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九曲寨地方很大。


    传说中蚩尤大败于黄帝后, 他的下属和子民有一部分逃到南方,就在这处扎根生活,所以才有了九曲寨。此地的山脉连绵起伏, 因地制宜, 取名九曲。


    九曲寨, 遍布高山密林, 林中生活着各种凶猛的野兽。


    此时, 一队人马穿梭在密林中。这支队伍的首领陈雄是九曲寨苍霞部的老大,陈雄部落里有三千兵马, 他是九曲寨武装势力最强的山民,连官府都拿他没办法。


    他喜欢打猎, 常常带着属下行走在野兽丛生的九曲山脉。


    他对一切血腥、危险、刺激的东西充满着迷。这一日,他进入了九曲山脉密林深处。山中已经没有了路, 只能边走边砍树枝藤蔓,自己开辟出一条路。忽然, 一只猛虎从密林中钻了出来,直扑到陈雄身上。


    护卫们攻击猛虎,想将陈雄从虎口夺出来, 但这只猛虎竟然知道如何颤动身体, 利用油光水滑的皮毛躲避利箭。它用前爪把陈雄轻轻一推,便将其推到了山坡下。接着, 猛虎往前扑,去寻山坡下的陈雄。


    护卫们要救陈雄, 只能和猛虎一起滚下山坡,但滚下山坡有可能受伤,和陈雄一起成为猛虎的食物。


    眼


    看着陈雄即将沦为猛虎的食物,一个人忽然从山坡对面瀑布旁的石壁上飞跃而下, 那人骑坐在猛虎的背上,一刀插进猛虎的眼睛里。


    猛虎还没来得及暴怒,就被他一掌拍在头上,连头骨都被震碎。


    匕首带着白色的脑浆,从猛虎眼睛里拔出来后,那人迈着长腿,悠闲地走下猛虎后背。


    直到这时,护卫们才从坡上陆陆续续地跳下来,将惊魂未定的陈雄从猛虎身下挪开。


    陈雄看着眼前的救命恩人,他穿着干净地短打,脸上有疤,眼神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陈雄客气地抱拳:“鄙人陈雄,多谢恩人救命之恩。能否请问恩人尊姓大名?”


    李穆没搭理他,转头看向对面的瀑布上方,朱凝眉先把竹篓子扣紧了,扔下来。然后朝着山下张开双手,跳了下来。


    众人都吓一跳,还未来得及震惊,为何这女子如此大胆,就看见李穆跳了起来,蹬到树上借力,飞至半空把朱凝眉抱住,又借着树干卸力,平稳落在地上。


    朱凝眉让李穆把自己放下来,对陈雄道:“他是个傻子,不会说话。我们是附近的猎户,以采药为生,名字粗俗,不提也罢。”


    陈雄见李穆身手利落,武功高强,顿生了招揽之心,可惜却是个傻子,实在遗憾。


    他又见朱凝眉肤白貌美,身姿曼妙,不由得想,这二人恐怕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难处,才逃难至此?这样美貌的娘子,不知为何要与一个痴傻的汉子生活在山中。


    唯恐这美貌女子不知自己身份,陈雄又介绍了一遍:“鄙人苍霞部首领陈雄,多谢二位救命之恩。为报救命之恩,逼人想邀请二位至苍霞部作客。”


    “我不想去苍霞部作客,也不想加入苍霞部。你如果真的想感谢我们,给我一些银子就成。如果你身上没有带银子,那就算了!”


    银子?


    他当然不缺银子。


    他有很多值钱的物件儿,其中最不值钱的便是银子。


    陈雄收敛眼神中的失落,想了想,又觉得这人可能在山中待的时间太长,不知苍霞部的底细,补充道:“我们苍霞部,是九曲寨最大的一个部落。”


    “我知道啊,你是九曲寨的土皇帝,你的属下每年都来找我要保护费。”朱凝眉笑了笑,道:“所以我刚才问你要银子,不是想挟恩图报,只是看我能不能把交出去的保护费,从你身上讨要回来。”


    陈雄有点接不住她的话,尴尬地笑了笑,又道:“姑娘家住何处?回头我让属下将银子送往姑娘家中。”


    “不用了,我跟你说笑而已。”朱凝眉摆摆手,道:“你日后避开这一带吧,这边山上有猛虎出没,这猛虎通人性,害怕别人捕杀,只生活在山坡密林地带。”


    朱凝眉走了两步,又觉得此人不像是会听劝的模样,又返回去,看着他的眼睛,用凶狠地语气警告:“我的话,你得记住,不要心存侥幸,觉得自己比猛虎更强。”


    便是这一眼,令陈雄越发喜欢上了朱凝眉。


    朱凝眉说完就走了,没有理会对她充满兴趣的陈雄。反倒是李穆察觉到了陈雄对朱凝眉的探究欲,用眼神警告地盯着陈雄看了许久,才转身跟着朱凝眉走。


    李穆的药引子里,缺了一味野生黄精,野生黄精太贵,有钱也买不到,朱凝眉只好带着李穆来山中挖黄精。


    黄精名贵,喜长于深山潮湿之处。


    附近山里的黄精,都已被猎户挖走拿去卖钱,朱凝眉便想着往深山中走去,所以才碰到陈雄这群人。


    回到家,章忠正在指导榕姐射箭。


    榕姐想起来一些小时候的记忆,问章忠:“我小时候住在宫里时,记得有人也教我练箭。那个人,是不是你?”


    章忠眼中涌出万千思绪,那时李穆还是手握大权的忠勇侯,而他是风光无限的城防军统领。可如今李穆成了傻子,而他也失去了一条手臂,两人只能在这山间隐姓埋名地过日子。


    从前在皇宫里,榕姐更喜欢章忠。


    因为章忠家里弟弟妹妹多,他从小便知道怎么哄孩子开心,比李穆更耐心细致。当时李穆一颗心扑在朱凝眉身上,甚至还把榕姐当成假想敌。在不知榕姐是自己骨肉前,李穆甚至开口闭口便管榕姐叫“野种”。


    榕姐还记得章忠,章忠心里自然感动,可他好不容易看着榕姐愿意亲近李穆,叫他如何能承认这点?


    于是章忠只能说:“从前教小姐射箭的人,是侯爷,属下是在一旁看着侯爷教小姐练箭。”


    说这句话的时候,朱凝眉正好带着李穆从外面回来,朱凝眉只是看了一眼章忠,并未拆穿他的话。因为她也不想让榕姐想起来,过去发生的那些糟心事。


    到了夜晚,榕姐刚睡着,明四娘子忽然来访。


    看见心上人,净微道长脸色唰地就红了,紧张得手足无措,他如今已经听了朱凝眉的话,把自己收拾干净,只希望明四娘子能多看他一眼。


    可明四娘子却好像很严肃的样子,对朱凝眉道:“今日你们在山中救了一个人,他是苍霞部的首领陈雄。他找到了我,让我来通知你,他很喜欢你,想邀你去苍霞部小住几日。”


    章忠和净微道长都很愤怒。别的女子或许会愿意,可朱凝眉连李穆都看不上,她怎么会看上陈雄?


    明四娘子也觉得屋内气氛有些压抑,她换了个语气,缓缓道:“苍霞部是整个九曲寨最有实力的部落,就连此地的官府都不愿意得罪他。”


    明四娘子提起官府,朱凝眉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章忠说李穆托人关照,才能让她在九曲寨顺利开医馆,李穆的人定是官府的。但这些人真正效忠的是李穆,还是李穆背后的权势呢?如今李穆失势,他们还愿意帮吗?


    明四娘子见朱凝眉不语,又道:“陈雄今日命一队人来接你,你若不去,明日你这医馆便开不成了。就算你不愿意去,也会被他的人强行绑了去。在九曲寨,陈雄就是天,他的命令没有人能违抗……”


    朱凝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明四娘子只觉得浑身冒着寒气,不敢再说话。


    明四娘子只好转头看向净微道长,对他道:“劝劝你师妹吧。只是去做客几日,陈雄很喜欢她,会对她很好。反正你师妹嫁过人,生过孩子。在我们九曲寨的人眼中,男欢女爱就像吃饭一样,没有人会因为这种事对她指手画脚,人家反而会羡慕她命好!”


    “你闭嘴!”净微道长这么个软和脾气,居然对心中偷偷爱慕的明四娘子发了脾气。


    这是李穆第一次见净微道长发脾气,他满脸困惑。


    朱凝眉仔细思考一番后,对明四娘子道:“我愿意去!”


    净微道长委屈极了,见师妹受辱,好像比他自己要出卖肉身还痛苦,他求助地看了一眼章忠,希望他能做点什么,阻止这件事。


    章忠除了杀人,什么也不会,更别提如今的他是个只有一只胳膊的废人。


    章忠面无表情地对净微道长说:“你在担心什么?这不是她最擅长的事吗?为了达到目的,她都可以当自己最讨厌的替身,去迷惑她最恨的仇人。”


    “他对我死心塌地,难道就没有你在他身边推波助澜的功劳?”朱凝眉成功反击了章忠的讽刺剧本,起身,跟着明四娘子一起往外走。


    “师妹!”净微道长抓住了她的手腕。


    朱凝眉冷着脸,用力甩开净微


    道长的手:“你现在满意了?不是你把他们两个带来,我怎么会遇到这些糟心事!”


    净微道长眼底涌起浓浓的后悔,怔怔地看着朱凝眉和明四娘子朝屋外等待的人走去。


    忽然间,净微道长想起李穆,李穆武功高强,一定可以打败这些人。他们可以连夜收拾细软逃走!天地这么大,难道就没有他们几个的容身之所?


    净微道长大声在李穆耳边咆哮:“她被人带走了,她有危险,你去把她拦住!你怎么不去?你平日不是半步都离不开她吗?”


    李穆呆呆的,无论净微道长说什么,他都置之不理。


    朱凝眉坐上了竹子做的软轿,被一群人簇拥着,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直到再也看不见朱凝眉,李穆才恹恹地垂下头,丢下气急败坏的净微道长,回房间去睡了。


    天明之前,这些人把朱凝眉抬到山上的一座别院。


    圆脸侍女端来一套红色曲裾,让朱凝眉换上。朱凝眉冷笑,这陈雄,真是有色心没色胆,既然知道害怕,为什么还要胡来呢?


    没有见到陈雄之前,朱凝眉完全配合,她换上了侍女端来的那套红色曲裾,也让侍女看到,她身上并未藏任何武器。


    那圆脸侍女这才露出笑脸,让她好好休息。


    这院子依照地势,围湖而建,占地宽广。


    朱凝眉住的这间房,窗外便是湖。月儿高悬在树梢,湖水波光粼粼,景色心旷神怡。


    屋内是奢华的红木刷了一层清漆,梁柱上雕着雀鸟衔枝,屋内的墙壁上画着茶花,看起来颇为赏心悦目。能在山顶上建一所这样的房子,得花费不少人力物力。


    柜子里,放着各种颜色的曲裾,也有九曲寨外流行的襦裙。


    朱凝眉坐在梳妆台前,抚摸着各种精美的首饰,把镶嵌着宝石的簪子往自己头上戴,然后又放下。


    桌上放着各色干果点心,还有一些镇上买来的糕点。


    若是普通女人,见了这些,定会为陈雄的细腻和体贴而折腰吧?可是朱凝眉出身世家,更别提她从前嫁给李穆时所拥有的,和眼前陈雄为她准备的,简直是天上和底下。


    朱凝眉坐下,品尝着桌上的豌豆黄,她平日里忙着照顾病人,很少去镇上采买。榕姐最爱吃这种点心,她往后得调整时间,多休息几日带榕姐去镇上玩。病人的病,是永远治不完的。若是错过了榕姐成长的时间,就算是后悔也来不及。


    吃完点心,朱凝眉又给自己沏了壶茶,然后问那个圆脸侍女要热水,自己泡了个澡。


    等她从浴桶中起来,穿好衣服,那陈雄也回来了。


    陈雄回来的时候,朱凝眉正在擦头发。


    陈雄站在门口,没有迈步进来,第一眼只见到了瘦削的肩膀处皮肤白皙细腻。再看,便是她那张绝美的侧脸。她听到了开门声,却没有起来迎接,反而把肩膀处滑落的衣裳拉拢。


    陈雄不缺美人,九曲寨的美人他想要谁,就能得到谁。


    他是被美人这份淡定从容的态度吸引所有目光,他得意地笑了笑:“你的一言一行,符合我对你的所有期待。”


    朱凝眉慵懒地放下擦头发的干布,淡淡地道:“我跟你说话了吗?”


    陈雄哈哈大笑着走了进来,越发觉得美人合他心意:“有趣,实在有趣!”


    朱凝眉道:“你不是说请我来做客吗?客人要休息,你却不问自请地来打扰,岂不是很冒犯?”


    陈雄厚颜无耻道:“你睡你的,我玩我的,不碍事。我很会玩花样,不信?你给我个机会试试?”


    朱凝眉不搭理他,她仍旧坐回梳妆台前,把玩着盒子里的簪子。


    刚才陈雄只注意朱凝眉的肩膀、脖子,以及修长的腿和纤细的腰肢。现在他的目光落在朱凝眉把玩簪子的手上,才发现她手上的皮肤皱巴巴的,有些地方还有扭曲的疤痕,一看就像是干过不少农活。看到那双干如枯柴的手,有种莫名的恶心冒出来,陈雄对朱凝眉的迷恋变成了不耐烦。


    朱凝眉将簪子握在手里,起身,看着他,脸上带着妩媚的笑容。


    她怎么忽然对自己笑了?难道她看出来他已经对她厌恶,决定不再摆出刚才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最讨厌欲拒还迎的女人了,难道没有人交代过她?


    但是她的脸真好看,锁骨处的皮肤雪白,陈雄被她的手压下去的欲望,又叫嚣了起来。


    “我不喜欢你的手,别用你那双下贱的手碰我,乖乖趴在榻上,别动!等我尽兴,也许天亮就会放你走。”陈雄一边解开衣服,一边说。


    他原本打算留这个女子在这里住半个月,看她表现如何,她若知情识趣,便将她带回部落。她若是反抗,玩腻了便将她抹了脖子扔到湖中喂鱼。


    陈雄说完,看向朱凝眉,原以为她会哭,却见她弯着嘴角,一步步朝自己走来。陈雄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女人笑起来竟然能这般好看,那双眼睛蕴藏着难以言喻的风情,看得陈雄心口滚烫。


    她若是能一直这样笑,他怎么会介意她那双丑得不能见人的手?他的部落里有许多名贵药材,或许能帮她养好手上的皮肤?


    白日里,朱凝眉和李穆在挖黄精时,听到了山上传来的一段对话,是陈雄在和属下吩咐,要将她带走。朱凝眉当时在山下,因为茂密的树枝阻挡,她能看见陈雄,陈雄却看不见她。


    等陈雄走远,朱凝眉才叮嘱李穆,她晚上要出去一趟,不许李穆跟过来。


    李穆听不懂朱凝眉的话,朱凝眉只好一遍遍地教他。


    到最后,她也不确定李穆到底会不会跟来!好在李穆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否则他看着朱凝眉被明四娘子带走,怎么会不跟上去呢?


    李穆没有听懂朱凝眉的话,但他看懂了朱凝眉的表情,她不愿意让他跟。


    李穆假装回房间去睡,等朱凝眉走了一段路,他才偷偷跟了上来。


    李穆到别院时,朱凝眉已经用簪子把陈雄给刺死了。


    朱凝眉看着他皱眉:“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别跟来吗?”


    虽然李穆不听话,但她却没有生气,她心里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管她怎么驱赶李穆,不管她说多少狠话,李穆始终都对她不离不弃,时时刻刻陪伴在她身旁。


    十年前,她嫁给李穆时,心中期待的,不正是这种感情吗?


    可是十年后的李穆,变傻以后,才给她这样的信赖。然而这些年,她走南闯北,已经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她终于活成了自己的依靠!


    难怪世人总爱说,命运无常。可不就是命运无常吗?


    李穆闻到血腥味,变得有些焦躁不安,朱凝眉怕他继续待在这里,会发狂。他的狂躁症再发作一次,便是离死亡又近了一步。


    屋内的浴桶中,坐着一个闭上眼睛沉睡的男人,浴桶里盛满了他的血,也许再过不久,血水就会从浴桶里流出来,溢满整间屋子。


    闻到血腥味的不止李穆,还有外面的圆脸侍女。


    只要那美貌女子不反抗,首领至少能让她多活半个月。难道她活腻了不成?


    圆脸侍女敲门:“首领,奴婢可以进来吗?”


    朱凝眉听到这个声音,对李穆使了个眼色,让他跟着自己一起逃!


    第82章


    李穆很开心, 满眼都是欢喜,浑身上下都透着愉悦,那双黑漆漆的眼瞳因为这份喜悦而变得愈加夺目。


    李穆低垂着双眸, 嘴角带笑, 因为朱凝眉主动牵着他的手。


    朱凝眉正在想着该怎么逃跑。


    她尝试着迅速回忆刚走进这院子时看到的一切:屋外, 看得见的地方至少有二三十人, 更别提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整个院子内外, 都被密密麻麻的护卫把守着,她和李穆唯一能逃跑的路径, 只有跳窗游湖。


    在南方住了几年,朱凝眉已经学会了凫水。


    可李穆呢?他会不会凫水?若从这里往下跳, 李穆会不会被淹死?


    好歹是一条人命,朱凝眉只能把腰带解开, 绑住李穆的手,再将腰带的另一头绑在自己手上。


    “首领, 我进来了!”圆脸侍女推开门。


    朱凝眉带着李穆,从窗户跳了下去。


    “噗通”一声,二人坠入水中。


    遥远的山顶, 变得灯火辉煌, 水隔绝了山上的喧嚣和吵闹。


    湖中有大鱼,好在这些鱼只吃腐肉, 两个活人跌落湖中,反倒把鱼吓跑了。


    不出意外, 李穆果然不会凫水,他从落入湖里,便一直在憋气。水中的陌生环境,让他变得焦躁不安。


    眼下, 李穆一副快要憋死的模样,让朱凝眉后悔拉着他一起跳湖。李穆武功这么高强,没有她当累赘,说不定他可以从那个院子里往外杀出去呢?


    事情已经发生,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呢?


    也许是因为愧疚,朱凝眉给即将憋死的李穆渡了一口气。


    在水中惊惧交加的李穆,直直的看着朱凝眉,眼底的惊慌被温柔替代。感受到安抚后,李穆忽然就安静了下来,一片混沌的脑子,也开始有了一些模糊的意识,他越来越渴望得到朱凝眉的关注。


    天色已经由墨黑,转变为墨蓝,估摸着再有一盏茶的时间,就会天亮。


    朱凝眉只敢带着李穆在水中游,趁着夜色,上面的人看不见水底的动静,不知该往何处追。


    李穆本来不会凫水,但他见朱凝眉带着自己游,似乎很辛苦,便克服恐惧,模仿着朱凝眉的动作,学着凫水。朱凝眉见他尝试自己凫水,对他越来越有耐心,李穆得到肯定,学得更加卖力。


    从前的他,本就是个聪明人,学什么都快!现在虽然傻了,无法跟人交流,学东西的本事还是没有丢掉。


    朱凝眉往前游,他也往前游。朱凝眉露出水面换气,他也露出水面换气。


    因为两人配合得很好,竟然在天色未全亮之前,逃到了湖的另一侧。


    两人从水里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倒在草地上,看着天空。就在这一瞬间,天色从黛蓝转变为了浅灰白。


    天亮,只在一瞬之间。


    朱凝眉深深呼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转过头,去看傻傻的李穆。李穆正好也在看着她,他头顶上还有从水底带出来的水草,看上去颇为滑稽,竟把朱凝逗得笑了。


    李穆看见朱凝眉笑,也跟着笑了起来。


    朱凝眉心情大好,再瞧李穆,也顺眼了许多。她翻身坐起,抬手去摘李穆头上的水草,忽觉的手掌有些异样。她抬起手一看,竟然发现掌心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伤痕,也许是刚才凫水时,被岸边的石头划伤的?记不清了。


    因为身体太紧张,她愣愣地看着自己手掌处的伤,竟然也没有痛觉。


    李穆看见了她手上的伤,仿佛比自己受伤了还要痛。他学着朱凝眉看诊时安抚小孩的模样,在她手掌处吹气。


    朱凝眉有些欣慰,虽然他便傻了,却比从前更会关心人。


    这样一看,他手上的那串水草竟然也没有那么滑稽了,早晨清凉的风吹在湿漉漉的衣服上,朱凝眉也不觉得寒冷。


    重逢之后,朱凝眉第一次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对李穆说话,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别担心,我不疼!”


    李穆头上的水草,被朱凝眉摘了下来,她像是在和李穆商量一样,说:“我们休息的时间不多了,追兵很快就会赶来,接下来,我们往山上逃。”


    李穆并未听动朱凝眉说些什么,只是听到这温柔的语气,便忍不住点点头,想听她说过更多。


    现在他们还不能回去,只要陈雄的属下没有找到她,榕姐和净微师兄便是安全的。而且有章忠在,若章忠发现她和李穆都没回来,带着榕姐和净微师兄躲起来。


    眼下,她要思考的事,便是她该如何从这件事中剥离出来。


    湖边不能待太久,她得带着李穆往山里逃,最好逃往昨日那片有猛虎出没的山林。


    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杉木,落在长着青苔的石头上,映照着深深浅浅的绿。露水还没来得及蒸发,随着晨风,化作水汽,在湿漉漉的林间盘旋。


    朱凝眉身上的衣服尚未干透,她忽然觉得头晕目眩,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顺着露水未干的灌木滚向山坡。


    李穆从山坡上跳下来,接住了继续往下滚的朱凝眉。


    朱凝眉被李穆抱在怀里,往山坡下看了看,不由得双腿发软。如果没有李穆及时出手,她会不会撞在山下那块巨大的岩石上?


    她咬咬牙,凝神静气,想要继续往上爬。


    可她没由来的生出了一种力不从心之感。


    从带着榕姐离开京城那日起,她从未像现在这般有过软弱无助的感觉。难道是因为李穆在她身旁的缘故?


    朱凝眉狠了狠心,推开李穆,狠狠道:“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爬上去!”


    李穆看着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嘴唇,本能地担心她的身体,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更不知刚才还对自己温柔体贴的朱凝眉,为何在一瞬又变得像从前一样凶巴巴。


    他什么都不明白,也不会表达,急得团团转。


    朱凝眉气喘吁吁地爬了两步,差点又摔倒,好在李穆及时将她扶住。她这才肯承认,她并非矫情,而是身体真的累了需要休息。


    真正坐下来休息时,她才看清楚自己肿胀的手心,她抓着李穆的手,往自己额头上碰了碰,才发现她的体温很烫,原来是因为邪气由伤口入体!


    她身上的药,已经被水打湿,不能用了。


    不知这附近哪里有消炎祛肿的药草?


    恰在此时,山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凝神听了一会儿,确认是追兵已经赶来。


    朱凝眉生病,情绪低落,说话时怨气十足:“都怪你这个乌鸦嘴,从前总说要跟我死在一起。这下好了,我们今天真的要一起赴死了!”


    李穆不知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委屈巴巴地低下了头。


    没多久,二十个背着弓箭,拿着砍刀的护卫便出现在了朱凝眉的视线范围内。


    李穆并没察觉到危险逼近,他那双乌溜溜的黑瞳中,装满了对朱凝眉的担忧。她脸色绯红,艳色犹如一朵盛开的牡丹。嘴唇却白得没有任何血色,甚至透着乌青。


    护卫们企图用箭弑杀李穆和朱凝眉,但李穆却能腾空而起,左闪右避,将射过来的箭踢开。箭是精贵的兵器,每个护卫身上最多只能带五支,他们也没料到会碰上李穆这么个硬茬。早知道,就多带点箭出来了!


    箭用完了怎么办?只能近攻。


    二十个人形成了小圈,将李穆和朱凝眉包围成了一个小圈,然后逐渐缩小这个圈。


    不管他们有多少阵形,李穆都能破解,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二十多个人都败在李穆手中。


    首的人见李穆如此厉害,不敢再轻敌,于是吹哨请求支援。哨声刺耳,李穆怕吵到朱凝眉,又是一脚,将那吹哨之人踢下山坡,这才转身走回朱凝眉身边。


    “原来你这么厉害!”朱凝眉从前光知道李穆打仗厉害,却不知他身手也如此利落,竟能以一敌二十而毫发无损,她顿时对逃跑生出了信心。


    因为刚才那声求助的长哨声,不到一炷香时间,搜山的护卫们都往朱凝眉这边赶。


    以一敌十,李穆没有问题。可现在人越来越多,李穆能行吗?朱凝眉心里正犯嘀咕,然后去看李穆,竟然发现他刻意避开了自己的眼神。


    李穆在心虚什么?难道他想抛下自己单独逃走?哼,生死关头,果然能看见一个人真正的品性。有些人,哪怕他成了傻子,也改变不了自私自利的本色。


    “你看着我!”


    朱凝眉瞪着李穆,心里却充满了绝望,她今日大概是要死在这里了。


    “想走就走啊,你为什么不敢正眼看我?你想做什么——啊!”


    李穆见来了那么多人,再也不犹豫。他来不及惧怕朱凝眉会生气,骤然拉过她的手腕,态度强硬地将她背在了背上。


    朱凝眉恍然明白,李穆刚才为什么心虚。


    看来是自己误会了他!


    没想到李穆变成了傻瓜后,比从前更会体贴人了。


    把朱凝眉背起来后,李穆终于可以放心迎敌,他像一阵疾风似的朝敌人扑过去。那些人甚至还来不及射箭,就已经被李穆踹下山崖。


    密林中,箭雨无法施展出最大的杀伤力,李穆背着朱凝眉左闪右躲,又趁机将附近的几个人提下山。


    可这些人渐渐看出了门道,朱凝眉才是李穆的软肋。只要箭射向朱凝眉,李穆就会更加紧张,变得情绪发狂、焦躁不安,动作


    也会出现纰漏。


    朱凝眉疲惫得双眼都睁不开了,等她双眼睁开时,发现四周的人越来越多。而李穆身上,已经有了不少的伤。


    她大概明白了,李穆有以一敌百的能力,若是没有她这个负累,李穆也许可以从哪个院子里逃出去!原来,是她拖累了李穆。


    这时,朱凝眉看到山坡下的人,越聚越多!


    朱凝眉脑子忽然清醒了,两个人死在这里,榕姐就会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


    李穆活着,榕姐好歹还有个爹。


    而且李穆已经用行动证明,他没有抛下她离开,朱凝眉心里的结被李穆解开了!


    她这辈子唯一的遗憾,便是没有办法陪着榕姐长大。


    可是人活着,谁没有遗憾呢?


    朱凝眉便对李穆说:“放我下来。”


    李穆不明白朱凝眉在说什么,但他感觉到了朱凝眉在挣扎,他心里害怕,她是不是受伤了?


    李穆找到一棵大树,把朱凝眉放在树下,正要看朱凝眉身上是否有伤。朱凝眉便是看准了这个时机,往山坡下一倒,滚了下去!


    滚下去之前,她对李穆说:“逃出去,照顾好我们的女儿!”


    李穆眼睁睁地看着朱凝眉坠下山坡,双眼变得通红,几乎流出了血泪。他彻底失去了理智,朝着聚拢的护卫,厮杀了过去。


    山涧高处,正在趴着休息的猛虎,骤然睁开了眼。


    它闻到了浓郁香甜的血腥味!


    第83章


    难道人死前受的伤, 还要带到死后的世界?为什么她都死了还会觉得浑身疼痛难忍?


    朱凝眉在浑身上下疼得最严重时,又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之前已经虚弱得吃不下任何东西,她在回光返照时, 强撑着一口气叮嘱自己的女儿:“一定要嫁给真心疼爱你的人。”


    朱凝眉想对母亲说, 女子一生, 其实不必将幸福依托于男子身上。可她一张嘴, 便觉得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


    她活着的时候也没有做过恶, 怎么做了鬼还要受此酷刑。这嗓子若非被热油烫过,怎么会连说话都疼呢?


    朱凝眉努力张了张嘴, 感受到湿润而冰凉的嘴唇贴近,苦涩的汁液像流水一般灌入她嘴里。


    喉咙被药汁滋润, 干涸刺挠的痛觉逐渐消失,朱凝眉本能地想要索取更多药汁。


    等她渐渐恢复神志, 才忽然惊觉,她没有死, 还在人间!


    朱凝眉睁开眼皮,视线直直地对上一双带着淡淡的血丝的双眸。


    那张丰神俊逸的脸上,有一道斜穿眉角的伤疤, 像精致的瓷娃娃被打碎后又被匠人黏在一起, 却终究是留下些微瑕疵。那双漂亮的眼眸中漫出的喜悦,如暖阳融解寒冰。


    李穆!


    她怎么又落到了李穆手上。


    这个人, 总是阴魂不散。


    朱凝眉的思绪回到离开京城前的那一夜,为了安抚发疯的李穆, 她又委身他一次。一想起这件事,她心里的屈辱便止不住,愤怒顿时涌上心头,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股力气, 竟然扬起手,朝着李穆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李穆没有躲避,被朱凝眉打了个正着。


    扇巴掌的手,恰好是朱凝眉受伤的那只手。


    伤口受力而裂开,纱布上渗出了血。朱凝眉冷眼见李穆蹙起眉头,一副想发火却努力憋着的模样,心里痛快极了!只有看见李穆不痛快,她才能痛快。


    这一巴掌,耗费了太多体力,朱凝眉心满足意足地闭上眼睛养神。


    闭上眼,记忆的碎片浮出脑海,她终于想起来:李穆变成了傻子;她和李穆遇到了危险;为了给李穆留一条生路,她选择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李穆是怎么带着她逃出来的?


    她从那么陡峭的山坡上往下滚,居然没有摔死?


    朱凝眉的思绪渐渐变得清晰。


    李穆不是变成傻子了吗?他怎么把她救活的?


    朱凝眉想到了什么,仿佛有一根刺横亘在喉咙里,她重新睁开了眼睛,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李穆。


    他是不是恢复了神智?


    李穆眼睫湿润,看她的眼神颇为委屈,似乎是无声地向她控诉,为什么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打他!


    山洞里有些热,她身上还盖着被子,她被捂出一身汗。整个山洞里被一股浓浓的药香味占据,这味道让人心情烦闷。


    一双纤细的手,抚上李穆刚被扇过巴掌的脸,李穆感受到了她的举动似乎带着歉意,湿润的眼眸重新变得明亮,他回握住朱凝眉的手,用脸在她手上蹭了蹭,满是信赖和依恋。


    朱凝眉把手抽了出来,掀开厚重的被子,心里烦闷却没有减轻。


    此事疑点重重,不能怪她怀疑李穆已经清醒,只为戏弄她,才故意假装痴傻。


    这个人心机深沉,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她不得不提防。


    眼下她受了伤,有求于李穆,不得不配合他将这出戏演下去。


    怒火在腹中燃烧,朱凝眉的脑子却越来越清楚,她对李穆比划着喝水的动作,道:“我口渴,要喝水。”


    李穆把碗中剩下的药递给她。


    装得还挺像!


    朱凝眉耐着性子摇摇头,连比带划地又说了一句:“我要喝水。”


    李穆终于表现出一副听懂的模样,点点头,走出了山洞。


    朱凝眉伤得不轻,抬起胳膊都觉得钻心地疼。她还能平静地与装傻的李穆对峙,全靠一口气撑着。她忍着痛,给自己检查了一遍身体。


    还好,除了脸上和胳膊上被树枝划破了几道伤痕,左腿和右臂骨折,她身上没有其他的伤。


    从那么高的山坡上滚下去,居然没死,这不是福大命大是什么?


    她挣扎着往山洞外爬,每挪动一下,伤口都在渗血。终于爬到洞口,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那钻心刺骨的疼痛也轻了几分。


    李穆带着她住在瀑布旁的山洞里,山洞不远处的巨石上,盘旋着那只曾经差点吃了陈雄的猛虎。


    朱凝眉吓一跳,李穆去哪里了?他怎么把她一个人丢在猛虎出没的地方?


    天灵盖发麻的感觉刚升起,她忽然看到猛虎盘踞的巨石旁,还有有碎衣服和骨头。是人骨,那些衣服有些眼熟,似乎就是陈雄那些属下的衣服。


    猛虎懒懒地看了一眼朱凝眉,闭上眼睛,继续打盹。


    确定吃饱了的猛虎对自己没有食欲,朱凝眉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慢慢落回原处。她不敢和猛虎一起晒太阳,只好忍着痛,慢慢爬回山洞内。


    山洞里,几乎被医馆的家具填满。


    她躺的地方垫着左厢房的竹席,身上盖的被子也是李穆从医馆带来的。也许是李穆把她安放在山洞后,去医馆找来了这些物件儿?


    朱凝眉越来越肯定,李穆已经恢复了神志。


    可是她回想起李穆那双委屈的眼睛,又觉得,自己也许误会了李穆。


    或许,他只是恢复了一部分神智?


    总之,如果是过去那个傻子李穆,他绝对想不到要把医馆里的所有物件儿都搬来山洞,更不可能给她包扎伤口,喂药!


    李穆怎么会恢复神志呢?


    她之前给李穆针灸了两个月,都没有任何好转。


    她端起自己喝剩的半碗药,想着李穆现在的病情应该有所好转,只是毒素残留在脑子里无法逼出来。


    大概是在她坠下山坡时,李穆情绪变得分外激动,再加上他和人打斗时气血上涌,触发身体的某个关窍,把体内的毒血逼了出来,病情才会有所好转。


    可是他究竟好了多少呢?这就不得而知了。


    朱凝眉刚坐下来,李穆便去而复返,他从不远处的山泉便打了一些水来,用只木碗装着,递到朱凝眉面前。


    真不敢想,李穆是怎么端着一碗水攀越悬崖峭壁的!


    朱凝眉喝完水,便伸手往李穆的手腕探去,李穆乖巧地跪坐在朱凝眉身边,眸中讨好之意掩盖不住。见他双眸清澈澄明,朱凝眉心中的怀疑又少了几分。


    暗道,李穆还是那个傻子,他应该不是故意装傻。


    从前的李穆,总是惹朱凝眉生气。如今的李穆单纯直白,朱凝眉不用动脑子便能猜出他心里想什么。


    醒来后,就得面对吃饭的问题。李穆又出去了一趟,带回来一只处理过内脏的兔子,他熟练地把兔子割开皮和骨,取下柔软的兔肉放在叶子上,撒了胡椒和盐,递给朱凝眉吃。


    居然给她吃生的?


    “拿走,我就是饿死也不会吃。”朱凝眉满脸嫌弃。


    李穆平日里对她百依百顺,到了这会儿,便拿出了强硬的气势:“吃!”


    生兔肉难闻的腥味钻过来,令人作呕,朱凝眉用力推开李穆的手,李穆掌心里切好的兔肉掉在地上。


    恍惚中,她通过这双生气的眼睛,看见了从前那个李穆,不由得心生畏惧。如果她刚才没有听错的话,她好像是听到李穆说话了。


    朱凝眉推翻了李穆还是个傻子的结论,再次怀疑他是在故意装傻。


    因为太生气,朱凝眉质问的声音尖锐刺耳:“李穆,你是不是在故意戏弄我!”


    话音刚落,李穆眼睛里就冒出了泪,他委委屈屈地把地上的脏了的生兔肉捡起来,当着朱凝眉的面,吃完了。


    看见这一幕,朱凝眉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李穆府上看过的那本传记,传记中记载着当年李穆隐姓埋名在勘察北疆地形时,因沙漠中缺少食物,就连蚂蚁、苍蝇和蛇都吃过。


    相较于那些听着就让人恶心的食物,也许撒了盐和胡椒的生兔肉对他而言,反倒是种美味?


    所以李穆刚才生气,是因为怪她浪费食物吗?


    李穆吃完兔肉,再也没有对朱凝眉露出过讨好的表情。他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可朱凝眉就是知道,他在生闷气。


    果然,李穆生气了,他把朱凝眉一个人丢在山洞里,再次跑了出去。


    心中的愤怒如退潮般迅速离去,重新涌上来的浪潮带着委屈和无助。空荡荡的山洞里弥漫着她的孤独,手臂和腿上的伤也越来越痛,痛得她忍不住流泪。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痛快的哭过了!


    也不知是痛到昏厥,还是哭完之后累了,她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经黄昏,李穆还没回来。


    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她情绪已经平稳,而且笃定李穆不会将自己扔在这里不管。


    肚子饿得咕咕叫,朱凝眉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吃那份生兔肉。


    李穆回来时,已经快要天黑。


    出去走了一遭,李穆已经不生气了,脸上还带着笑容。他得意地打开一个布包,给朱凝眉展示里面的糕点、熟花生和红枣。这些东西,有些眼熟。


    因为她不吃生肉,李穆居然跑去陈雄的院子里偷东西了?


    朱凝眉怔怔地看着李穆,问:“你刚才不是生气了吗?为什么你生气了,还记得去给我找东西吃?李穆,为什么我对你恶意满满,你还对我这么好?”


    李穆感受到了朱凝眉低落的情绪,还以为朱凝眉不喜欢吃这些东西,沮丧地低下了头。


    第84章


    朱凝眉虽然已经饿得没有胃口, 但见他辛辛苦苦出去偷东西回来给她吃,于心不忍,正要伸手去拿干枣, 忽然被李穆亮晶晶的眼神吓一跳。


    李穆像是想到什么, 眼神中的喜悦藏也藏不住。


    他又去了一趟洞外, 回来时他手上拿了根树枝, 有些霸道地塞进朱凝眉手里。


    朱凝眉注视着李穆, 眼神带着几分审视。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我错了,你打我。”


    朱凝眉握着树枝, 不由得浅笑。


    这李穆不知在哪里看见了大人拿着棍子打不听话的孩子,便以为朱凝眉也喜欢这样做。


    他主动将树枝递到朱凝眉面前, 想接受惩罚,哪怕他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李穆安静地看着朱凝眉, 因为看到她嘴角露出浅笑,便觉得自己做得很正确, 于是高兴得耳根子都红了。


    朱凝眉说:“我打你,你不会恨我?”


    李穆摇头,眼神干净而纯粹, 像是刚出生的小牛犊。他那副神情, 就仿佛在告诉朱凝眉,无论朱凝眉如何对他, 他都会甘之如饴,毫无怨言。


    朱凝眉恶从心起, 李穆现在不仅病情有了好转,还会说话了,指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变成正常人。现在不欺负他,更待何时?但她又有些犹豫, 万一李穆哪天恢复正常了,想起今日的事,会不会找她算账?


    朱凝眉把树枝一扔,说:“我又不是你娘,我打你做什么?”


    谁知李穆居然捡起树枝,重新塞到她手上,委委屈屈地叫了声娘。


    朱凝眉傻眼了,李穆为了挨打,居然把她当成了娘。


    李穆见她不反对,似乎还有些高兴,又叫了一声娘。


    这人果然傻了。


    朱凝眉实在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歪倒在被子上。


    李穆见树枝掉了,又要塞回她手上,可她笑得浑身颤抖,连树枝都握不住。李穆见她笑得这么开心,也忘了树枝的事,跟着她一起笑了。


    朱凝眉笑累了,拿着干枣和点心吃起来,李穆见朱凝眉终于肯吃东西,笑得更开心了。


    安静的山洞内,李穆傻乎乎地咧着嘴笑,虽未发出笑声,却莫名有些聒噪。


    李穆身高颀长,容貌英俊,五官轮廓清晰,沉默严肃时,那些京城的勋贵权臣都会被他吓得胆战心惊。


    可笑起来却像个单纯的孩子,眉眼弯弯,无忧无虑,惹人怜惜。怪不得在京城时,那些女孩天天想办法往他跟前凑,明知他已经订婚,还不知羞耻地说给他做妾都愿意。


    过了会儿,朱凝眉又叹了口气!


    从前的李穆,从未笑得这般开怀,他的眼神,总能给人带来莫名的压力。


    吃了点东西,朱凝眉又睡过去了。浑身上下哪哪都疼,她都怀疑自己是疼晕过去的。


    醒来已是第二天的上午,那种嗓子疼得冒烟的感觉消失了,却添了新的苦恼。朱凝眉感觉自己臭烘烘的,身上腻得慌。


    朱凝眉对李穆说:“我要洗澡!”


    李穆看着她,努力在理解她说的话。他分明痴傻却努力想要装作正常的模样,让他看起来又顺眼了几分。


    朱凝眉只好耐着性子比划,她先闻了闻自己的头发,然后对李穆做出痛苦的表情,然后是呕吐。接着拿起边上的空碗当作水勺,假装舀了一勺水倒在头发上,轻轻揉搓。


    朱凝眉比划了半晌,看着李穆,道:“我身上太臭了,我要洗澡,你现在听懂了吗?”


    “嗯。”李穆听懂了,却皱着眉在思考,他似乎在发愁,该如何把水送上山。


    朱凝眉道:“你把我带去水边就行!”


    她见李穆不动,把他拉到身边,趴在他背上,往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说:“走!”


    李穆不肯走,他把朱凝眉放下,一脸认真地说:“你受伤了,不能洗澡。”


    李穆说不的时候,眼神自带威严,让人心生惧意。


    都已经傻了,还这么强势。他说不洗就不洗?浑身难受的人又不是他。


    朱凝眉喉头一哽,此时的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虽然李穆成了傻瓜,但他毕竟还是李穆,身体里的芯子没有换!而且随着他痊愈,他会越来越变得像从前的李穆。


    算了,先不想以后,总不能因为怕他恢复之后找自己麻烦,以后都不给他治病了吧。


    朱凝眉视线落到一旁的树枝上,心里头一喜,拿起树枝威胁李穆:“你不听话,我就揍你!”


    李穆急得脸都红了,却又不知该怎么说,她现在受伤了,不能随便移动。


    因为洗澡的事情,两人犟了起来,最后朱凝眉用绝食抗议,李穆才终于同意带她去洗澡。李穆用树枝将朱凝眉断了的胳膊和腿固定住,才将她背起来,带着她一步步跃下山崖。


    李穆小心翼翼地把朱凝眉放在山林的溪水边,问她:“疼不疼?”


    “多此一问!要不然,我也打断你几根骨头试试?”朱凝眉不满地嘟囔。


    李穆听不懂她的话,急出一额头的汗,又问了一遍:“很疼吗?”


    看他又急又担心的模样,朱凝眉心口一颤,有种自己正在欺负人的罪恶感,当即笑着说:“不疼,一点儿也不疼。”


    李穆看着朱凝眉疼得发白的脸色,缓缓地说:“骗我,你疼。”


    “我没骗你,我真的不疼。”朱凝眉望着葱翠的山林,叹息着道:“我经历过了最疼的时刻,现在这些疼不算什么,真正的疼,是你看不到的?”


    李穆一脸茫然:“你哪里疼?”


    见他非要执着地问出个结果,朱凝眉便只好指着他的心口,说:“我和夫婿的新婚之夜,他却在梦中叫着我姐姐的名字,从此,我一想到这件事便会整夜整夜地疼。”


    “后来,我姐姐失踪了,他找不到我姐姐,发疯要杀了我全家,我只好假扮姐姐去安抚他。我被他抱在怀里,听他叫着姐姐的名字,心口又是一阵阵地疼。”


    “疼的次数多了,伤口结了一次又一次疤,早就对疼痛麻木了。”


    她说这么多,李穆更加听不懂了,他只好说:“你的伤,我看不见!”


    “我当然不会让你看见我的伤,我已经把伤口藏起来了,藏在最深的地方,任何人都看不到。而且,我为什么要让你看见我的伤,好让你嘲笑我吗?”


    朱凝眉想起从前的事,对李穆的恨又浓烈了起来,她冷着脸对李穆说:“我要洗澡,你转过去!”


    山里的风很大,吹得朱凝眉的头发乱飞。好在南方的阳光也很暖和,她坐在石头上,一点点地擦洗身体,也不觉得冷。她自己是大夫,当然知道伤口不能碰生水。她之前逃命的时候没有力气,就是因为手受伤后没有及时清理伤口,又染上了湖水里的邪晦。


    她只有一只胳膊能动,活动受限,无法擦洗后背。


    反正已经拜过堂,做过夫妻,连孩子都九岁了,又何必扭扭捏捏呢?


    朱凝眉红着脸,对李穆说:“转过来,帮我擦背。”


    李穆转过身,看着朱凝眉如雪一般干净的脖子和肤如凝脂的后背,眼神微变。他脑海里闪过许多自己不能理解的画面,眼神越来越困惑。


    但他不敢模仿记忆里的画面,对朱凝眉做她不愿意的事。记忆里的她好像很难过。李穆帮朱凝眉擦着背,好像有些模模糊糊地理解了,“把伤口藏起来了,藏在最深的地方,任何人都看不到”是什么意思。


    朱凝眉的后背也有些许擦伤,李穆动作温柔,避开了受伤的地方,尽量不把朱凝眉弄得很疼。朱凝眉晒着温暖的太阳,享受着李穆无微不至的伺候,心情也好了许多。


    她洗完澡,穿好衣裳,坐在石头上晒头发,然后对李穆说:“你也洗一个。”


    朱凝眉本来在晒头发,看风景,不知怎的,目光就落在了李穆结实的腹肌上。她曾经摸过,手感很好,共有八块,要是还能再摸一次就好了!


    正想着,李穆忽然游了过来,强硬地拉着她的手,按在他结实有力的腹肌上。


    朱凝眉脸红,怒道:“你在做什么?”


    “你喜欢摸!”李穆看着她,理直气壮地说。他脑海里刚才闪过一些片段,两人穿着喜服躺在榻上,朱凝眉害羞地把手伸过来,抚摸他的腹肌。李穆记得,她很喜欢摸这里。


    朱凝眉误以为自己不小心把心声诉之于口,恰好被李穆听到,恼羞成怒地推开李穆,指责:“我不喜欢摸,你别瞎说!我好好的正经人,被你说得名声尽毁。”


    李穆苦恼极了,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愿意,刚才想来的那段记忆,她从前很喜欢的。为了怕朱凝眉生气,李穆没敢顶嘴。


    忽然,李穆神色骤冷,像是变了个人。他匆匆穿上衣裳,飞奔离去。


    走得这么匆忙,去干什么?


    没有等很久,李穆就回来了。至于他去干什么,李穆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多了的血迹已经告诉她答案,大概是陈雄的手下在找他们。


    为了怕追兵发现踪迹,李穆背着朱凝眉回了山洞。李穆虽然变傻了,但他从前打仗锻炼出来的直觉,让他对甩脱追兵得心应手。


    安全回到山洞,朱凝眉便开始恍神了。她正在思念榕姐,也不知榕姐如今在何处。只是现在她断手断脚,留在榕姐身边也是个累赘,还不如先在山洞里养好伤,再做下一步计划。


    第85章


    因为陈雄的忽然死亡, 山顶上那座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李穆偷不到点心,只能偶尔偷两个糍粑回来。而且似乎那院子里的人, 已经察觉到李穆在偷窃, 布下了天罗地网在等他。


    这是因为有一日, 李穆带着两个有毒的糍粑回来时, 身上多了几处箭伤和擦伤。


    这些日子, 朱凝眉伤势已经有所好转,她有力气拄着树枝做的拐杖活动几步。


    医馆已被苍霞部的人夷为平地, 李穆没有办法再从家里搬东西过来。


    她教李穆去打猎,用猎物去山脚下的猎户家换些干粮和调味料, 带着李穆在山洞外烤肉吃。


    第一次烤肉时,李穆盯着她看了许久。


    最近李穆脑海中总会隐约想起来一些片段似的记忆, 他想起来两人有一次吃烤肉,他坐在躺椅上, 朱凝眉趴在他身上跟他说话。那时,她也很凶,却不如现在这么凶。他亲了一下她的脸, 她没有躲, 眼神里也没有厌恶和委屈。


    李穆循着记忆,尝试着去亲吻朱凝眉的脸。待看清她眼中的惊讶和畏惧, 李穆亲吻她脸颊的动作止住,从她头发上拿走一片树叶。


    朱凝眉视线落在树叶上, 忍不住冷笑,她分明从李穆漆黑的瞳孔中看到,他盯着她的唇和脸颊,盯了许久。


    李穆身体里的毒素排出去了, 恢复只是迟早的事,朱凝眉已经做好准备面对。在这一日来临之前,只要李穆做到了“尊重”她,她便不会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因为过去的事而迁怒他。


    吃完烤肉,朱凝眉对李穆说:“我伤好得差不多了,你带我去找榕姐。”


    山洞里只有两个人,闲着也是闲着,朱凝眉每日逗着李穆说话,他现在已经可以说些简单的话。


    李穆顿了顿,摇头:“不行,你伤还没好。”


    “带我去,别让我生气!”朱凝眉纤细的手指捏着李穆的轮廓清晰的下巴,李穆无措地垂眸,脸上的绯红一点点蔓延到脖颈。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拳头攥紧,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然后,他鼓足勇气,直视着朱凝眉,一字一顿地说:“外面有人抓你,你伤还没好,不能去!榕姐很好,我见过她。”


    相处了这几日,朱凝眉已经知道,随着李穆的伤势好转,他的脾气也跟着养回来了。


    他在别的事情上对她百依百顺,可对于自己坚持的事,寸土不让。


    这也许是他从前打仗时养成的习惯?


    朱凝眉放开李穆的下巴,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


    李穆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下巴就被朱凝眉迅速松开,她脸上已然恢复冷淡的神色。


    不知为什么,见到她这副表情,李穆想起来朱凝眉说的那句话,看不见的伤口最疼。


    为什么朱凝眉冷漠的眼神就像一把刀,会在他心口戳了个洞?


    为什么她的冷漠,会让他心口隐隐作痛?


    为什么她不能一直笑容温柔跟自己说话?


    李穆的视线始终紧随朱凝眉,他看着朱凝眉红艳艳的嘴唇,不知怎么的,忽然生出了报复心理:既然她讨厌他,他就要做她讨厌的事。李穆循着那些记忆片段,自然而然地搂住她的脖子,含住她的唇,把她嘴角和嘴唇都吸吮了一遍。


    朱凝眉压根推不开李穆,等到他终于愿意放开她时,朱凝眉没有错过李穆眼中那浅浅的恶意。朱凝眉本就在担心李穆恢复正常后,会发生什么事。如今李穆记忆还未恢复,便对她轻慢,更让她怒从心起。


    一巴掌重重打在李穆脸上。


    李穆的脸迅速红了,一双明亮漆黑的眼眸里再也看不见恶,只剩下委屈。


    看着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朱凝眉顿觉愧疚,难道是她误会了?朱凝眉冷着脸问:“你为什么这样做?”


    李穆不答话,吃了一串烤肉,然后指着自己沾了肉质和调料的嘴角,说:“你这里脏了,没有东西擦,我帮你舔干净。”


    朱凝眉闻言,火憋回了肚子里,她的脸被气得苍白,眸中怒意更盛。


    “我不喜欢你这样做,以后你再对我放肆,我就杀了你!”


    李穆拿起一旁切肉的刀,递给朱凝眉,眼神坦荡,仿佛在说她随时可以杀了他,他不会反抗,但是以后他还会这么做。


    朱凝眉额角被他气得一阵阵地疼,她被李穆的厚脸皮给惊呆了!他都已经失去了记忆,连说句话都磕磕绊绊要想很久,可是他逐渐恢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想要轻薄她。


    且不说他的举动是否刻意为之,朱凝眉反抗不了李穆,却是铁一般的事实。她不得不承认,李穆越来越不受控!


    自从这件事发生后,朱凝眉对李穆的态度,渐渐变得冷淡,她不再把他当作傻子李穆。


    无论李穆如何目光哀怨、委屈,朱凝眉都对他很冷淡。


    有一次去洗澡时,李穆故技重施,露出腹肌,邀请朱凝眉来摸自己。可朱凝眉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眼就击碎了他的引诱。


    朱凝眉轻声道:“也许你现在还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我希望你能牢牢记住。我和你,只是医师和病人的关系。希望你日后能看在我把你治好的份上,放过我,我不喜欢被你纠缠。”


    李穆用困惑的眼神注视着她半晌,问:“你不喜欢我,你喜欢什么?”


    朱凝眉永远无法抗拒李穆真诚的眼神,既然他非要她说点什么,朱凝眉只好指着悬崖峭壁旁的一棵栗子树,对李穆说:“我想吃栗子!你去给我摘。”


    李穆穿好衣服,把朱凝眉背回山洞。原本坐在岩石上晒太阳打盹的老虎,看到李穆后,马上就吓得逃走了。李穆把朱凝眉安顿在老虎坐过的那块大石头上,然后才去摘栗子。


    悬崖旁日光充足,这株栗子树成熟得早,李穆毕竟还有点傻,不知用布包着手去摘栗子,总是徒手去摘,让栗子球状外壳上的刺,把手扎得鲜血淋漓。


    朱凝眉故意没有提醒他,摘栗子不用一颗颗地摘,只需要摘下一簇树枝即可。


    栗子树长在悬崖峭壁上,果子长得稀疏,李穆徒手摘下两颗栗子,剥下外壳后,就送到朱凝眉面前来。


    鲜嫩的栗子,果皮还是白色的,牙齿轻轻一咬,就能把皮咬开,果肉甘甜多汁清香滋润。


    朱凝眉低着头,一颗一颗地剥栗子吃,视线刻意避开李穆被刺扎伤的手,也没跟李穆分享他自己摘的栗子。


    李穆笑容刺眼,见她吃得开心,越摘越起劲儿。也许是夕阳太过刺眼,朱凝眉眼睛有些疼。李穆注意到她一直眨眼睛,连忙躲在她身侧,帮她挡住阳光。


    李穆那张俊俏得有些过分的脸,完完全全暴露在阳光下。而朱凝眉的脸,却躲在他为她遮挡的阴影中。


    朱凝眉已经不想吃了,栗子吃多了不好克化,她早就吃得胃疼。只是为了惩罚李穆,才故意让他一次又一次去摘。只要他摘来,她便一颗颗全部吃掉,一颗也不给他留。


    李穆最关注朱凝眉的情绪,她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李穆就是知道她不高兴了。


    “你不喜欢吃栗子了吗?你还喜欢什么,我去给你摘!”


    朱凝眉已经心软了,却不想被李穆看穿,故意冷着脸说:“你以为我真的喜欢吃栗子吗?我其实不喜欢吃,我就是讨厌你,想看你从悬崖上摔下去,想让你的手被栗子刺伤,想惹你厌烦让你别再来招惹我、讨好我!我烦你,烦透了。”


    “我知道你讨厌我!”李穆的侧脸染上昳丽的金色,他的黑眸比溪水还要明澈,清泠的声音如环佩相击:“要我如何做,你才能不讨厌我?”


    “你不对我撒谎,我怎么会讨厌你?”朱凝眉嘴角弯出一丝冷笑:“你被毒伤的脑子还没有好全,就想着怎么算计我了,你叫我如何能不讨厌你?”


    李穆心虚地别开眼睛,说:“我没有对你撒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朱凝眉试探着问:“你恢复记忆了,是不是?”


    李穆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思考了一会儿,又摇头:“你让我擦背的时候,我想起来,我们两个在一起,没有穿衣服。我很开心,你好像有点难受,有时候还会哭——”


    李穆模仿了一下朱凝眉娇喘轻泣的声音,说:“你不喜欢,我还那样做,我不明白为什么?”


    朱凝眉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嘴问这一句!


    “你脑子不好,记错了,没有这回事。”朱凝眉为了转移话题,又问:“我想见榕姐,你为什么不带我去?”


    李穆又思考了半晌,才说:“你和榕姐在一起,不会看我,我不高兴。在山洞里,你只能看到我!”


    朱凝眉盘问李穆,进行得比想象中的还顺利。李穆想起来了一些记忆,却只是些许片段。


    他不讨厌榕姐,却嫉妒榕姐可以得到自己的关注。


    李穆毕竟还有些傻,被毒伤的脑子没有好全,朱凝眉担心他因为嫉妒而做出什么不利于榕姐的事,便不再提要见榕姐的事。


    而且在危险没有解决之前,她和榕姐见面,也不是什么好事。


    陈雄都已经死了,苍霞部的人还在追杀她。她这一身伤,痛得日日夜夜都钻心蚀骨,她怎么能轻易就算了呢?


    等朱凝眉感觉身上的骨头长好了,便拆了绑住手的树枝,但她深知伤筋动骨需要休息百日,所以还是让李穆背着自己走。


    “李穆,我好无聊啊!我们出去玩玩吧。”


    朱凝眉坏笑起来,如冷雨击打娇花,非要把满园盛开地芳菲祸害至凋零才肯罢休。


    第86章


    李穆听到玩, 有点高兴。但朱凝眉说的是出去玩玩,就代表她想离开山洞去远一点的地方。李穆不愿意带她离开山洞去别处生活,只好假装没听懂这句。


    朱凝眉气得拍他脑袋:“别装傻, 我知道你听懂了。”


    李穆始终低着头, 不与朱凝眉眼神对视。


    朱凝眉拿着棍子打了他几下也没用, 只好无奈妥协:“我不是去玩的, 我是想和你一起去杀坏人。我们每日躲躲藏藏, 有什么意思呢?”


    李穆这才抬头看她,还是不乐意, 但眼神已经没有刚才那般坚定。


    朱凝眉像哄小孩那样,拉着他的手说:“再说了, 就算出去玩,我也不会扔下你不管。在你病好之前, 你都可以跟我在一起。”


    李穆神色惊喜:“好,出去后, 你的眼里只能看见我。”


    “我答应你!”朱凝眉怕他反悔,懒得再跟他敷衍,直接趴上他的背, 指挥他下山。


    朱凝眉先让李穆带着自己来到明四娘子家。


    明四娘子回到房间, 看见朱凝眉,吓一跳:“你怎么来了?你杀了苍霞部的首领, 现在整个苍霞部都在找你!因为只有为首领报仇的人,才有资格继任为新的首领。”


    朱凝眉冷冷地看着她:“我女儿榕姐和我师兄净微真人, 他们在哪里?”


    “不知道,但我敢向你保证,他们没有被苍霞部的人抓走。因为我收到你杀死苍霞部首领消息的那日,便想给他们报信, 让他们逃走。但他们在我去之


    前,已经逃走了!到了第二日,苍霞部的人才想起来要去抓人,但他们在医馆里扑了个空。苍霞部那些人以为我将他们藏起来了,还在我这里守了半个月!”


    朱凝眉微笑着对明四娘子说:“你想当明家的未来家主吗?你想让明家取代苍霞部成为九曲寨最大的势力吗?”


    “我当然想,我做梦都想。可这种事情,也不是我想就能实现的。”


    朱凝眉平静地说:“只要你想,我就能帮你实现。”


    “玄微道长,你不能拿我梦寐以求的事情跟我开玩笑!哪怕我有求于你,你不尊重我,我也会跟你翻脸!”


    朱凝眉见她情绪激动,说:“看在我师兄喜欢你的份上,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一天之后,我会去找你那三个姐姐。”


    明四娘子看着朱凝眉,觉得她的语气很严肃,不像在跟自己说笑。她终于想起来,朱凝眉能在九曲寨开医馆,是明家默许的。大姐说过,她来头不小。正犹豫着,明四娘子又听见朱凝眉开口道:“我要去拜访炎陵郡的郡守,麻烦你带路。”


    “原来你认识郡守大人!你早说嘛。”明四娘子爽快地将朱凝眉迎入马车,避开了苍霞部的搜查,去往炎陵郡。


    到了郡守府外,朱凝眉要求下车,明四娘子不解道:“你身上还带着伤,为何要下车?你不是郡守的朋友吗?为什么不直接坐马车进去呀!”


    “谁跟你说,我和郡守是朋友?”朱凝眉似笑非笑地望着明四娘子。


    明四娘子打了个寒战,害怕惹祸上身,把朱凝眉放下马车就逃了。


    走之前,她苦口婆心地劝朱凝眉:“郡守是朝廷派来的人,他的属下都是有武功的,不像我们这些山民只有一身蛮力。我不知道你准备做什么,但我劝你考虑清楚再行动。榕姐还小,你忍心她小小年纪就成为孤儿吗?”


    明四娘子走后,朱凝眉与李穆坐在郡守府大门不远处观察。


    朱凝眉虽然不懂郡守府的看守是否严密,但李穆能看懂。朱凝眉问:“你能带着我悄无声息地闯入太守府吗?”


    “可以。”李穆想了想,又说:“但是现在不行,要等天黑。”


    “好,那就等天黑!”朱凝眉说完这句,眼神微动。


    李穆见她一直盯着辆马车,有些好奇,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却没看出什么稀奇。


    直到亲眼看着那辆马车驶入郡守府,朱凝眉才露出轻松地笑容:“李穆,不用等天黑了,我们现在就能进去。”


    发生什么事了?她为什么这么高兴?


    李穆瞪大眼睛,不明所以,却还是背着朱凝眉往郡守府大门走去。


    门房拦住了朱凝眉:“这里是郡守府,闲人勿近!”


    朱凝眉说:“刚才坐马车进去的那位夫人,是我的故交,我想进去找她。”


    “你认识我们夫人?”郡守府的门房也是读过书的,见朱凝眉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不同于此地山民,虽心中仍有怀疑,却还是对她客客气气的:“夫人平日深居简出,并不与人来往,这位夫人你莫要骗我。”


    “我不骗你,你们夫人的名字叫夏芍,对不对?麻烦你进去通报一声,你就说我姓朱,道号玄微,从小与她一起长大,她一听便知道我是谁。”朱凝眉面带微笑,徐徐道来。


    门房听她说得没错,便立即进门通报。


    不一会儿,里面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哪里来的骗子,快给我打出去!”


    李穆听到“打”字,浑身肌肉紧绷,做好了奋战的准备。朱凝眉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放松:“没有危险。”


    朱凝眉见夏芍走出来,娇嗔着道:“哟,郡守夫人好威风啊!”


    夏芍眼神中分明带着关切,语气却凶巴巴的:“你是谁?我并不认识你。”


    朱凝眉率先示弱,哭丧着脸,委屈巴巴地说:“我现在手也断了,腿也断了,还要被你骂,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可怜的人吗?”


    夏芍一听她受伤,立即就忘了自己心里的委屈,连忙吩咐下人:“快去找担架过来!把她抬进去。”


    李穆冷冷地说:“不用了,我可以背着她进去。”


    夏芍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才认真看他的脸,确认他还活着,红了眼眶,扁了扁嘴要掉眼泪。她用帕子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朱凝眉见夏芍心疼李穆,多过心疼自己,有些嫉妒,嘲讽道:“别激动了,他现在不认识你。他被叛军毒伤了脑子,失去了大部分记忆,连说话都费劲。”


    夏芍点点头,目光始终黏着在李穆脸上:“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


    进了太守府,朱凝眉便用酸溜溜的语气说:“你见了我,就要把我赶出去。见了他,就恨不得趴在他怀里痛哭一场。夏少,你偏心也偏得也太过分了吧?”


    “十年前,你不告而别。五年前,你又不告而别。在你心里,我算个什么东西?我做了对不起侯爷的事,侯爷非但不杀我,反而将我认作义妹,送我风光出嫁。他现在是我兄长,我关心自己的兄长,有什么不对?”夏芍心里的委屈,一点也不比朱凝眉少。


    朱凝眉也有些眼热鼻酸:“好嘛好嘛,我错了,我跟你说声对不起,行吗?我现在是唯一能救你兄长的大夫,你确定要一直夹枪带棒地跟我说话吗?小心我对你兄长下毒,让他傻一辈子。”


    “十年了,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你为何要逃?逃了一次又一次。谁让你委屈,你就让他更委屈啊!你总是逃跑,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呢?”夏芍语气颇为凌厉。


    李穆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只知道夏芍对朱凝眉说话不客气,于是瞬间移步到夏芍面前,掐住夏芍的脖子,扭头问朱凝眉:“她凶你了,杀还是不杀?”


    吓得朱凝眉不顾自己腿还没好,便忍着钻心蚀骨的疼,一瘸一拐地疾步走来。她将李穆的手掰开,怒气冲冲地道:“谁让你这样做的?她凶我又怎么了?我愿意让她凶一辈子。以后我的事,你少管。”


    夏芍被李穆掐住脖子,憋得脸通红,却还是选择维护委屈巴巴的李穆:“你不是说他傻了吗?你跟个傻子讲什么道理?我愿意让他掐,他就算掐死我,我也甘之如饴。以后我的事,你也少管!”


    李穆被朱凝眉骂了,心里难受,可他也模仿着两人的话,对夏芍说了一句:“她可以凶我,你也少管。”


    屋内安静了一瞬,然后便是一阵爆笑。再多的委屈和埋怨,都消弭在笑声中了。


    两人斗完了嘴,夏芍主动对朱凝眉道:“这炎陵郡守,便是我嫁的那浑家,也是李儒的亲爹。他本来只是一介商人,后来被侯爷举荐,来到炎陵郡当了个守城官。他脑子算是活泛,又有侯爷给他出谋划策,几年之内就成为炎陵郡的郡守。”


    先前朱凝眉便通过章忠的话推测出,炎陵郡守必定是李穆的亲信,但她拿不准,李穆失势后,郡守是否还愿意为李穆效忠。如今听了夏芍这番话,心里便有了底气。


    朱凝眉告诉夏芍:“前阵子死掉的陈雄,那个苍霞部的首领,是我杀的,苍霞部正在追杀我。夏芍,我欲向你夫婿借兵,对付苍霞部的人!”


    “对不起,我现在不能答应你。为了你,我可以付出自己的生命。但我不能代替粟骁云将整个炎陵郡百姓的安危,当作儿戏。”夏芍分明是拒绝的那个人,看起来,却比朱凝眉还难受。


    “我知道,炎陵郡山多路少,山匪众多,普通老百姓需要依靠向苍霞部的人交高额保护费,才能保证不被山匪杀死。可是你知道吗?这些山匪,其实也是苍霞部的人假扮的。也许灭掉苍霞部,炎陵郡的百姓才能更加安居乐业。”


    夏芍从不质疑朱凝眉的话,但她还是没有答应,只是道:“我只是个妇道人家,没读过多少书,不像你和大小姐那样,什么都懂。这事儿,你跟我说了也没用,等栗骁云回来,你跟他说罢!”


    夏芍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了一道爽朗的男声:“夫人,听说有京城来的故交来府上做客,你还不快点介绍我认识一下这两位贵客?”


    第87章


    朱凝眉一见到夏芍的夫婿, 脸上便露出了可疑的笑容。


    夏芍与朱凝眉从小一起长大,相处久了,脑子都好像是连在一起长的。仅一个眼神, 夏芍就明白朱凝眉在想什么。


    被朱凝眉一个眼神瞧得脸红耳热后, 夏芍走到她跟前, 不着痕迹地轻轻在朱凝眉后腰处掐了一下, 脸上却挂上温柔平静的笑容, 对栗骁云道:“夫君,这是我家小姐。”


    因夏芍主动靠近, 朱凝眉看到了她脖子处的印痕,轻轻吸了一口气。


    朱凝眉忽然想起来, 五年前她当假太后那会儿,去忠勇侯府赴宴庆贺夏芍生辰时, 看见她手腕处和脖子上都有印痕。难道那时,夏芍就跟栗云骁偷偷在一起了?


    死丫头, 难怪她不顾性命危险也要红杏出墙,原来是她贪人家的身子。


    夏芍的夫婿栗骁云块头很大,身高和李穆差不多, 却不似李穆那样颀长的身段。他是五五分的身材, 四肢都很粗壮,腰身却劲瘦, 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栗骁云被朱凝眉含笑打量着,既不慌张, 也不生气,单膝跪地,给朱凝眉行礼:“栗骁云见过小姐。”


    “栗大人不必多礼,夏芍早就不是我的丫鬟。且我跟夏芍情同姐妹, 真要论辈,我该叫你一声姐夫才对!”朱凝眉点点头,对栗骁云很满意。


    “小姐说笑了,卑职可当不起!”


    朱凝眉敢叫姐夫,栗骁云却不敢应,因为朱凝眉真正的亲姐夫是先帝。


    栗骁云起身,抬头,看到了李穆那张写满了不开心的脸,不由得愣住了。


    在山洞内相处的这一个月,李穆与朱凝眉日夜相处,虽偶有争执和矛盾,但李穆却觉得他与朱凝眉之间的感情越来越好。


    可是朱凝眉自从见到夏芍之后,完全忽略了自己,李穆不满自己被朱凝眉忽略,更不满夏芍的手臂与朱凝眉手臂紧紧贴在一起,他用威胁的眼神逼着夏芍让开,自己走到朱凝眉身边,搂住她的腰,眼神向夏芍挑衅:她是我的,我们感情很好,你不许靠近她!


    李穆对栗骁云的意义,就好比再生父母。


    李穆不但把夏芍嫁给他,还举荐他做官,一步步扶持他成为炎陵郡的郡守。


    见李穆没有如传闻中那般命丧于京城,反倒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栗骁云双膝跪地,声音哽咽:“侯爷,卑职万万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侯爷。”


    李穆已经知道栗骁云是夏芍的夫婿,对他没什么好感,不愿意搭理他,眼神都不给一个。


    “他脑子被毒伤了,现在已经不认得你,栗大人快起来吧。”朱凝眉向栗骁云解释完,再推了推李穆:“你快叫人家起来。”


    “你撒谎!”李穆委屈巴巴地对朱凝眉抗议。


    夏芍夺走了她注视的目光还不够,又来一个栗骁云,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讨厌。


    从进太守府到现在,朱凝眉第一次正眼看自己,居然是因为栗骁云。


    李穆越想越生气。


    朱凝眉和栗骁云面面相觑,她尴尬地笑着解释:“你别误会,他生气的时候喜欢捣乱,我没有撒谎,他脑子就是坏了。”


    李穆坚持:“你就是在撒谎!”


    “我撒什么谎?难道你脑子没有被毒伤吗?”


    “你答应过,你的眼睛里只能看到我。”


    李穆做到了对朱凝眉坦诚,不说谎骗她。他认为朱凝眉也应该做到不撒谎。可是她骗了自己!她现在满眼都是夏芍和栗骁云。


    外面不好玩,他要带着朱凝眉回家,回了家朱凝眉便只能看见他。


    能住在富丽堂皇的太守府,谁还想回去住山洞?


    算了,何必跟他一个傻子较劲儿呢?


    朱凝眉抱住李穆,拍拍他臀,带着点儿娇嗔的语气跟他商量:“我还有正事要谈,你别闹脾气。你要是不听话,接下来一个月我都不跟你说话。”


    朱凝眉其实想拍拍李穆的背,但是由于身高差距,她的手必须往上才能拍到李穆的背。她当时没想太多,是平展伸出手去,却不小心拍到了李穆的臀。


    她不是故意轻薄李穆!


    李穆在别人面前被打了屁股,有点羞涩,也有点开心。


    他就这么轻易被朱凝眉哄好了,决定先顺从朱凝眉。但他催促:“你快点,我们还没吃饭呢。等天黑,只能抓到你最讨厌的野猪肉。”


    李穆这番言行,坐实了朱凝眉所说的,他脑子已经被毒伤。


    栗骁云心情沮丧到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李穆不仅是他的恩人,还是他所崇拜的人。见到自己崇拜的人,变成如今这模样,栗骁云喉咙里仿佛有一根吞不下,也不拔出的刺。


    夏芍走过去,将栗骁云扶起来,笑着缓和气氛:“都怪我,只顾着叙旧,忘了问你们是否肚子饿。天大的正经事,也大不过人肚子饿了要吃饭,我们先吃完饭再说别的。”


    朱凝眉见栗骁云情绪似乎有些激动,便也顺着夏芍,先去吃饭。


    这顿饭很丰盛,而且夏芍知道朱凝眉的口味,准备的都是朱凝眉爱吃的。


    朱凝眉在山里住了个把月,饮食方面,简直是茹毛饮血。现在夏芍准备了一桌子山珍海味,她吃得压根停不下来。最后还是夏芍阻止她:“小姐,不能再吃了。你胃不好,吃多了克化不动,等会难受起来可别哭!”


    李穆见夏芍阻止朱凝眉吃东西,对夏芍又恨上了几分。他正要对夏芍动手,被眼疾手快的朱凝眉拦住了,朱凝眉给了李穆一个警告的眼神,李穆这才没有动手“教训”夏芍。


    吃过饭,三人来到书房议事。


    朱凝眉开门见山:“陈雄是我杀的,现在苍霞部的人要杀我。栗大人,我想跟你借兵,灭了苍霞部,扶持明家接管九曲寨。”


    九曲寨虽向大齐臣服,纳入大齐疆土,明面上遵守大齐律法。实际上,因为山高路远,此地山民团结排外,历任大齐官员无法管理九曲寨山民内部的事。苍霞部有两千兵马,以保护为名,掩盖劫掠的真相,此地山民长期受此困扰,多次向官府求助。奈何官府也无法插足九曲寨的内务,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栗骁云考虑了许久,措辞谨慎:“若忠勇侯病愈,此事倒有几分可行。奈何他如今——唉,小姐若愿意留在郡守府,我保证陈雄伤不到您。若是您想离开此地,我也能派兵护送。陈雄的人,追不到九曲寨之外。”


    “栗大人不愿借兵?”朱凝眉似笑非笑:“是我冒昧了。李穆如今已经是个傻子,今非昔比,不怪你看轻他。既然栗大人不愿借兵,那我明日只好带着李穆单枪匹马地杀往苍霞部。打扰这么久,也该告辞了,今日多谢栗大人款待!”


    说罢,朱凝眉便要起身。


    八面玲珑的栗骁云,哪能猜不透朱凝眉的想法?


    他咬了咬牙,道:“小姐留步,我栗某人又岂是贪生怕死的懦夫?我麾下有五百精锐府兵,明家亦有三百飒爽女卫,若我们调度有方,纵使苍霞山有两千贼众,又有何惧?栗某就算豁出这条命,也定要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听到这话,朱凝眉心里才算痛快。


    她转身笑道:“难怪夏芍选了你当她孩子的爹,就连李穆这样眼高于顶的人,也愿送你一番好前程。栗骁云,你不但生了副好身材,也生了个好脑子。”


    栗骁云忽然被调侃,有些脸红,却听见沉默了许久的李穆忽然对自己开口:“你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你身材多好?”


    这回轮到朱凝眉脸红了,她立即哎呀一声,把李穆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李穆,我肚子疼,快送我


    回房间。”


    李穆满心都牵挂着朱凝眉的身体,瞬间将栗骁云的身材抛在脑后,抱起朱凝眉往客房去。


    栗骁云也捏了一把冷汗,刚才若不是小姐机智解围,难道他真的要脱衣服给侯爷看?老天爷,侯爷的病,什么时候才会好转?


    朱凝眉和李穆一起回到客房。


    夏芍很贴心,她给朱凝眉准备的客房有两张床,既考虑到了李穆依赖朱凝眉,不放心让她离开自己视线外;又考虑到了朱凝眉不愿与李穆同榻而眠。


    李穆态度坚决:“我们回山洞睡。”


    朱凝眉打了个哈欠,满脸疲惫地道:“今日我天不亮就被那只老虎吵醒,先去了明四娘子家,再一路奔波至此,我真的很想睡了。李穆,你能不能别闹?”


    “我背着你走,你可以睡在我背上。”李穆想起此地距离山洞较远,又道:“这里有马车,我们偷一辆马车走,你在马车上睡。天亮之前,我们就能回山洞。”


    朱凝眉不理他,走去隔壁间的盥室,脱下衣裳,坐进舒服的热水中,问:“我喜欢住在这里,不喜欢住山洞,我也吃腻了烤肉和栗子。郡守府干干净净,吃喝都有人伺候,难道不比那破山洞强吗?”


    “你因为讨厌我,也讨厌那个山洞,是吗?”李穆垂眸,情绪低落。


    “我当然山洞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少装可怜了!我怕冷,山洞阴凉,晚上必须烤火。可是烧树枝烟雾很大,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而且山里没有什么东西吃,天天吃烤肉,谁能受得了?你没发现我最近都不怎么吃东西吗?”


    “我很喜欢和夏芍在一起,小时候我和她睡在一张床上,有说不完的话。”朱凝眉很久没看见夏芍,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于是跟李穆商量:“今晚你自己睡好不好?我想去找夏芍。”


    李穆拿起一旁的丝瓜络给朱凝眉擦背,一下又一下,力气很重。


    丝瓜络质地绵密柔软,被热水浸泡过后更软了几分,朱凝眉没有察觉到李穆正在“报复”自己,反而觉得很舒服,越说越高兴:“我小的时候,是夏芍在照顾我。她对我很好,我生病发烧了不舒服,她会整夜不睡,用冷水给我擦背。你以后不许对她凶,她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她在我心里和榕姐同样重要!”


    李穆听得不高兴,擦得更加用力,朱凝眉终于感觉到痛,转头对李穆道:“好痛,我身上的皮都要被你搓下来了。”


    听到朱凝眉呼痛的声音,李穆心里有些高兴,他用并无任何歉意却很温柔的声音说:“对不起,我会轻一点的。”


    朱凝眉满心都是与夏芍重逢的喜悦,哪里会想到,李穆这个傻子居然还会对自己“恶意报复”?


    她同意让李穆继续擦背,皱眉继续道:“也许你不记得了,但夏芍曾是你名义上的妻子,你们在一起朝夕相处五年,你怎么能不记得她呢?你掐夏芍脖子的时候,没看到她有多伤心吗?”


    “我脑子被毒坏了,只记得你,不记得她。我不认识她,她伤心跟我有什么关系?”说完,李穆生气地把丝瓜络重重丢在水里,语气不善地说:“我也要洗澡。”


    李穆一听说夏芍曾经与自己朝夕相处五年,便觉得很生气。在他心里,最该与他朝夕相处的人是朱凝眉。


    朱凝眉见他已经开始脱衣服,立即呵斥道:“我还没洗完,你不许脱衣服。”


    “我不嫌你脏,可以和你一起洗。”李穆边说边脱,须臾间,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


    朱凝眉没有办法跟一个傻子讲道理,只能在他踏入浴桶之前,先出来披上衣服。


    等李穆洗完澡,朱凝眉也回过味来。


    难道他刚才用力搓她的背,是故意的?


    他要跟她一起洗澡,也是故意的?


    是因为,他在嫉妒夏芍!


    为什么,这个人就算脑子坏了也和从前一样可恶?


    朱凝眉想想就觉得生气,她对李穆说:“你不是更喜欢睡山洞吗?今晚你回去睡山洞,不许和我睡同一间房。我今晚无论如何都要跟夏芍一起睡!”


    李穆听完,没有吭声,穿上衣服转身就走了。


    李穆爱生闷气,总是会气冲冲跑出山洞,然后没多久便气消了,又会自己跑回来。所以,朱凝眉也没放在心上。


    朱凝眉身体疲惫,脑袋却越来越清晰,也不知是不是幻觉,她仿佛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哭。


    李穆这个惹祸精是她带来的,她和李穆到底是在别人家里做客,万一李穆忽然发狂,伤了人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夏芍的夫婿是栗肖云,感觉这个名字不太古风,现在把名字改成了栗骁云。


    然后,新文求预收啊!!!


    我争取这个月完结这篇,下个月开新文,但我现在预收才19个,上榜都不够,求各位大佬伸出发财小手给一波收藏吧。


    是不是原来的名字《暗室藏花》更好听,感觉改名之后都没有涨过收藏了——


    《被锦衣卫前任强取豪夺后》


    原名:《暗室藏花》


    花辞曾与苏砚白相爱过。


    彼时苏砚白是人见人惧的锦衣卫首领,世人对他颇有偏见。但花辞认为,他人不坏,坏的只是这门差事。


    花辞点头,同意与他相看,与他约会。


    苏砚白对她温柔体贴,花辞沉溺其中,不知危险。


    直到订婚前,花辞被贼人掳走,亲眼看到苏砚白将剑刺入贼人胸口,血喷到了她脸上时,她才幡然醒悟,苏砚白并非温柔郎君。


    自此,她夜夜做噩梦,于是悔婚,另择良人。


    本以为一别两宽,自此各生欢喜,各奔前尘。


    直到她与未婚夫婿大喜之日,苏砚白带着锦衣卫上门抄家,她被当作罪妇缉拿,被囚于暗巷小宅。


    空荡荡的宅院里,苏砚白终于不再伪装温柔,露出他的獠牙,狠狠咬伤她的脖颈。


    花辞这才明白,世人对他并无偏见,是她把苏砚白想得太好。


    *


    苏砚白庶子出身,不被家族重视,却野心昭昭。


    京城权贵,都瞧不上他,避他如蛇蝎,唯独她如一轮皎皎明月,照在他心上。


    从此,他学着藏起獠牙和利爪,扮演温柔郎君,将所有温柔都给了她。


    他爱至高无上的权力,也爱天真善良的她。


    ——可惜,她爱上的只是他伪装的那层皮。


    她见过他杀人的模样,对他心生恐惧,悔婚另嫁他人。


    苏砚白微敛眸光,心生一计。


    锦衣卫专管天下黑暗之事,她所嫁的夫家,并不十分清白。苏砚白搜集证据,抄家拿人,易如反掌。


    大婚之日,她护在未婚夫身前。


    她滚烫的泪,灼伤了他持剑的手。


    曾经,她也这般维护他,为何如今却护着旁人?


    未婚夫奋力反抗,最终死在苏砚白的剑下,花辞惊恐伤心过度,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花辞被囚于暗巷空宅。


    她看苏砚白的眼神,不再有崇拜,不再有爱,只有恐惧和厌恶。


    苏砚白手上冰凉的剑茧,触摸她的面颊,他的声音比毒蛇还危险:“你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保全花家,对吗?”


    *


    此后的无数个日夜,花辞都在后悔,当初不该招惹苏砚白。


    招惹了凶狠的野兽,却畏其嗜血吃人的本能,被纠缠住,想逃却逃不掉。


    这盘死棋,她该如何破局?


    第88章


    朱凝眉穿上衣服, 趿着夏芍刚给她准备的丝履,快步走出房门。


    出了门,哭声越来越大, 似乎是个男孩的声音。紧接着, 又传来一声闷响。


    这声音如此清晰, 当然不是她的幻觉, 是李穆真的惹事了!糟糕, 难道他的疯病又发作了?


    朱凝眉立刻想起了明四娘子那只五黑犬,她如今只希望李穆别把人彻底弄死了, 好歹给人留口气,让她还有施展医术的机会。


    因为紧张和恐惧, 朱凝眉一路走得跌跌撞撞,终于来到庭院。


    此时的朱凝眉衣裳都乱, 趿在脚上的鞋子也丢了一只,可她已经顾不得自己仪容, 因为她望着眼前的一幕,整个人都被气得浑身发抖。


    “李穆,你在干什么!”朱凝眉又气又着急, 见到一旁的芦苇扫帚, 拿在手上,跑到死死掐住夏芍脖子的李穆跟前, 狠狠打在李穆身上,她竭力嘶吼道:“你快放开夏芍, 你在干什么?”


    李穆听到朱凝眉的声音,猩红的双眼呆滞了一瞬,掐住夏芍脖颈的手,也慢慢松开力道。


    朱凝眉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满脑子都是李穆的疯病果然犯了,她当机立断,拔出夏芍脑袋上的簪子,用力往李穆手臂上重重一刺。


    痛觉让李穆变得清醒,他当即转头,看向满脸怒容的朱凝眉,又看了看即将被自己掐死的夏芍,仿佛吓了一跳似的,立即松开夏芍。


    他委屈巴巴地想跟朱凝眉解释什么,可是看到不远处被他揍得鼻孔流血地倒在地上的粟骁云,又想不出任何解释的话,只能重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时,一旁哭泣的李儒,抱住李穆的大腿,哭着说:“父亲,我是你的儒儿,你怎么不认识我了?你为什么要杀我娘?爹,我是李儒,我是您的儿子李儒,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李穆本就因为失控伤人而恐慌,忽然又冒出来一个孩子,管他叫爹,他更加手足无措。他像个犯错之后又被人欺负的孩子,不敢再用力推开李儒,只能小声地抗议:“我不认识你,我不是你爹,你放开我。”


    说完,李穆求助地看向朱凝眉,并再三向她保证:“我不认识他,他在撒谎,我没有别的孩子。我的孩子只有榕姐。你相信我,我不认识他——”


    李儒愣愣地看着李穆。


    这些年,李儒一直没有改姓,也没有人告诉他,他的亲爹不是李穆,是栗骁云。


    只是随着李儒年纪渐渐大了,他看着自己那张和栗骁云越来越像的脸,以及他怎么努力也学不得射箭骑马,心里始终会有些怀疑。但他不敢向李穆去求证!


    这些年,李儒一直是忠勇侯世子。


    夏芍嫁给栗骁云后,李儒没有跟夏芍一起走,他仍旧是李穆的儿子,除了李儒自己,从来都没有人质疑他的身世。


    因为李穆对李儒十分看重,就连打仗,李穆都要将儿子李儒带在身边。只有福康郡主被抓的那次,李穆意识到自己可能会遇到危险,才让人把李儒送回夏芍身旁。


    李穆不认他这件事,让李儒伤心得不知所措。


    朱凝眉看着李儒伤心的模样,也有些心酸,她立即向李儒解释:“好孩子,别哭。你爹不是不认你,他是被叛军下毒,伤了脑子,才不认识你。等他的病好了,他便会像从前一样爱你。”


    李儒点点头,眼泪簌簌而落,他似乎在这一瞬间,忽然懂事了。他走到栗骁云面前,将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神色黯淡:“栗叔叔,我不是我父亲的亲生儿子,你才是我的亲爹,是不是?”


    栗骁云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直以来,李儒便恨透了栗骁云,他觉得如果不是栗骁云勾引夏芍,他的爹娘便不会和离。这是李儒第一次对栗骁云亲近,并开口叫他“栗叔叔。”


    夏芍已经恢复过来,可以哑着嗓子说话,她走到李儒身边,摸着他的头,温柔道:“我早就想告诉你这件事,可你父亲不同意。他说你已经入李家族谱,就是他的儿子。除非你长大后翅膀硬了,不愿意认他。”


    栗骁云也安慰李儒:“侯爷一直把你当亲儿子看待。”


    心中的猜测终于有了答案,李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用力推开夏芍,往外面跑。


    夏芍急得推了栗骁云一把,急的嗓子都含破了音:“你还愣着做什么,快追啊!他大晚上的往外跑,跑丢了可怎么办?”


    夏芍心里惦记儿子,神色慌张,心里也着急。可她现在不能一走了之,她现在走了,朱凝眉和李穆还得再吵起来!


    夏芍用担忧的目光注视着李穆,李穆情绪低落,垂着头,仿佛被全世界遗弃。夏芍心酸极了,昔日威震天下的忠勇侯,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可怜?


    “小姐,他现在生病,你跟他较劲做什么?他刚才跑出来找我,我还以为他终于想起了我呢?我正高兴着,要跟他许久,谁知他忽然掐住我的脖子,说什么杀了我,你就是他一个人的了!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才让他如此生气?”


    夏芍看着朱凝眉,一口气说完这些,可朱凝眉却沉默着不说一句。


    说不动朱凝眉,夏芍只好去哄李穆:“侯爷,你别担心我会抢了她,我不会跟你抢的。我从小便伺候她,我当牛尊马地伺候了她十几年,早就腻烦了。而且她喜欢你多过喜欢我,这些年她便是为了你,三番五次地抛下我不管!我在她心里,连根草都不如,你别听她说瞎话骗你。别不高兴了,她最喜欢的人一直是你!只是她不肯承认罢了。”


    说完这些话,夏芍便丢下两人,匆匆走了。


    夏芍说了那么多,李穆只记住了最后一句,他心里高兴极了,偷偷抬头,去看朱凝眉。却发现朱凝眉怒气冲冲地看着自己,一点都不像夏芍说的那样喜欢他。李穆又委委屈屈地低下了头。


    朱凝眉很想扇他一巴掌解气,可夏芍说得没错,李穆忽然发狂,是被她刺激的缘故。


    她有时候,经常忘记李穆是个傻子,总是将满腔委屈化作怒火发泄在李穆身上。可是这样做,对李穆公平吗?她不知道。


    朱凝眉疲惫地说:“走吧,回去睡觉。”


    回到房间,李穆没有睡在自己的床上,他坐在朱凝眉的床边,双手抱膝而坐。


    朱凝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一闭上眼,她满脑子都是她和李穆从前的点点滴滴。


    她真的恨李穆吗?其实也没有那么多恨。


    如果不恨,为什么她总是会对李穆生气?


    朱凝眉一直在翻来覆去地动,吸引了李穆的注意力,他担忧地注视朱凝眉,不明白她在烦恼些什么?


    面壁而睡的朱凝眉,心始终静不下来,索性翻身对外,却正好碰上李穆那双懵懵懂懂的眼睛。


    朱凝眉郁闷地说:“你为什么不去床上睡?”


    李穆说:“我怕你不要我了,我怕我睡着你就走了。”在李穆模糊的记忆里,他有两次醒来后,到处去找朱凝眉。


    “刚才,我又想起来一些事。我醒来后,你不见了,我一间一间屋子地找你,没找到。最后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说,你走了,你抛弃我了!你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朱凝眉不愿意听这种话,提高声音,呵斥道:“去床上睡,我不会走。”


    “你让我别撒谎,我听你的!可你总是对我撒谎,我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我只能相信自己。”李穆目光坚定:“今晚我就在这里睡。”


    “你睡在这里,我怎么睡得着?”朱凝眉张口就要骂他,可是想到夏芍的话,她又忍住了。


    朱凝眉静下心思考,从前她只关注李穆是否把自己当成傻瓜戏弄,没有考虑到她欺骗李穆的行为是否会伤害到李穆。如今李穆变傻了,却还记得她欺骗过他的那些话。这些年,她似乎一直沉溺在自己伤心里,


    很少去想李穆是否也有委屈?


    她总觉得,心疼李穆就是在背叛自己。可李穆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朱凝眉无力地叹了口气!


    唉,李穆还是个病人,跟他置气做什么呢?是她把生病的李穆带到别人的地盘上,万一李穆有一次发狂伤人,怎么办?


    反正睡不着,朱凝眉索性下床,她似乎记得,刚才看见这屋内有一套银针?


    看见朱凝眉下床,李穆也跟着站了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朱凝眉身边,她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朱凝眉果然从梳妆台上,找到了银针和烈酒。触摸着这些东西,朱凝眉一时不知道该夸夏芍心细如尘,还是应该吃醋。夏芍对李穆也太好了吧!


    朱凝眉拿起银针和烈酒,走到厢房的桌边,语气和善地对李穆道:“反正我们俩都睡不着,不如我给你扎针排毒吧,你今夜忽然发狂,失控伤人,我有一半的错。我决定给你治病当作赔罪!”


    朱凝眉肯温柔地跟自己说话,李穆当然开心,可是听到朱凝眉要给他扎针,李穆立刻皱起眉头:“我不要扎针!”


    “为什么?”


    “每当我变得聪明一点,你就会更讨厌我。”


    朱凝眉忍俊不禁笑了:“你还知道自己变聪明了?看来你的病真的快好了。李穆,别说傻话了。等你的病好了,你的想法会和现在完全不同,你甚至会觉得自己现在说的这番话,很可笑。”


    李穆想很久,才说:“你错了,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可笑,觉得我可笑的人是你。如果我的病好了,你会再也不理我。我不准你讨厌我,我想一直当傻子,被你取笑,被你欺负。”


    朱凝眉一时觉得,李穆的话似乎也没错。可她现在真的睡不着,难道她要像这样和李穆面面相觑到天亮?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如果你同意扎针,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朱凝眉想了想,李穆的病就快好了,难道她要继续像从前那样,一辈子都躲着李穆?


    她在从前的李穆面前,总是委屈得说不出真实的心里话。可是面对现在的李穆,她似乎有一种想要跟他倾诉的欲望。


    朱凝眉边给李穆扎针,边想起从前的事,语气不疾不徐,慢慢道来:“我第一次逃离你,是因为我怕自己醒来后,听到你最爱的是别人。你总说我为什么不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可我就是不想听你解释,因为我觉得不公平。如果你爱我,你怎么忍心在新婚之夜,嘴里却叫着别人的名字?你明知道我母亲一辈子没有得到过夫君疼爱,却还是让我也陷入这样的恐慌。”


    “我可以留下,听你解释,但我曾经那么爱你。我不愿意和你成为一对怨偶,离开是我最好的选择!第二次逃离,也不是因为我恨你,而是我觉得自己在你面前,就像一个傻子。离开你,你就能记住我的好,忘记我像个泼妇一样歇斯底里地在你面前又哭又闹。”


    “我不是恨你,是我心里有太多委屈说不出来。可我仔细想想,我们每个人都有苦衷。我姐姐有她的苦衷,我兄长也有他的苦衷,你也有苦衷——似乎我的这些委屈和痛苦跟你们的比起来,微不足道。”


    “可就算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委屈,也会让我难受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我是那种心里有任何委屈,就没办法好好说话的人,因为这些委屈会让我面目可憎!我不愿意见到自己变得面目可憎,所以我才要离开。只有远离你,我就会忘记那个扭曲丑陋,只记得仇恨的自己。”


    朱凝眉已经很多年不跟旁人说自己的心事,今日老天爷给了机会,让她说个痛快,她便说了个痛快!


    拔针之后,朱凝眉困极了,连被子都没盖,躺在榻上就睡了,也不管李穆是否盯着她一夜没睡。


    这一夜,李穆没有睡,他脑子里反复在想朱凝眉说的那些话。似乎伴随着她的声音,一幅幅生动的画卷在他脑海中展开。


    外面的天,渐渐亮了,李穆的眼神微动,锐利的锋芒从漂亮的黑眸里一闪而过。


    他眨了眨眼,又换成了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只是眼神不再如往日那般明澈。


    第89章


    昨日疲惫, 朱凝眉没有仔细打量这间房。


    朱凝眉醒来之后才发现,原来这几间房,是夏芍很早之前就为她准备的。


    柜子里备好了几十件为她量身定制的衣裳, 她精心挑选了一件柿色的襦裙换上, 而后回到梳妆台前, 细细地描眉、搽脂。这些年来, 为了维持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与平静, 朱凝眉每日素面朝天,甚至为了避免招惹麻烦, 还刻意将自己往丑了打扮。


    今日,为了不辜负夏芍的这番心意, 朱凝眉决定将自己装扮得精神些。


    李穆踱步到朱凝眉身后,凝视着镜子中的她, 妆容精致无瑕,眉梢眼角尽显风流妩媚之态, 心中不禁泛起感慨:她这般年轻貌美,与十年前嫁给他时并无二致。


    朱凝眉转过身来,身姿似杨柳般婀娜柔婉, 神情如春日里绽放的红山茶般明媚动人, 直看得李穆口干舌燥、心跳加速。


    “你看着我做什么?”朱凝眉问他。


    李穆怔愣了片刻,刻意特意停顿了好一会儿, 才回答:“你生得很美,而我却样貌丑陋。”说出这句, 李穆心虚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试图挤出一副呆傻的神情,最终却只是撇了撇嘴,放弃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朱凝眉不知是不是怀疑了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李穆面前,捏了捏他的脸:“你怎么忽然觉得自己很丑?”


    李穆羞得脸颊通红,绷着脸回答:“你长得很好看,我喜欢看你。你不喜欢看我,肯定是因为我丑。”


    真是个傻子,昨晚她说了那么多话,他居然都没听懂。也幸好他是个傻子,没有听懂,不然她就太丢脸了。


    希望李穆将来病好了之后,会忘记那段话。


    想到昨晚自己一时冲动,说了那番话,朱凝眉便心情不好。


    她轻轻拍了拍李穆的脸,语气要多冰冷有多冰冷:“没错,就是因为你长得实在太丑了。”稍作思索后,她还不甘心,非要恶声恶气地补一句:“你不仅模样丑陋,还年纪大。如今我只喜欢面容白净的年轻小伙子!瞧瞧你脸上那道疤,狰狞可怖,再加上黝黑的皮肤,简直比山里的野猪还要丑上一百倍。”


    似乎这样说完,朱凝眉才能找回些颜面,假装她昨夜没有说过那些“奇怪”的话。


    朱凝眉转过身去,迈步离去。李穆嫌弃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双俊美漆黑的双眸,满是沮丧与失落。


    吃过饭,朱凝眉坐在书桌前,看着栗骁云刚让人送来的炎陵郡舆图,愁眉苦思。


    李穆伫立在朱凝眉身后,她静静地凝视着舆图,而他则静静地注视着她。一缕光线从窗户缝隙中透进来,洒在她的脸庞,将她那精致的五官映衬得宛如一幅绝美画卷。


    苍霞部除了拥有两千兵马,还有众多无辜的老弱妇孺。


    攻打苍霞山时,她应该怎么做,才不会伤害到无辜之人呢?


    苍霞山这些老弱妇孺中,有些是曾找她看过病的,她叫得出名字的人。这些人,冬天给她送过腊肉,秋天给她送过南瓜。春天时,他们会翻山越岭,带着用香油炸制的艾叶粑粑、鼠曲草粑粑和嫩嫩的卤笋来看望她;夏天,也会选了最甜最大的桃子和李子来送给她吃。


    朱凝眉绞尽脑汁都想不到万全之策,她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问傻子的李穆:“今日攻打苍霞山时,我不愿伤及无辜,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擒贼先擒王,我可以悄悄潜入苍霞山,把陈雄的直系下属都杀死。死的人多了,下面的人便会恐惧,这时官府再出面安抚招降,便不会引起哗变。”


    朱凝眉指着舆图:“你先看看这里再说,苍霞部是在山里,每一道入口都建立在峡谷,有重兵把守。你就算武功再高,还能飞过这九重关卡?就算你能进去,等爬完这九座山,累都累死了,还怎么杀人?好,就算你能杀死这些人,你杀了人之后,要怎么才能平安地逃出来呢?”


    朱凝眉担忧的语气,安抚了李穆因为“长得丑陋”而沮丧的心情。


    他弯着腰,一只手搭在朱凝眉肩膀后的椅背上,一只手顺着朱凝眉胳膊,握住她的手,控制着她的手指划过舆图。


    栗骁云提供的舆图很详细,不但列出了每一道关卡,还用一根细小的红线标注了苍霞部生活区域内的每一条小路。大的关卡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人打进来,小路适合躲藏,舆图上甚至还标注了一


    些可以藏人的山洞。


    李穆握着朱凝眉的手,顺着舆图描绘的路线,跟她讲了好几种自由进出苍霞部的办法,打消了她的担忧后,李穆又道:“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我就能让那些人悄无声息地死在梦里。然后我会躲在山洞里,等你,等你带兵来救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李穆的眼神很暧昧,似乎能将人灼伤,朱凝眉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劲。


    朱凝眉盯着李穆,不耐烦地把手抽出来,问:“你为什么能看懂舆图?你是不是恢复了记忆?”


    李穆愣了一下,似乎想不出来该怎么回答,他困惑地指着自己的脑袋:“我不知道为什么能看懂,但我就是知道。”


    朱凝眉想起刚才在镜子里看见的李穆,他眼神里不再有懵懂,此时此刻,她清晰地意识到,李穆的病就快好了,她和李穆之间,也快要走到分道扬镳的时刻。


    李穆感觉到了朱凝眉的冷淡,这就是他不敢说,自己已经恢复记忆的原因。他知道,一旦他暴露恢复记忆的事实,她就会找借口退缩。


    李穆像从前那样低着头,闷声闷气地说:“你生气了,是因为我不该碰你?我看到舆图后,脑子里冒出来很多细节,我只想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没想过你会不高兴。”


    朱凝眉僵硬地看着李穆。


    李穆似乎怕她一走了之,再也不管自己,不安地拽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李穆的手指再如何滚烫,也无法温暖这份刺骨的冷意。冰凉的气息,逐渐萦绕在整个房间里,直到冷意将两人完全淹没。


    过了一会儿,朱凝眉的手好像暖了一点,房间里的冷意也消失了。


    朱凝眉说:“明日清晨,我会带兵来救你。”


    李穆点点头,说:“好!”


    傍晚时分,苍霞部的陈七少收到了明四娘子传来的消息。明四娘子在一处瀑布旁的山洞里,发现了杀害陈雄的那位女医师的生活踪迹,于是便把这一消息告知了正在巡山的陈二少。陈二少随即带着属下将那几个山洞团团围住,然而不幸的是,他被女医师身旁那个武艺高强的傻子给杀害了。


    明四娘子领着陈七少来到山洞收敛尸体,陈七少望着二哥的遗体躺在地上,心中满是失去手足的悲恸。


    与此同时,陈七也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因为他少了一个最强劲的竞争对手。陈雄无法生育,收养了七个男孩在身边,其中最有能力的当属陈二和陈七。如今陈二离世,其余几个兄弟在各方面都远不及陈七。


    无论杀死陈雄的女医师是否能找到,苍霞部的下一任首领,毫无疑问就是陈七了。现在,陈七就算随便杀个女人,冒充那个女医师,也不会有人敢反对他、质疑他!


    陈七少听闻明四娘子的讲述后,满脸悲戚地下达命令,让手下的兄弟带着二哥和其他弟兄的遗体先行返回苍霞山。


    陈七少带着众人返回苍霞山时,在第一道关卡便被拦住了。守山门的人指着其中一具尸体,问道:“他是谁?我怎么从未见过他?七少爷,山里有规矩,不许带外人入山。”


    陈七少听到这话,便来了脾气,一巴掌扇了过去:“你是在质疑我吗?山里这么多兄弟,难道你每一个都认识吗?”


    守山门的人用手捂住脸,不敢再质疑先后失去父亲和兄长的陈七少。反正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举行完丧礼后便会被埋入土里,他又何必多此一言呢?陈七少不知,守山门的人之所以能承担这项职责,是因为他们能记住苍霞山的所有人的脸。


    这具尸体,分明是外面的人。


    这一夜过得十分平静,就连平日丑末寅初打鸣的那只公鸡也不叫了。但是天亮后,有人发现那只扰人清梦的公鸡,被人一刀毙命,倒在了路中间。


    接下来,又有人发现,苍霞山的陈七少被人杀了,他死在宠爱的通房丫鬟身上。


    正当大家都在指责陈七少的妻子明氏,怀疑她因妒生恨,杀了自己的夫婿时,又有人发现陈大少、陈三少、陈四少、陈五少、陈六少都死了,每一个人都被割断了脖子,杀人手法干净利落。


    凶手是谁?大家已经不关心了。


    如今群龙无首,苍霞山的人陷入了恐慌。


    但他们还没恐慌多长时间,到了辰时三刻,外面就被官府的人围住了。朝廷颁布政令,解散苍霞山陈家所组建的兵马,违令者,杀无赦!


    陈家所有能做主的人都死了,苍霞山群龙无首,谁敢违抗朝廷政令?


    接下来,便由明四娘子清点苍霞山的所有房子、财产和田地山林,再按照人头,平均分派到每个人头上。


    夜晚,繁星照耀,明月当空。


    苍霞山的山民们围坐在篝火旁,载歌载舞,共同庆祝美好的未来。这是因为明四娘子分配给每个人的钱财和土地,比陈家所分的多出了好几倍。此外,明四娘子为人十分开明,从不干涉男女的婚姻嫁娶。


    苍霞山的居民分成两派,一派以陈家为首,支持男子娶妻纳妾;另一派以明家为首,支持女子当家纳夫。陈雄当家之后,废除了女子当家纳夫入门的旧俗,规定所有女子都必须出嫁从夫。无奈陈雄手握兵权,明家的人敢怒而不敢言。


    朱凝眉站在木桥上,仰头安静地望着远处的浩瀚星河。


    李穆沉默地站在朱凝眉身后,陪着她。


    不远处传来悠扬激荡的山歌,众人伴随着歌声手舞足蹈,用灵动的肢体动作尽情抒发着内心难以言表的喜悦。


    然而,朱凝眉却独自躲在静谧的角落,仿佛远处的热闹喧嚣永远都走不进她的心里。


    榕姐还没有找到,朱凝眉哪里有心思欣赏歌舞呢?


    第90章


    朱凝眉和李穆凌晨回到炎陵郡的郡守府, 夜里各自睡去。


    第二日醒来,他们和夏芍一家坐在一起吃早饭。栗骁云有公务在身,匆匆吃几口便走了。李儒要去上课, 也是如此。


    饭厅只剩下三人, 反而热闹了许多。


    夏芍担忧:“侯爷怎么一直不说话?你又让他生气了?”


    朱凝眉无奈:“你若是对他念念不忘, 干脆早点跟栗骁云和离, 重新嫁给他吧。”


    “你瞎说什么呢?你也就仗着他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谁都看不上才敢说这句话。若他真的喜欢大小姐不喜欢你,我怕你现在眼睛都要哭瞎了。”


    两个女子旁若无人地谈论李穆。


    李穆并非不想说话, 而是他不该如何继续保持呆滞痴傻的模样。为了不引起朱凝眉的怀疑,他只能少说话。


    夏芍在夸朱凝眉穿柿色裙子好看, 比穿绿色和灰色好看,夸她依然如十年前一样美丽。李穆默默认可这句话。


    夏芍问朱凝眉, 能不能今晚给李穆扎针,让他早点睡着?这样她们就能睡一张床上, 聊一夜。


    一时半刻都不想离开朱凝眉,但为了向陈家复仇,离开朱凝眉一整夜的李穆听到这话, 脑子里嗡嗡作响, 竭力忍住那股不适。


    可偏偏夏芍又在问:“你长得这么好看,难道这些年就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人?”


    朱凝眉叹气:“也遇到过喜欢的, 可榕姐还小呢。我不想去别人家里当儿媳,也不愿家里多个男人, 想了想,还是自己一个人过更自在。”


    李穆眼睛迅速红了,他满脑子都是朱凝眉说的那句“也遇到过喜欢的”,后面的话全都被嗡嗡声取代, 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李穆,你怎么了?”


    “估计是又犯病了,你先看着他,我立刻叫人帮你把银针取来。”


    “我没有犯病。”李穆红着一双眼睛看着朱凝眉:“你可以喜欢别人,但他必须先有杀死我的能力。如果他身手还不如我,怎么有资格保护你?”


    还说没有犯病,动不动就想着打打杀杀,这不是犯病,是什么?


    朱凝眉给夏芍使了个眼色,让她去找人取银针过来,然后她自己继续安抚李穆。


    “我喜欢的那个人,没有武功,他杀不死你。而且我又不是因为人家武艺高强才喜欢,他年纪轻轻,脾气性格又好,跟我能说得上话。他向我提亲,我说要考虑三日。考虑三日之后,我还是拒绝了他!”


    李穆吃醋,只听到了她语气中的遗憾,以及最关键的那个字眼:“考虑?你为什么要考虑?什么样的人让你如此喜欢?”


    朱凝眉感觉李穆现在犯疯病,要么就是把别人弄死,要么就是把自己气死。


    她想了想,决定做人还是仁慈厚道些会更好,便不再故意气他:“我当即便拒绝人家,岂不是太伤人了?考虑三日再拒绝,比较不让人难堪。”


    听到她这样解释,李穆虽然还是难受,情绪却逐渐稳定下来。


    朱凝眉见他情绪好转,忍不住叹气:“你的病就快好了,我们终有分道扬镳的一日。李穆,这一个多月,感谢你照顾我。但我也救了你一条命。我们之间能不能互相扯平,两不相欠?”


    李穆听到她这样说,心痛如绞,也顾不得自己演傻子像不像,一把将朱凝眉的腰搂住,开始耍无赖:“你要抛下我去哪里?”


    “我要去找榕姐。”朱凝眉还是心软了,决定对李穆说实话:“我已经让明四娘子去打听榕姐的消息。找到消息后,我去找榕姐,你留在郡守府养伤。夏芍夫妻都是你的心腹,他们绝不会出卖你,你住在这里很安全。”


    李穆紧紧抓住她的手:“有我的保护,你更安全。万一你再遇到陈雄那样的人,怎么办?”


    朱凝眉想说,如果上次不是李穆忽然出手救人,她怎么会和陈雄遇上呢?陈雄打猎,山里的猎物难道活该被他吃吗?因打猎误入深山被猛虎吃,这难道不是打猎者的宿命吗?


    可李穆现在不是傻就是疯,为了稳住他的情绪,朱凝眉只好把未说出口的话吞了下去,笑道:“好,我先不去找榕姐了,我先陪着你治病。”


    “你答应过,不骗我。”


    “好,我不骗你!”


    下午,明四娘子便来了郡守府。


    李穆扎针两个时辰后,朱凝眉给他点了一炷安眠香,睡得正沉。朱凝眉见他睡得踏实,便放心留他一人在房内,独自去见了明四娘子。


    房门刚关上,李穆便睁开了眼。


    昨日见面,朱凝眉女扮男装,着一身黑色常服,明四娘子对她便也如往常。今日一见,明四娘子打量了朱凝眉许久,这还是她认识的玄微道长吗?简直比天上的仙女还美。


    她莫名觉得很诡异,平日冷峻、严肃的玄微道长,打扮起来竟像个深闺大宅里的美娇娘。那些戏台上扮演小姐的名角儿,都不如玄微道长这般贵气。她又想到玄微道长与郡守府的关系,便越来越好奇,这位玄微道长从前的身份是什么?


    朱凝眉并不想与她多寒暄,直接问:“你来找我,是榕姐有消息了吗?”


    明四娘子收敛心神,回答:“我写信问过了九曲寨所有山头的当家,苍霞山没有给他们下过抓人的命令。但我听人说,有个京城来的大人物,正在找人。根据他们提供的线索,净微道长似乎是自愿带着榕姐和那群人走了。我现在只知道他们离开了九曲寨,具体去了哪里,我查不到。”


    净微师兄虽然喜欢在小事情上胡来,可他绝不会糊涂地跟别人走,尤其还带着榕姐。这个人,定是他信任的人。


    明四娘子见朱凝眉沉默不语,心情低落,然后又奉上一张图:“这是根据所见之人的描述,画出的头像,大约有八分像。”


    朱凝眉打开画像一看,头像上的人,竟然是女扮男装的自己。


    不,不是她,是朱雪梅!


    她怎么也来了炎陵郡?难道她是来找李穆的?如今李穆和陆憺闹翻脸,身为太后的姐姐,究竟更顾念母子情,还是顾念与李穆之间的袍泽之谊?姐姐与李穆之间,究竟是敌是友?


    朱凝眉心烦意乱,明四娘子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就在她猜想半天也想不出头绪时,李穆忽然从身后将她抱住:“你又骗我!”


    朱凝眉惊得毛发竖立,身体僵硬。


    难道李穆恢复记忆了?


    她僵硬的身体感觉到李穆的身体因为太过激动而颤抖。


    李穆抱住她的腰,在她肩膀上蹭了蹭,似乎才找到某种安慰,他有点委屈地说:“你趁我睡着,自己一个人跑出来?你不是骗子是什么?你说过,不会趁我睡着离开我,我才同意让你在我头上扎针。”


    看来还没恢复记忆,只是因为一时找不到她而情绪激动,才敢从身后抱她。


    朱凝眉道:“我又没有离开郡守府,怎么能算欺骗你?”


    李穆语气幽怨:“我不想醒来之后,就看不见你。”


    若要寿数昌,不与傻子论短长。朱凝眉决定转移这个话题:“你现在饿不饿?午饭都没吃就睡了。”


    李穆点点头,说:“饿,想吃你做的烤肉。郡守府的饭菜不好吃,我不喜欢。”


    “巧了,我也不喜欢做饭,你继续饿着吧。”朱凝眉觉得他多少有些得寸进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李穆笑了笑,用讨好的语气问:“以后我都给你做饭,你别离开我,行吗?”


    朱凝眉语气无奈:“你是觉得我缺钱,请不起厨子给我做饭?”


    李穆尴尬地笑了笑:“厨子要工钱,我不要钱,我比厨子便宜。我还能保护你!”


    “你别总是在我面前捣乱,说一些奇怪的话,就是对我最大的保护。要吃烤肉是吗?好,我这就去给你烤。撑死你,就没人烦我了!”朱凝眉推开李穆,气冲冲地走向厨房。


    李穆追在她身后:“我又惹你生气了吗?”


    “没有,我如果生气,怎么会给你做烤肉呢?”


    “我知道,你一直讨厌我。如果没有出现陈雄的事,你连多看我一眼都不肯。也许我不是想吃烤肉,我是想和你一起回到山洞里,过只有你和我的日子。如果你吃腻了烤肉,我可以用猎物换钱,买你喜欢的吃的东西。我们回山洞里去,好不好?”


    “李穆,你现在病好了,说话也越来越顺溜了,我有时候都分不清你到底是不是恢复了记忆。住在山洞,只是我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我为什么要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跟你回山洞呢?我在山洞里过得一点都不快乐,我浑身疼得厉害,洗澡都不能尽兴,每天还要担心外面那只老虎会不会趁你出去把我吃了!”


    “你又在撒谎。你有过快乐的时候,你欺负我的时候很快乐,你摸我腹肌的时候很快乐,你吃栗子的时候也很快乐!”


    李穆走到前面拦下朱凝眉,捧着她的头,狠狠吻了下去,然后说:“在我想起来的记忆里,你主动亲我的时候,也很快乐!”


    朱凝眉狠狠一巴掌扇在李穆脸上。


    “够了!我看你现在一点也不像傻子了,反倒是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戏弄。李穆,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吧。从此以后,各不相干。”


    李穆没有任何被打的屈辱,只有迎难而上的勇气:“我知道你心里觉得委屈,那你更应该把我留在你身边,时时刻刻欺负我,你才能快乐。反正我是傻子,被你欺负也不知道生气!”


    这顿烤肉,最终以朱凝眉负气离开而不了了之。


    朱凝眉笃定李穆就算还没恢复所有记忆,病也好了七八成,不再需要她的治疗,打算将李穆扔在郡守府,自己一个人去寻榕姐。


    因为前两次不告而别,都让夏芍伤心,这一次朱凝眉提前跟夏芍道别,告诉夏芍自己要去寻榕姐,顺便将榕姐可能与朱雪梅在一起的信息,也告诉了夏芍。


    哪知夏芍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居然大惊失色。


    朱凝眉问:“你怎么这副模样?是不是我离开京城的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


    夏芍神色慌张,想用个什么借口掩盖过去,但朱凝眉审视的目光犹如利剑悬在她头顶,逼得夏芍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理由,便只好选择说实话:“也许是你从前对小皇帝太好了,才会让小皇帝对你有非分之想!”


    “不可能,你在瞎说什么,他是我外甥!我把他当儿子疼——无论别人怎么说陆憺不好,我都不许你诋毁他。陆憺是个可怜的孩子!”朱凝眉下意识便反驳夏芍的话。


    夏芍叹气:“也许陛下在你面前才是那个惹人怜惜的孩子,到了旁人面前,他才是冷漠无情的帝王?坐在那个位置上,天天有人对他三拜九叩,他怎么会可怜呢?”


    “你必须拿出证据来说服我,夏芍。”朱凝眉知道夏芍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皇权可畏,她能说出这句,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三年前,陛下年满十六岁,可以亲政选妃立后了。他选了十位美人入宫,可这些长得都与你相似。有的声音像你,有的容貌像你,有的性格像你,还有的只是身材像你!大小姐从中发现端倪,骂陛下恶心。可当时陛下已经亲政,太后也将所有权力交还给陛下。太后因为辱骂陛下,被陛下禁足三个月。三个月后,太后便搬出了安宁宫,在京郊的道观里修道,不再过问陛下的事。”


    朱凝眉听完,也没觉得陆憺哪里有问题,这么大的男孩子,哪能分得清楚什么是真正的喜欢?不过是对谁有好感,便以此为标尺,去选妃罢了。


    反倒是朱雪梅,她凭什么骂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恶心呢?


    “我刚才说的那些,是我自己亲眼见到的。还有些听来的消息,我就不跟你说了!”夏芍又道:“反正我觉得你不用去找大小姐。既然她现在和榕姐在一起,那榕姐肯定没有危险,而且大小姐一定会带着榕姐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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