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侯爷, 您这是想给严监军接风洗尘,还是另有打算。”章忠语气里透着担忧。


    因严监军与侯爷是生死之交,更是知己。


    难道侯爷要因为一个令他伤心过许多次的女子, 杀了严监军不成?


    “我认真想过了, 北疆若起兵祸, 舒亦可平。南方秦王乱党一系, 你虽能力不如舒亦, 却也勉强能应对。朝中有朱归禾坐镇,乱不了。朱归禾那日骂我是国之巨蠹, 我想了想,他也没骂错。我本是马夫出身, 性情中人也,权势地位不足以使我愉悦, 家国重任更是令我惶恐。”


    李穆一口气说完这些,缓了缓, 又道:“承蒙先帝垂爱,授我统领军权之职,又赐我辅助政大权。我自知能力不足, 难以肩负此重任, 理应让贤于他人! ”


    怎么听着像是在交代后事?


    章忠更加担忧:“侯爷,您别灰心, 那日是我说错了话。也许严监军抓错人了呢?也许她们母女还好好活着呢。”


    李穆看着章忠,目光平静:“我性子冷, 喜怒不定,不好说话。在北疆时没人敢往我跟前凑,偏偏你喜欢缠着我教你舞棍弄枪。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章忠, 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痛苦。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她和孩子都死在乱箭之中的画面。我很怕自己会彻底发疯!我痛起来恨不得杀自己千万次,更想杀了所有人解恨!”


    “可杀人就能消解我的痛苦吗?她最不喜欢我妄造杀孽,我已经让她伤心过许多次,怎能让她继续对我失望?她很善良,分明自己过得很不好,却见不得别人受苦。你说,人死后真的有地府,有轮回吗?若是她知道我为她报了仇,她会不会原谅我呢?”


    章忠没想到李穆竟然会痛苦到这种地步!


    听到李穆交代遗言,章忠双眸霎时慌乱,忙道:“就算没有朱凝眉,但朱雪梅还活着。侯爷,您最爱的人不是朱雪梅吗?”


    李穆愣了愣,闭着眼睛想了许久,才缓缓道:“可我连朱雪梅长什么模样,都记不清楚了。我现在提起她的名字,就像在说一个陌生人。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或许我已经疯了吧!”


    李穆说完,重新睁开眼睛,他转过头,看着等在门外的夏芍,笑了笑,才道:“明日宫中必有一场大乱,今日你便将夏芍送出宫。日后,你帮我照顾好她们母子。夏芍喜欢的那个,若是个好的,你便认她做妹妹,以娘家人身份为她操持婚礼。若那人不行,你便瞒着她偷偷杀了,再帮她物色个好的。”


    章忠还要再劝,李穆已经皱着眉,不愿意再听。他疲惫地挥挥手,赶章忠出去。


    章忠只好忍着悲伤,送夏芍出宫,然后听从李穆安排,操持明日的接风宴。


    第二日上午,朱归禾被一群内侍摁住好生打扮,簇拥着送入了李穆为严监军接风洗尘的大殿。他抬头环顾四周,只见陆儋也被李穆请来,两人隔空遥遥一望,又默契地错开了视线。


    朱归禾刚坐下,李穆便踏入殿内。


    在朱归禾冷漠的目光中,李穆脸上带着笑意大步朝他走来,双手作揖,朝着朱归禾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直把朱归禾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李穆直起腰,才道:“大舅子,能不能看在我替她们母女报了仇的份上,允我们一家三口合葬?”


    合葬?


    朱归禾玩味地品尝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李穆疯得的确有些厉害。


    深吸了一口气的工夫,朱归禾已经想清楚,今日是场鸿门宴。


    难怪他刚才来的路上,看见大殿外的金吾卫比平日多了两倍,宫墙角落里还有些奇奇怪怪的影子。


    看来李穆今日是想杀了严监军?


    朱归禾侧眸看着李穆,眼中只有冷漠。他没想到李穆会这样痴情,可谁都知道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李穆早就把她的心伤透了,现在又玩这一套,有什么用?


    朱归禾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轻蔑:“谁是你大舅子,你可别乱说话!她们两姐妹主意都很大,我虽是兄长,却做不得主。况且你才是她最大的仇人,难不成你还想杀了自己为她报仇?”


    朱归禾认定自己从前高看了李穆,还以为他是什么枭雄,却原来


    只是个为情所困的草包,脑子里缺根弦的蠢货。


    难怪先帝肯放权给他,原来理由竟然这般简单。


    “如果我肯呢?你愿不愿意将我与她们葬在一处?”李穆含笑地看着朱归禾,见他眼神逐渐激动,却又在极力忍耐,便又道:“我知道你不肯信我,我也不指望你相信。大舅哥,这次我是在求你,不是威胁你,也不是命令你。”


    李穆嘴角上扬,颇有一番大势已定的从容,他不等朱归禾交代,又继续交代道:“一会儿见了严监军,千万控制住表情,切莫表露出仇恨。我都安排好了,定让他今日插翅难飞!”


    好荒谬的一出戏。


    朱归禾嘴角微僵,表情愕然,缓了缓才说出一句:“多保重!”


    李穆笑了笑,当朱归禾是认了自己作妹夫,又给他作了个揖。朱归禾坐下,并未等多久,便有人通知,严监军已经入宫。


    严监军是先帝心腹,虽年轻,却因常年驻守北疆,担任监军,且屡次带兵作战,取得显赫战功。


    他是先帝派去北疆监视李穆的宦臣,却因多次斩首敌军将领首级,得到李穆的赏识,与李穆成为莫逆之交。李穆擅长观察与分析,严监军擅长兵法,他们二人在北疆合作时可谓是天衣无缝!


    不一会儿,朱归禾便看见李穆领着严监军,在内侍们的前后簇拥中走进大殿。


    严监军一进殿,小皇帝陆儋便立即起了身,站起来相迎。不等陆儋开口,严监军便跪下给陆儋行礼:“臣北疆观察使,入内副都知严潼见过陛下。”


    严监军给陆儋行礼的时候,陆儋侧过身,不敢受全礼,并迅速将其扶了起来。比之陆儋的惶恐,严监军显得淡然从容了许多。


    陆儋似是有些紧张,说话语速有些快:“爱卿不必多礼,今日为爱卿洗尘接风,是家宴,大家都自在些吧。”


    李穆淡淡地扫了一眼陆儋,警告他别坏了自己的事。陆儋被李穆警告后,缓缓垂眸,不敢与李穆对视。


    一旁的严监军,完全没有感觉到这殿内如巨石将倾般的紧张气氛,他撩开衣袍,潇洒自如地与李穆坐在了一桌,闲话家常起来。


    李穆马夫出身,以往参加宴席,为了不落人话柄,跪坐时腰肩不塌,全身绷紧。


    而严监军坐在李穆身旁,却肩颈松弛,还屈起一条腿,将手肘放在案几上。李穆与他在北疆时,严监军也时常如此刻一般放松。


    可今时不同往日,坐在李穆面前的不再是他的知己,而是杀他妻儿的仇人。


    严监军见李穆表情凝重,率先开口:“李兄,你怎么回事?陛下都说了,今日乃家宴,你为何却一脸愁容。怎么,你当了忠勇侯,我便没资格当你的兄弟了?”


    严监军的声音并不大,也不如陆儋那般技巧,但他眼神中自带的威压,竟连李穆都晃了神,有过一瞬的自责。


    可也就只是一瞬,他们在北疆日夜相谈,生死与共的那点交情,就被杀妻儿的仇恨给湮灭。


    纵然严监军杀人,并非出自本心,乃是误杀,可李穆心里的疼痛,却不是一句误会便能消除的。


    李穆还以为今日的这番准备,会被心思缜密的严监军看出来,两人之间难免要有一场恶战。


    毕竟严监军是先帝身旁的老人,就连李穆都摸不清楚他的底细。


    李穆虽执掌军权,却也不得不忌惮严监军的实力。他自幼入宫,连小皇帝陆儋见了他都不敢受他全礼,可见严监军在宫内的地位。


    好在严监军到现在还没看出端倪,一个劲儿拉着李穆寒暄。


    但李穆哪有心思跟他寒暄?


    一看见严监军那张脸,他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下令射杀朱凝眉和榕姐时,是何等的狠心!


    严监军这样聪明的人,为何不能多问几句呢?


    也许多问几句,他便能看出来,她们不是反贼。


    李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杀人流程,该准备的,俱都已经准备妥当。


    李穆已经没有耐心陪严监军寒暄,他已经受够了杀妻杀子的仇人,对自己满脸笑容,一口一个“李兄”。


    在严监军热络的目光中,李穆手执鸳鸯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毒的酒,然后悄悄将壶盖旋转了一下,给严监军也倒了一杯,酒水中的毒药是朱凝眉亲手炼制。


    “严兄回来,我自然高兴。今日这杯酒,愚弟敬兄长,感谢兄长这些年在北疆的照拂和教导。无论来世今生,严兄都是我李穆的恩人。”


    李穆举起酒杯敬严监军,迫不及待要送他入地狱。


    李穆之计,严监军如何看不透?


    他在宫里什么手段没见过?


    更何况他在北疆征战多年,与李穆朝夕相处,对李穆的性情了如指掌。


    还没进宫,严监军便料到李穆会给自己准备一台大戏!


    他不过是太无聊,才陪着李穆来唱这出戏,可李穆竟然连演都不肯演,台词还没说几句,便打算要他的命!


    这个李穆,怎么这点耐心都没有?他还准备了很多话没来得及说呢。


    李穆期待的目光下,严监军端起那杯毒酒,缓缓送到唇边。


    李穆等着他仰头将毒酒喝得干干净净,谁料严督军居然手腕一翻,便将酒杯砸在了地上。


    “哐当”一声响,砸醒了李穆美滋滋的梦。


    李穆如梦初醒,还以为他的计划天衣无缝,谁知竟已经被严监军识破,他何时看出的破绽?


    已经没有时间想太多。


    为防严监军逃走,李穆抬手运功,去抓住严监军的手臂。


    严监军早有防范,他砸酒杯的下一瞬,便已经掀桌朝李穆砸过去,趁着李穆愣怔的瞬间,巧妙地躲开。


    “舒亦,将他拿下!”


    李穆听见严监军开口的瞬间,便见到舒亦从房梁上跳下来,用剑尖抵着自己的脖颈:“侯爷,得罪了!”


    李穆神情愕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拿舒亦当过命的兄弟,甚至打算在他死后,将北疆军权悉数交付。谁承想,舒亦竟然弃他而去。这人世间的感情,为何如此凉薄,究竟还有什么是值得相信的呢?


    李穆双眸中,又染上了一丝薄薄的红雾:“你竟是严监军安插在我身边的人?”


    一缕凄楚悲凉的气息,缓缓自他口中而出,又消散在了空气中。


    随着李穆话音落下,一大批金吾卫从殿外涌进来,冲淡了此刻殿内悲戚的气氛。


    紧接着,又有数十名暗卫从大殿两侧的窗户和房梁涌入,围在严监军身旁,用雪白的兵器对准李穆,听从严监军的指挥。


    眨眼之间,满室的悲愤被腾腾杀意取代。


    面对李穆的失落和愤怒,严监军显得平静漠然,他走到李穆身前,冷笑地看着李穆:“舒亦效忠的人,从来都只有皇帝。你对皇帝忠心,舒亦便对你忠心。你对皇帝有了二心,舒亦便对你有二心!”


    李穆终于意识到,事情已经超出自己的掌控。他平静地看着严监军,脑中的思绪百转千回,如北疆荒漠中的龙卷风一般朝着真相的方向汹涌而去。


    只是眨眼间,李穆便已经明白了其中关键:“你此番回宫,是为了杀我?”


    严监军重新走到案几旁,拿起朱归禾桌边那壶没毒的酒酒杯,自斟自饮起来。


    他眯着一双狭长的凤眼,满怀感慨地道:“还是宫里的酒好喝,入口绵软,入喉劲爽,入腹暖和。北疆的酒,和北疆的风沙一样苦涩!”


    喝完酒,严监军对着李穆粲然一笑:“我此番回宫,是为了你。但杀不杀你,看我心情,也看你如何表现!”


    李穆侧眸,冷眼观察着朱归禾的表情,以及他和严监军之间的目光交流,似乎有什么线索在他脑海中,如白光一般晃过:“你不是真正的严监军,你究竟是谁?你竟然演得天衣无缝,就连我都没看出来!”


    严监军举起酒壶,就往李穆头上倒:“你这个草包,脑子里全是马粪,辜负了先帝和我对你的期待。我们提拔你,是想让你帮衬陛下。可你这个忘本的畜生,却趁着先帝去世,趁着我离开京城,下死手地欺负他!”


    就在严监军拿着酒壶往李穆头上倒酒的时候,李穆已经在等待反攻的机会。


    几个呼吸的时间,李穆已经想好招数。


    他先侧头弯腰,一脚踢向舒亦的心窝,然后再抢了舒亦手中的武器,抓住严监军的手臂,把他往身前带,用剑身抵住他咽喉,带着满腔仇恨质问:“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杀我妻儿!”


    事到如今,李穆不信严监军看不出朱凝眉的身份!


    他明知朱凝眉的身份,还要射杀她们母子,必定是冲着他来的。


    李穆心痛万分,他又连累了她!


    可她们母女俩是无辜的。李穆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严监军为什么要如此狠心地射杀无辜之人呢?


    被李穆抓住后,严监军并未露出慌乱,他反而更加从容地笑了笑,反问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最爱的女人是我吗?先帝驾崩后,我离开京城,你掘地三尺也要找我。你找不到我,你便威胁我兄长,要斩朱家满门。如今我回来了,就站在你面前,你怎么却不认得我呢?”


    听到这些话,李穆不知如何作答,脑中如沸水翻滚。


    他年少时仰慕多年的人,竟然伪装身份在他身旁,在战场上与他生死与共,也是他多年的知己!


    这杀妻之仇,还能报吗?


    李穆黑漆漆的眼眸中闪过犹豫,可转瞬之间,刚才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线索变得清晰起来,他再去看朱归禾,只见朱归禾回望过来眼神,满眼都是戏谑和嘲讽。


    李穆撕裂般疼痛了几日的心,瞬间平静下来,脑海中迷雾散去,一切豁然开朗起来。


    他欣喜若狂,几乎要喜极而泣,哪里还能握住剑?


    “所以,你朱雪梅,你是她姐姐?你不会杀她!她和榕姐没有死,对不对?她们现在还好好活着,没有任何危险,是不是?”


    朱雪梅见李穆已经没了理智,带着试探,用手臂轻轻推开抵在喉见的剑。直到她推开剑,才缓缓松了口气,她用力攥住李穆脖颈处的衣服,冷声道:“她最大的危险,来自你!现在你落到了我的手里,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的危险吧。”


    朱雪梅的手上,散发着一缕淡淡地馨香,这股香气让李穆觉得很安心。


    她果然还活着,这是她为李穆调制的迷药,李穆剧烈头疼时闻一点,便可昏睡至天明。


    朱雪梅见李穆神色恍惚,嘴角带着笑意,趁机松开他,掏出袖中染了迷药的帕子,一把捂在李穆的脸上。


    这帕子上的蒙汗药,是朱凝眉亲手炼制,见效快,药效强,几乎是捂着李穆鼻子的瞬间,他身体就跟着晃了晃。


    而且李穆自己沉浸在了朱凝眉还活着的欢喜中,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危险。朱雪梅眼风扫了一眼舒亦,舒亦点头,反扣李穆双臂,轻轻松松地将李穆反手擒拿。


    朱雪梅冷着脸,朗声道:“罪臣忠勇侯李穆,在辅政期间屡次对陛下不敬,公然藐视皇权,其罪等同于谋反,理应问斩。本宫念及他多年来军功卓著,暂且赦免他的死罪,将其收监。待我与陛下及诸位大臣仔细商议之后,再行论罪。 ”


    舒亦擒住李穆走出大殿,殿外的章忠率领一众部下,亮出了雪白的刀刃,与密密麻麻的金吾卫对抗。


    李穆冲他摇摇头,劝道:“章忠,我的事,与你无关。严监军是太后,你速速放下武器,向她认罪。她看在多年军中情谊的份上,不会与你计较。”


    说完这句,李穆便强撑着昏昏欲睡的身体,任由舒亦押送着走了——


    作者有话说:你们的留言,我都看到了,被骂哭了,也反思了。


    只是这么多留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也知道,晋江那么多好文,你们选择了我的文,是我的荣幸。


    而且你们看文多年,你们的鉴赏水平之高,的确远超于我的写作水平。


    可是写文的人都有一种执着,哪怕我写的东西是shi,我也觉得它是金子。(要不然怎么写了这么多年,这么多本,还是扑街呢?)


    所以~~~


    我知道,未来的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也多谢大家包容我,愿意鞭策我,让我进步。


    感谢你们一路追文,非常真诚地感谢。


    然后,厚着脸皮给自己求预收:《暗室欺花》,也时强取豪夺题材。


    第72章


    方才, 一大批金吾卫涌入大殿,殿中稍显拥挤。


    此刻闲杂人等退下,空旷的大殿内只剩陆儋、朱雪梅、朱归禾三人, 又显得空荡荡。殿中萧瑟, 如暖风吹过花园, 花木却已枯萎凋零。


    朱归禾有满腹的话要说, 但朱雪梅却不急着跟他寒暄, 她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朱雪梅刚从北疆军营回来,吃东西的速度飞快, 却不显狼吞虎咽。


    见她仿佛瘦了许多,黑了许多, 朱归禾的眼神已从质问变成了关怀:“慢点吃,吃多了胃胀得难受, 你当少食多餐!”


    朱雪梅吃了点东西,浑身的紧张才慢慢放松下来。


    若是没有朱凝眉给的迷药, 朱雪梅没有把握能控制住李穆,只要今日李穆能闯出大殿,外面有章忠等人接应, 朱雪梅和金吾卫连半个时辰都撑不过。


    朱雪梅有把握, 李穆知道她的太后身份后,不会造反。


    但世上事, 总有意外,事情盖棺论定之前, 她如何能轻敌?


    好在李穆够傻,是个情种,她才能稳住场面。


    朱归禾看着满脸英姿飒爽的妹妹,仿佛已经走出丧夫之痛, 心中宽慰了几分。见她吃得差不多了,才问:“这几日,小妹和你在一起?她和榕姐还好吗?”


    朱雪梅淡淡瞥了他一眼:“当年她选择和离的时候,你只说她嫌弃李穆是个马夫,可没说她是因为李穆更喜欢我,才跟他和离。她本来更喜欢你,跟我不亲近,现在闹了这一通,她更讨厌我了,回来的路上,她都不肯叫我姐姐!你让我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这笔账怎么算?”


    “少来这一套!”朱归禾侧目,回击道:“明知李穆对你有执念,还不是想出了个损招,把她叫回来当你替身?你自己难道是干净的?”


    “先帝驾崩传到北疆,各族蛮夷蠢蠢欲动,我若不亲自去守着,你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吗?李穆帮我守着京城,压制住大长公主和世家权贵们,我给他尝点甜头难道不应该吗?可这两个人怎么就不长嘴呢?这点小误会,几个月都没说清楚,我真不知他俩心里头在想什么。”朱雪梅摇摇头,手中的酒盏重重落在案几上,有些许酒水洒了出来。


    “回宫了你就是太后,别把军营里养成的粗鲁习惯带回来。”朱归禾不喜她动作粗鲁,轻微皱眉:“我当年不敢让你知道真相,不也是因为你这急性子脾气?你若知道真相,难道就不会找李穆大闹一场?当年先帝病危,世家勋贵连同各路藩王皆虎视眈眈,朝堂内只有李穆镇得住。李穆对你有执念,愿意为了你向先帝效忠,我也只能将错就错!个人的得失,相较于朝局的稳定而言,孰轻孰重?”


    朱雪梅脑子“嗡”地一声响,眼底泛起愠色:“你未免太看轻了李穆!”


    朱雪梅与李穆相交多年,深知此人性情。


    李穆常常摆出生人勿近的架势,看似冷漠无情,实则重情守诺。


    就算没有那份求而不得的执念捆绑着,他也会选择效忠先帝。他虽是马奴出身,却对贫苦百姓颇有感情。不似她,从小在内宅争斗中长大,冷血冷心肠。


    朱雪梅没有得到过父母的宠爱,也不懂得如何去爱旁人。


    面对感情的难题,感到颇为棘手,她宁可去北疆上阵杀敌,也不想留下来处理这摊破事!


    可大齐需要李穆,妹妹也是她割舍不掉的亲人,这件事总要有个解决办法才行!


    “别说那么多废话了,想想看,怎么才能让她出了这口恶气吧!从太原回京城的路上,她白日里看着挺好的,一到晚上做梦的时候就哭。她小时候睡觉可没这个梦里哭的毛病!她边哭边说梦话,我也听不清她说些什么。”朱雪梅忧心忡忡地叹气,然后看着一旁安安静静的陆儋,道:“几个月不见,陛下长高了,看着也像大人了。”


    陆儋对朱雪梅始终有种敬畏,他勾起嘴角笑了笑,不敢多说什么。


    朱归禾凝思片刻,道:“你先把你的真实意图说出来,我才好给你出主意。你若还像从前一样藏着掖着,我想


    出的办法不适用,只会害了所有人!”


    “这件事,我们两兄妹各错一半,你得配合我帮她报了仇,出了心里的恶气,她才愿意帮我继续哄着李穆当牛做马。我现在若下令处死李穆,他手底下那些人谁能管得住?以秦王世子为首的乱党,谁去领兵抗衡?我如今若不处置李穆,他公然持剑威胁陛下,这笔账我又该如何向朝臣们交代?我不让李穆得到他想要的,他怎会甘愿低头向陛下认错?”


    说完,朱雪梅目光落在大殿内,先帝坐过的龙椅上,不小心看得入了迷。


    很久之后,她才继续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杀了李穆。没有李穆,前朝丢失的北疆领土,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内收复回来。他人是混账了些,可我们也不能因此不认他的功劳!”


    “你多虑了。”朱归禾说着话,还是没能忍住,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将暗记上洒落的几滴酒擦干净,才继续道:“李穆甘愿被你擒住,并非因为他有忠君之心,也并非他忌惮你是朱雪梅。他是听到小妹还活着,才愿意被束手就擒。他被你擒住,是想给你机会去帮他。”


    “我还要怎么帮他,我给了机会他自己没把握住,还把老婆孩子给气走了。在北疆领兵打仗的时候,就属他李穆脑子最活泛,心眼子最脏。怎么到了哄老婆开心的时候,他就痿了!”


    朱归禾给她一记白眼:“陛下在这里呢,你能不能注意措辞。”


    “陛下再过两年就得娶老婆生孩子了,有啥不能听的?”朱雪梅轻轻肘击朱归禾,催促道:“你别打岔,说具体点,我该怎么办?”


    朱归禾目光转向殿外,面色微沉:“将她带去地牢,看李穆受刑!”


    “这是什么鬼主意,能管用?”


    “回太后娘娘的话,微臣愚钝,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您自己想辙,别求我了。”


    “那就这样吧。”


    次日,朱凝眉易容后,被朱雪梅带入诏狱,看李穆受刑。


    进了诏狱后,朱凝眉便看见朱雪梅身穿宫装,盛装出席站在李穆面前。朱雪梅身量高挑,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盛装打扮后更是气势夺人。


    站在拐角处的朱凝眉,看见姐姐抬起李穆的下巴,笑盈盈地看着他。而李穆虽然被锁在柱子上,看向姐姐的眼神却痴痴的,嘴角挂着痛苦的笑。


    记忆中李穆说梦话的画面,与眼前的画面猛然交织在一起,朱凝眉嘴角扯出一抹笑。


    姐姐对李穆说了什么?


    李穆为何露出这样痛苦的神情?


    下一瞬,朱雪梅转头看向她,命令道:“站着干什么,过来!李穆对陛下不忠不敬,当每日受鞭刑四十,你来帮我执刑。”


    朱凝眉听到这话,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便想拒绝。


    可朱凝眉脑子里响起李穆说过的那些话,逼她做的那些事。拒绝的话,黏黏糊糊地堵在她嗓子眼,说不出来。


    耳边似乎有个声音在叫嚣:李穆最爱的人不是你,你心疼他做什么?


    你受苦的时候,李穆心疼了吗?


    你不是做梦都想打他一顿出气吗?现在给你机会,你怎么反而怕了?


    那声音反复循环,一直在朱凝眉耳边环绕。


    朱凝眉两只手绞紧,指节泛白。


    可朱雪梅却拿起鞭子,强行将它递到朱凝眉掌心里,又将朱凝眉推到李穆面前:“动手!”


    朱凝眉心神一颤,忍不住想扔下鞭子逃走。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阁下动手吧,李穆甘愿受罚!”


    朱凝眉吓得重新握紧了鞭子,手心却因受到惊吓,不断冒出了冷汗,冷汗浸湿长鞭手柄,她更加握不住了。


    慢慢抬眸,李穆那张憔悴的脸,在她眼前逐渐清晰起来。


    几日不见,李穆的鬓角已经生出些许白发。


    不知她是否生出几分错觉,竟然在李穆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眸中,看到了几分愧疚。他因何事愧疚?在对谁愧疚?


    李穆看向她时,双眸漆黑,眼神真挚,看向朱凝眉时,几乎有种溺死人的温柔。


    也不怕露馅,朱雪梅抬脚便往李穆腿上一踹,怒斥:“低头!谁允许你抬头受刑了?”


    李穆没说话,老老实实挨了这一脚,恋恋不舍地低下了头。


    朱雪梅又看向朱凝眉,在她耳边道:“打他啊!你愣着做什么?”


    朱凝眉双手一颤,却又见李穆突然抬头,目光准确无误地锁在她身上,看得朱凝眉心头一震。


    难道她易容后,还被李穆认出来了?


    李穆淡淡道:“他胆小,你换个人来行刑吧。”


    “你一个犯人还挑三拣四!”朱雪梅夺过朱凝眉手中的鞭子,手起鞭落,没有迟疑。


    这一鞭,落在李穆身上,皮开肉绽,鲜血渗了出来。她毫不心软,扬起鞭子,又打了第二鞭。这一次,李穆身上的碎肉都被鞭子溅飞出来。


    李穆身体承受着剧烈疼痛,却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有一只绣着“穆”字的荷包,被渗着血的长鞭带出来,落在了地上。


    荷包也染血,被猩红湿透。


    朱凝眉蹲在地上,捡起荷包,看着受刑的李穆,忽然只觉得天旋地转,紧接着眼前一片漆黑,失去了知觉。


    下一瞬,李穆挣脱了捆绑他的绳索,那双血染似的双眸,异常狠戾吓人。


    他抱起晕倒在地的朱凝眉,抬眸看向朱雪梅:“这便是你想出来的好主意?”


    “你瞪我也没用啊!”朱雪梅攥紧鞭子,忍住后退的脚,怒道:“你自己有嘴,跟她解释清楚啊!说你糊涂了,才会把报恩和男女之情弄混了。我当年让侍女给你送银子,可那盒银子却是她攒的。也是她求大哥放了你的奴籍,送你去边疆参军。这些年,我跟你睡在一个营帐内,你可曾对我有过男女之情?”


    李穆从没有如此刻一般,厌恶自己还活着。他还不如当初死在战场上,也好过此刻,知道自己认错恩人,还把发誓要与她白头偕老的妻子,伤了一遍又一遍。


    朱雪梅见他仿佛冷静了许多,试图跟他讲理:“都道破镜难圆,你们已经和离六年,你对她放不开手究竟是因为你不甘心,还是你真的喜欢她?”


    听到这话,李穆眼中染上一层悲凉,他声音沙哑:“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又冷又硬。老子和你这样的人,说不清!”


    “当初在北疆,我说要把妹妹嫁给你,你偏说你心里头有喜欢的人,可你当初也没说你喜欢的人是谁啊!你要是早点告诉我,你们之间能误会这么多年吗?你对一个自己连容貌都记不住的人,能执着这么多年,你难道不觉得荒谬?”


    “是我的错。”李穆自责不已,他抱着朱凝眉,吻在她额头上,绝望道:“你从一开始,就不该爱上我这样的混蛋。在我最走投无路时,你将我救出火海。可我却害你痛苦了这么久,我该如何偿还你的恩情?”


    李穆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个痛苦地决定一般,将她打横抱起,交到朱雪梅手中。


    朱雪眉抱着小妹,却看见一束光从头顶透气的天窗落下来,照在李穆的眉梢处,似在他皱起的眉头上,染了一层白霜。


    李穆的眼中,泛出晶莹泪光,他咬紧牙关,忍住了嘶吼的念头。没有人知道,他这受伤的一颗心,仿佛浸泡在了盐水中,痛得他濒临崩溃。


    “她唯一的愿望,是离开我!我能为她做的事,便是放她自由。榕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你让她带着孩子走吧。只要你能让她自由,帮她去过想过


    她真正想要的生活,往后余生,我任由你差遣。”


    李穆说这句话时,眼眶通红。


    下一刻,却又露出了可怕的笑容。


    朱雪梅见他这样,似乎不太正常,问:“你不是想把她留在身边一辈子吗?你怎么同意让她走?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想派暗卫跟着她,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你都了如指掌。”


    李穆摇摇头,看似豁达,实则是他深思熟虑过后的无奈:“如果我以死谢罪,可以弥补她受过的伤,我会毫不犹豫地杀死我自己。可你也看到了,她心地善良,连用鞭子抽我都做不到。可从前的我,又何曾设身处地为她想过?”


    李穆这些话,朱雪梅半个字都不信:“喂,你可别吹牛!难道你能忍住一辈子不找她?”


    李穆低声笑了笑:“宫里的御医说,她郁结在心,恐不长寿。从前的我,沉迷执念,强留她在身旁。如今我已经知道她的心事,还要强求,岂不是连畜生都不如?”


    第73章


    太医起身, 朝朱雪梅拱手行礼:“太后,二小姐多年郁结在心,已有五脏衰竭之兆。若不能解开她的心结, 长此以往, 只怕神仙难救。”


    朱雪梅点点头, 让太医退下, 独自坐在椅子上, 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血肉中。她又想起先帝病逝前的无助,她眼睁睁地看着先帝咽下最后一口气时, 那种肝肠寸断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她怕极了!


    眼前又浮现那日在太原城外相见时, 小妹满脸委屈的模样,心忽然撕裂般地疼了一下。朱雪梅松开手, 带着满怀的挫败感,看向躺在榻上的小妹。


    她后悔了!


    若是当初没有把小妹从上大甲骗回来当她的替身——朱雪梅用力咬住后槽牙, 不让自己陷入这种假设。已经发生的事,再翻出来反刍咀嚼,没有任何意义。且当初的事情就算再重来一遍, 难道她还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朱雪梅闭上眼睛, 背靠在椅子上,半仰着头, 试图让自己回归冷静。


    “姐姐。”温润娇柔的声音,如春日流水一般, 淌进朱雪梅的心间。朱雪梅蓦然睁开眼睛,看向躺在榻上的朱凝眉。


    朱凝眉已经靠着软枕坐了起来,她垂眸看着锦被上的缠枝图纹,眼睛微泛着酸疼。有过一瞬间的错觉, 她仿佛还未出嫁,刚被大哥从母亲的院子里抱出来,送到姐姐的院子里。


    小时候,姐姐没有虐待她,吃喝穿戴都不短了她的,却也没有给过她太多关怀。可是回想从前,她只有住在姐姐的院子里的那段时间,才有过一段平静的日子。当时不觉得这种平静有多可贵,反而顾影自怜,日日苦思冥想,姐姐究竟为何讨厌自己。


    如今想来,姐姐一直都是这样的清冷性情,从来都没有变过。


    朱雪梅走近,坐在床榻上,像小时候那样伸出手,温柔地触摸小妹的头。


    朱凝梅感受到姐姐的关怀,鼻中酸涩,泪水簌簌而落。


    朱雪梅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爱哭?”


    “就爱哭,不要你管!”朱凝眉撒娇似的,故意将眼泪蹭到姐姐身上。


    “太医说,你的心结若是不能开解,只怕寿数难长。生榕姐的时候那样凶险,你也挺过来了。我去北疆,把你骗回宫里当太后,面对包藏祸心的大长公主和秦王,你依然应对自如。怎么区区一个李穆,便能让你心伤至此?”


    朱凝眉抬眼看着姐姐,心中满腹委屈,却说不出来,只能化作“呜呜”的哭声,倾泻出来。


    朱雪梅拿着帕子,轻轻碰触小妹的脸颊,为她擦拭泪痕。朱雪梅向来都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势,可是这一刻,她擦拭眼泪时轻颤的动作却泄露了她心底的恐慌。


    “李穆现在怎么样?你会如何处置他?”朱凝眉哭完,不安地看着姐姐。


    “他欺负了我的妹妹这么多年,我当然不能放过他!我要将他千刀万剐,以泄我心头之恨!”


    没等朱雪梅说完,朱凝眉便抬手捂住了她的嘴:“我恨他,是我的事,用不着你为我报仇。”


    朱雪梅忍不住将她按在怀里,轻声骂道:“你的心,怎么软得像豆腐做的?李穆欺负了你,你都舍不得伤他。你难道不知道,这世上的恶人,最喜欢欺负你这样的老实人?”


    “你居然在骂自己!从小到大,欺负我最多的人就是你了。”朱雪梅小声嘟囔着还嘴。


    这声音轻轻落在朱雪梅的心上,却让她心底波澜起伏,如苦海翻涌。这样鲜活的小妹,怎会有五脏衰竭的征兆?


    “小妹,从今日起,你自由了。好好活下去,为了大哥和我,为了榕姐!我们都希望你能好好的——”不舍的声音,带着温柔的清凉。


    童年时,看到别人跟姐姐顶嘴、撒娇,朱凝眉羡慕极了。没想到多年以后,她也可以和姐姐拥抱在一起,互相聊着心事。她用力环抱着姐姐的腰,闭上双眸,享受这一刻!


    姐姐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薄荷香,虽然清冷,却能让人格外心安。


    “怎么又哭了?”


    泪水浸透夏衫,温热的潮湿感传递到心口,让朱雪梅觉得不自在。她其实有些抵触和人身体发生接触,即便入宫当皇后,也尽可能地避免侍寝。先帝有需要时,她都会尽量让美貌的宫女服侍。


    今日因为心疼小妹,才忍不住想抱抱她。


    “你既然喜欢李穆,现在误会已经说清楚了,为什么不能和他好好过日子呢?从你满怀欣喜地嫁给李穆,到你与他和离,再到五年后回宫与他重逢,你落了多少次眼泪?如今李穆已经知道悔悟,他不会再惹你生气,你何不再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朱凝眉忽然抬头,带着轻微的敌意,问:“你说这一句,是真的关心我,还是只想把我留下来继续当假太后?”


    “哎,你们都说我的心是石头做的,可难道我就真的没有自己的私心?只是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当了这么多年皇后,家和国,在我心里有了轻重,做了取舍。小妹,这次我劝你留下,并非别有所图。你能不能留在京城,留在我身边,让我好好补偿你!”


    “留在京城,我会被你和大哥照顾得很好,可我总是会被你骂!我知道,我有很多地方都做得不好,我处处都不如你。可是,我也需要被人看见我的长处,得到旁人的认可,在被人需要时能力所能及地给与他人帮助。我留在京城,便一心只想着得到你的承认,我仿佛被自己的心魔困住了。也许离开京城,我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


    “你要离开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永远都不回来了?”


    “我不知道。”


    “可是你真的能忘记李穆?”


    “不是你说的吗?难道除了情情爱爱,我就不能有别的追求了?被大哥骗回京城当太后,也不是一件坏事,我好像跟过去的自己做了个了结。这次逃离皇宫,去太原的路上,我看到千里江山尽在我脚下,海阔天空任由我飞翔,我忽然就明白了,困住我的从不是李穆,而是我自己。”


    朱雪梅还是不相信小妹真的能忘记李穆,总觉得小妹只是在用这样的方法,吸引李穆的关注。想了想,又劝道:“你留在京城,不必住在朱家,可带着榕姐自立门户。我和大哥都不会来轻易扰你,李穆也不会。你在上大甲蹉跎了五年人生,苦日子还没有过够吗?”


    朱凝眉抬眸,眼神坚定:“你本是养尊处优的皇后,却甘愿隐姓埋名在北疆征战沙场;大哥是天子之师,日后定然留名于丹青。同是朱家人,难道我只能在你们的羽翼下,当一辈子岌岌无名的富贵闲人?”


    小妹柔美娇弱的脸上,却生出了一股顽强的力量,像是北疆荒漠的戈壁上,开出的一朵花。这让朱雪梅有些震撼,她感觉眼前的小妹有些陌生。


    她有些恍惚,记忆中那个羞涩、爱哭、忧郁怯懦的小女孩,似乎终于长大!


    说完这么多,朱雪梅还能怎么质疑小妹独自生存的能力?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更多挽留的话。


    想到这里,朱雪梅忽然清醒过来,自己到底是在担心小妹,还是舍不下她?难道她不是在担心,小妹离开京城之后就再也不会跟自己联络吗?她要永远失去小妹了吗?


    当这些疑问浮上心头,朱雪梅想起她在大义和小情上做出的抉择,最终只能自己将苦果咽下,爽朗地笑道:“我带你回京城,本就是为了让你看李穆受罚。但你心慈,见不得血腥,只能就此作罢。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朱凝梅松了口气,道:“明日就走。”


    朱雪梅看着她,想起小妹六七岁时住进自己院中那怯生生的模样,心头涌上酸涩:“小妹,我和大哥永远是你的家人。外面的日子若是过得艰难,尽管回京城来找我们。你的家,永远在这里!”


    “好,我知道了!”朱凝眉心中释然。


    姐妹俩叙旧,回顾往事,唏嘘地痛哭了一场后,沉积在心底的委屈倾泻了出来。哭也是一件很累的事,朱雪梅见她神情露出疲倦,便不再打扰,留朱凝眉独自一人在寝殿内休息。朱凝梅如今仍旧住在安宁宫的寝殿,朱雪梅搬去先帝住过的宣德殿。


    榕姐今日住在朱家,朱凝眉一个人面对安静的环境,思绪便信马由缰地驰骋到了不受约束的地方,她想起了李穆被鞭子抽得鲜血淋漓的模样。


    她对李穆并非全然没有感情,只是心生倦怠。


    如今再想起李穆,已经没有了心痛,只觉得心中无比平静。


    她对李穆的感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却在耗尽所有精力后,无疾而终。


    朱凝眉是医者,见过太多死于病痛的患者。比起带着一身的病痛和不甘死去的患者,那些静坐在家,无疾而终的老人,才是善终。


    对她而言,此刻的平静,亦是善终。


    往日点点滴滴的日常相处,以及耳鬓厮磨的亲昵,还有他望向她时的温柔目光,都将成为装饰她人生经历的点缀,成为让她变得更强大的养料。


    李穆能被先帝看重托孤,封他为忠勇侯,扶他为四大辅政大臣之首,可见他并非个拿不起放不下的人。


    被打了四十鞭之后,带着浑身伤痛躺在榻上,他的脑子似乎变得更清晰,有一种柳暗花明的开阔。在这种时刻,朱凝眉是否原谅他,是否仍旧选择离开他,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他只想给自己一次机会,告诉朱凝眉,他真正爱的人,其实是她!


    虽然已经决定离开,与京城的人和事做个割舍,朱凝眉却割舍不下安宁宫的一些医书。她学医是跟道士学的,是道医。学的时间短,学得又得杂,根基不深。宫里有几本书是她想要重点钻研的方向。因李穆有中风之兆,她心中担忧,便从太医院找了几本书和医案来看。


    虽然她和李穆要分开了,这些书却也不算白看,没准以后能成为她挣钱的看家本领呢?


    朱凝眉收拾好了几本书,一抬眼,便看见身着一身修身玄色常服的李穆,迈着修长的步伐踏步走了进来。


    他清减了不少,五官轮廓比之以往,愈加清晰深刻。一双幽深的眼眸,少了些许锐利,添了几分平静。


    她清楚地留意到自己的呼吸乱了,脑子里闪过一道白光。撇去以往的恩怨不谈,她的确喜欢这样的男子:四肢颀长,身姿挺拔,容貌清隽,眉眼间却透着隐隐的杀伐气息。


    他身上还透着一种清淡好闻的气息,像落在梅树上的雪一样,有一股子苦寒的冷香气。


    也许是她自由了,再次见到李穆,竟然没有厌恶和怒意,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愉悦。


    看着朱凝眉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甚至还屈膝给自己行了个礼,李穆心底再次翻涌起来一团苦涩。他满脑子都是把她抱在怀里,亲吻她脸颊和脖颈的冲动。他想要撬开她的唇齿,吮吸她的舌根,握着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吻得眼泪蒙胧地求他放过她。


    可是他不能这样做!


    她像一张易碎的薄纸,而他却是一头冲动的猛兽,有谁能知他心中的恐惧和紧张?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露出爪牙,将她撕碎、吞咽。


    “我已经知道,我对朱雪梅的感情不是爱,只是恩情。我也知道,我真正的恩人不是朱雪梅,是你!”李穆的声音低沉喑哑,像裹着细沙的风,吹进她的耳朵。


    他那双淡下杀伐之气的幽深眼眸,在温柔时,宛如盛满夜空的繁星般沉静,那些闪烁的星光,让她再次心动。


    朱凝梅撇开视线,不看他的眼睛,退后一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她疏离的态度,让李穆心头受创,身上的伤也愈加疼痛。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将心中的汹涌蓬勃的情愫说出来。


    “我和你姐姐之间的感情,就像你和净微道长一样,不掺杂男女之情。”


    朱凝眉微笑地打断他的话:“抱歉,你和姐姐之间的事,我不想知道。”


    李穆终于失控,上前一步,握住她的肩膀,用沉沉的目光看着她,用力道:“我知道自己很糊涂,连喜欢的人是谁都会弄错,这实在是太滑稽了!可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我最爱的人,从来都只有你。”


    被李穆触碰,朱凝眉先是瑟缩了一下,然后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又平静下来。她轻轻拂开李穆搭在肩膀上的手,目光温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让我的人生又少了一桩遗憾。作为回报,我也愿意告诉你,榕姐的确是你的孩子!”


    朱凝眉的平静,让李穆的心更加消沉,他明知没有结果,却依旧试图挽留:“既然误会都已说清楚,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补偿你们母女的机会?”


    听到这句话,朱凝眉胸口涌起一股酸涩的浪潮,这股酸涩之意试图冲破她的喉咙,却被她轻轻一咽,重新憋回腹中。


    她眨巴了下酸涩的眼睛,却惊喜地发现,自己竟然毫无泪意。


    难道是因为她今天哭狠了,把眼泪都流光了?


    “李穆,能与你这样的英雄男儿结为夫妻,我很荣幸。可是,如果当初放了你奴籍,送你钱财,举荐你去参军的人真的是朱雪梅,你还会对我说,你真正爱过的人只有我吗?”


    李穆像是站在了北疆的雪域高原,他面前是即将崩塌的雪山,无论他说出什么,他都会被那座雪山埋葬。


    他已经无法做出这种假设,他脑海里都是从前她含着泪问他,他爱的人究竟是谁的委屈。


    原来他在无意中,伤了她一次又一次。


    李穆的沉默,又伤了朱凝眉一次,但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顾影自怜。


    朱凝眉笑着道:“李穆,你对我很好,让我母亲在临终前对我放心,会在我姨娘想将庶妹强塞给你做妾时为我出头,在我母亲离去后安慰我,在福康郡主欺负我时保护我!和你分开后,我想起你时,不止有恨,也有你对我的好。”


    “看不到你这张脸时,我脑子里浮现的都是你对我的好。可是当我看见你,我心里的恨意会控制不住地冒出来,仇恨会让我变得面目可憎。可身为修道之人,我怎能任由自己被恨意吞没,余生都活在怨憎中?”


    “也许忘记你,忘记你对我的好,忘记你带给我愤怒和仇恨,我才可以去过另一种生活。我不用处心积虑地讨好你,我不用时时刻刻猜测你心里真正爱的人是谁,我也不用说很多口是心非的话来激怒你,我也不用在看见你崩溃时一边开心一边唾弃自己!”


    “当我的心静下来,我便可以忘记你,用一颗毫无怨怼的心,喜欢上另一个人,一个不认识朱雪梅的人。我不用担心自己只是朱雪梅的替身,我不用在他面前强迫自己扮演朱雪梅。这个人会耐心地听我絮絮叨叨,讲一些没用的废话。他会在我觉得自己不如旁人时,用力抱住我,说我便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听着朱凝眉说这番话,李穆脑海里竟然浮现出她和另一个看不清脸的男子,站在春日的花圃中亲吻的画面。她搂着那个男子脖颈,踮着脚,微微仰着头,顺从地闭上眼睛,羞涩地将唇瓣奉上。


    李穆乍然醒悟过来,这不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时的记忆吗?


    她也会这般既羞涩又主动地去吻别的男子?


    别的男子也会被她用妩媚动人的姿态勾引?


    身上的伤口好像更疼了,李穆脑海中响起“啪”的一声,他残存的理智彻底崩塌,心底的猛兽被放了出来。


    李穆狼狈地搂住她纤细的腰,亲吻她艳丽的红唇,食髓知味的熟稔感入侵他的五感  ,蜜桃般的清甜融化在他的舌尖。


    李穆克制住,没有将手伸进她的衣服里,他恋恋不舍地松开她,反反复复道:“我只爱你一个,你是这世间最好的人!旁人都不如你。我只爱你一个——”


    昏黄的烛光,照得他阴郁的双眸,透着一股湿漉漉的可怜。


    朱凝眉搂住他的脖颈,吻住他的唇,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说不清是被他引诱还是怕他会生气,或者她已经习惯用身体去掌控他失控的情绪。


    朱凝眉推着李穆坐在软榻上,臀贴着他的腿,手搂着他的脖子,用最熟悉的姿势缠着他,向他索要那个戛然而止的亲吻。


    李穆不敢妄想她的意图,只能闭上眼睛,接受她温柔的吻。她是个耐心的人,她会细细摩挲着他的唇,像是在细细品尝一颗饴糖,用不急不缓的态度去延长这份甜蜜。


    李穆暴躁失控的情绪,在她的亲吻下,安静下来。


    唇舌交缠让李穆深陷在这份温柔中,让他有了逃避现实的去处,他由着自己的心变得肆无忌惮起来,他已经不满足这个绵长的亲吻,于是带着试探的态度,去抚摸她丰腴的肌肤,纤细玲珑的脊骨。


    朱凝眉蹙着眉,抓住他的手,斥责:“你身上有伤,不可胡来!”


    她居然在惦记他的伤,而不是责备他的唐突?李穆似是受到了鼓舞,放开手脚,放肆起来:“这点伤,算不得什么。你不信?那我证明给你看!”


    “谁要你证明,无耻!”朱凝眉脸色发烫,耳根子通红,浓密卷翘的睫毛却因羞涩而微微颤抖。


    李穆哪里还能控制得住?他的唇,疯狂地游离在她浓艳的面颊。她情迷意乱地闭上眼睛,似是想用这场情事,来给自己的遗憾做个了结。她假装自己回到多年前那个新婚之夜,听到新婚的丈夫说,这辈子最的女子是她,这辈子只爱她一个,然后她用自己漂亮的身体讨好他,回报他的爱。


    漫天烟火绽放的瞬间,五光十色的光带着眩目的迷乱,让她意乱情迷地蹭着李穆的脸颊,枕在他的肩头,感受他的呼吸。


    李穆睡着了,仍在说梦话:“眉眉,我最爱的女人是你,你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脸色嫣红的朱凝眉,亲吻他的唇,在他耳边说:“我听到了,我原谅你了。”


    李穆在梦中听到朱凝眉说原谅他了,心里紧绷的弦,终于松懈,沉沉睡去。


    等他醒来时,枕畔无人,朱凝眉的身影已经消失,唯有昨夜恩爱时残留的甜腻气息停留在软榻上。


    她写了一张字条,留在软榻旁的案几上:【李穆,我原谅了你,也请你放过我。从此我们之间两清,愿你前程锦绣,青史留名。我会告诉榕姐,她的父亲是个英雄。等她长大,若她愿意认你,自会回来找你】


    李穆捏着那张墨痕已干透的纸,追了出去!


    第74章


    朱凝眉离开上大甲的时候刚入夏, 山中草木葳蕤。回来的时候已经入冬,山中草木枯黄,唯有高大的松针依旧苍翠。


    当年, 榕姐离开上大甲时还是刚满月的婴儿, 回来已是个开蒙识字, 能拉弓射箭的四岁小姑娘。


    回到上大甲, 朱凝眉终于有了回家的自在。


    道观的气氛如往昔般轻松愉悦。晚上大家一起围着炭盆烤火时, 朱凝眉把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用调侃的口吻说出来, 也算是彩衣娱亲。


    可师父听完她的话,却道:“当太后很辛苦, 你还是回上大甲当道士吧。一个月出去做两场法事,给人瞧几次病, 总能养活自己和孩子。日子虽清苦些,却安安稳稳的, 至少没有那么多人想要害你性命!”


    终于有人给自己做主,朱凝眉便撅着嘴跟师父告状,说净微真人贪她银子的事。


    师父打了个哈欠, 拂尘一甩, 道:“你们师兄妹之间的事,莫来找我告状。一定要我来断个对错, 那就各打五十大板,赚的银子全部上交道观充公。我年纪大瞌睡多, 先去睡了,你们先吵一阵,我明日来问结果。”


    朱凝眉挑眉威胁师兄:“充公就充公,我拿不到钱, 你也别想落到好。”


    “你那么有钱,还贪我这点银子。你姐姐是太后,你外甥是皇帝,你孩子亲爹是忠勇侯……你别打我,没大没小的,我是你师兄你知不知道……好好好,莫揪我胡子了,银子我都给你留着呢。”


    其他师兄师弟在一旁嗑瓜子、看热闹,连榕姐都倒在大师姐怀里咯咯笑。他们嘴里劝着:“别打了,别打了!”心里想却是:“继续打,重点打,别让他跑了!”


    净微道长在外面遇到山贼,以一敌十都能全身而退。可他回了道观,却像是武功尽失,只能任由师弟师妹们欺负!


    闹了一阵,笑了一阵,大家都去睡了。只有净微道长和朱凝眉还精神抖擞,围炉夜话。


    “师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你是继续留在道观吗?”


    朱凝眉摇摇头:“留在这里,他们迟早找过来。我想隐姓埋名,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生活。”


    朱凝眉的确不缺钱。


    五年前她离开朱家时,朱归禾给过她一笔钱,她把这些积蓄都存在钱庄一直没有拿出来。


    这次去京城,她准备逃跑时用珠宝换的那些银两,也足够她和榕姐衣食无忧好几年。


    因为她想钻研治疗中风的医术,师父为她推荐了一位擅长治疗此病的师叔,让她跟着师叔去学一阵。可这位师叔住在京城,于是朱凝眉只好冒着又要跟李穆继续周旋的风险,硬着头皮带榕姐再次回到京城。


    说来也巧,她回京城那日,恰好遇到李穆出城。


    当时天上下起了小雪。


    朱凝眉怕冷,没有出门去拜访师叔。她和榕姐躲在客栈的房间里烤火、煮茶、吃烤栗子。


    李穆身着铠甲,骑马徐行,率领着军队从客栈外的街道旁经过。他身姿笔挺,端坐在马背上,尽显威风凛凛之姿。路旁有年轻的女孩,用崇拜的目光凝视着他,仿佛早已认识他一般。


    她们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口吻,兴致勃勃地与旁人一同谈论着他的赫赫战功。谈到兴高采烈之时,还会向他频频抛掷绢花。


    朱凝眉把烤好地栗子递给榕姐,却瞧见她正听得紧紧有味,还伸长着脖子推开窗,去看李穆。她的眼神里,也隐隐闪烁着崇拜。


    朱凝眉就这样,再次见到了李穆,但她早已经心如止水,只将窗外的人当作陌生人。


    朱凝眉低头的瞬间,李穆清冷的眸光看向客栈的方向,不知为何,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牵动着他的心。


    客栈二楼的窗户旁,有个年轻女子发出兴奋的尖叫,她说:“忠勇侯在看我,他好像一直在看我!”


    须臾间,大雪纷纷落下,李穆的视线里,只有白雪靡靡的道路和看不清脸的路人。


    李穆的视线扫过,眸光比雪更冷。


    到了下午,军队才终于走出城,雪越来越大,覆盖了行军的步伐。


    李穆也越走越远。


    因为秦王世子造反,水陆交通堵塞,南边的粮食运不过来,北疆军即将断粮。


    李穆只能在大雪天领着军队开拔,收复南方乱党。


    因不想伤及无辜百姓,这场仗一时半会还打不完,好在李穆目标明确,他攻下了几个盛产粮食的南方城池后,便停下来休整,也让士兵们过个年。


    李穆没有留下来过年,他独自骑着马,去了一趟上大甲道观。


    真太后朱雪梅回京后,继续垂帘听政,但她大刀阔斧地整顿朝堂,血洗了一批曾经效忠大长公主和秦王的毒瘤,然后在朝堂上细数李穆的过错,勒令他去南方平叛,将功赎罪。


    打仗是李穆最擅长的事,不像看奏折那样麻烦。他早就厌倦了每夜都看不完的奏折,以及那些忙得天昏地暗,疲惫不堪的日子。


    大年夜,李穆终于抵达上大甲道观。


    道观没有香客,显得很冷清。


    李穆下了马,穿着一身劲瘦的骑装走进道观,净微真人远远地看见李穆,还以为他是来进香的香客,热络地迎了出来后,才看清楚他的脸。


    净微真人愣了一瞬后,依旧热络的问候:“侯爷,许久不见。”


    “我夫人……玄微道长在吗?”李穆心情忐忑,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恐惧。他跋山涉水而来,不是为了听她的冷言冷语。可是比起看不到她,听她冷言冷语,看她怒目而视,反倒是一种奖赏。


    李穆这一路上,便是抱着这种矛盾纠结的心情,鼓足勇气而来。冷冰冰的大年夜,谁不想抱着妻子暖烘烘、软乎乎的身子睡觉?


    “玄微师妹早就离开了道观,她临走前没有告诉我们她去了哪里。不过,她交代我们,如果您来找她,让我们客客气气地招待您。”净微真人吓得不敢大声呼吸,李穆在京城抄家砍头的事,他没少听。虽然他也没做错什么事,可是看着李穆的神情从期待变成失落,他不免有些心虚起来。


    “她、什么时候走的?”李穆哑声问。


    “三个月前,大概是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净微真人笑得腮帮子都疼了,脑袋不停的转,终于灵机一动,想出个讨好李穆的办法:“你要不要进来逛一逛,我带你去看看师妹住过的地方?”


    李穆栓好马,跟着净微真人进了道观。


    朱凝眉在上大甲住的房间很简陋,房间墙壁灰扑扑的,房间里只放了一个柜子、一张床榻,再没有别的家具。


    李穆站在这间房里,找不到她曾生活过的蛛丝马迹,也闻不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白薇香气。


    院子的角落里,有几颗小石头摆成的弓箭图形。


    石头大大小小,颜色各异——不知摆放石头的小姑娘,在握着这些石头时,心中可有在思念她的父亲。


    李穆蹲下身,把这些石头一颗颗地捡起来,藏进怀里。


    天已经黑了,道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晦暗,李穆俊朗的脸部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寂寞又孤独。


    他无声地叹气,一团白雾在冷冽的空气里散开。


    心口像是被谁挖走了一个洞,有种难以言喻的疼痛,空荡荡的痛。


    李穆找到净微真人,给了他一千两银票,道:“帮我找她,别骗我说你找不到她。我不会去打扰,我只想知道她们母女俩过得好不好!”


    也许李穆也意识到自己冷着脸说话时有多吓人。


    他尽量把声音放轻,语速放慢。尽可能地不让净微真人误会,他这番话带着威胁的意图。


    李穆不知道,他这样说话,比正常说话时更吓人!


    净微真人都快被他吓得尿裤子了,可是一想起师妹那双忧郁的眼睛,便只能忍着害怕,硬着头皮婉拒:“侯爷。师妹在我心里,可比银票重要多了!我怎么能为了区区一千两银票背叛她呢?”


    见净微真人不为钱财所动,李穆反而对他有了几分钦佩,难怪朱凝眉跟他感情好。


    可李穆却不愿轻易放弃,他想了想,又道:“若你能找到她,我每年都给你一千两。”


    净微道长苦着脸,心里暗骂:师妹啊师妹,不是师兄不帮你,都怪李穆这厮太恶毒,居然拿银票来考验我们师兄妹感情!


    “福生无量。”净微真人经过一番挣扎,为难地接过一千两银票,说:“我真的不知道师妹在哪里,不过看在你一番诚意的份上,我会尽量帮你找一找她。”


    李穆点点头,走出道观,趁着夜色,骑马离去。


    春去秋来,斗转星移。


    距离朱凝眉离开京城,又一个五年过去了,如今的榕姐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她的身高像了李穆。分明还未满十岁,站在身材娇小的朱凝眉身旁,只矮了半个头。


    五年间,听说李穆已经打败了秦王为首的叛军,陆儋在十六岁那年也已亲政。天下远离硝烟战火后,百姓的日子也渐渐好了起来,就连朱凝眉带着榕姐单独上路,也没有再遇到过劫匪。


    这些年,朱凝眉大部分时间住在了南方一个以女子为尊的偏远地区——九曲寨,九曲寨的风俗与外界不同,这里的女子当家且不外嫁,家中女子抱团养育孩儿,生下的女孩又是下一代当家人。


    这些年,朱凝眉的医术愈加精湛,名声远扬。在医术落后的南方偏远地区,她已经成了一位颇有声望的名医。


    有一年,净微真人云游到南方,偶然在此地遇到了朱凝眉,见她生意做得好,便也动了开医馆的心思。当然,他的医馆不能开在九曲寨,只能在隔壁的莲香镇。


    净微真人的医术只学了个半吊子,但他凭借着能言善道,以及他是玄微道长师兄的身份,硬生生在莲香镇勉强把医馆开了起来。


    只是莲香镇,人烟稀少,大家又对他的医术缺乏信任,宁愿意多走半日的路,去九曲寨找玄微道长看病。


    于是,净微真人只能另辟蹊径,研究一些美容养颜的方子,卖给莲香镇附近做皮肉生意的贵妇人。他还能帮家禽配种,阉割,以及给贵妇人养的猫猫狗狗看病。


    夏日午后,朱凝眉带着榕姐来莲香镇看望净微真人——实则是来看看他有没有饿死,顺便给他送些肉和菜。


    净微真人的医馆,开在一条坑坑洼洼的道路上的丁字路口,南方明媚的阳光洒在木板拼接的老房子上。外墙的木板,被树荫遮挡的地方长了青苔,还有几朵褐色的木耳。


    门口挂着一块简陋的牌匾,上面写着“净微真人医馆”。


    榕姐走到门口便不愿进去了,捏着鼻子,皱着眉头道:“娘,我到附近的林子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猎物。”。


    朱凝眉点点头,让她别跑远了。目送榕姐走远后,朱凝眉自己推开破旧的门走了进去。大门口的就诊台前,放着一只猪笼,笼子里关着一只等待被阉的小猪。猪笼里的味道,一言难尽,难怪榕姐不肯进门。


    继续往里走,穿过杂乱不堪的厅堂,便来到了后院。只见净微真人趴在地上,正撅着屁股与一只五黑犬斗智斗勇。


    “噗”的一声,净微真人的裤、裆里冒出一团白雾。


    五黑犬抓住机会,趁机要逃跑。净微真人忍着腹痛,往前扑,按住五黑犬,骂道:“小狗崽子,跑什么跑?”


    五黑犬不配合,净微真人没法子,只能将它关在笼子里,待他去解了手回来再继续阉割。他站起身,抬头一看,却见穿着一袭鹅黄色道袍的朱凝眉站在自己面前。


    朱凝眉这些年注重修养,因为没有干过重活,皮肤一如既往的白皙透着光泽,再加上出众的五官,娇小玲珑、微微丰腴的身段,乍一看还像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净微道长虽然对师妹没有男女之情,可他想起自己在一个大美人面前放了个屁,还是有些不太自在。他忽然受到惊吓,一肚子的屎又憋了回去。


    “师妹,你怎么来了!”净微道长洗了洗手,正要给朱凝眉沏茶,却被她制止住了:“我来给你送点肉,看来你过得挺好,也挺忙。没事我就回去了,榕姐还在外面等着呢。”


    净微道长刚想说好,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往隔壁的厢房看了一眼。


    朱凝眉把背篓取下,放在桌上。


    净微道长笑了笑,伸长脖子去看竹篓子里的东西:“你给我送了些什么菜?”


    “腊肉和腊肠,还有一只晒干的野兔子,三十个鸡蛋。”


    净微道长听完,笑得谄媚:“来都来了,吃完饭再走,如何?”


    朱凝眉深深地看他一眼:“干什么?难道你又惹祸了?”


    净微道长


    的美容药膏,并不总是管用,有时会把那些贵妇人的脸都毒烂。现在熟悉他医术的那些贵妇人,都不敢用他的美容药膏了。


    “你这张嘴越来越不饶人!难道就不能是我好久没见你,想留你吃顿饭叙叙旧?”净微道长苦着脸笑了笑。


    朱凝眉一脸怀疑地看着他,在屋子里转了转,屋子里也没发现什么奇奇怪怪的草药,正要离开,忽然听到几声凄惨的“汪汪”,接着那不知何时逃出笼子的五黑犬被人丢了出来,晕死在地上。


    净微道长吓一跳,抱起进气多,出气少的五黑犬,朝屋内骂道:“你有气往我身上撒,你折腾它做什么?这是九曲寨明四姑娘的狗,她才答应跟我好,你把她的狗弄死了,我还怎么跟她好嘛。”


    明四姑娘?传闻中有七个相好的那位女中豪杰?她能看上净微师兄?朱凝眉表示怀疑。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屋里的人是谁。


    朱凝眉带着怀疑,走近门口。


    还没走进去,她就被净微师兄给拽了回来:“你快点帮我看看,小黑还有没有得救。明四姑娘下午便要来接狗,我总不能把那只死狗还给她。”


    “反正黑狗都长得差不多,你看谁家里有,买一只赔给她不就成了?”朱凝眉从净微真人手上接过奄奄一息的黑狗,给他扎针。


    “这是她亲手养大的狗,若换成别的狗,她认出来了,能饶了我?且这只狗才一岁,我上哪去找只正好一岁的黑狗赔给她?”净微道长记得满脸冷汗。


    朱凝眉不再跟他闲聊,先用银针封住小黑狗的穴道,再把狗断掉的骨头固定住,顺手割掉了刚才净微道长没有阉干净的两颗蛋。


    朱凝眉只是简单弄了弄,就把狗救活了,净微真人对她肃然起敬。哎,都是一个师父教的医术,自己的医术怎么这么差劲?


    “狗的命比人的命还硬,只要你别再折腾它,它就能活下来!”朱凝眉把狗放回笼子里,洗了手,才想起左厢房还有个人。


    “房间里的人是谁,他怎么跟一只狗过不去?”朱凝眉皱着眉头问。


    净微真人讪讪地笑了笑,道:“那个——反正也是你认识的人。他好像受了伤,脑子有点不清楚了。章忠将军的意思是,他生了病,活不了多久,想在死之前再见你一面。我本来也要带他去见你的,可我不是在忙吗?而且我也要先问过你愿不愿意!”


    第75章


    木屋内墙的裂缝开了两指宽, 透过裂缝,甚至可以看见不远处山林里。


    林中,榕姐抓着一只兔子正往回走。


    屋顶的木屑坠落下来, 飞入羽睫, 落入眼睛里。


    朱凝眉擦了擦眼, 指腹略微潮湿。


    她看着眼前这个灰扑扑、脏兮兮的男子, 他与记忆中那个身着铠甲、威风凛凛的将军全然没有相似之处。他身上穿着脏得看不清本色的粗布短打, 衣服上不知是混着药、血还是尘,手背上疤痕翻涌。上一次听到李穆的名字, 还是他打赢了胜仗,率领军队班师回朝。怎么他会变成这样?


    李穆看到屋里走进来一个人, 吓得握紧拳头,像只受惊的野兽那样瞪大了眼睛。


    待他看清楚来人是朱凝眉的那一刹那, 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片刻清醒,野兽的凶狠劲儿褪去, 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朱凝眉。


    “他怎么了?”朱凝眉感觉心蹦到了喉咙里,她幽幽地看着李穆。这些年, 她对李穆避之不及, 听到他的消息就要搬家,就怕被他缠上。她都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与李穆相见, 却不料在此时此地,遇到这样悲惨的他。


    “谁知道呢?”净微真人站在门外不敢进来, 他伸头看了眼李穆,轻轻叹气:“他自从到了我这里,便是你见到的这样,我平日只能把饭菜放在房门口。否则, 被他扔出门的小黑就是我的下场。师妹,我看他这反应,是不是还认得你?奇怪,为什么他见了你不发狂?”


    “他认不认识我,跟我有什么关系?”朱凝眉闭上眼睛,把酸涩的疼痛吞咽回肚子里。她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软弱的朱凝眉,软弱者的善良只会招来旁人肆无忌惮的欺负。她感觉自己的性子,越来越像朱雪梅,心比石头还硬!


    净微真人正要说话,却忍不住放了个响屁。他猛地想起来自己还要去大解,于是脸色通红地捂着肚子说:“我去方便下,你在这里,尽量别靠近他。其他的事,等我回来跟你细说。”


    说完,净微道长佝偻着身子急匆匆跑了。


    朱凝眉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盯着李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现在看见李穆,便觉得手脚绵软,呼吸都使不上力。朱凝眉扶着门,用力攥紧。


    这门板本来就薄,又被李穆发狂时给踢坏了,如今虚搭在门口,只装个有门的模样,哪里还经得住朱凝眉用力一攥。


    眼看门板就要掉下来,即将砸到朱凝眉的身上。李穆察觉到她有危险,立即上前,扶起门板,将门板放在另一旁。朱凝眉松了口气,冷眼看着李穆,这人莫不是在装疯卖傻?


    李穆见朱凝眉望着自己,脸上露出笑意,站起来想要靠近她,却被朱凝眉狠狠瞪了一眼。


    李穆被瞪,心里难受,脸上委屈,只好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


    “你想死,还是想跟着我?”朱凝眉也不管他是真傻还是假傻,放下狠话,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到门口,刚好遇到拎着兔子回来的榕姐。榕姐那张酷似李穆的脸,让朱凝眉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娘,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回去吧。”朱凝眉挽着女儿的手,大步离开,好像身后有什么人在追似的。


    榕姐没有看出不妥,只听到可以回去,便高兴地道:“我们把这只兔子送给净微师伯吧。”


    “不用给他,给他也糟蹋了。”朱凝眉心情不悦。李穆会出现在净微师兄这里,只能说明这两人早就背着他勾搭在一起。净微师兄是在什么时候被李穆收买的呢?


    榕姐歪着头,疑惑地打量朱凝眉:难道娘和净微师伯又吵架了?


    净微真人不知朱凝眉和李穆会闹出什么动静,担心不已,匆匆解了手回来,却见朱凝眉已经走出大门外。他赶紧追过来,将朱凝眉拦住:“你怎么就走了?”


    她走了,李穆怎么办?李穆好歹也是榕姐的生父,难道师妹真能狠心不管他?


    朱凝眉额角青筋跳了跳,她脸上挤出一个笑,却悄悄拿出随身携带的刀,轻轻在净微真人裤腰带上划了一下。


    南方天气暖和,净微真人就穿了一条裤子,裤腰带松开,裤子滑落下来,白花花的腚露在了外头。


    净微真人刚要跟榕姐说李穆的事,忽然看见榕姐捂住了眼,紧接着他的屁股传来一阵凉。


    净微道长低头一看,又急又气地拉起裤子,破口大骂:“有你这么当娘的吗?当着女儿的面脱男人裤子。你到底知不知羞?”


    朱凝眉语气中已无笑意,羽睫下的眸中笼罩着一层阴影:“师兄还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屋里那人——”净微真人话说到一半,见朱凝眉不经意地把玩刀的模样,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她面不改色地给那只五黑犬割蛋的画面。净微真人夹紧屁股,改口道:“屋里那人来找我看病,不能留你们母女用饭,我觉得太失礼了。师妹,你不会怪我吧?”


    朱凝眉扯起嘴角,道:“师兄太客气,我本来就没打算留下用饭。”


    榕姐生怕净微真人留自己吃饭,捂着鼻子,把手里的兔子递给他:“师伯,这是我刚打的兔子,送给你当下酒菜!你去照顾病人吧,我们这就回去了。”


    “小丫头,你在瞎说什么,我是出家人,从不喝酒。不过,这兔子倒是不错。”净微真人庆幸自己止住了话头,否则他的蛋能保住吗?


    三个人,三种心思。


    榕姐嫌弃净微真人埋汰,不愿留下来吃饭;净微真人不知道


    怎么处理李穆,李穆不发狂的时候就坐在床边发呆,不正常时会在雨中狂奔,用头撞哐哐撞墙;而朱凝眉下定决心对李穆不闻不问,要和他断得干干净净。


    榕姐把手上的兔子递给净微真人,便跟着朱凝眉回了九曲寨的玄微医馆。


    不同于净微真人医馆那简陋的木板房,朱凝眉的医馆是石头所砌,有个一进一出的院子,加上左右两间耳房,共有五间屋。


    屋内空旷干净,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井然有序,桌椅擦得干干净净,连刷了桐油的木地板上都被擦得亮锃锃的,屋内还熏着淡淡的艾香驱蚊去晦,味道不算好闻却很清爽。


    回到家,榕姐喊着肚子饿,朱凝眉去给她做饭。不一会儿,朱凝眉端着菜出来,抱歉地道:“饭有点糊了,你先吃两口菜垫垫肚子吧。”


    榕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饿的时候饭量大得能吞下一头牛,她夹了个鸡腿放嘴里,却又忽然皱起了眉头。


    还未等榕姐开口,朱凝眉便担忧道:“怎么了,是不是吃太快,咬到了舌头?”


    榕姐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没放盐。”


    朱凝眉厨艺很好,榕姐的嘴也被她养得越来越刁。她今日煮菜,为何会忘记放盐?


    榕姐看着神色怔忡的朱凝眉,自己去厨房,把酱油拿出来,用鸡腿蘸着酱油吃。


    她吃了个半饱之后,才问:“娘,你今天怎么了?从净微师伯那儿回来到现在,一直心不在焉。你们两个因为什么事情吵架了?”


    她心不在焉了吗?


    朱凝眉从恍惚中清醒过来,脸色一变,嗔怪道:“我们什么时候吵架了,别瞎说。不是说忘了放盐吗?我再去加点就是。”


    朱凝眉板着脸,把鸡肉拿去厨房加盐,却差点往锅里撒了一大勺。好在榕姐不放心,跟着她走进来,眼疾手快地夺走了她手里的盐罐子。


    朱凝眉额角一跳,眼皮子也跟着抽搐起来,她只好讪讪地解释:“我可能月事快来了,心情有点浮躁,才会心不在焉。”


    榕姐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娘,你坐着休息去吧,我这么大的人了,你难道还不放心让我下厨?我今日便要露一手,让你看看,我会不会烧了厨房。”


    平日里朱凝眉舍不得让榕姐帮忙做饭,总拿烧厨房来吓唬她。


    朱凝眉点点头,她也知道自己状态不对,勉强留在这里,只怕烧了厨房的人是她。


    榕姐把放了盐的鸡肉端上桌,又炒了个青菜,正好饭也熟了。


    第一次尝到女儿做的饭,朱凝眉理应很开心,但她尝到嘴里,却味同嚼蜡。不过看着埋头认真吃的榕姐,朱凝眉心情一点点变得好起来。


    这五年来,她从未想起李穆,日子也过得很好,不是吗?


    李穆为何要在她马上就要将他忘干净的时候出现?


    朱凝眉思前想后,都觉得李穆此举别有用心,她明知李穆居心不良,为何还要上当?


    待她想清楚了这一切,便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吃过饭,榕姐在院子里收拾晒干的药草,朱凝眉去屋外把晾晒干的被子收回来。天色不对,看着要下雨了,别把被子弄湿。朱凝眉收好被子,转过身,正要往屋里走,却清楚地看见李穆站在不远处路口,痴痴地看着她,一动也不动。


    “娘,快下雨了,你怎么还不进来?”榕姐在屋里喊了一声。


    “来了。”朱凝眉声音哽了一下。


    “要我帮忙吗?”


    “不用。”朱凝眉说完,仿佛没有看见李穆,匆匆回了屋。


    她刚回了屋,外面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朱凝眉听着风雨声,心里总是无法宁静。中风者,轻则脸歪嘴歪,病情再严重则全身歪斜,病至沉疴便七窍流血而亡。李穆脸没歪,身手利落,并没有中风的征兆。如今的李穆是装傻还是真傻?


    就算他真的变傻了,不认识人,难道还不会躲雨吗?


    算了,都已经下决心跟他断干净,还操这份闲心做什么?朱凝眉逼着自己静下心,带着榕姐读书写字,然后早早睡下。


    第二日,天不亮,一阵嘈杂的敲门声把朱凝眉吵醒了。


    净微真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师妹,你快开门,不好了,李穆不见了。”


    朱凝眉烦躁地睁开眼,李穆不见了,跟她有什么关系?随即她看了看身边的榕姐,怕榕姐被净微真人吵醒,赶紧坐了起来。


    正要起身去开门,她却看到李穆蹲坐在屋里,瞪大一双眼睛看着自己。朱凝眉浑身直冒冷汗,李穆怎么进屋的?他坐在这里多久了?他想做什么?


    朱凝眉回头,看了一眼榕姐,庆幸榕姐还没醒来。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李穆身边,小声说:“跟我出来!”


    李穆见朱凝眉终于跟自己说话,高兴得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嘴角咧开,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朱凝眉不想多看他一眼,打开门走出去。


    净微道长看见朱凝眉身后的李穆,松了口气,随即好奇:“他怎么在你这里?害我找了一夜。”


    朱凝眉指着李穆,对净微道长说:“你最好在榕姐醒来之前,把这个脏兮兮的傻子带走,否则后果自负。”


    他傻吗?干嘛把李穆这个烫手山芋带回去?


    净微道长深吸了口气,认真跟朱凝眉理论:“你们好歹也曾夫妻一场,他为什么变成这样,你难道就不关心吗?”


    “他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关心他?我现在对他心软,收留他,治好他的病。等他脑袋清醒了,我怎么办?只要我收留他,他就会想方设法缠着我,我这辈子再也逃不开。”朱凝眉说完这些话,额角的筋不跳了,眼皮子也不抽搐。


    她告诉自己,这样做是对的,于是便狠下心来继续道:“你不用劝我,我现在只想让你把他带走!你们两个别再惹我,把我逼急了,我撒一把毒药,把你们两个都毒死,扔到河里去!”


    李穆虽然变傻了,但他仿佛知道朱凝眉要赶走他,委屈得眼睛里冒出眼泪。


    净微道长见李穆这样,心里也很难受。这些年,无论他在哪里,李穆每年都会来给他送一千两银子,顺便从他这里打听朱凝眉的消息。


    只有去年冬天,李穆没来送银子,净微道长还以为李穆终于想通了,决定放弃朱凝眉,重新找个女人过日子。


    没想到再次看见李穆,他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李穆很抗拒和人亲近,就连小黑闯入他房间里,都会被他扔出去。净微道长试图给他治疗手上的伤,那伤口都灌脓了,再不好好治疗,李穆的手就要保不住了。真不知朱凝眉为何如此狠心!


    净微真人梗着脖子,语气强硬:“你有本事就毒死我,我赌一百两银子,你不会有这么狠心!”


    朱凝眉冷笑:“你拿得出一百两银子吗?”


    可怜一旁的李穆,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也不想让朱凝眉生气。于是,他抛下了正在为自己鸣不平的净微道长,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求收藏:《被锦衣卫竹马强取豪夺》


    花辞曾与苏砚白相爱过。


    彼时苏砚白是人见人惧的锦衣卫首领,世人对他颇有偏见。但花辞认为,他人不坏,坏的只是这门差事。


    花辞点头,同意与他相看,与他约会。


    苏砚白对她温柔体贴,花辞沉溺其中,不知危险。


    直到订婚前,花辞被贼人掳走,亲眼看到苏砚白将剑刺入贼人胸口,血喷到了她脸上时,她才幡然醒悟,苏砚白并非温柔郎君。


    自此,她夜夜做噩梦,于是悔婚,另择良人。


    本以为一别两宽,自此各生欢喜,各奔前尘。


    直到她与未婚夫婿大喜之日,苏砚白带着锦衣卫上门抄家,她被当作罪妇缉拿,被囚于暗巷小宅。


    空荡荡的宅院里,苏砚白终于不再伪装温柔,露出他的獠牙,狠狠咬伤她的脖颈。


    花辞这才明白,世人对他并无偏见,是她把苏砚白想得太好。


    *


    苏砚白庶子出身,不被家族重视,却野心昭昭。


    京城权贵,都瞧不上他,避他如蛇蝎,唯独她如一轮皎皎明月,照在他心上。


    从此,他学着藏起獠牙和利爪,扮演温柔郎君,将所有温柔都给了她。


    他爱至高无上的权力,也爱天真善良的她。


    ——可惜,她爱上的只是他伪装的那层皮。


    她见过他杀人的模样,对他心生恐惧,悔婚另嫁他人。


    苏砚白微敛眸光,心生一计。


    锦衣卫专管天下黑暗之事,她所嫁的夫家,并不十分清白。苏砚白搜集证据,抄家拿人,易如反掌。


    大婚之日,她护在未婚夫身前。


    她滚烫的泪,灼伤了他持剑的手。


    曾经,她也这般维护他,为何如今却护着旁人?


    未婚夫奋力反抗,最终死在苏砚白的剑下,花辞惊恐伤心过度,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花辞被囚于暗巷空宅。


    她看苏砚白的眼神,不再有崇拜,不再有爱,只有恐惧和厌恶。


    苏砚白手上冰凉的剑茧,触摸她的面颊,他的声音比毒蛇还危险:“你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保全花家,对吗?”


    *


    此后的无数个日夜,花辞都在后悔,当初不该招惹苏砚白。


    招惹了凶狠的野兽,却畏其嗜血吃人的本能,被纠缠住,想逃却逃不掉。


    这盘死棋,她该如何破局?


    第76章


    虽然李穆乖乖听话地走了, 但他依旧会在每日早晨,出现在朱凝眉的房中。直到被朱凝眉拿着菜刀警告后,李穆才终于没有爬窗进来。但是他会守在门口, 每日清晨, 朱凝眉打开房门便能看见他。


    朱凝眉不想让榕姐姐知道, 她心中的英雄父亲变成了这幅鬼样子, 于是也不管李穆能不能听懂, 恶声恶气地威胁道:“别让榕姐知道你的存在!”


    李穆不知有没有听懂,居然还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 李穆一直都在医馆外晃荡,榕姐怎么会看不见呢?


    好在榕姐并未将此人与李穆联系到一起, 只当他是个病人,她从前总能看见一些傻傻的病人, 站在家门口不愿离去。


    又过了几日,净微真人抱着那只五黑犬, 愁容满面地上门求助朱凝眉。


    毕竟是同门,朱凝眉怎好将他拒之门外?生了几天气后,朱凝眉还是原谅了他。


    朱凝眉看了看狗的伤势, 面无表情地说:“还活着, 再养半个月,就能活蹦乱跳。”


    净微真人叹气:“可小黑的主人却说, 我今天若是不能让小黑下地走路,就要打断我的骨头。”


    常言道, 伤筋动骨一百天,就算狗比人生命力顽强,但至少也要休息二十日才能勉强下地走动。对方着不是强人所难吗?


    朱凝眉戏谑的问:“明四姑娘都答应跟你好了,怎么在她心里, 你还不如一条狗?”


    “她没答应,只说如果我收拾得干净点,就愿意跟我好。”


    “我要听实话。”


    “夸我长得还不错,就是邋遢了点。”


    朱凝眉盯着他:“想让我帮忙?她怎么说的,一个字都不许改。”


    “他长得这么邋遢,我怎么会看上他呢?”净微真人眼睛一闭,羞耻地说出了实话。


    朱凝眉想了想,问:“明四姑娘这单生意为什么会给你?”


    “因为旁的人,都被她那条黑狗咬了,不肯接这单生意。我也被咬了,但我没吭声。”净微真人把胳膊露出来,给朱凝眉看他被狗咬过的牙印。


    “这狗要是得了疯犬病,你也活不长了。我帮你处理这件事,你想办法联系章忠,让他把李穆带走!”朱凝眉看着躲在树林里的李穆,皱起了眉头。


    净微真人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现在听说朱凝眉愿意帮忙,立即道:“好,我答应你!”


    净微真人想,他可以联系章忠,至于章忠是否能把李穆留下,那就是章忠的本事了!都以为她真的放下了李穆,可她嘴里说着不恨李穆,实际上却连多看李穆一眼都不肯。


    她在怕什么?


    还不是怕自己再次陷进去?


    嘴硬心软。


    到了傍晚,净微真人医馆来了十个人,四个年轻俊俏的男子抬着轿椅,四个年轻俊俏的男子跟随。轿椅上坐着丰乳肥臀的明四姑娘和她的相好,一个更加年轻俊俏的男子。


    “明四姑娘那个相好,叫盛公子。你别看他长得好,其实很嚣张。我看他那张脸,以为他好相处,才糊里糊涂地接了这单生意。”净微真人迅速说完这些话,便弯着腰跑了出去迎客。


    “明四姑娘,盛公子,你们来了?”净微真人脸上堆着笑。


    “别跟我套近乎,我跟你不熟。我的小黑能下地走路了吗?不能的话,我现在就把你的腿打断为小黑报仇。”盛公子倚偎在明四姑娘怀里撒娇,道:“这个人,心肠坏透了,我的小黑来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却只能奄奄一息地躺在狗窝里。”


    盛公子说着说着,眼泪都要掉下来。他越想越气,走下轿,来到净微真人面前,一巴掌扇在净微真人脸上:“我的小黑是怎么受伤的?!”


    净微真人承受了这一巴掌,却绝口不提李穆,只捂着脸诚恳地道歉:“是我的错,不小心将它摔伤了!我的错——我呢,也没钱,要不然您看看这屋里有什么您用得上的,把它们带走了算作赔偿?”


    “你这屋里一堆破烂,我碰一下都嫌脏!”盛公子捂着鼻子,眼神鄙夷,他转身对明四姑娘道:“他弄断了咱们家小黑的腿,咱们把他也打断腿,然后拆了他这间破医馆,让他再也没有办法害人,好不好吗?”


    明四姑娘摸了摸声公子的脸,笑着点点头:“郎君,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你开心就好。”


    明四姑娘带来的一群人,开始打砸屋子。


    净微真人心疼得不行,转头求助地看向朱凝眉,可朱凝眉却一句话也不说。


    她这是来帮他的?净微真人觉得自己真是脑子有问题,才会相信师妹的话。


    看来朱凝眉这次是打定主意不会帮他了,她这次只是来看他笑话的吧。


    就在这时,朱凝眉走到明四姑娘身旁,道:“你的不孕之症,我可以帮你治好。”


    明四姑娘脸色一变,怒斥:“你在胡说什么?谁有不孕症。”


    说罢,明四姑娘站起来,也要去扇朱凝眉的脸。


    就在这时,不知李穆从哪里跑来,一把抓住明四姑娘的手腕。明四姑娘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疯子,用力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


    “放开她,退下!”朱凝眉板着脸命令李穆。


    李穆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委委屈屈地松开明四姑娘的手,却不愿听朱凝眉的话,乖乖退下。


    明四姑娘看在眼里,心想,着疯子大概是在担心自己会继续伤害玄微道长?


    她现在手腕都快碎了似的,钻心地疼。哪还敢动手!


    连个疯子都知道保护自己喜欢的女子,反观那盛公子,看见自己受伤,非但不敢上前保护,反而退后了半步,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


    净微真人见明四姑娘害怕,立即拦在李穆身前,笑着对明四姑娘解释:“只要你不对我师妹动手,他就不会伤你。明四姑娘,你别害怕!”


    朱凝眉瞥了一眼被吓得瑟瑟发抖的盛公子,只觉得纳闷,明四姑娘怎么会看上这样窝囊的男子。


    明四姑娘受了惊吓,不敢再嚣张,紧张地问:“你都没给我把脉,怎么知道我有不孕症?”


    朱凝眉道:“因你太过丰腴,对怀孕不利。”


    明四姑娘反驳道:“不是有句老话,叫屁股大生女儿吗?都说女子身材丰腴,更利于怀孕,你怎么反其道而行?”


    “你也可以选择不信我,只要你别伤人,就算你想砸了这家医馆,我也没有任何意见。犯错的人,的确是我师兄,他理应付出代价!”朱凝眉不偏不倚地道。


    净微真人立即对明四姑娘道:“我师妹医术很好,明四姑娘,你可以信她!我还要靠这家医馆吃饭,您可不能砸了我的地方,让我无家可归。”


    明四姑娘只觉得这俩师兄妹,脑子都有问题,他们身边居然还有个力大无穷的疯子!


    朱凝眉看出了她的顾虑,道:“你可以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你有不孕症。”


    九曲寨的女子有不孕症,就等同于别处的男子是天阉不能娶妻,会极大的损害名声。明四姑娘便是因为这个原因,总是喜欢跟长相阴柔的男子交往,让别人以为是那些男子身体有问题,才导致她不能怀孕。


    事实上,明四姑娘为了治疗这个病,常常出门,去很远的地方找名医看病。可这些年她钱没少花,药也没少吃,就是怀不了孩子。但那些大夫,从未说过她不能怀孕,是因为她太过丰腴。


    这个玄微道长,好像有些真本事?但是,她真的不会把自己的病往外说吗?


    朱凝眉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道:“我不能保证你能在一年内怀孕,因为等你瘦下来后,我还要根据你的身体,再开一些调理身子的药方。不过我可以保证,两年之内,能把你的病治好!”


    朱凝眉说罢,见明四姑娘神情有所松动,又给她下了一剂猛药:“明四姑娘,难道你要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声,委屈自己跟那个软脚虾装恩爱?”


    朱凝眉说完,看了一眼吓得脸色发白的盛公子。


    盛公子听到这话,发出一声不满的尖叫,跑过来就要扇朱凝眉的脸:“你个贱人,胡说什么?谁是软脚虾?没爹娘教的东西,小爷我今日就要教你如何做人!”


    盛公子还没扑过来,就被李穆一脚踢中了心窝,疼得脸色煞白,满头是汗,站都站不起来。


    朱凝眉估摸了一下,猜测他大概被李穆踢断了两根肋骨。


    明四姑娘看着在地上疼得滚来滚去的盛公子,眼中闪过鄙夷。她暗自思忖,自己宁可跟净微真人这样看起来邋遢不靠谱,实则却勇敢善良的男子在一起,也不想多看软脚虾一眼。


    若不是为了掩盖自己生病的事实,谁愿意跟那些软脚虾腻腻歪歪?


    想清楚后,明四姑娘立即道:“好,成交!”


    明四姑娘看向净微真人,掏出一锭银子给他:“真是对不住,今日我砸了你的医馆,这是给你的赔偿。”


    明四姑娘把银子给了净微真人,扔下软脚虾盛公子,坐着轿椅就走了。


    盛公子怕自己留下来还会挨揍,哭哭啼啼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他全然不知自己哪里惹了明四姑娘!


    明四姑娘最喜欢他撒娇的,他多在明四姑娘面前哭几次,定能让明四姑娘对他回心转意。


    送走了明四姑娘后,净微真人看了看手里的银子,依旧心疼地看着砸坏的东西,然后叹了口气,试图把砸坏的门修好。


    朱凝眉看了一眼傻愣愣的李穆,先在净微真人这里倒了一碗药酒给他洗手,又用刀子割掉了他溃烂的腐肉,然后再撒上一层药粉,给他包扎好伤口。


    净微真人停下手里的活,满脸惊讶地看着朱凝眉:“你终于回心转意了,打算收留他了吗?”


    “不是。”


    “那你怎么会……”净微真人说到一半又停下。


    朱凝眉坦然道:“他刚才保护我,我给他治病,两清了!我不欠他什么。”


    她依旧不想和李穆有任何牵扯,只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


    净微真人不敢反驳她。可她和李穆之间还有一个榕姐,能两清吗?


    朱凝眉给李穆包扎好,再也没理净微真人,她得趁着天还没完全黑,回家去。榕姐还在家里等着她呢!


    朱凝眉走了两步,想起了明四娘子对净微真人的态度,忽然觉得他们两个也不是不可能。朱凝眉退了回来,淡淡地问:“你真的喜欢明四娘子吗?”


    “我当然喜欢她!”净微真人说:“可光我喜欢她有什么用?人家能瞧得上我吗?”


    朱凝眉道:“你既然喜欢,就要争取!你看看自己身上,邋邋遢遢的,你几日没洗澡了?还有你这屋子,乱七八糟,臭烘烘的。上次榕姐走到门口就不愿意进来了,更何况明四娘子?你打开门做生意,却连医馆内保持干净都做不到。都是一个师傅教的,同一个药方,为什么我能治好人家的病,你却治不好?你是不是贪小便宜、缺斤少两私自把人药方给换了?你现在连自己都瞧不上自己,还怎么让明四娘子瞧得上你?”


    “你……”净微真人被骂得哑口无言。


    朱凝眉安静地等着他反驳。


    净微真人想了想,朱凝眉也没骂错。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毛病,可是多年习惯已经养成,改不了啊!


    朱凝眉给了他反驳自己的机会,但他自己放弃了。她想了想,认真道:“我现在和将来,都不想与李穆扯上任何牵扯。下一次,哪怕李穆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心软!尽快联系上章忠,让他把李穆接走。李穆的脑子,看起来是有些不正常,他有病得尽快治,总赖在我这里有什么用?”


    朱凝眉走后,李穆站在原地思考了许久,忽然自己走到水缸边,跳进水缸里。


    净微真人把屋子收拾到一半,肚子饿了,他正要洗手做饭,却看见李穆坐在水缸里,使劲儿搓自己的身体。


    “这是我打来喝的水!!!”净微真人无助的吼了一声。


    李穆抬头,仍旧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可他的眼神,却带着杀意,吓得净微真人打了个哆嗦:“随意,请随意!你高兴就好。”


    李穆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从水缸里站起来,抬起长腿迈出水缸,从净微真人身旁路过。


    净微真人望着他颀长的身影,直叹气:“一个脑子不正常的落难侯爷,一个铁石心肠忘情断爱的官家小姐,这两个能写进戏文里传唱的荒唐角色,怎么就被我碰到了?福生无量!我现在宁可相信明四姑娘愿意嫁给我,也不相信你们俩还能和好。”


    第77章


    朱凝眉已经很多年没有失眠, 这几日因为李穆,乱了心绪,几乎到天亮时才睡下。天蒙蒙亮时, 她又被外面的动静吵醒, 因怕榕姐受到惊扰, 只能穿上衣服, 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


    医馆大门外, 李穆拎着一只肥羊,紧张地把羊放在朱凝眉身边, 又退后几步,然后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朱凝眉。


    一双漆黑明亮的大眼睛, 懵懂又清澈。


    净微真人见李穆在朱凝眉面前又露出这种神情,小声“切”了一下, 然后道:“他天不亮就跑出门了,我担心他又发疯, 就跟在他身后。谁知他竟是给你打猎去了,也许是他见着榕姐每日打猎回来,才生了效仿之心。”


    朱凝眉看了看地上的羊, 嫌恶地道:“拿走, 我不吃羊肉,榕姐也不爱吃。”


    李穆却以为朱凝眉是在嫌自己脏, 立刻把两只手往前伸,示意给朱凝眉看, 他洗了澡,不脏了,身上也没有臭味。


    净微真人替李穆发声:“昨天你嫌我邋遢,被他听进去了。你走之后, 他立刻跳进水缸洗了个澡,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有,自从见了你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发狂的行径。”


    “跟我有什么关系?”朱凝眉拿起地上的羊,走向外面的空地,用力一抛,羊被她丢到山坡下去了。


    李穆见朱凝眉还是不开心,却又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她开心,看着山坡的方向,一双无辜的眼睛里,充满委屈,慢慢蒙上一层水雾。


    一夜未睡,净微道长本有些困倦,但他见李穆如此伤心的模样,想起了自己在夜深人静时思念明四姑娘的心情。因为这种物伤其类的悲悯,他顿时就不感到困倦了,走去山坡下,打算把羊捡起来。


    现在把羊送去镇上的集市,还能卖几个钱。这是野生的羊,还温着呢,镇上的人一定会抢着要!


    净微道长还没碰到羊,就被李穆推了一把,摔了屁股墩。他抬头看着李穆,却看见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再次充满了杀意。


    “我告诉你,我是她师兄,你要杀了我,她永远都不可能原谅你!是谁管你吃管你喝的?好你个李穆,你怎么好赖不分呢?你在她面前就装作可怜兮兮的,睁大一双无辜的眼睛,好像你是个被她遗弃的孤儿似的。怎么到了我面前,就看人下菜碟?”


    净微道长嘴上骂骂咧咧,身体却很诚实,一骨碌地爬起来往后撤,尽量远离李穆。


    李穆看也没看他,抱起羊,迈着长腿上坡,傲慢地离去。


    净微道长看他走远了,


    才敢放开了骂:“李穆你这个色胚,脑子都不正常了,还知道讨好女人!我也是个蠢货,居然跟个傻子讲道理,他能听得懂吗?”


    从山坡上爬起来,净微道长闻到了茶泡炒米的香味,走进屋一看,朱凝眉果然准备好了早饭。桌上放着两碗茶泡炒米,还有一碟子熏肉。


    吃完早饭,朱凝眉又看见李穆躲在外面,痴痴地望着自己。他打猎捕获的那只羊,不知去哪儿了。但朱凝眉也没来得及多想,因为她还要帮人看病。


    净微真人医馆很少有生意,再加上他的医馆被人打砸坏了,他昨夜吩咐章忠,让他帮自己喊几个人木工过来修理医馆。


    今日木工在家,他若是把李穆带回去,李穆会不会发狂伤人?


    想到此处,净微真人安心的留在师妹这里蹭饭。打了个盹醒来后,净微真人看见朱凝眉正在帮一个胳膊脱臼的小孩正骨。那小孩太紧张,疼得又哭又闹,不敢医治,还用脚踹朱凝眉。


    净微真人心里一咯噔,害怕李穆见到这一幕会发狂。他往外看,好在李穆一直守在林子里,没有进来。但李穆的表情却很生气,气得想要杀了那孩子似的。


    榕姐问净微真人:“外面那人是谁?你认识吗?”


    看见榕姐,净微真人才隐约明白,李穆为何没有靠近屋里。


    也许是李穆被朱凝眉警告过,不许出现在榕姐面前?


    可是李穆为什么这么听朱凝眉的话?


    他怎么会在变成傻子之后,还那么喜欢朱凝眉?


    “我认识,你也认识。”净微真人轻飘飘地说:“是我们在京城时认识的人。”


    话音落,察觉到朱凝眉的眼刀子撒了过来,净微真人连忙改口:“你不用管他,也许再过几日,他便离开了。”


    “我知道了。”榕姐望着林子里的李穆,心软道:“我怕他饿死,去给他送过好几次吃的,可他每次看见我就跑。他好像很怕我,为什么呢?我长得也不丑吧。”


    朱凝眉已经把那小孩脱臼的胳膊复位了,冷着对榕姐道:“你往哪看呢?我让你烧的热水,你准备好了吗?那个病人,他自己家的人都不管他了,你还管他做什么?”


    家人?你们不就是他的家人吗?净微道长心里有话,却不敢说出来。


    朱凝眉转过头,对那小孩的母亲笑着说:“以后别让他爹拎着他的胳膊转圈了,再脱臼两次,他的胳膊便会习惯性脱臼。等他日后长大了,这两条胳膊也算废了,什么重力活都干不了。”


    小孩胳膊不疼了,便撒腿跑去外面。


    小孩母亲急得直嚷嚷:“你去哪?去做什么?”


    朱凝眉看见,小男孩在外面摘了一朵黄色的雏菊回来,递给朱凝眉,满脸歉意地道:“对不起,我刚才踢了你,我不是故意的,我太害怕了。”


    朱凝眉弯下腰,示意小男孩把花戴在自己头上。她接受了小男孩的花,便是原谅了那小男孩。


    林子里的李穆看见朱凝梅头上那朵花,歪着头想了想,仿佛明白了什么,他撒腿就往山中跑去。


    屋里的净微真人只是冲着榕姐做了个鬼脸,试图安慰她,让她往心里去。待他转过头,李穆就不见了。


    他去哪儿了?干什么去了?净微道长站起来,往外看,但是林子里早就没李穆的影子了。


    罢了,李穆跑不远的,只要朱凝眉在这里,他总是会回来的。净微道长不理解师妹为何变得铁石心肠,连他这样的陌生人,见到李穆如今沦落成这副模样,都难免会动恻隐之心。师妹这是怎么了?


    净微道长认真的看着朱凝眉。


    “你要是太闲,就赶紧去联系章忠把人带走,你别留在这里碍手碍脚的。”朱凝眉送走了脱臼的小男孩,便用刚烧开的烫刀具,下个患者的下巴,长了颗比大拇指头还大的火疖子,她得用刀把火疖子划开放出脓液。


    送走了上午的患者,也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榕姐在厨房里做饭,最近她迷恋上了下厨,朱凝眉乐得放手让她去做,因为榕姐做的饭菜的确美味。


    她正端着热茶,享受着难得的安静时光,李穆忽然拿着一支鸡血藤花出现在朱凝眉面前,想给她戴在头上。


    朱凝眉脸上的敌意,让李穆感到很困惑。她头上戴的花,小小的,颜色淡淡的,并不好看。


    为什么她喜欢那个小男孩送的花,却不喜欢自己手里的花?


    朱凝眉被李穆盯着,心里不自在,她端着手里的热茶,便往李穆脸上泼。李穆身手敏捷,躲开了热茶,那碗热茶便实打实地泼在了李穆身后的净微真人脸上。


    净微真人哀号一声,引得榕姐好奇地从厨房里走出来:“师伯,你怎么了?”


    朱凝眉提心吊胆,好在李穆还算听话,在榕姐出来的前一刻,便翻窗户逃走了。


    净微真人向榕姐告状:“你娘是个泼妇,一言不合就拿热茶泼我!”


    鸡血藤花具有活血补血、祛瘀止痛、舒筋活络等功效。李穆摘的那支鸡血藤,根茎粗壮,花朵肥硕,是一味良药。他是在哪儿摘的,后山吗?


    吃过饭,朱凝眉便一个人去山上找鸡血藤。山中泥土潮湿,李穆的脚印在地上很明显,朱凝眉顺着李穆的脚印,来到后山,果然看到了一大片肥硕的鸡血藤。这么多鸡血藤,她能卖不少钱了。她后悔自己怎么没把净微真人和榕姐都带来!


    朱凝眉眼睛一亮,惊喜地朝鸡血藤走去,琢磨着先几根回去,种在家门口的山坡上,不知道能不能种活!


    忽然,眼前一黑,她被李穆扑倒在地。李穆闻到朱凝眉身上淡淡的白薇香,一时间恍了神,脑海里闪现出一些记忆碎片:两人不着一缕地抱在一起,呼吸急促。


    李穆整个人压在朱凝眉身上,凭着记忆碎片,埋在她脖颈处去探寻真相。朱凝眉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抬手往李穆脸上扇去。他都已经成了傻子,还在想着那种事!


    “我讨厌你,不想死,就别再跟着我了!”朱凝眉说完,用力推开李穆。


    李穆趔趄了一下,脚被山中猎户放置的暗器咬住,鲜血淋漓,一排锋利的暗齿深深咬入他的小腿和脚腕处。


    朱凝眉这才明白,原来李穆刚才扑倒她,并非色欲熏心,而是为了避免她不小心踩到陷阱上。朱凝眉为自己刚才误解了李穆,感到羞耻。她脸颊通红地上前,想要给李穆解开暗器。


    她的手碰到暗器上,脑子里却忽然警醒:李穆变成这样,章忠怎么能放心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她想起自己从前在皇宫里,只要走出安宁宫,李穆就会派暗卫跟随。想到此处,朱凝眉得出结论,章忠或者李穆的其他下属,一定就在附近,他们不可能不管李穆。


    于是朱凝眉心一横,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片鸡血藤花。


    李穆站在原地,丝毫不在意鲜血淋漓的脚,只看着朱凝眉离去的背影,那双漆黑明亮的双眸中含着浓浓的哀伤——


    作者有话说:今天好累,本来不想码字的,我都做好了想请假的准备。


    可是故事中的人物,在脑海里盘桓、叫嚣,使得我不能躺平,只好疲惫的码了三千字。 你们这两天没有讨论剧情,我还有点不习惯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写崩了?下一章出章忠,写李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及对哥哥姐姐的审判也会慢慢拉开序幕。


    新文《暗室欺花》求预收,又名《被锦衣卫前任强取豪夺》


    花辞曾与苏砚白相爱过。


    彼时苏砚白是人见人惧的锦衣卫首领,世人对他颇有偏见。但花辞认为,他人不坏,坏的只是这门差事。


    花辞点头,同意与他相看,与他约会。


    苏砚白对她温柔体贴,花辞沉溺其中,不知危险。


    直到订婚前,花辞被贼人掳走,亲眼看到苏砚白将剑刺入贼人胸口,血喷到了她脸上时,她才幡然醒悟,苏砚白并非温柔郎君。


    自此,她夜夜做噩梦,于是悔婚,另择良人。


    本以为一别两宽,自此各生欢喜,各奔前尘。


    直到她与未婚夫婿大喜之日,苏砚白带着锦衣卫上门抄家,她被当作罪妇缉拿,被囚于暗巷小宅。


    空荡荡的宅院里,苏砚白终于不再伪装温柔,露出他的獠牙,狠狠咬伤她的脖颈。


    花辞这才明白,世人对他并无偏见,是她把苏砚白想得太好。


    *


    苏砚白庶子出身,不被家族重视,却野心昭昭。


    京城权贵,都瞧不上他,避他如蛇蝎,唯独她如一轮皎皎明月,照在他心上。


    从此,他学着藏起獠牙和利爪,扮演温柔郎君,将所有温柔都给了她。


    他爱至高无上的权力,也爱天真善良的她。


    ——可惜,她爱上的只是他伪装的那层皮。


    她见过他杀人的模样,对他心生恐惧,悔婚另嫁他人。


    苏砚白微敛眸光,心生一计。


    锦衣卫专管天下黑暗之事,她所嫁的夫家,并不十分清白。苏砚白搜集证据,抄家拿人,易如反掌。


    大婚之日,她护在未婚夫身前。


    她滚烫的泪,灼伤了他持剑的手。


    曾经,她也这般维护他,为何如今却护着旁人?


    未婚夫奋力反抗,最终死在苏砚白的剑下,花辞惊恐伤心过度,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花辞被囚于暗巷空宅。


    她看苏砚白的眼神,不再有崇拜,不再有爱,只有恐惧和厌恶。


    苏砚白手上冰凉的剑茧,触摸她的面颊,他的声音比毒蛇还危险:“你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保全花家,对吗?”


    *


    此后的无数个日夜,花辞都在后悔,当初不该招惹苏砚白。


    招惹了凶狠的野兽,却畏其嗜血吃人的本能,被纠缠住,想逃却逃不掉。


    这盘死棋,她该如何破局?


    第78章


    几只鸟儿从枝头扑腾着飞走, 林中的野猪崽子四处逃窜。


    见此情形,独自在山林中前行的朱凝眉顿住脚步,狐疑地看向四周, 提防着林中有更大的野兽出没。


    她听当地的人说, 这林子里十几年前曾出现过老虎。早知如此, 就该把李穆带在身边防野兽。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朱凝眉打量四周, 没有发现任何动静, 安慰自己不要多想。可她安静徐行的脚步,还是泄露了她心中的恐惧。


    从灌木丛中走出来后, 朱凝眉看见一个没有耳朵的男子,拿着剑抵住她的喉咙。再仔细看, 他居然只有一只手臂,本该有另一只手臂的袖子里空荡荡的。昔日容貌俊秀的章忠将军, 如今变得胡子拉碴,潦倒落魄。


    这诡异的气氛提醒朱凝眉, 章忠并不想与她叙旧。空中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巨网洒下,缠住了朱凝眉的四肢,让她感觉呼吸都有些艰难。


    朱凝眉看着章忠那双黑眸里漫出腾腾杀意, 脑中忽然一片空白,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可章忠手中的剑几乎要割开她的咽喉, 她怕自己一张嘴就会被割喉。


    但是,章忠要杀她早就杀了, 何必这样僵持着?


    尽管害怕,朱凝眉还是尝试着与章忠沟通:“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章忠气得嘴角颤动,依旧满眼仇恨地盯着她,一声不吭。


    “李穆, 快来救我!”朱凝眉发现章忠似乎也脑子有问题,便放弃与他沟通,直接使诈。


    “你还敢在我面前提侯爷!你这个狠心的女人,居然把受伤的侯爷丢在林子里不管!”章忠眸色暗沉,握紧手中的剑,打算在朱凝眉脸上割一刀为李穆出气。


    就在此时,李穆居然匆匆赶来,杀气凛凛地扑向章忠。李穆脚踝和小腿上还有未解开的捕兽暗器,可他不顾自己受伤,非要杀了章忠。他手中没有武器,便学着小黑的模样,张开嘴,用锋利的牙齿去咬章忠的咽喉。章忠为了活命,只好狠下心,一脚踢在李穆受了伤的脚腕处。


    李穆的脚被暗器伤得更深,血也流得更多了,但他丝毫不将这些伤放在心上,只是凶狠地盯着章忠,一心想把章忠杀死。


    “侯爷,我是章忠啊!您能记起她是谁,怎么就不记得我呢?”章忠连连后退,不服气地质问李穆。


    李穆没有听懂他的话,像野兽似的扑过去,把章忠压倒在地,用锐利的眼神盯着他!


    朱凝眉见李穆受伤越来越严重,不忍他腿因此残废,连忙制止他:“李穆,你别杀他,快回来。”


    李穆听到朱凝眉的呼唤,立即松开手,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回到朱凝眉面前。但他依旧用身体挡住朱凝眉,眼神盯着章忠,充满杀意。


    章忠满眼地无可奈何,但他知道李穆脑子有问题,不能跟他讲道理,只能顺着李穆,说:“我不杀她了,我马上就走。”


    李穆听不懂章忠的话,却感受到了章忠的求饶之心,于是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用讨好的眼神看着朱凝眉,那眼神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夸奖。


    朱凝眉看着他受伤的脚,苦涩地说了句:“你做得很好。”


    李穆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鸡血藤花,试图将花戴在朱凝眉头上。可朱凝眉却拍开了他的手,冷着脸道:“你别碰我,我还是讨厌你!”


    敢这样对侯爷说话,朱凝眉是在找死吗?


    章忠瞪大眼睛,期盼李穆发狂,折断朱凝眉的胳膊!


    可是李穆却没有如章忠所愿,他只是垂头丧气地把花藏进怀里,拖着受伤的腿,一步步往山林里走。


    章忠讥讽地看着朱凝眉:“你别以为侯爷还记得你,他只是又把你当作了朱雪梅,你不过是个替身。”


    朱凝眉对这件事已经毫不在乎了,她只是冷冷地回应:“我没疯没傻,也没有缺胳膊少腿。”


    章忠看了看远去的李穆,冷笑道:“你连自己失去了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里沾沾自喜!”


    章忠丢下这句似是而非的话,转身离开。


    幽静的树林里。


    阳光透过高高的树梢洒下,地上遍布斑驳的阴影。


    朱凝眉冷着脸往前走,眼神无意识地看向四周,却始终没有寻到任何踪迹。


    一个受了伤瘸了腿的傻子,能跑到哪里去呢?


    她恶毒地想:他受伤流了血,林中野兽闻到血的味道,会不会聚集在一起围攻他?死了也好,省得在我面前碍眼。


    太阳即将落山,朱凝眉还是没有找到李穆,她已经口干舌燥,筋疲力尽。


    坐在林中溪边喝水解渴时,朱凝眉心想:我已经尽力了,如果李穆今夜死在树林里,也是他命中该有此劫。


    可她却不知道,李穆一直悄无声息地尾随在她身后。


    捕兽夹碰到石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轻响,


    朱凝眉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看向树林里:“李穆,你给我出来!”


    李穆高高兴兴地从树林里出来,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朱凝眉。看着此时的李穆,朱凝梅心疼起多年前的自己,当年的她也是这样傻傻地爱着李穆,也不管李穆是不是真的爱她,也不管李穆是否愿意听她啰唆地说那些废话。


    当年的李穆怎么看她,是不是也像在看傻子呢?


    朱凝眉面无表情地从袋子里拿出金疮药,她不是心疼李穆,她是在心疼当年那个傻傻的自己。


    李穆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温驯。


    她头一回知道,人的目光可以像水一样清澈。李穆看她的眼神,就像山中的清澈见底的溪水一样,没有任何杂质。他分明没有说话,她却感受到了那份浓浓的喜欢。


    朱凝眉怔怔地看着他,讨厌他影响了自己的心虚,猛地对他呵斥:“闭上你的眼睛,不许看我!”


    李穆笑着闭上眼睛,还以为朱凝眉是在跟自己玩游戏。


    “傻子!”朱凝眉也不知道在骂李穆,还是在骂自己。


    她先帮李穆解开暗器,然后再给他敷药。看了看他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后,觉得不合适,这才不情不愿地撕开她的内衬,给李穆包扎伤口。


    李穆跟在她身后走了一个下午,伤口深得足以见骨,但他好像都感觉不到疼。


    “你是想一辈子都当残废吗?脑子坏了,连喊痛也不会了吗?”朱凝眉控制不住地絮絮叨叨起来:“也是,从前你就皮厚。”


    想起从前,朱凝穆心里的恨意死灰复燃,给李穆包扎完了,故意狠狠捏了下他受伤的地方。


    “痛。”李穆当然没听懂她说什么,就记住了她说的痛,高兴地跟着重复了这个字。然后偷偷睁开眼睛,观察朱凝眉的表情。见朱凝眉眼神挪回自己脸上,好像犯了什么错似的,紧紧把眼睛闭上。


    朱凝眉叹气:“傻子!”


    朱凝眉给李穆处理完伤口,俯身在溪水中洗手。


    李穆盯着她那张漂亮的脸,也学着她的模样,在溪水中洗干净手。然后,他又掏出了怀里的鸡血藤花,递给朱凝眉。


    这回记住教训,他不敢再擅自将花戴在朱凝眉的发髻上。


    朱凝眉想起他今日也算救了自己两次,心底蓦地一软,还没想明白要不要拒绝,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直接把头伸过去。等她反应过来,李穆已经把她头上的黄色雏菊拔出来扔了,戴上了那束夸张的鸡血藤。


    傍晚的阳光落在水面上,金光灿灿。金光也笼罩在了李穆身上,却照得他落魄潦倒。


    当年李穆来朱家提亲时,犹如踏着光芒万丈而来,他虽不苟言笑,却对她温柔体贴。朱凝眉年幼不得父宠,对年长她七岁的李穆格外依赖,那时的李穆就像是她身上没有长全的一根脊梁骨。


    如今的李穆,活脱脱就是个没有尊严的禽兽。难不成是她骂李穆禽兽骂多了,老天爷误将她的痛骂当作许愿,才把变成傻子的李穆送到自己面前来?


    明知李穆不会有回应,朱凝眉还是忍不住自言自语道:“你帮陆憺收拾了秦王,打败了乱党,理应受到嘉奖,在京城养尊处优才是。可你现在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穆听到她说话,认真地看着她,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乌黑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眼神里充满迷茫和困惑。


    朱凝眉掬起一捧水,泼到李穆脸上。这分明是个羞辱人的动作,李穆却像是得到了奖赏似的,依旧露出傻乎乎的笑。


    李穆觉得开心,模仿她的动作,也掬起一捧水,泼到了她的脸上。


    朱凝眉怒骂:“混蛋,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一半的太阳已经落到山峦之巅。


    风吹在两人湿透了的衣服上,带来一丝冰凉,朱凝眉体虚受不得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李穆没有得到朱凝眉的允许,站在屋外没有进来。朱凝眉走进屋,看到章忠和净微真人坐在一起喝她给病人伤口消毒的酒。两人相谈甚欢,像是认识已久了。


    朱凝眉站在他们面前,打量着章忠。


    当年,章忠是李穆的亲信,也是管着京城防卫的禁卫军统领。他长得不算标致,却也风流倜傥,很招宫女们喜欢。宫里那些即将被放出去的女官,都上赶着想给他做妾。


    可如今的章忠,却比九曲寨的农夫还要落魄。


    净微道长偷喝了朱凝眉的酒,心虚不已,正要向她道歉,却看见李穆脚上裹着渗血的纱布,气得冲着朱凝眉大骂:“你对他做了什么?难道你为了甩开他,故意引他去了山里?你明知道山中捕兽夹多不胜数,你怎么会如此心狠?”


    朱凝眉并不为自己辩解,冷着脸道:“我就是故意想弄死他,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朱凝眉说前半句时,看着净微真人。


    说后半句时,却看向了章忠。


    第79章


    净微真人看着朱凝梅, 嘴唇急得发颤。


    他的本意,是不想让朱凝眉将来后悔,她是个善良的人, 只是因为心里对李穆有怨气, 心肠才会变得如此冷硬。


    可人有的时候很奇怪, 分明是一句关心的话, 说出来却变了味, 好像是他在指责朱凝眉似的。论亲疏远近,朱凝眉才是他的师妹, 李穆和他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他何必为李穆出头呢?


    李穆察觉到净微真人语气有些凶, 大步走进来,带着满脸杀意警告净微真人。朱凝眉见过李穆对章忠出手的画面, 以章忠的武功尚且在李穆面前不堪一击,更何况净微真人那三脚猫的功夫?


    李穆低头, 看见朱凝眉扯住他衣服的手,一张杀气腾腾的脸顿时变得奴颜婢膝,充满了讨好。


    净微真人见了李穆狗模样, 心里更加堵得慌。前阵子他好吃好喝的伺候李穆, 李穆却对他没有任何好脸色。朱凝眉对他又打又骂,可李穆却乐在其中, 上赶着去挨打挨骂,他图什么呢?


    罢了, 师妹的性子执拗,吃软不吃硬。


    净微真人放软了语气,赔着笑脸道:“你是我师妹,就算你想弄死李穆, 我也只能帮你挖个埋他的深坑,我还能做些什么?只是李穆毕竟脑子有问题。我们谁都不知道李穆什么时候会发疯,你下手没轻没重的,若惹他发狂,吃亏的人会是谁呢?”


    “原来你们师兄妹竟然同样的狼心狗肺!”章忠不爱听这话,冷着脸对朱凝眉道:“侯爷清醒之前交代,让我把他埋在离你最近的地方。他希望自己的尸骨融入泥土后,长出一丛鲜花,能博你一笑。”


    朱凝眉哪里能听这种话,她心里分明酸涩,却想起章忠在林子里说的话,忍不住愤怒地反驳:“你不是说,他心里想的人是朱雪梅吗?那你应该把他带回京城,葬在皇宫里!哦,我知道了,皇宫现在是陆憺当家,李穆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在宫里作威作福。你完不成李穆的交代,才退而求其次地来找我这个替身,是不是?”


    章忠脑笨嘴拙,满腔的恨不知如何表达,只能目光森冷地盯着朱凝眉。


    朱凝眉抚摸着头上的鸡血藤花,有恃无恐地笑了笑,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我就是欺负你,你能怎么样?”


    章忠气得脸色发白,可当他看见李穆温柔地望着朱凝眉的神情,又只得放下心中恨意。


    他直直地看着朱凝眉,平静的语气里携带着淡淡的伤感:“侯爷真正爱的人是谁,你心里很清楚。陆憺一直派人追杀侯爷,我们能活着来到这里,已经是万幸。也许死在你手里,对侯爷来说,也是他一直盼望的归宿。”


    章忠说完这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章忠走远后,浑身疲惫的朱凝眉忽然腿软,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李穆眼疾手快地将她抱住,扶着她坐在了椅子上。


    她的目光落在李穆受伤的地方,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双臂,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后,莫名又松了口气。


    夜晚,破天荒地,朱凝眉竟然把李穆留下来吃晚饭,还让他睡在了医馆的右厢房。右厢房一直是给净微道长准备的,如今李穆睡床榻,净微道长只好打地铺。


    榕姐只当李穆是病人,因为他来自京城,也因为他脑子受了伤,才对他心生怜悯和亲近。榕姐不停给李穆夹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李穆竟然不抗拒和榕姐亲近,吃完了榕姐给他夹的菜。也许这就是血缘的力量?


    夜深,人未静。


    南方山中的夜晚吵闹,白日蝉鸣,夜间蛙唱,间或有鸟儿娇啼,伴着风吹树枝的声音,吵得人心烦。


    朱凝眉累了一天,疲倦得眼皮子都睁不开,却偏偏睡不着。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便浮现出尸山血海,李穆站在尸山血海中,血象山中泉眼一般汩汩地往外流。


    猛地睁开眼睛后  ,朱凝眉感觉到心脏传来一阵急促的跳动,紧接着便是一阵钻心似的痛。


    她过去从来没有这样痛过,因为在她心中,李穆始终不会败。他手中掌握着六十万大军,随时可以造反自己当皇帝,这样的人,怎么会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她原以为李穆是在装疯卖傻,故意让她心软。可今日李穆受伤,才让她意识到,他是真的傻了!


    不知是因为内疚,还是因为不安,朱凝眉总是心绪不宁,她决定不再与自己的意念做对抗,爬起来去看李穆。


    打开房门,朱凝眉就愣住了。


    李穆不好好睡在房间里,睡在这里做什么?


    朱凝眉拉开门,看见李穆垂着头,沮丧地抱着腿坐在那里,与榕姐调皮时偷偷摸摸做了坏事,惹了祸被她抓住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朱凝眉看着他,道:“跟我来。”


    朱凝眉关上卧房的门,带着李穆去了左厢房。左厢房是个仓库,里面放着一张床。若是医馆来了重伤的病人,通常会在这间房里休息。


    李穆慢吞吞走了进来,等着挨骂。


    朱凝眉指着床,对李穆道:“今晚你睡在这里,不许乱动。如果明日早上我起来,看见你蹲在我房门口,我便把你的腿打断!”


    李穆是真的没有听懂朱凝眉的话,他只能感觉到朱凝眉在生气。他迷茫的双眸里,充满了无措。


    朱凝眉心里又是一阵难受,牵着他的手,走到床榻边。李穆懂了,便依照她的示意坐下。朱凝眉推了推他的肩膀,道:“躺着,睡觉。”


    李穆想了想,又明白了。他躺在榻上,兴奋地睁大眼睛,等待朱凝眉的夸奖。


    朱凝眉凶巴巴地道:“闭上眼,睡觉。”


    李穆不明白朱凝眉为什么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又不高兴,他究竟哪里做错了?


    朱凝眉看见了他的苦恼,心里也很无奈,于是便抬起手,覆盖在他眼睛上。李穆懂了,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朱凝眉以指为梳,帮他按摩放松头皮。李穆闭着眼睛,感觉朱凝眉就在这里陪着自己,心里高兴极了。按摩头皮的确能起到放松的效果,紧绷了许久的李穆,这一刻才真正放松下来,闭上眼睛睡了。


    朱凝眉听着李穆均匀的呼吸声,自己也有了困意。


    迷迷糊糊中,朱凝眉闭上眼,竟然躺在李穆身边睡着了。


    睡着之后,她又做了第二个梦,梦境将她拉回十一年前的宴会上,那时李穆刚来朱家提亲,宴席上的权贵千金们,并不知她是李穆的未婚妻。


    当时的宴会中,有位张小姐看她不顺眼。因为朱归禾考了状元,而张小姐的兄长位居榜眼。当年的张家依附了大长公主,张小姐身上穿金戴翠,很风光。朱家是清流,朱凝眉身上最名贵的首饰,也只是母亲给她的一个碧玉手镯。


    与李穆定亲后,他的属下不知从哪里定来了许多首饰,一箱一箱地往府邸送。朱凝眉来参加宴会,选了个最朴素的璎珞戴在脖子上。


    谁知那张小姐却盯着她的脖子,酸溜溜地道:“皇后娘娘对你可真不错,她自己崇尚节俭,居然舍得买这么名贵的首饰送给你!”


    朱凝眉看了一眼脖子上的璎珞,忽然觉得很沉重,她不能让姐姐背负奢侈的骂名,被大长公主为难。


    但她也真心实意地感激李穆,送了自己这样名贵的首饰,让她在宴席上有了底气。


    朱凝眉笑了笑,对那张家小姐道:“这是我未婚夫李穆送的,我不知道这首饰很名贵,只是它混在一堆首饰中看起来最朴素,才被我选中。”


    旁边另一个早就看不惯张家小姐的李小姐凑了过来:“这是七宝斋的首饰,很难买的。我在他家付了两个月的定金,都没拿到他们最新款的首饰,你怎么拿到了?”


    朱凝眉贴心道:“我家里还有很多,姐姐不妨去我家里瞧瞧,若是有瞧得上的,姐姐拿去便是。”


    那李小姐笑道:“傻姑娘,这是你未婚夫送给你的,我怎么能要?不过你的心意,我领了。”


    张家小姐不忿,在一旁酸溜溜地说:“还以为自己麻雀变了凤凰?不过是嫁给了个快五十岁的鳏夫,拿了些卖身钱罢了,得意什么呢?”


    后来,那张家小姐知道朱凝眉的未婚夫,竟然是她深深爱慕却得不到的李穆。眼中的嫉妒,遮也遮不住。


    朱凝眉从美梦中醒来时,已经天亮,她睁开眼,看见李穆睡在自己枕畔,吓了一跳。李穆察觉到她的呼吸节奏不对,睁开眼睛,关切地看着她。


    朱凝眉没有去想自己为何会睡在李穆身旁,她昨夜心绪不宁,和李穆睡在一处才更安心。


    天快亮了,朱凝眉再也睡不着,索性起来打开医馆大门,洒扫屋前尘土。


    扫着扫着,她觉得哪里不对。她往林子里看去,只见章忠握着剑,站在树林里看她。


    李穆察觉到朱凝眉害怕,下意识护在她身前,用警告的目光看了一眼章忠,然后回头对朱凝眉笑了笑,安慰她不用怕。


    朱凝眉不知章忠为何对自己抱有杀意,但他们之间横亘着一个李穆,总维持着敌意,对谁都没好处!更何况,有李穆在,章忠也杀不了自己。


    朱凝眉想了想,对章忠道:“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一坐?”


    第80章


    南方的清晨, 风带着晨露的味道,清爽醒脑。早上虽凉,却不似京城那般严寒, 冷得吸进肺腑中的气息都带着割肉般的疼痛。


    朱凝眉不知章忠昨夜宿在何处, 见他头发上还有露水, 身上的衣裳也破烂不堪, 还带着伤, 浑身上下的落魄潦倒与李穆如出一辙,便也多了几分心软, 于是在进屋后,烧水给他泡了一碗姜丝黄豆炒米粥。


    简单的食物, 最熨帖肠胃,章忠吃完这碗粥, 心情也好了许多。


    朱凝眉开门见山道:“既然你们已经赖上我,我便不能什么都不知道。说罢, 你们是如何沦落到如此田地的?”


    章忠此前见朱凝眉始终不肯接受李穆,还在想侯爷怎会喜欢上这样一个铁石心肠的女子,她真是侯爷口中那个心地善良的爱人?可如今一看, 她只是嘴硬心软罢了。


    “去年秋天, 福康郡主被叛军俘虏,秦王要求侯爷单枪匹马去赴约, 否则便要将福康郡主活剐。其实那福康郡主早与秦王勾结,她不知从何处得知, 是侯爷杀了大长公主,才想出此计,为母报仇。舒奕在北疆苦守,侯爷怎能让他的妻子受辱, 所以才中了他们的奸计。”


    朱凝眉想起来,李穆是为了她,才去杀大长公主。福康郡主的真正的仇人,应该是她!


    “这么说,李穆弄成这样,是被秦王害的?他是怎么逃出来的?”


    “当日,侯爷虽被秦王抓住,却也只是受了些皮肉之苦,他很快便取了秦王首级。只是福康郡主眼见报仇无望,自刎而死。侯爷便是与这二人周旋时,被他们下了毒。秦王比他老子还狠毒几分,此毒虽于性命无碍,却会让人变得易怒易暴,秦王知道侯爷不怕死,却要让侯爷比死还难受!侯爷班师回朝后,陛下忌惮侯爷功高盖主,屡次挑衅侯爷,侯爷情绪激动,便要杀了陛下。陛下早就恨透了侯爷,想将侯爷以谋反之罪论处,偏偏此时梅景行使人作伪证,冤枉侯爷下毒杀死先帝。如今,太后被陛下幽禁,侯爷申冤无门,我只能带着侯爷逃走。逃跑时,侯爷为了护我,毒发至全身,糊涂到认不清人。而我这胳膊,便是在逃跑时,被人砍断。”


    朱凝眉沉默许久,当年她在宫里当假太后时,早就猜出陆憺亲政掌权后,必定会将李穆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没想到,两人反目这一天,竟然来得这般突然。


    “我大哥呢,他现在怎么样?”


    “他是天子之师,陛下不会杀他,你放心。”


    朱凝眉看着章忠,觉得他在说一句废话,陆憺当然不会杀死朱归禾。但朱归禾却从来不怕死,重点是朱归禾现在是什么立场,他是否愿意帮助李穆洗刷冤屈。


    不过朱凝眉很快反应过来,章忠是武将,没有那么强的政治敏感度。勉强让他说,他也说不出来。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还能有什么打算,侯爷已经这样了。我守着侯爷过完最后的日子,等安葬好侯爷,我便杀回京城,刺杀狗皇帝。就算不能为侯爷申冤,我也不能让那狗皇帝好过!”


    朱凝眉冷冷地看了眼李穆,李穆喝完了炒米粥,正在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紧紧挨着她坐着,别提有多高兴。


    “你这么不信任我的医术吗?有我在,李穆怎么会轻易死呢?”


    章忠满脸不可思议,他诧异了一瞬,立即问:“你能治好侯爷?你有什么条件?”


    “我昨日已经帮李穆看过了,他虽毒伤了脑子,却也不是完全不能治好。至于他身上那些伤,因他底子厚,假以时日,也能痊愈。”朱凝眉冷冷道:“我唯一的条件就是你给我立个字据,承诺在李穆痊愈之后,将他带走。”


    章忠愣住,轻笑了一声:“侯爷究竟哪里对不住你,你竟然这样恨他。他都这样了,你为何还不肯原谅他!”


    是,李穆除了她,再也没有别的女人。可是在他心里,却爱了一个又一个。他喜欢过幻想中的朱雪梅,他接受了夏芍的谎言,误以为自己睡了夏芍,还娶了她做妻子。这些事,恰恰能证明,在李穆心里,他可以同时拥有很多个女人!


    但她不愿成为李穆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她只要唯一且纯粹的爱。


    她同意救李穆,是因为李穆乃大齐两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将才,他平定了北疆之乱,让百姓免遭战火侵扰,避免了流离失所、生灵涂炭之苦。


    当年,秦王与大长公主分处南北,如蛀虫般蚕食大齐的经济命脉,亦是李穆将此二人铲除,从而稳固了大齐的国祚。


    这样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该有这般悲惨落魄的下场。


    她身为大齐百姓,治好李穆的病,义不容辞。然而,她与李穆之间的关系,做陌路人远比做夫妻更为妥当!


    朱凝眉的表情很平静,声音里却带着轻微的怨气:“我早就不恨他了,只是一看见他,我便会想起往日的痛苦,任由记忆一遍遍地折磨自己。他现在只是个傻子,我可以把他当成病人,等他好了,他若是仍旧痴缠着我不放,那我便只好取他性命!”


    章忠愤怒得站起来,李穆察觉到章忠的怒意,也跟着站起来。朱凝眉扯了扯李穆的袖子,让他坐下,李穆虽听话坐下,眼神却一直在警告章忠。


    章忠见此情形,心里更加憋闷:“你怎么能当着侯爷的面,说出这种话!你以为这些年,你能在九曲寨安稳生活,是你自己的功劳吗?此处乃蛮夷之地,千百年来崇尚巫术。你在这里开医馆,挡了多少人的财路?多少人想要取你性命?若不是侯爷替你打点好一切,你早就无法在此处立足!”


    这个秘密,章忠原本并不打算说出来,但眼见朱凝眉如此冷漠强势,他又如何能按捺得住呢?


    朱凝眉毫不动摇,只冷冷地道:“多亏李穆血脉淤堵,秦王的毒又下得浅,他这才勉强留住半条性命。若是我来下毒,必定让他毒发至全身,哪怕扁鹊华佗再世也难医!”


    “你才是疯子!”章忠怒骂。


    朱凝眉笑了笑,用一根银针,抵住李穆的脖子。


    李穆并不知危险,反而冲着朱凝眉笑了笑,表示他很喜欢她的亲近。


    “对我说话客气点,李穆的生死,在我手上。”朱凝眉收回银针,看着章忠说道。


    章忠不服气,可除了不服气,他又能如何?侯爷现在对朱凝眉全身心依赖,就算朱凝眉要他的命,他也不会反抗。可旁人若想动朱凝眉,侯爷却是头一个不答应的,他哪怕豁出去性命也要护着她。


    李穆听不懂朱凝眉和章忠的对话,他只觉得自己在乎的人,内心充满了悲伤。于是不由自主地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动作的意义,只是他躲在山上时,看见田边劳作的男子这样亲吻了辛苦送饭的妻子,便学会了这个动作。


    朱凝眉触碰到李穆那温柔的目光,不禁吓了一跳,赶忙收回自己的手,还顺手给了李穆一巴掌。随后起身,拿起湿帕子反复擦拭,仿佛手上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李穆不解,他为何没讨好朱凝眉,反倒让她吓了一跳,眼神既苦恼又悲伤。


    章忠见了心痛不已,只闭上眼睛,淡淡地道:“只要你能把侯爷治好,侯爷自己会离开的。他早就交代过我,让我别来打扰你,是我擅作主张,想让侯爷再见一见你。”


    朱凝眉背着章忠,仰着头,把眼中的泪意憋了回去,道:“好,那就这样说定了!”


    李穆就此留了下来。朱凝眉并未告知榕姐,李穆是她的父亲,然而净微真人却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他见朱凝眉已然同意李穆留下,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知了榕姐。


    榕姐已经长大,五岁之前的事,她记得不牢。可她记忆里,总记得有个人抱着她,带她去射箭,她便以为这个人是自己的父亲李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对李穆的思念也越来越深,偶尔看见别的孩子有父亲疼爱,她也会羡慕。


    也不知是什么道理,明明榕姐与朱归禾生活了四年多时间,可她最记挂的人,居然是李穆!


    天逐渐大亮,来医馆治病的人越来越多。朱凝眉没时间管李穆,榕姐便带着他去院子里,给他洗头发,换衣裳,剃胡子。因男女有别,再加上净微真人说李穆自己会洗澡,关于洗澡的事,榕姐便没有插手。


    李穆对榕姐亲近,无论榕姐让他做什么,他都不反抗,并且十分配合。在榕姐面前,他除了不会开口说话,其他什么都能懂。他们父女之间,很多时候只用眼神就可以交流!


    净微真人在一旁看了,简直叹为观止,他对章忠道:“若非我师妹已经确诊,他脑子是坏的,我都要怀疑他是在装傻!你看李穆现在这样,哪里还像个傻子?”


    章忠守在门口看着李穆,心里只觉得心酸,他真希望侯爷是在装傻。若侯爷现在是清醒的,看着日夜思念的女儿,就在他身边,对他如此亲近依赖,他该多么开心?


    李穆头发晾干后,榕姐帮他梳了个道士髻。李穆穿着净微真人留在此处的道袍,竟然也有几分仙风道骨!


    朱凝眉送走所有客人,转了转脖子,只见亮堂的庭院里,站着一个身高颀长,风姿绰约的男子。


    南方明媚的阳光,笼罩在他劲瘦修长的身上,更显得他身姿挺拔、矫健。他的脸上除了眉心那道疤,又添了几处新伤口,却丝毫不掩他的俊美,反而让他俊俏的脸上多了几分野性。一双黑漆漆的双眸像黑曜石,少了往日的算计,只有充满热情的真诚。


    李穆朝着朱凝眉一步步走过来,朱凝眉却只顾着发呆,没有反应。


    直到李穆走到她面前,拿出藏在身后的花,戴在朱凝眉身上,朱凝眉才反应过来。


    一旁看热闹的净微道长,笑了一声,道:“怎么?前几日还嘴硬说不救!现在见他收拾妥当,又沉迷美色不可自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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