


    李穆虽然视力受损,却还不到失眠的地步,他只是视线模糊,看不真切罢了。若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的。李穆早就发现了,榕姐的下巴与牙齿都像自己!


    只是,只是他不敢做这样的美梦罢了!


    听到榕姐真是自己的女儿,李穆高兴极了。


    可随之他想到了自己的确对朱凝眉说过好几次,要杀了榕姐之类的混账话,尤其说这些话的时候,榕姐还亲耳听到了!


    这一瞬间,李穆悔不当初,他恨不得杀死当初那个胡言乱语的自己。


    可是,这世界上并没有后悔药啊!覆水难收,说出去的话,怎么能当作没有说过呢?


    李穆又痛又悔抹了一把脸上温热的泪,却发现满手鲜红,这才知道自己中风头疼的病又犯了。再待下去,也问不出结果,反而会被朱归禾气得中风。


    李穆只好捂着头,踉踉跄跄地离开。


    走出大殿,李穆看着仍旧跪在地上的满朝文武,脑子里一片懵懂。


    他忽然有个念头,只觉得眼前这些人,都是假的,是欺骗他海市蜃楼。


    也许,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片荒漠。


    他似乎一直待再四野茫茫的荒漠中,荒漠里除了风,就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还有不知哪来的孤魂野鬼,在他耳边胡说八道。


    “李穆,她死了!她和孩子都死了。”


    李穆捂着耳朵,大声怒吼了一句:“她没死,你再胡说我就杀你满门!去找她,快去给我把她找回来!”


    紧紧跟在李穆身后的舒亦,见李穆脚步踉跄,有些不放心,一直跟在他身后。他眼见李穆快要走到城墙高台旁,一脚就要踏空跌落下去,立即上前,将李穆往回拽。


    “侯爷,她没死,没有人说她死了!”


    李穆听到舒亦的声音,立刻清醒了过来,欣喜若狂地道:“你说得对,她没死,她只是逃走了。快,将她的容貌绘成画像,发至全境所有郡县,重金悬赏。”


    正赶过来的章忠听到这句,想要反驳,舒亦冲他摇摇头,使了个眼色。


    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章忠不明白舒亦在打什么机锋,心直口快地道:“侯爷,我们连南征的军费都还没凑齐,北疆四十万大军也会随时断粮。您哪来的钱重金悬赏?”


    李穆头疼得愈加厉害,皱眉道:“先这么写。”


    章忠为难道:“骗人不好吧。”


    “谁说我骗人?我先打个前欠条,慢慢再凑齐不行吗?”李穆正好满腔怒气没地方发泄,一脚踹在章忠胸口:“滚!老子的事情还轮不着你来管。”


    太原城外,马车内。


    “我是死是活,轮不着你来管!”朱凝眉的愤怒,在严督军的注视下慢慢平息。严督军一直被她辱骂也不生气,只用一双淬了冰的眸子,静静的凝视着她。


    当她在城门口看见严督军的那一瞬,便知事情有了转机,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她以为自己会听到一些安慰的话,却没想到从上马车开始,严督军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什么脏东西似的,朱凝眉沉不住气,率先骂了起来。


    可她骂人的词汇,终究脏不过严督军那鄙


    夷的眼神。


    严督军淡淡瞥了她一眼,见她垂眸,便将视线挪到了榕姐身上:“听你爹说,你开蒙了?认识了几个字?”


    严督军的质问,给了榕姐带了一股莫名的压力,榕姐乖巧地回答:“是,三字经和千字文上面的字,我都会写了。”


    “是吗?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从见我到现在没听你叫人,你爹就是这样教你的?”严督军的语气越来越严肃。


    听到这声质问后,榕姐立即忘了替朱凝眉感到担忧,而是委屈地扁扁嘴,为难道:“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


    “从前怎么叫,现在便怎么叫。”


    榕姐虽委屈得有些哽咽,语速却缓慢沉稳,不带任何哭腔:“从前我只知道你是皇后大姑姑,可我现在已经知道你是我的太后姨母。而且他们都叫你严督军,我并不认识什么严督军,不知如何该唤你。”


    “还叫大姑姑吧!你不用替我担心,外面的人都是我的亲信。”朱雪梅张开手,对榕姐道:“来,让大姑姑抱一抱,你现在有多重?这几个月,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榕姐下意识就想起身,走过去给大姑姑抱,可她又想起娘亲刚才被大姑姑嫌弃的模样,起身之后又坐下了。


    她为了给亲娘找回面子,直起腰板,装作老学究的姿态,再三慎重地问朱凝眉:“娘,她可以抱我吗?”


    还不等朱凝眉回答,榕姐便被朱雪梅一把搂了过去:“行了,你现在才多大,就学会了护短!也好,至少也比你那个没用娘有出息。”


    朱雪梅在榕姐的脸上亲了亲,欣慰道:“你重了,也长高了。”


    榕姐趁机讨好地笑了笑:“大姑姑,我娘很怕你,你能不能别骂她?”


    还不等朱雪梅回答,朱凝眉就梗着脖子道:“榕姐你别乱说,我可不怕她!她又没有三头六臂,有什么可怕的?”


    朱雪梅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朱凝眉,朱凝眉就理不直,气也不壮了,重新耷拉着脑袋,像只委屈的鹌鹑似的缩在一旁。


    朱雪梅笑着对榕姐道:“你先下去跟我的副将骑会儿马,大姑姑有话跟你娘说。放心吧,她长这么大,我从来没骂过她!”


    榕姐的表情,明摆着一副不相信的模样,可她却别无选择。


    在朱家,没有人不怕大姑姑。


    待榕姐走出马车,朱凝眉看着朱雪梅慢悠悠地喝完了半袋子酒,才开口跟她说话。


    “你不用我管,怎么落得这样凄惨的下场?我给了你太后身份,让你去作威作福,你都威风不起来!你有本事去跟李穆耍横,在我面前横,算什么本事?”


    从小到大,别人的姐姐都是长姐如母,对妹妹说话时温柔似水,偏朱凝眉命苦,摊上了这么个说话跟淬了毒一样的姐姐,叫她如何不委屈!


    逃离李穆之后的恐惧;对李穆的无可救药产生的绝望;以及姐姐眼中的冷漠都让朱凝眉感到痛苦。她在无助之后,开始反击:“是,我不中用,我不像你那么心狠手辣。你知不知道,李穆因为得不到你,差点屠了朱家满门。是,我们朱家,就数你最有种,可你这么有种的人为什么还怕李穆?你若是不怕李穆,为什么要逃呢?”


    “就他那样的人,马夫出身,说话都一口马粪味儿,我能看得上?我不逃走怎么办,等着被他祸害吗?你反正已经被他祸害过一次了,再祸害一次又不会少块肉。”朱雪梅用手扇了扇鼻子,带着嫌弃地口吻,欠欠地问:“你跟他亲嘴的时候,闻着他嘴里的马粪味,不觉得恶心吗?”


    “你胡说,他身上压根就没有马粪味!”说完这句,朱凝眉又看见了姐姐嘴角上扬,才直到自己中了她的圈套。


    每次两姐妹吵架都是一样,完全没有想要好好交流的想法,只是一味地互相攻击。


    偏偏朱凝眉嘴笨,说不出什么有杀伤力的话,每次都被姐姐用嘴刀子伤得体无完肤。


    这次也不例外!


    朱雪梅哪里是在说李穆身上有马粪味,朱雪梅分明是在得意,她瞧不上的李穆,却偏偏对她死心塌地,甚至因为得不到朱雪梅,才娶了妹妹当替身。


    偏偏朱凝眉自己也不争气,把软肋暴露了出去。


    她已经决定离开李穆,还在为李穆说话。


    想到这些事,朱凝眉委屈感如山呼海啸一般爆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们都欺负我!只知道逮着我一个人欺负……我为什么这么倒霉?世界上那么多好姐姐,就不能挪一个给我吗?我上辈子是挖人祖坟还是杀人全家,这辈子才摊上你这么个坏心眼、坏脾气的姐姐。我不要你当我姐姐,我今日就跟你绝交!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的事不用你管。”


    朱雪梅把酒袋子一抛,笑道:“要跟我绝交,行啊!正好,我也觉得有你这样一个没用的妹妹,说出去脸上挺不光彩的。”


    “好,我们就此告别,往后再见面也装作不认识!”朱凝眉说完,头也不回地钻出了马车。


    她正要去抱榕姐,谁知就在她下了马车后,朱雪梅也跟着钻出了马车。


    “告别的事先不急,你得跟我去个地方,我要带你见个人!”朱雪梅说完,交代下属带着榕姐继续往前走,去前面镇子的驿站等自己,最多两个时辰她便会追上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榕姐还在人手里呢,朱凝眉有说不的权力吗?除了跟上前面那匹马,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太原城外的景色,美如仙境。


    马儿在青山绿水中驰骋,人的心境也跟着开阔起来。


    半个时辰后,前面那匹马在一片湖泊前停了下来。


    朱凝眉下马,走至朱雪梅面前,问:“你不是带我来见人吗?见谁?人在哪儿?”


    话音刚落,她就被朱雪梅狠狠揪住了头发。


    朱雪梅揪住妹妹的头发,踢了她膝盖窝一脚,用力将她往下按。在朱凝眉的脸隔着水面一胳膊肘的距离时,她便停住了。


    朱凝眉还眉反应过来,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水里这个窝囊废,你还认识吗?”


    朱凝眉张开嘴,正要骂朱雪梅是个疯子,可话还没骂出口,她就被姐姐揪着头发往水里按。


    朱凝眉拼命挣扎,却因为力气太小挣扎无果,反而被呛了水,差点呛得背过了气。


    待她感觉自己快要被淹死的时候,又被姐姐拎了上来:“你装出柔弱的样子给谁看?敌人会因为你柔弱而怜惜你吗?”


    朱凝眉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气,她才哭着说:“谁要你怜惜了,从小我就知道你心冷得跟冰块似的,我才没有扮柔弱让你怜惜我。你这个恶毒的泼妇,李穆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你,你们俩一个心狠手辣,一个狼心狗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咒你们一辈子两看相厌,互相折磨到老死的那一天。”


    “嘴巴还那么臭,果然是被李穆给亲傻了,那就先洗干净你嘴里的马粪再跟我说话!”


    话音落,朱凝眉又被她姐姐按着脑袋弄到水里,但这回她学聪明了,一直憋着气,没有被呛水。等到她快憋不住气的时候,脑袋才又被提溜着拎了上来。


    朱雪梅松开她的头发,冷冷地问:“嘴里的粪洗干净了吗?能不能好好说话?还要我再帮你洗几遍吗?”


    好汉不吃眼前亏,朱凝眉哪里还敢跟她叫板,赶紧摇摇头,乖巧地道:“不用劳烦你了,姐姐,我清醒了许多。”


    “这还差不多!从我们刚见面开始,你一句姐姐都不叫,还当着榕姐的面就对我冷嘲热讽,嘴里没一句好话。要不是看在榕姐的份上,你那一嘴的狗牙都会被我打断!”


    听到这话,朱凝眉莫名感觉到嘴巴疼,被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朱雪梅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好像手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朱雪梅蹲下来,在水里认真洗了洗手,然后才慢悠悠掏出帕子擦干手。擦完手后,她又用半湿的帕子去给朱凝眉擦眼中的泪和脸上的水。


    她给朱凝眉擦脸的时候,就跟擦桌子似的,动作很重,擦得朱凝眉脸疼,却不敢反抗。


    等她放过了朱凝眉的脸,才淡淡地问:“你原本是怎么打算的?”


    “李穆囚禁了我,我想逃走,先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先住几年,等李穆找我的心思淡了,我再跟家里的人联系。”


    “你能在七日之内逃到太原府,还算有点脑子,不算辱没我的名声。”


    说罢,她轻轻捏着朱凝眉的脸,骂道:“你怎么还有脸笑?我难道是在夸你吗?”


    朱凝眉撅着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姐姐夸她聪明,居然会人不住嘴角往上扬。


    接着,她又听朱雪梅骂道:“你虽有点脑子,却也不多。我不明白你逃什么?大哥难道没跟你说吗?我这几日便会回来。你是有多看不起我,区区一个李穆,难道我还收拾不了他了?”


    朱凝眉不敢说真话,小声道:“我等不及了,还不行吗?”


    朱凝眉眼神一躲闪,朱雪梅便知道了她心里的想法,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我知道了,你是怕我回去抢你男人,你怕自己比不过我,所以才会吓得落荒而逃?你那个狗日的爹能生出老子这么聪明的女儿,怎么也能生出你这种猪脑子?你莫不是你娘在外面偷人生的野种吧!”


    “骂我就骂我,别骂我娘行不行?我倒希望自己是她在外面生的野种呢,就你爹那个德行,我才不想当他女儿。”朱凝眉说着说着,就见姐姐脸上带着可疑的笑,慢慢朝着自己走过来。


    她被水呛得怕了,连忙跑了几步,边跑边说:“你别淹我了,我害怕,我认输!我爹,我爹,他是我一个人的爹,行吗?”


    “怂包还嘴臭,你不吃亏谁吃亏?”朱雪梅又气又笑:“别跑了,我不打你了。”


    “真的?”听到这话,朱凝眉才停下来,不确定地回头问:“你说话算数?”


    朱雪梅吊儿郎当地笑了笑,道:“我若是有半句虚言,让老天爷罚我跟李穆亲嘴,尝他嘴里的马粪味。”


    朱凝眉被她一句话气胆子大了,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朝姐姐脚边轻轻扔了过去:“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别再提李穆行不行?我不想再听见他的名字。”


    朱雪梅走过去,果真不欺负她了,只叹了口气,问:“不提他,你心里这口气能咽得下去?”


    “咽不下去又能怎样?他不喜欢我,我还能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着他喜欢我?”


    “你能啊!你五年前就该这样做了。你是我的妹妹,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别再说什么世上那么多好姐姐你摊不上一个,你现在就跟我回去,我教你怎么收拾他。”


    朱凝眉被姐姐拉扯着往前走,她用力挣脱道:“我不回去,太丢人了!我长得这么好看,这世上除了李穆,又不是没有别的男人喜欢我,我干嘛回去自讨没趣。摇尾乞怜得来的爱,我不要。”


    “这怎么是摇尾乞怜呢?这分明是强人所难。得,我也不跟你废话了,你现在是要灰溜溜地逃走,去过你所谓的自由生活,那我们就此绝交,以后走在路上碰见,我也当不认识你。反正李穆那里我帮你摆平,反正我已经给他写了信,说你们母子已经被我当成反贼秦王的家眷,被我命人用乱箭射死了。”


    听到这话,朱凝眉忍不住想,若李穆知道她死了,会不会心痛呢?


    他会不会伤心?


    还是会觉得开心,从此少了个麻烦,李穆便能毫无负担地追求姐姐。


    “别发呆了,你要跟我绝交还是跟我回去削他,快点做决定,我没工夫陪你在这里耗!”


    朱凝眉想,姐姐虽然凶,却还是向着自己的。


    她又忍不住想,若姐姐能帮自己出头,她从此不用过躲躲藏藏的生活,也未尝不可!


    想想都觉得解气。


    于是朱凝眉小声道:“想看你削他。”


    朱雪梅不耐烦地吼道:“大声点,我听不见!”


    姐姐耳朵又没聋,怎么可能听不见?


    但朱凝眉不敢说处心里话,只能把手拢在嘴边,大声道:“想看你削他,狠狠削他!”


    “行,你还不算是没救!”朱雪梅大步走过去,手搭在朱凝眉肩膀上,骂骂咧咧道:“回去我就要找朱归禾聊一聊,我让他想办法撮合你跟李穆,他就是这样想的办法?这个书呆子,榆木脑袋,亏他还是天子的老师呢!我还得想办法再另外给陆儋找个老师,要是陆儋被朱归禾教蠢了,将来我到了九泉之下,如何向先皇交代?”


    “你为什么要撮合我跟李穆?李穆那么爱你,你难道一点都不感动吗?”


    朱雪梅给了她一个白眼:“我怎么可能看得上他?他又粗鄙又愚蠢,跟你这样的蠢货刚好凑一对。我是谁,我是朱雪梅,李穆配得上我吗?”


    大约是被姐姐打击得脸皮都厚了一层,朱凝眉被骂了也感觉不到羞辱,更加不觉得难堪,反而生出一种好奇来:“你不喜欢李穆,喜欢谁?你更喜欢皇帝姐夫还是更喜欢舒将军?”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给你机会嘲讽我吗?”


    “你以为我是你啊!半句话不骂人就难受。”朱凝眉对她翻了个白眼,脾气上来了,又不怕被姐姐打了,居然大着胆子嘲讽道:“就算你还喜欢舒将军也没用,舒将军现在对他的妻子福康郡主爱得死心塌地,就算你现在守寡了,他也不会休了郡主来娶你。”


    “你的脑子是豆腐做的吗?怎么除了豆腐渣就是水?天地如此广阔,我为何要将感情寄托在男人身上?除了爱情难道我就不能有别的追求了?”朱雪梅本来是想修理她,可见她吓得脸色煞白,又心软了,只冷冷地骂道:“你要是我生的,我就把你溺死在湖里。没用的蠢东西,脑子里除了那些情情爱爱,再也没有别的了!”


    朱雪梅骂骂咧咧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后面的人没跟上来,于是停下脚步回头看,却看见朱凝眉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脸色越来越白。


    朱雪梅心里一咯噔,返回去,一脸担忧地问:“小妹,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朱雪梅始终记得,朱归禾写给她的信里提到过,朱凝眉自从生孩子后一直有痛经的毛病。


    是不是刚才她按着小妹的头往水里塞,让她身体受凉了?


    都怪自己,整日跟北疆那群糙老爷们在一起,忘了小妹是娇滴滴的小姑娘,不能下死手折腾!


    想到这些,朱雪梅后悔极了!


    果然,她听见朱凝眉虚弱地说:“姐,我来了月事,肚子痛。”


    说完,朱凝眉似乎疼痛难忍,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眼眶里往外冒。


    朱雪梅一时焦急,没有想太多,一把将朱凝眉背在身上,大步朝前走,边走边道:“先忍着点,我立刻就带你去看大夫!”


    话音刚落,脖子上传来了蚊子叮咬的触感。


    朱雪梅脚步稍稍停顿了一下。


    她是经历过战场厮杀的人,这点轻微的疼痛不算什么,朱雪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背着朱凝眉继续往前走,知道她费力将朱凝眉放在马背上。


    待朱雪梅自己要上马的时候,却提不起劲了,四肢都是麻痹的,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她咬着牙,狠狠看向朱凝眉,却见朱凝眉哭也不哭了,肚子也不痛了,反而笑嘻嘻地从马背上下来。


    朱凝眉得意洋洋地走过去,见朱雪梅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瘫坐在地上,便好整以暇地在姐姐面前坐下来,将身上的毒药一字排开地摆在姐姐面前,带着炫耀的口吻介绍:“看,这是能让你皮肤溃烂的毒药,这是让你见血封喉的药,这是能让你全身麻痹的药,这是能毒哑你嗓子的药,这是能让你半年不来月事的药。你放心,我并不打算把这些药用在你身上!”


    朱凝眉介绍完了这些毒药,才开始给姐姐扎针缓解肢体的麻痹:“谁说我除了爱情就没有别的追求了,这五年我长进可大着呢。我跟你讲,换别人像你一样往水里摁,早就没命了。可你是我姐姐,我不能那么对你。”


    这点麻药,怎么能麻痹朱雪梅呢?她可是在刀山血海里闯出来的人物。


    早在朱雪梅脖子被扎了一针的时候,她就有了提防心。


    只是她更担心妹妹的身体!


    而且她也想看看妹妹到底想做什么,毕竟是自己从小看大的孩子,她就算是有点坏心眼子,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不过是小孩子想出出气罢了!


    朱雪梅想着,若小妹今日有胆子对付自己,将来便有胆子对付李穆。自己家的孩子,自己不宠爱,还能怎么办呢?


    谁知妹妹把自己毒倒之后,并非为了报复,而是带着炫耀的口吻,用一本正经的语气,一件件地介绍她的毒药!


    朱雪梅摇摇头,把身上的银针拔掉,用宠溺的目光看着她,语气温柔得快要溺死人了:“我承认,你不比我差!”


    “那当然!”朱凝眉被姐姐夸奖,虽然羞涩得脸有点发烧,却还是用自豪的口吻说:“我今天能被你欺负,只是因为我愿意被你欺负,才不是因为我没有对付你的武器!而且,我不像你那样脾气差,不分青红皂白就骂别人。”


    “对不起,姑奶奶,你姐姐我错了,我跟你道歉行不行?”朱雪梅越看自己的妹妹,越觉得她美若天仙,忍不住骂道:“李穆这狗杂种,真是不识抬举。老子的妹妹这么好看,这么善良,他居然不喜欢,老子回去就戳瞎他的双眼!”


    听到姐姐夸自己好看,朱凝眉羞涩道:“那我也跟你道歉!我收回自己刚才说的那句。”


    “哪句?”


    “其实,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了。你别伤心,我从来都没有羡慕过别人,我只羡慕你,嫉妒你,只恨自己不能成为你。”朱凝眉忍不住抱住姐姐,道:“嫉妒让我变得软弱,我逃走,是因为我害怕看见你之后,就像照镜子一样,照出了我身上最丑陋的地方。五年前,我离开京城后,我咬着牙努力学医,就是想混出个名堂才回来见你,我一直在暗戳戳地跟你较劲,可我无论如何努力,都发现自己永远无法超越你!我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成为你的影子。”


    朱雪梅听到这话,鼻子也酸酸的,眼睛也有些红:“你可真是个傻瓜!这世上不如我的女人多如牛毛,难道她们每一个人见了我都要羞愧得自杀?”


    “哎呀,你好烦啊!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朱凝眉从她怀里出来,看朱雪梅眼睛也红红的,有些愣住了。


    可是朱雪梅却笑着说道:“哎,太原城外风也这么大,风吹得沙子都进眼睛了。走吧,我们得回去了,榕姐正在等我们呢。你听我的,我已经给李穆写了信,说你们母女都被我乱箭射杀了!等回去之后,你就易个容,躲在我身后好好看戏,看我怎么帮你收拾他!”——


    作者有话说:为了怕你们说我虐女主,我一口气写完这些才放出来。


    姐姐呢,就是这么个姐姐,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姐姐,也不是什么恶毒女配,自己的妹妹只能自己欺负,别人欺负不得半分。


    对不起,今天又小小的虐了一下女主!下一章,虐李穆,还有李穆终于明白自己爱的人不是姐姐而是妹妹。


    李穆并不是多么爱姐姐,他只是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走出过那片荒漠,心理上需要一个救赎,所以一直认为姐姐是自己的信仰,是带着自己走出荒漠的力量。


    等他终于明白,他才是救自己走出荒漠的人,他才能看清楚自己真正爱的人是谁。


    他是个渣男,却并非十恶不赦,还是有HE的可能。


    这一章有点糙,可能还得精修,但是情节不会改变了。


    第70章


    太原城外, 姐妹重逢,一架泯恩仇。


    皇宫里却是无声的压抑,暗红的碧瓦在夕阳下艳得触目惊心, 仿若在鲜血中浸泡过许久。


    因李穆这几日在宫中砍了几个人, 连带着宫里的太监和宫婢见着章忠都会吓得发抖。


    章忠颇觉委屈, 杀人的又不是他, 怕他作甚?


    他见着李穆也害怕!


    尤其此时的章忠, 刚收到一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正要把这封信送去给李穆看。


    章忠拦住了刚从里面出来的舒亦, 悄声问:“侯爷现在心情如何?”


    舒亦言简意赅:“老样子。”


    章忠眉头皱得更深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问舒亦:“你觉得侯爷现在算正常吗?我见他上朝、处理军务都不耽误,吃饭、睡觉也算正常, 还以为这事儿算过去了。”


    “侯爷状态不佳,你进去后长话短说即可。”舒亦好意提醒章忠。


    舒亦刚才进去时, 见李穆一个人坐在大殿内发呆,手里拿着个荷包,怔怔地望着手中的荷包, 像是魂飞走了似的, 只剩下个躯壳留在这里。


    舒亦沉稳,不怕挨骂, 他只是在为李穆的身体而担忧。


    李穆这几日眼睛通红,下巴上的胡茬没有刮, 下巴连着腮帮都长满了一寸长的胡须,看起来很憔悴。


    这几日,除了章忠和舒亦,他谁都不愿意见。就连过来给他扎针的太医, 都被他赶了出去。章忠甚至想给他一碗蒙汗药,让他先睡蒙过去,再给他扎针治病。


    可好巧不巧,章忠说这句话的时候被李穆听到了,那日他拿着蒙汗药走进去,劝李穆喝,李穆只是冷笑:“你自己喝!”


    李穆笑得毛骨悚然,章忠能不喝吗?


    好在舒亦帮他叫了太医过来扎针灌解药,章忠才只睡了半日。否则因昏迷而耽误了正事,怕是又要被李穆一通狠骂!


    李穆现在的脾气越来越怪,章忠把不准他的脉。


    舒亦看着章忠手里的信,问:“是谁写来的信?”


    “严监军寄来的密信,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我估摸着有什么重要的紧急军情。可侯爷这样,他有心情看信吗?”章忠侧头往殿内看了一眼,李穆还跟个石头似的,痴痴地望着手中的荷包,又道:“你帮我送进去吧。”


    舒亦道:“你先送进去,看不看由侯爷自己决定。”


    章忠原本是想装可怜,让舒亦帮忙把信送进去。近几日,宫里的蚂蚁见了李穆都得绕路走,章忠哪还敢往他面前凑?


    哪知舒亦竟不肯帮忙,章忠只能硬着头皮把信送进去。舒亦不放心,也跟着一起进去了。


    章忠抬脚进屋,沉声道:“侯爷,严监军八百里加急送来一封密信。”


    李穆半晌没有回答,章忠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正当章忠打算张嘴再说一次时,李穆声音沙哑地道:“你把信拆开,念给我听。”


    章忠拆开信,真要念出来,却在看到信中内容时,脸色煞白。


    舒亦见章忠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难道是被那碗蒙汗药给灌出问题了?早知如此,还不如答应帮他把信送进来。


    舒亦正这样想着,却见章忠单膝跪地,沉声道:“侯爷,严监军在信上说,他在回京述职的路上遇到了反贼秦王的家眷,因母女二人反抗,严监军下令将她们二人射杀,尸体就地焚烧。”


    舒亦眼眸微动,转头去看李穆的反应。


    谁知李穆竟然扯开嘴角笑了笑,走上前,托着章忠的胳膊把他扶起来,说:“我灌了你一碗蒙汗药,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行不行?别再跟我开这种玩笑了。”


    章忠见李穆一反常态,不再对他发脾气,反而更加为李穆的身体而担忧:“侯爷,我没有。”


    李穆自顾自地道:“章忠,念在你跟了我多年的分上,这次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以后别再拿她们母女的事跟我开玩笑。”


    章忠领着京城防卫军的职务,不但要对


    接秦王世子谋逆的军报,还得联系各州府的官差,督促他们找人,这几日忙得家都没回。


    忙也就罢了,他还因为说话惹怒李穆,每一天都挨骂。


    章忠被李穆骂得多了,除了内心疲惫,对李穆绝没有一丝恨意,更不存在报复的心理。


    没有李穆的提拔,章忠到现在还只是个普通的北疆校尉。


    虽然是噩耗,可人总算找到了,就算李穆一时难以接受,时间久了也总是要面对现实的。


    章忠冷静下来,继续说:“我这里还有太原郡守写来的奏报,奏报上说,那名女子女扮男装易容在太原城门口被抓住,因三庭五眼的间距与画像中的反贼家眷相似,便叫她停下来确认身份,谁知她却心虚反抗。恰好严监军当时在场,便帮忙抓住了那名女子,严监军恰好要回京,就把她们母女带回来了。”


    李穆不知是疯了,还是傻了,这一席话,李穆摈弃了其他部分,只摘了几句自己愿意听的部分,高兴道:“严监军将她们带回来了?按照路程,她们也该到了吧。”


    李穆理了理衣襟,又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觉得不满意,想去沐浴换衣,他见章忠还杵在自己面前,问:“你还有事吗?”


    章忠嘴唇颤抖,一鼓作气地说道:“严监军在信中说,他原本想把她们母女平安带回京城,但她在路途反抗,还用毒伤了严监军。严监军一气之下,便下令将她们母女射杀。太原郡守的信和严监军的信,时间和其他信息都对得上,此事应当为真。侯爷,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吧!”


    李穆微抬眼皮,通红的眼眶里,满是病态的偏执。


    “谁死了?严监军射杀的是反贼家眷,又不是我的家眷,继续找!”李穆道:“我要你找个人,怎么都那么费劲?你别写什么反贼家眷了,直接写她是我李穆的家眷,因为和我置气离家出走。我现在已经想通,她们母女回来就好,我还要什么脸面?”


    “侯爷,您别这样。”


    “去找!”李穆用力吼了句,额角、侧颈的青筋凸起,猩红的眼底戾气翻滚。


    舒亦一怔!


    都说李穆疯了,舒亦偏不信,他只觉得李穆是性情中人,难免偏执。可今日他见李穆仿若失心疯一般,分明听到母女俱被射杀的消息,却还执着地认为人没死,非要将她们找回来。


    人已经死了,尸体都被烧成灰的人,如何能被找回来?


    李穆这个状态,跟他讲道理看来是行不通了。


    舒亦只能拉住章忠,对他道:“听侯爷的,去找人!也许是太原郡守和严监军认错了人。”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出了大殿,章忠就哭了出来。这几个月,眼见着侯爷一日比一日高兴,身体也逐渐好转,章忠打心眼里为他高兴。可自从朱凝眉母女逃出皇宫后,这才不到十天,侯爷怎么就疯成了这样?


    章忠病急乱投医,只能去找朱归禾帮忙,他将事情发生的原委又跟朱归禾讲了一遍,还把太原郡守与严监军的信都拿出来给朱归禾就看了。


    哪知从朱归禾听到严监军射杀乱党母女二人之后,嘴角便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很可疑!


    难道朱归禾听到噩耗,也疯了?


    还好,朱归禾看完信,道:“走吧,带我去见李穆,我能让他接受事实。”


    朱归禾从冷宫出来,来到李穆处理政务的大殿,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抬眸竟被李穆吓了一跳。


    平日里,李穆穿着镶金边的玄色常服,打扮得像个活阎王,让人瞧他一眼都害怕。今日他穿着天青色道袍,头顶也梳着道士髻,就差一把拂尘,再喊一句“福生无量天尊”便能出家了!


    李穆见了朱归禾,也没问他来做什么,反而盯着他上下打量,品头论足道:“你这身衣服不行,得换一身,省得你妹妹回来说我虐待你!还有,你怎么瘦了?宫里的伙食不好?你想吃什么,我让你夫人准备好送进宫来。待她来了,你好好把握机会,务必让你夫人早日怀上孩子!你夫人何时有孕,我便何时放你出宫。”


    朱归禾待李穆一通说完,盯着他冷笑,只说了一句:“我小妹活着的时候你不珍惜,她死了,你疯给谁看?”


    李穆听到这句,双目赤红,状若癫狂,双手不顾一切地掐着朱归禾的脖子:“你胡说,她没送死!”


    李穆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弱,喘息声却越来越粗重。


    “快说,她没死!不然死的人就是你。”


    说完,李穆稍稍松开手,给了朱归禾改正错误的机会。


    朱归禾却无惧死亡,在李穆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她活着的时候,渴望你爱她,渴望你只爱她一个!可你却连骗她都不肯,一边将她禁锢在身旁,一边告诉所有人你最爱的人是朱雪梅。李穆,你从未爱过她,你只是把她当成了你的玩物!你开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有多痛苦?”


    “我没有!我对她很好!是她自己不乖,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逃走。”李穆声音沙哑,嘴唇颤抖,通红的眼眶里渗出了血泪。


    朱归禾却毫不心软,更加硬着心肠道:“你现在很痛苦吗?痛苦就对了!因为你带给她的痛苦,远远不止如此。可就算你比她痛苦千倍万倍又如何,她已经死了,就算你想弥补也没有机会了。你若是想跟她赔罪,只能拔剑自刎,去九泉之下向她赔罪!”


    章忠见情形不对,赶紧把朱归禾从李穆手中扒拉出来,骂道:“朱大人,侯爷已经都这样了,您就别刺激他了!我是让您来劝他的,您怎么能逼着侯爷去死呢?”


    “乱臣贼子,国之巨蠹。他不死,难不成要留着他继续拿剑去威胁陛下?”朱归禾冷冷地打量他一眼,扭头就走。


    章忠叹气,回头去看李穆,只见李穆神情已经冷静下来,脸上的血泪却越来越多:“她这么怕疼,被针戳破手指头都要掉眼泪,来了月事更是疼得下地多走一步都不肯。那些箭射在她身上的时候,她该有多痛?还有我的榕姐,我还没来得及听她叫我一声爹爹呢,怎么就死了呢?”


    血泪越流越多,黏稠的红,模糊了他的视线。


    一片红雾散去,十六岁的朱凝眉,穿着一身单衣跪在雪地的梅花树下为母亲祈福,低头的瞬间,她脖子上的颜色堪比雪白。


    李穆踉踉跄跄地朝她走去,她起身,静静地回望着他,满眼的温柔缱绻。


    是啊!


    朱凝眉曾经那么爱他,他怎么就不记得了呢?


    她满心眼里都是他,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与他细说,包括小时候被姐姐欺负的事。可他是怎么做的呢?当她说其他事情时,他只是冷漠地听着,敷衍地应付。当他说起朱雪梅的事,李穆便来了兴致。


    这些小事,会不会也成了刺进她心口的剪刀?所以她才恨他。


    想起这些,李穆便控制不住地心疼,后悔的疼,覆住了失去她的疼。


    夏芍被章忠接进宫,照顾昏睡的李穆。


    也不知李穆梦到了什么,眼角不停地渗出泪。夏芍拿着帕子,帮他擦拭眼泪,自己也忍不住眼眶发酸。


    前日她进宫来照顾李穆,就见李穆一直昏迷着。李穆虽然晕倒了,但章忠和舒亦牢牢把握着金吾卫和京城防卫的军权,六部官员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但这几日不断有人探听病情,太医们半个时辰便要来给李穆切脉一次。


    夏芍看着嘴唇苍白的李穆,他从来都是大权在握,高高在上,狠如阎罗。此刻却躺在床上,脆弱得叫人心疼!


    夏芍对李穆的感情,有些复杂。


    她和朱凝眉一样,仰慕李穆,对他满心崇拜。她也想过要和朱凝眉一起嫁给李穆,替他生儿育女,伺候他和朱凝眉一起白头偕老。


    能成为李穆的妻子,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美梦。


    即便李穆对她毫无感情,她也不奢求。


    夏芍知道,李穆是有本事的人,他的一生注定会有很多女子。


    夏芍也劝过自家小姐,让她不要学夫人那样,一味奢求男人的真心和爱。男人都是没有长心的玩意儿,他们没有长出来心,又如何能从心里拿出爱给旁人?


    所以夏芍只把李穆当作依靠,把李穆当作她的上司,当作她的天,能依靠他过一天是一天。


    当夏芍服毒自杀,从病榻上醒来后,便知道自己这辈子的富贵已经稳了。


    李穆没有杀她!


    李穆原谅了她。


    夏芍心想,她以后就算不能当李穆的夫人,也能成为他的心腹,成为像章忠统领和舒亦将军那样的人,在李穆的羽翼下一生富贵,一生安稳。


    这便是夏芍所追求的圆满顺遂。


    朱凝眉从皇宫逃跑的消息,夏芍已经听说了,但她还不知道朱凝眉的死讯。


    所以,此时的夏芍无法理解李穆的伤心。


    她更无法理解李穆和朱凝眉之间的爱恨,在她看来,爱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也不理解小姐,从前她那么爱李穆,怎么忽然之间就不爱了呢?


    男子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吗?更何况李穆从来没说过要娶妾,他的后宅里干干净净,除了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连个通房都没有。


    李穆心里有别人,骂他一顿,打他一顿,把他心里的人给赶走就行。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何必揪着过去不放呢?


    可小姐就是放不下,她不接受成为别人的替身。


    替身不替身这种事,时间一长,谁又能说清楚呢?


    小姐一走就是五年,阴差阳错回来后,又要忍着恶心当太后的替身,来应付对太后苦苦纠缠的李穆。


    太残忍了!


    究竟是谁想出来的这种阴损的法子,来折磨她呢?


    除了大小姐,还能有谁!旁人的心都是肉长的,只有朱家大小姐的心是石头做的,又冷又硬,夏芍有时候都觉得,她和小姐之间的感情更像亲生姐妹,而大小姐只知道利用小姐。


    偏偏小姐总是贪恋着那点凉薄的亲情,怎么也看不透。


    在大小姐眼中,所有人都是她的棋子!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夏芍恨死了大小姐,她这样的人,比男人还心狠!李穆为什么会喜欢这样心狠的女人?


    夏芍正在思索着,忽然间榻上的李穆睁开了眼。


    寂寥的双眸,空洞苍凉地不知在看何处,眼神里只有死一般的安静。


    夏芍见他这样,心里难受极了:“侯爷,你别着急。小姐是个聪明人,你一时半会找不到她,反倒证明她现在过得很好。”


    夏芍还不知道李穆为何晕倒,她以为李穆只是因为找不到人,怒急攻心才晕倒。


    李穆坐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笑得格外瘆人。


    来给李穆切脉的太医,见李穆已经醒了,便将这个消息传了出去。满朝权贵,各部官员们知道李穆又挺过来了,俱都放下了蠢蠢欲动的心思,章忠也暗戳戳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严监军又送来第二封信,说他明日便会抵达京城,希望能与李穆促膝秉烛夜谈。


    李穆看完严监军的信,苍白的脸,算是有了一丝血色:“交代下去,明日在宫中备一桌宴席,好好地给我兄弟洗尘。章忠,你去通知朱归禾,让他也来陪严监军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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