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因为夏芍说的这番话, 朱凝眉这几日都在府中等朱雪梅上门。


    李穆见她没有抛下自己,一个人溜走,也放心了几分。但她整日神思不宁的, 也实在让人担忧。


    她总是在捣药, 无毒, 因为她的手碰到药汁没有溃烂, 但李穆不知那是什么药。


    在医馆的时候, 她心情不好便在捣药。李穆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她似有所感,回头看他, 他被她这一眼看得神魂荡漾,似乎生出一种错觉, 她终于又像十年前那样爱他了。


    可是这样的错觉,一闪而过, 她眸中那抹瞬间消失的温柔,迅速被冷漠所替代。


    “你站在我身后做什么?”朱凝眉语气不善。


    她忽然回头,冷不丁地就看见李穆站在窗下, 光打在他半张侧脸上, 高挺的鼻梁如刀削一般锋利挺拔,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享受到了赏心悦目的快感。


    李穆说:“你这几天都不高兴, 为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肠胃不舒服。夏芍以为我还像从前一样爱吃辛辣, 但我这几年服药,口味也跟着改变了。”


    “你可以让她做你喜欢吃的,为什么不说?”


    “她准备的都是我喜欢的口味,我好久不吃了, 也嘴馋。”


    朱凝眉是不想跟夏芍解释她喝药的事。五年前在宫里,太医诊断她郁结于心,忧思过虑,肝肾俱衰。这些年,为了榕姐,她一直服药调理身体,每日爬山挖药锻炼身体。


    她携着榕姐四处闯荡,最终在九曲寨安顿下来,亦是由于此地风水能够旺她的命格,为她增添福寿。


    为了不让李穆再问这件事,朱凝眉转移话题,跟他聊了些别的,问他这几日是否想起什么,有没有恢复记忆。


    李穆更加断定她有心事,因为平日里的朱凝眉,总要骂他几句。今日居然和颜悦色地与他聊家常,实在不对劲。


    朱凝眉骂他时,李穆不会生气,并不是因为他像朱凝眉所说的那样,是贱骨头。他会想象自己是一条宽广的河流,而她的愤怒就是天上的暴雨,承载暴雨是河流的宿命,就像他承受她的坏脾气,也是他爱她的方式。


    她痛快地骂,他安静地听,她骂了几句泄了火,反而会对他更好。这便是李穆在山洞中总结出来的规律。李穆也开始反思自己,她这样好哄,为什么从前总是惹她生气?


    李穆见她脸色忽然发白,似是胃病犯了,连忙抱起她,把她往床上放。


    李穆问她药在哪里?


    朱凝眉摇摇头,忽然坐起来,搂住他的腰,声音听着有些哽咽:“你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问。就这样,陪着我坐会儿吧。”


    李穆垂眸,果然没再问。


    朱凝眉这几日胃病犯了,不仅仅是因为吃多了辛辣的食物,还是因为胃主宰情绪的脏器。那日夏芍欲言又止,朱凝眉便逼着她说。


    夏芍实在扛不住朱凝眉再三逼问,只好说:“我这几年,还听说陛下服五石散,写青辞奉鬼神。他这些做法,实非明君之相。我在想,大小姐那个脾气,动辄便对小孩子冷嘲热讽,她是不是处处看陛下不顺眼,觉得陛下不如先帝,把陛下给骂疯了?”


    “你小时候,因为功课做得不好,被大小姐骂了,都要哭到半夜。我拿糖也哄不好你,只能帮你擦眼泪。”夏芍越说越气:“若不是因为她是主,我是仆,她一句话就能将我发卖、打杀,我非得跟她吵一架!可我人微言轻,我若被大小姐发卖或打杀了,还有谁能陪着你哭呢?”


    “我为什么绞尽脑汁,千方百计也要当上忠勇侯夫人,便是因为我时常梦见自己憋不住这张臭嘴,去找大小姐吵架,然后我就被大小姐喊人用乱棍打死了,你在我身边哭得撕心裂肺,我就被你哭醒了——”


    “——扯远了!我是想跟你说,陛下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那年他才九岁,还是太子,我刚被册封为命妇,去宫中谢恩。正巧碰见陛下拿着糕点在逗一个孩子,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我见了都喜欢。正当我以为陛下也喜欢那孩子时,我看见陛下忽然变脸,狠狠扇了那孩子一巴掌,说:‘你不许再笑,你再笑孤便撕烂你的脸’我当时都被陛下给吓傻了。 ”


    “五年前,我去宫中赴宴,看见陛下仿佛变了个人,心里还犯嘀咕呢。也许是他渐渐年长,通晓事理,性子变得和善了。可当我听说陛下亲政后与太后不睦,甚至还敢将太后禁足,我便在想,也许陛下从来都没有变!”


    夏芍口中的陆憺,性情暴戾,与朱凝眉认识的陆憺简直判若两人。夏芍说,陆憺这性子是被朱雪梅影响,可朱凝眉却在想:既然先皇是被大长公主的慢性毒药拖垮了身体,那陆憺是不是也被大长公主下了毒?


    朱凝眉又想,如果她是大长公主,她给陆憺下慢性毒药,哄着陆憺多生几个孩子,等陆憺死了,大长公主是不是就可以操控年幼的皇子来滥权谋私?


    她总觉得陆憺杀李穆这件事,也很蹊跷。否则为何李穆逃跑至炎陵郡之后,陆憺便不再杀他?陆憺是不是在通过这件事,在向她传递某种求救的讯号?


    朱凝眉担心陆憺,很想回京城去看他。可榕姐还没消息,她不放心走。


    李穆搂着朱凝眉,帮她轻轻按揉肠胃,见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呼吸渐渐沉了,便想将她放在床上,让她睡得安稳些。


    谁知朱凝眉却忽然睁开眼睛,看着他:“你必须快点好起来!李穆。”


    李穆紧紧握住她的掌心,担心她是不是知道真相,又要赶他走。


    可朱凝眉却用纤细的手指捧住他的脸:“李穆,我现在遇到了大麻烦,你必须快点好起来。我需要你!”


    李穆见她分明疲惫,却还要硬撑着说话,安慰她:“我会快点好起来的。就算我一辈子都好不了,你需要我去做什么,我上刀山下油锅也会去!”


    李穆说完,垂眸看她,她已经睡着了。


    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竟愁成了这样。


    朱凝眉睡醒之后,已是第二日清晨,李穆依旧默默地守在她身旁。


    洗漱过后,她去找夏芍。


    夏芍见她醒了,喜滋滋地向她炫耀:“你看我说得准不准?我就说大小姐会来找你的。”


    朱凝眉踏进大厅,见到了久未谋面的姐姐朱雪梅。上次见朱雪梅,她只是皮肤略黑了些,整个人看起来很英姿飒爽,像个威风的女将。五年之后,两姐妹再次相见,朱凝眉宛如二十出头,年华正茂。朱雪梅却像是一朵白色山茶花经历过风吹雨打后,颜色黯淡,摇摇欲坠,即将凋零。


    朱雪梅看到姿容娇媚的小妹,像个混子似的,开口调侃:“这炎陵郡的风水果真养人,你倒越长越像个未出阁的姑娘了,莫说是李穆,就连我也忍不住多看你几眼。”


    朱凝眉刚对她生出的几分怜惜,被这几句话逼退了。


    “你气色不对,难道生病了?”


    “见面又不叫姐姐,小心我揍你!”朱雪梅说完这句,便开始咳嗽,咳了好几声才停。


    夏芍听到朱雪梅要揍自家小姐,立即给李穆使眼色。可偏偏前几日还疯得厉害的李穆,今日竟然破天荒地不护短了?难道李穆也怕大小姐?


    朱凝眉瞥了一眼夏芍,让她收敛些,然后坐到朱雪梅身边,给她把脉。


    过了很久,朱凝眉才把手放下来,可她眉头却紧锁着。


    “几年不见,你身体怎么亏空成这样?”


    “我被陆憺囚禁了两年,他每日命人给我服五石散。我逃出来后,戒了很久,才把它戒掉。”、


    朱凝眉不敢置信:“怎么会这样?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事,让他如此恨你?”


    朱凝眉无论如何都不信陆憺是个恶人。


    “我养了一只白眼狼,被狼咬了,你不关心被咬伤的我,反而关心狼是不是被我虐待了?朱凝眉,五年没见,你怎么还是跟从前一样蠢?长了一张这么好看的脸,谁知竟是个红漆马桶。”朱雪梅对妹妹冷嘲热讽习惯了,骂人的话张嘴就来。


    这回不用夏芍使眼色,李穆抬步便至朱雪梅跟前,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嘴巴放干净点!”


    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在朱雪梅欺负她的时候,帮她出头,朱凝眉心里很难不高兴。


    朱凝眉绷着脸,忍着高兴,想劝李穆把手放下来。


    可心里其实暗暗希望李穆掐她脖子,掐得更久一点!不过,她好歹是个病人。


    这样一想,朱凝眉又有些自责,自己不该如此高兴。


    “李穆,她是我姐姐,你别弄死她了!”朱凝眉瞪着李穆,轻轻说了这一句。


    李穆看着朱凝眉,上次他发狂掐住夏芍脖子的时候,朱凝眉急得用簪子刺他胳膊。他将目光移回朱雪梅脸上,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几分,让她不至于被憋死:“再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便扭断你脖子。”


    “好汉饶命,我不说她就是了。”朱雪梅被李穆掐住脖子,哪还敢说硬气的话?


    李穆放开朱雪梅后,她果然不再说朱凝眉,一张嘴便开始讨伐李穆:“你仗着自己神志不清,就不认账了是吧。从前你差点在沙漠里渴死的时候,你在死人堆里只剩下一口气的时候,是念着谁的名字撑过来的?你差点被那个北疆将领射中脖子的时候,是谁帮你挡了箭?”


    李穆冷冷道:“我现在是傻子,我失忆了,你说的我都不知道。”


    朱雪梅说了太多话,有些咳嗽,喝了口茶之后,听到李穆说自己傻,又心生一计:“你呀!现在是傻了,忘了你从前最爱的人是谁。”


    李穆冷笑:“是谁?”


    “朱雪梅。”


    “朱雪梅是谁?”


    “我!”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朱雪梅记恨李穆刚才掐她脖子,非要提起过去,挑拨朱凝眉和李穆之间的矛盾,让李穆不好过。


    李穆板着脸:“我不喜欢你。就算你脱光衣服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说完,李穆看向朱凝眉,仿佛在等她夸自己聪明。


    朱雪梅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深吸一口气,问朱凝眉:“你确定他不是在装傻?”


    终于有人能让朱雪眉吃个哑巴亏,朱凝眉再也憋不住笑,搂着夏芍,在她怀里痛快地大笑。


    夏芍想,朱凝眉已经笑了,她再笑便不体面了,有失郡守夫人的气度。


    可人就是这样,越憋着笑,便越想笑,憋到最后夏芍的笑声比朱凝眉还大。


    朱雪梅见她们笑得开心,心里更加不痛快,抛出一句:“你还有脸笑,自己的孩子丢了都不知道。我带着榕姐来见你的路上,遇到了陆憺派来的刺客。他们把榕姐抢走了!”——


    作者有话说:我会尽量保证日更到正文完结。


    正文完结就在这几章了,可能还会再写个两三万字的IF线的番外?


    虽然不擅长写甜宠,预计IF线的内容会尝试写一下:大概是朱凝眉和李穆新婚当晚,李穆说梦话,朱凝眉正在哭的时候,李穆醒了,把这件事糊弄过去了。然后朱凝眉一直怀疑,李穆一直解释?然后李穆自己发现误会的真相,越来越爱妻子。


    下个月是一定会开新文了,求收藏《被锦衣卫前任强取豪夺后》。


    征求下大家意见,到底是原来的《暗室藏花》更好听,还是《被锦衣卫前任强取豪夺后》更好呢?


    昨天更新晚,是因为白天追剧了。今天不是的!


    今天收到老师的信息,我孩子回家没写作业,在学校里偷偷补。我被气死了,白天没心情码字!


    今天守着他,一项一项的写,一项一项的核对。等他搞完作业我才继续码字。


    第92章


    李穆已经很久没看见朱凝眉笑得这么开心过了。


    自从榕姐失踪, 自从知道陆憺的事情后,她心事重重,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偶尔睡着, 半夜也会醒来靠在李穆怀里掉眼泪。


    她还是第一次这般依赖李穆, 需要李穆。李穆看见她脆弱落泪的模样, 心都碎了。


    可朱雪梅偏偏要在这种时候, 伤她的心。


    紫檀木桌上的茶盏里还冒着温热的水气, 朱凝眉眼角眉梢的笑意就这样被冰冷的一句话话砸碎了,像是被忽然飞来的一块冰狠狠砸碎!


    朱凝眉转过头, 看着倨傲的姐姐,居然从她的眉眼间发现了一丝刻薄。她那尊贵骄傲的姐姐, 眼高于顶的姐姐,怎么会生出刻薄相?不, 一定是她看错了。


    朱雪梅斜倚在椅子上,眼神居高临下, 似乎从朱凝眉破碎的眼神里,找到了一点点被羞辱后的安慰。她不允许自己的尊严受到挑衅!


    朱凝眉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不敢置信地再次确认:“姐姐……你是不是在说笑?”


    朱雪梅冷笑了一声:“没用的东西, 这就受不住了?榕姐只是被陆澹绑走,又不是被他杀了, 你何苦做出这样心碎绝望的表情?眼下她还有活命的机会,等事情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你再哭也不迟!”


    听到无法挽回四个字,朱凝眉忽然头晕目眩,踉跄着往后倒退了一步,恰好被李穆扶住。


    夏芍见到朱凝眉这悲痛欲绝的模样, 护短的劲儿上来了,她满脸的泼辣劲儿。


    夏芍心里虽害怕朱雪梅,可现在心里这点子害怕,已


    经被愤怒压制:“大小姐,你在胡说些什么?榕姐不是被你带走了吗?她是你妹妹的孩子,也等同于是你的孩子,难道你不应该豁出性命保护她吗?你怎么会任由她被陛下带走呢?”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大小姐。你明知我家小姐胆子小还用这种事吓唬她,你有点当姐姐的样子吗?你快点跟她解释啊!你快点告诉她,榕姐没有被陛下带走,你不过是在跟她开玩笑。”


    “放肆!” 朱雪梅厉声呵斥,她倨傲的目光落在夏芍身上,满是冰凉的鄙夷与轻蔑:“一个卑贱的丫鬟,也敢在本宫面前大呼小叫?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不过是个伺候人的东西,你也配质问本宫?”


    莫说朱雪梅现在是落难的凤凰,而夏芍是炎陵郡的郡守夫人。


    就算现在朱雪梅仍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夏芍只是朱家的一个卑贱丫鬟,她也不会退让。


    她今年已经三十岁了,不再是二十年前那个害怕出言顶撞了大小姐就会被发卖出去的小丫头!


    新仇旧恨涌上来,夏芍的脾气彻底藏不住了:“我是奴婢,不如你这般会投胎,这可不是我的错。我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卑贱!至少我身为奴婢,懂得护主,我为了小姐,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你呢?你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了吗?你当姐姐的时候,就没有个姐姐的样子。可惜我家小姐太过温柔善良,从不把你冷漠恶毒的名声说出去。若换是我,日日夜夜受你白眼,被你冷嘲热讽,定要将你刻薄的名声传遍京城,我看你还能不能当皇后!当太后!榕姐好好跟在你身边,却被你儿子绑走了,你不反省自己,反倒跑来讥讽我家小姐,你配当姐姐吗!”


    “反了天了!” 朱雪梅气得抬手,就要朝夏芍脸上扇去。


    朱凝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姐姐的手腕,力道极大:“夏芍没有说错半个字,你打她做什么?”


    “松开!” 朱雪梅用力挣扎,却挣不脱朱凝眉的手。


    她本是习武之人,却因为被陆憺常年逼着服用五石散,身子早就垮了,身子骨哪里比得上日日辛苦劳作、上山采药的朱凝眉?


    “朱凝眉!你就是这么管教下人的?你让一个婢女这般羞辱我是何居心?你早就巴不得有人这样骂我替你出头了吧?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恩断义绝?”


    朱雪梅眼神狠厉,声音尖锐刺耳。她失去了太后应有的权势和地位,却没有丢掉太后的威严,一个眼神就能让从小便对她畏惧的朱凝眉被吓得腿软。


    听到榕姐失踪,朱凝眉心底已经溃不成军,她眼泪无声落下来,温柔的性子更添几分脆弱:“陆澹为何绑走榕姐?他自小便疼爱榕姐,两人虽不是亲兄妹,感情却胜似亲兄妹?我不信他会对榕姐不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姐姐,你别说气话了,快告诉我真相。”


    朱雪梅原本打算跟朱凝眉说出真相,可她见朱凝眉委屈落泪,心里更加觉得若是此刻说出真相,便会让众人以为,所有过错在她一人身上。


    想到此处,朱雪梅冷漠的语气中又多了几分残忍:“还有谁不知道榕姐是李穆的女儿?陆憺忌惮李穆功高盖主,绑了榕姐逼李穆现身,这样简单的道理,还要我来提醒你?蠢货。”


    李穆眯着眼睛看向朱雪梅,考虑何时杀她,才不会被妻子阻拦。


    他心痛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朱凝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她看着眼前的姐姐瞬间变得陌生,泪水汹涌而出。


    彻骨的寒意,涌入心间。


    朱凝眉不明白,为什么姐姐会变得如此偏激?


    从前姐姐说话也刻薄,却只是嘴硬心软,性情豪爽罢了。从前的姐姐,不会像今日这般字字句句如刀刃入心,毫不留情。


    她真的不恨陆憺绑走榕姐,也不担心陆憺对榕姐不利。


    她心痛是因为夏芍都能说出,妹妹的孩子,就算豁出性命也要保护她这种话,可姐姐却好像完全不把榕姐当回事。


    当初她入宫当假太后的第一日,为了保护陆憺,也是豁出性命在跟李穆作对!


    她为什么敢豁出性命?因为她觉得陆憺是姐姐的儿子,便也如同她的儿子。


    朱凝眉呜呜的哭声,凄惨而悲凉,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心底的软弱和忍让,被翻涌着绝望与愤怒所淹没。


    她狠狠握住朱雪梅的肩膀,委屈的声音里掺杂了几分不甘:“我可以被你当成棋子!因为我姓朱,我是你妹妹,在我年幼时曾受你庇佑,我必须还你恩情。我生来便是朱家人,我逃不开朱家这座牢笼。可我欠你们的,都已经还清了。”


    “我带着榕姐离开了京城,离开了朱家,她是自由的。她不欠朱家,更不欠你!她叫你一声大姑姑,你却把她当成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你还有没有人性?是不是所有人在你眼中都比权力和地位更重要?”


    朱雪梅肩膀被她五指抓得痛,仿佛骨头都要碎了似的,却又推不开她,只干用言语反击。


    “陆憺发疯是我的错吗?如果不是你对他太好,他怎么会对你生出那种肮脏的妄念,作出这么多难以见人的丑事?我的儿子,我管了他十四年,他都没有长出什么歪心思。怎么他才给你当了半年的儿子,就变成了没有人伦的畜生?朱凝眉,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有胆来跟我论对错!”


    朱雪梅恼羞成怒,抬手就朝朱凝眉脸上扇去。


    “小姐!” 夏芍目眦欲裂,猛地扑过去推开朱雪梅,想要将朱凝眉护在身后。


    好在李穆身手极快,护住朱凝眉。


    “啪” 的一声脆响,落在了李穆脸上,李穆这阵子跟着朱凝眉一起住在山洞,皮肤反倒被养的白嫩了几分,脸颊瞬间浮起清晰的指印。


    夏芍被吓得六魂无主,拿出泼妇骂街的气势,指着朱雪梅破口大骂,“朱雪梅,你这个毒妇!你儿子为什么变坏?还不是被你逼的?你何曾顾念亲情?你的心就是石头做的,亲生妹妹可以利用,连亲外甥女也不顾!你不配当太后,不配当姐姐,更不配当人——”


    夏芍还没说完,就被朱凝眉虚弱地拉住:“别说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说了这么多她也不懂。”


    朱凝眉捂着因为情绪激动而发烫脸颊,泪水不断从指缝里滑落。


    朱雪梅有些看不明白了。榕姐只是被陆澹带走了,去京城把人找回来就行。这些人,一个个的,怎么都在找借口发疯?她现在可真是龙游浅滩遭虾戏,落地的凤凰不如鸡。若她还像从前那样大权在握,轮得到这些人来教训她吗?


    朱凝眉松开手,抬起万般失望地眼眸,看着死不悔改的朱雪梅,一字一句地道:“我不信陆憺会伤害榕姐,我今日心痛,只因为你丢了榕姐,却不曾有半分愧疚。朱雪梅,我再问你一次,陆憺为何要给你服用五石散?你可曾对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我养了他十九年!我能对他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我只后悔没有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就把他掐死。”朱雪梅越是心虚,语气便越理直气壮。


    李穆眼神凌厉,那双只对朱凝眉温柔的眼眸,此刻猩红如血,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心疼。朱雪梅被他这样盯着,莫名其妙打了个寒战。


    “我知道为什么?因为她毒死了陛下的生母。陛下查到真相,要为生母报仇。却又因养育之恩大于生恩,不能伤她性命,便只能逼她服用五石散。”


    朱凝眉疑惑地看着姐姐,问:“这是真的吗?”


    “李穆,原来你没有傻!”朱雪梅原本对李穆还有几分惧怕,可如今她抓到了李穆的把柄,便开始有恃无恐了,她对朱凝眉嘲笑道:“说你蠢,你还不高兴。人家装疯卖傻在你身边这么久,你都没发现。”


    李穆敢暴露自己恢复记忆的事,便不怕被朱雪梅揭穿!


    看见朱凝眉苍白憔悴的脸,还有她眼底碎灭的光,听见她忍着哭意强装冷静,李穆的心像是被无数把利刃狠狠刺穿,碎成了齑粉。所以他宁可自暴短处,也愿意见朱凝眉受欺负,被朱雪梅处处压制!


    夏芍听了这番话,去看李穆,想从李穆眼神里找到他装傻的证据。她一时间分不清朱雪梅说的是真是假。因为她十分确定,那天晚上李穆实实在在地疯了,他双眼猩红,认不清人,差点将自己掐死。可若李穆没有傻,那他怎么会知道,是大小姐杀了陛下的生母,才让陛下记仇给她服用五石散?


    李穆没有看任何人,他所有的关注都在朱凝眉身上。


    他


    一只手扶着朱凝眉的腰,骨节分明的手,因为心疼而微微颤抖。他想摸一摸她的脸,又怕她不同意。


    他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歉意,他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他艰难地张了张嘴,用嘶哑的声音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受了委屈。


    对不起,让我们的女儿身陷险境。


    对不起,害怕你不理我,我没有告诉你,我恢复了记忆。


    朱凝眉抬眸,一颗脆弱而疲惫的心再也撑不住,无助地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腰,放声痛哭:“李穆……”


    因为终于有人心疼她,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颤抖,所有的隐忍、委屈、恐惧、悲愤,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李穆一只手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另一只手抬起来,温柔地轻抚着她的后背。他这样严肃冷漠的人,温柔的时候其实很吓人,他冷着一张随时会杀人的脸,却是在哄小孩一样的哄着朱凝眉,看得夏芍一愣一愣的。


    他低头,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别怕,有我在。”


    他缓缓抬眸,越过朱凝眉的头顶,冷冷看向朱雪梅,如同看向一个死人。


    朱雪梅被他看得浑身发冷,牙齿打颤:“李穆…… 你、你想干什么?他跟小孩子一样乱发脾气,难道你也失去了理智吗?榕姐被陆澹掳走,我们又不是不能想办法把她救回来。难不成你也怪我没有豁出性命去救你女儿?”


    李穆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冰:“我只恨你为何字字句句都要让她伤心?从前你欺负她的,我并不知情。今日我知道了,定要向你讨个说法。今后你再想欺负她,就先摸着你脖子上的脑袋,问问它想不想知道我的刀有多锋利!”


    他护着怀里哭得浑身发软的朱凝眉,一步不退,周身的杀气几乎要将房间里的所有一切吞噬——


    作者有话说:终于在十二点之前,赶出了更新。姨妈痛,睡了一天,晚上布洛芬才起作用,于是我赶紧起来码字。


    第93章


    朱雪梅怔了怔, 她刚想开口,就被李穆揪着领口举起来,狠狠摔在地上。


    李穆黑着一张脸, 眸中的怒意深不见底, 嘴唇因为太过愤怒而微颤:“向她道歉!”


    朱雪梅这回着实被李穆吓到了, 她从未料想李穆会如此对待自己。他们是同袍, 是知己, 有着一同出生入死、并肩作战的深厚情谊。他怎会为了这点小事,就这样对待她呢?


    “李穆, 如今你疯病尚未痊愈,我不与你计较。你可还记得, 五年前满朝文武弹劾你功高盖主、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之时,究竟是谁保全了你的性命?”朱雪梅吓得眼瞳颤抖, 却强行稳住气息。她被李穆摔在地上,尾骨传来如碎裂般的剧痛。


    朱雪梅凝视着李穆那张脸, 可他的眼神却充满狰狞,再也不见往日的熟稔,李穆好像变成了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这一瞬间, 朱雪梅终于意识到, 李穆有可能会杀了自己!


    “若我没有领兵作战的能力,不能为你所用, 你还会保全我性命吗?”李穆大声地问。


    他的声音如冷冽的寒风,竟将满室暖意冰冻。


    朱雪梅被冻僵了。


    他充满杀意的眼神, 宛如裹着寒冰的利刃将她刺穿个透心凉。


    “说话!”李穆朝她大吼。


    无法回答,因为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的。然而,朱雪梅不能理解,李穆带着答案来问自己, 究竟是何意?在朱雪梅的记忆里,李穆一直不介意被人利用。


    李穆走上前来,在她面前蹲下,紧紧捏住她的肩膀,那力道仿佛要将她的骨头都捏碎 :“当年我离开朱家之前,你派人来送首饰盒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多说一句,这盒子是朱家二小姐所赠?你若多说一声,我便不会认错了恩人,我和她之间便不会有这么多误会和错过。”


    朱雪梅在短暂的畏惧和震惊过后,迅速迫使自己在瞬间冷静下来,她忍着肩膀处骨裂般的疼痛,大声辩驳道:“我为何要在意这种小事?李穆,我与你同生共死多年,在战场上我为你挡刀挡枪你不记得,却揪着我微不足道的错处不肯放,你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你是不是——”


    朱雪梅看了一眼朱凝眉,又把话憋回了。她怕自己把话说全,真的会被李穆捏断脖子。她的目的不是激怒李穆,而是逼着李穆放过自己。


    “好,我与你同袍同泽,将诸多心事一一向你诉说。你明知我心有执念,知我多年求而不得,心魔病入膏肓,却在我发疯逼宫想娶太后时,仍然不肯多解释一句,为什么?”李穆双手攥住她的双臂,有一种近乎崩溃的激动,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执着地想要听她回答。


    朱雪梅见他情绪崩溃,有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她仍然回避不肯作答,反问道:“你们两个自己没长嘴吗?为什么要我来解释?如果你们两个真心相爱,哪怕有诸多误会,哪怕经历万般挫折,也始终会在一起。你们两个最终分开,是你自己做得不够好!你不反省自己的错处,一个劲儿的作践我,难道就能让她对你回心转意吗?”


    李穆嘴唇颤抖,脸上神情复杂交错,一会儿自责,一会儿愤怒,他果真被朱雪梅逼问得忘记了逼她道歉的事,最终陷入自责的情绪中,喃喃道:“你说得对,是我的错,都是我自己的错。”


    见李穆被逼得节节败退,眼神猩红,疯病仿佛又要发作,朱凝眉心里止不住地发酸。她朝李穆走过去,摸着他的脸,轻轻说:“你说不过她,快起来吧。”


    李穆眼神落到朱凝眉身上,似乎找到了些许安慰,他还陷在滔天悔恨的情绪里走不出来,只是身体却听到了朱凝眉这句话,被她轻松地拉着站起来罢了。


    朱凝眉眼眸低垂,安静地凝视着坐在地上的朱雪梅,缓缓道:“姐姐,你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用俯瞰蝼蚁般的姿态睥睨众生。可是真正高贵的人,是像皇帝姐夫和李穆这样的,知众生疾苦,体恤百姓冷暖,甘愿将心里的委屈和着血吞入腹中。”


    “你总是觉得自己很聪明,习惯用轻蔑的眼神去打量我这样的蠢人,可难道我不聪明我就没有感情了吗?我不聪明我就不会难过吗?你自以为高人一等,从来不会共情旁人的难过与伤心,恰好是这份自信阻碍了你的视野,让你变得狭隘,看不清你的短处。”


    “你只会拿自己的长处和别人的短处比较,用尽全力去维护你的‘高人一等’,可你却因此而错过了更多。你看不到旁人的难过与辛酸,便无法理解世间的人情冷暖,无法共情旁人的悲凉与心酸。因为你失去了这份共情能力,所以也不知道自己在旁人眼中,究竟有多么可悲、多么可怜。”


    “皇帝姐夫的执念,是在有生之年目睹天下太平;李穆的执念,是求而不得;我的执念,则是逃离朱家。我们这些心怀执念之人,才是有血有肉


    、真实鲜活的人。


    而你呢,你蒙蔽自己的双眼,佯装自己毫无执念。可是,谁都能看得出来,你的执念便是始终要比他人更加聪明、更为高贵!可你却不明白,唯有意识不到自己有多愚蠢的人,才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人。 ”


    当朱凝眉说出这番话,她自己也愣住了。


    这些年,她一直困在自己不如姐姐聪明的困境里画地为牢,她日日夜夜害怕自己沦为姐姐的替身,她畏惧被姐姐光环遮挡,无人看到自己的眼泪和脆弱。可是这一刻,她仿佛顿悟了。


    那些她看不到的束缚与桎梏,在这一刻间,以她看不见的形态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朱雪梅也愣住了,她居然被自己轻视的人所轻视,她的愤怒和恨意被点燃:“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如果没有李穆上门求娶,你早就被父亲嫁给了那个死了好几个妻子的老鳏夫。没有朱家,没有李穆,你什么都不是!我即便再不堪,也是掌管生杀大权的太后。你却逃避一切,远走他乡,甘愿沦为一个一无是处的村姑,你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的过错??”


    朱雪梅说完这些话,还不等李穆发作,自己却开始呼吸急促起来。


    她体内的力气好似被尽数抽离,肌肉阵阵痉挛,肌肤仿若被刀子一寸一寸地割裂。她试图求助,却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会发出“荷荷”的嘶哑。因疼痛难忍,脸上豆大的汗珠滚落而下,脸色愈发苍白,嘴唇也变得灰败。紧接着,身体失控,一股暖流从腿-缝间顺流而下。


    这种既熟悉又漫长的痛苦,令朱雪梅已然无力再维护高贵的自尊。她无助地向自己的妹妹发出求助:“快给我五石散!”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她隐约看见妹妹朝自己走来,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腕。


    朱雪梅泪水簌簌滑落,在这一波痛苦退去、下一波痛苦尚未汹涌袭来的间隙,她找回了些许理智,哀求道:“不要,不要给我五石散,去找根绳子把我捆起来,求你!”


    看到姐姐陷入如此剧烈的痛苦中,朱凝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剜去一块。五年前,姐姐抱着她,心疼地看着她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此时此刻,她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姐姐并非她心里那座不可攀越的高峰,姐姐也只是个普通人。


    是,姐姐有自私自利的一面,可她也有过顾念亲情的时刻。姐姐会在她学问做不好时严苛,也会在她学刺绣刺破手指时,心疼她手上,把她的刺绣扔了,说刺绣是无用之术,不用学!


    朱凝眉搂着姐姐,放声大哭,她心里那座不可攀越的高峰崩塌了,她心里的难过和失落无人能体会!


    直到李穆用力将她们分开,她的悲伤都还无法停止。


    李穆将朱凝眉打横抱起,吩咐还处在愣怔中的夏芍:“你找人将她绑起来,记得用布塞住她的嘴巴,防止她咬伤自己的舌头。”


    说完这句,他便将朱凝眉抱回了自己房间。


    朱凝眉心疼姐姐的遭遇,却也被姐姐伤透了心。


    她能逃离京城,对朱家的事不闻不问,却做不到与姐姐彻底割席。


    血脉亲情,她无法斩断。


    她是真的哭得糊涂了,被李穆一路抱着回了房间,连反抗的意识都没有。


    回房间后,李穆将她放在床上,她擦了擦眼泪,这才反应过来,嗫嚅着说:“不行,我要去看看她——”


    李穆抱着她,不让她动。


    她哭得浑身没有力气,推不动李穆,只好靠在他肩上,继续呜呜地哭。


    哭久了,眼睛都是模糊的,光从窗户照进来,一切都朦朦胧胧。她费力睁开眼,看着李穆的脸部轮廓,他的脸一会儿清晰,一会儿又被涌出的泪模糊了视线。


    朱凝眉揪住李穆衣裳的指尖微微发麻,有一瞬间,她脑子是空白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那种无助的感觉再次挟裹着她。


    直到她的眼泪终于慢慢能控制住,她才开始打量李穆,他好像是真的已经恢复了,眼神不再懵懂清澈,而是藏着深邃危险,眉眼冷冰冰地带着不怒自威的疏离。还是那张风华俊俏的脸,却像是换了个人。


    朱凝眉愣愣地发怔,她似乎无法像自己说的那样,等李穆恢复记忆后,便与他彻底分开。因为她还没跟李穆分开,就已经开始想念他。明明分开的这些年,她很少思念李穆,她甚至会刻意遗忘梦见他的那些细节。


    明明正在被他抱在怀里,可她却忽然开始有了思念的情绪,想他想得心口发酸,又酸又胀,隐隐有些疼。


    她凝望着李穆的脸,开始怀念他在山洞里痴傻却死缠着她的时候。


    只是她怀念的究竟是李穆那份毫无保留的温柔与痴心,还是怀念那个在他面前那个可以毫无隐藏的自己,她也说不清楚。


    因为山洞里两人共同生活的这段记忆,她可以允许自己暂时不那么坚强,暂时依靠着李穆。


    即使他现在已经恢复了记忆,即使那个痴傻的李穆已经消失了。


    可是她这样做真的对吗?她真的不是在自欺欺人吗?


    她的眼泪已经将李穆肩膀处的衣服打湿,李穆听到她哭声小了些,才在她被泪水打湿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李穆的唇瓣冰凉,亲吻在她因为情绪激烈而微微发烫的脸上。


    朱凝眉惊了一下,瑟缩着肩膀,抬眸看李穆,却无法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看透他在想什么。


    朱凝眉终于开始清醒过来,她觉得自己真是糊涂了,居然做出这样依赖他的事,李穆会不会趁机笑话她?毕竟他痴傻的时候,她做了很多欺负他的事,他现在清醒了,难免不会找她报复回来。


    她抽泣了两下,装作镇定了下来,客客气气地说:“刚才多谢你挡在我面前,替我挨了那巴掌,我现在已经好多了。既然你的记忆已经恢复,那么按照约定,我们之间就可以两清了。”


    朱凝眉垂下颤抖的双眸,觉得很荒谬,她竟然不敢直视李穆的眼睛。


    她吸了一口气之后,才说:“恭喜你恢复了记忆。”


    李穆那张看不出波澜的脸,终于有了情绪,她正要下床,却被李穆攥紧手腕拖了回来,她被李穆拽进怀里,李穆狠狠吻住她。


    朱凝眉哭得太久,脑袋有些懵了,她瞪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双眼一点点变得猩红。他额角暴起青筋的模样,与他那晚要掐死夏芍的模样如出一辙:“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尽管朱凝眉明白李穆不会掐死自己,毕竟他疯得最严重的时候都没有掐死她,可她却还是有些畏惧这样的他。


    “我放你离开,让你自由,不是为了让你被陈雄那样的人给欺负!”李穆声音有些颤抖:“那天晚上,若我没有去找你,你觉得自己能逃脱陈雄的别院?”


    朱凝眉不满他质疑自己的生存能力,下意识反驳道:“如果你不来找我——”


    他逼着她说出全部:“解释说,如果我不来找你,你会怎么样?”


    朱凝眉始终垂着眼,无法理直气壮:“如果你不来找我,我的医馆还开得好好的,我和榕姐也不会分开,都是你的错。”


    其实她很怀念被李穆抱在怀里的滋味,她总觉得自己没有依靠,像是无根的浮萍。李穆虽然发疯,虽然霸道,对她也不够好,可他的怀抱足够温暖,让她在冷得哆嗦时能够暂时有个温暖的栖身之所。


    其实她已经知道,如果没有李穆把栗骁云扶持为炎陵郡的郡守,她的医馆绝对没有办法在九曲寨开下去。可她为了不被李穆指责,只能先不讲道理地把错误推到李穆头上。她这样做不是为了争对错,而是为了让自己不受委屈。


    “我本就是修道之人,有些事,即使坎坷,那是我应该经历的修行。你自认为在给我遮风挡雨,实则却是在阻碍了我的修行,让我看不清脚下的真实道路,才会不慎栽了跟头。我并不缺银子,也无需购买昂贵之物。即便我挣不到钱,我身上所带的钱也足够我和榕姐花到下辈子。但我就是想知道自己的能力极限在哪里,我不依靠朱家,也不依靠你,仅凭我自身的能力,能不能养活榕姐和我自己! ”


    “被陈雄那样的人凌辱,也是你必须经历的修行吗?”李穆已经被她这番歪理气得咬牙切齿。


    也许安抚生气的李穆,已经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她看见李穆生气的反应,竟然不是比他更生气,而是想着怎么让他别再生气。


    也许是哭糊涂了,朱凝眉竟然捧住了他的脸,含住他冰凉的嘴唇,还舔了舔,说:“我认输,你别再骂了。”


    李穆身体一僵。


    朱凝眉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荒唐,她不敢想自己招惹了什么后果,反而振振有词地说:“你刚才亲了我,我也没有跟你计较。我现在也亲了你一下,我们两清了!现在,你可不可以出去?我要休息了。”


    “你还要赶我走?”李穆声音发颤。


    “这是夏芍为我准备的房间,你现在恢复了记忆,就不应该再跟我睡同一间房。”她语气很平静,尽量不激怒他:“夏芍知道你恢复了记忆,会给你安排别的房间,不会比我这间房更差——”


    话还没说完,她的脑袋便被李穆摁住,李穆的唇碾压了过来。她羽睫轻轻掀了掀,呼吸凝滞,感受着唇瓣被啃食、吸吮的触感。他激烈地吻着她,像是药汁沾染到伤口,在她唇瓣上留下又麻又凉又刺痛的感觉。


    她不知道李穆为什么生气,她与他和离多年,两人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很少很少。她不明白,李穆为什么始终对她有一种愤怒的情绪,她从来都不欠他什么。


    也许李穆感受到了她的麻木和茫然,竟然停了下来,她趁机问:“你为什么生气?是因为我让你离开房间生气吗?既然你不想走,那我房间让给你,我走?”


    李穆不亲她了,却将她摁在怀里:“你觉得呢?”


    朱凝眉小声跟他讲道理:“我跟章忠说好的,我治好你的病,你们就会离开。李穆,你该不会是想反悔吧!我救了你一条命,你也救了我,我们应该可以两清了。但是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觉得我还欠了你什么,你可以说出来,我能做到的尽量做到,做不到的你也不能强求。”


    李穆刚恢复的神志,却仿佛又被她气得疯了,他情绪极为暴躁:“如果我偏要强求呢?凭什么你说两清就两清?”


    李穆继续摁着她的头,一直吻,吻得她嘴唇都麻了。


    她被李穆吻得傻了,忘了反抗,直到她的衣服被解开,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才忽然惊醒:“你不能——”但是声音又被吻吞给没了。


    如果她真的很抗拒,也许李穆不会继续。可她被吻得浑身软塌塌的,反抗并没有那么激烈。


    也许她压根就忘记了要反抗。


    尽管她看起来像二十出头,但她的年龄已经到了三十,身体各方面都很成熟。


    就算是她和李穆在生气的时候,也会偶尔被他的容貌所吸引,忘了自己为什么生气。


    未尝情事很久了,她起初有些不适应,身体很紧张。


    但李穆的吻,已经不再激烈,他吻得很温柔,温柔得她很想哭。


    她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慢慢搂着他的脖子,小声哼了起来。


    李穆不断吻她,吻得她迷迷糊糊的,很舒服。她的身体像是被打湿的棉,沉重又柔软,湿漉漉,沉甸甸,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


    他们纠缠了很久,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下人听到房内的声音,把饭放在了门口。李穆中途停下,把饭菜端进来,问她要不要吃饭,被她拒了。然后两人又继续——


    直到第二天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她茫然地盯着绣帐,身体传来了熟悉的异样。


    李穆已经给她擦洗过了,身体清清爽爽,好像还抹了药。


    她坐了起来,发现李穆不在屋里。


    还好他不在,不然她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无数记忆涌入脑海,想起她昨晚搂着他的脖子,主动配合,朱凝眉简直后悔得想要拿被子闷死自己。


    她没想过要跟李穆和好,她应该对李穆发脾气,毕竟他恢复了记忆却还瞒着她!


    可是她哭得晕了过去,当时她被姐姐气得失去了理智,脆弱的情绪将她紧紧裹挟,让满心空虚的她只渴望有个怀抱可以依靠。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她与李穆分开已有五年,这五年间她从未主动联系过他,为什么还会那么依赖他?李穆简直比五石散还可怕,像戒不掉的跗骨之毒。


    为什么没有生气?也许是她被姐姐骂的时候,李穆帮她说话了,她多年来的委屈仿佛终于有了个地方可以宣泄?那也不至于情绪泛滥到主动吻他,配合他,意乱情迷得昏了头。


    外面传来脚步声,又到了下人进来送饭的时间了。朱凝眉羞得不想贱人,立刻躺下装睡。


    下人见她没有醒来,轻声把饭菜放下,便关上门出去了。


    朱凝眉立即清醒过来,意识到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她必须趁着李穆不在,赶紧离开。


    因为前两次离开的时候不告而别,夏芍都生气了,朱凝眉想着无论如何,这次她都要跟夏芍亲自告别之后再走。


    她偷偷摸摸地溜出门,去找夏芍。好在这一路都顺利,没有碰到李穆。


    夏芍含着笑打量了她几眼,也学她的样,作势也掀她衣领子看她笑话,却被她满脸难为情地地挡了回去。知她脸皮薄,夏芍也没有继续,只是问:“小姐,这次你又要逃吗?”


    朱凝眉梗着脖子说:“怎么能是逃呢?榕姐还在陆憺手上,我得赶紧把她接回来。哪怕我知道陆憺不会伤害榕姐,可她离开我这么久,心里总会害怕的。就算她不害怕,也会想我。”


    夏芍也不是傻子,没有拆穿她。笑了笑之后,夏芍把早就准备好的钱袋子塞她手上,说:“赶紧去吧,马已经帮你准备好了。章忠被陛下的人抓走了,侯爷现在带着人去救他回来,至少要明日才回。”


    朱凝眉抓着钱袋子,说:“那我走了,这次我跟你告别了,你可不许再生气。”


    夏芍闲闲地叹了口气:“就算你这次又不告而别,我也不会真的跟你生气。但侯爷生不生气,我就不知道了。都说床头吵架床尾和,昨晚送进去的饭,你们俩一口没吃,叫水都叫了那么多次,怎么还没和好?难道你昨晚是被侯爷强迫的?不应该啊,以我对侯爷的了解,你要是不愿意,侯爷绝不会强来。”


    本以为夏芍手下留情放她了一马,没想到,她都要走了,夏芍还是没憋住,劈头盖脸,问了她个措手不及。


    朱凝眉只能厚着脸皮装傻:“现在,我跟你说不清楚,等我把榕姐从京城接回来,我再跟你细说吧。反正我的医馆还要继续开,也要劳烦你们家栗大人继续关照。”


    “行,我巴不得你继续回来开医馆。可是我怎么觉得,你那医馆开不成了呢?你要是真的存心想跟侯爷分开,怎么昨晚两个人还那样了?侯爷今年都四十好几了吧,身体可真好,不愧是习武之人。”


    朱凝眉很想撕烂夏芍的嘴,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而且她确实有些心虚,没有立场跟夏芍理直气壮地辩论。


    朱凝眉带着干粮,快马加鞭,迅速离开了炎陵郡。


    还以为李穆会追过来,没想到她这一路,竟然顺顺利利就到了京城。


    想想也是,李穆毕竟是落败的枭雄,如今他正在被陆憺追杀,当然不敢像从前那样嚣张跋扈,一路追她到京城。


    只是如此一想,朱凝眉又开始同情李穆一朝失势,险些落得毒发身亡、客死他乡的悲惨下场。


    朱凝眉想,等她把榕姐从陆憺手里把榕姐,再回九曲寨的时候,可以让李穆经常来看看榕姐。她和他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了,但他始终是榕姐的亲生父亲。


    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榕姐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渴望有个爹陪在身旁。


    就算李穆傻了,榕姐也从未嫌弃过李穆,同在一张桌上吃饭时,榕姐趁她转过身,都要悄悄把肥瘦相间的那块最好吃的腊肉,快速夹到李穆碗里。


    也会在做饭的时候偷偷把李穆叫进厨房,瞒着自己给他鸡腿吃。想不


    到,她在榕姐心里竟然那么小气。


    终于到了京城,朱凝眉在宫门前,对守宫门的人说出自己的名字,想要求见陛下。


    可是人家看她就像看傻子似的,态度傲慢:“这位姑娘,我看你有手有脚的,做什么不好要来做骗子。你觉得就凭你几句话,我会让你入宫见陛下?我告诉你,自从陛下的青辞流落民间,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女子自称朱凝眉想要求见陛下。你觉得自己的骗术很高级吗?”


    朱凝眉愣住,她没想过入宫会这么艰难。


    过了一瞬,她又问那守门的人:“朱归禾朱太傅什么时候下值?我在这里等他。他现在还是太傅吧。”


    “你若真是朱凝眉,怎么会连自己的哥哥是什么官职都说不清楚?死骗子,赶紧滚。我好心饶你一命,你居然你妄想去打扰朱相,你就不怕我把你抓起来关入炼狱?”


    守门的宫人面目狰狞,语气凶悍,但好在没有真的把她抓起来。


    朱凝眉实在不愿意先回朱家,再从朱家进宫。


    但是留在这里等朱归禾下值,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听这宫人的语气,朱归和已经官任宰相,她记得宰相在宫里都有住所,若公务繁忙,可以直接住在宫里。


    朱凝眉傻眼了许久,才自言自语地说:“我不是骗子,我真是朱凝眉。”


    朱凝眉只能挫败地找了个买馄饨的摊子坐下来,解决饿肚子的问题,再去想是先回家还是在宫门口等朱归禾。恰好馄饨摊子旁,有个说书的,声音很大,他正在说故事。


    朱凝眉一边听他说书,一边等馄饨端上桌。


    那说书人讲述的是才子佳人私下约会的故事。讲那风流书生竟钻狗洞进入了小姐的庭院,与小姐相会。朱凝眉摇了摇头,钻过狗洞的风流书生脏兮兮,干干净净香喷喷的娇小姐还会对他动心吗?


    且不说钻狗洞这一行为听起来何等狼狈,显得这书生多么无用。单看那书生钻狗洞后灰头土脸的模样,就足以令人嫌弃了。


    当年陆憺刚当皇帝那会儿,从狗洞里出来都显得那么狼狈邋遢,像个可怜巴巴的脏孩子,哪个才子佳人脑子有病能看上那样的风流书生?


    朱凝眉忽然愣住。


    嗯,狗洞?


    那个狗洞不知道还在不在,有没有被人堵住——


    作者有话说:昨天写了四千字,但是姨妈来了太痛,不想精修,就没有更新了。今天两章一起更~~~


    第94章


    热馄饨端上桌, 还有点烫,得吹一吹才能吃。朱凝眉蹙了蹙秀气的眉,吃了两个解馋, 勉强果腹, 便匆匆放下钱起身。


    老板见她只吃两个就要走, 问她是不是馄饨不好吃。


    朱凝眉道歉说馄饨好吃, 只是家中有急事, 得先行一步。


    离开京城已经有年,朱凝眉循着记忆找到那个狗洞, 庆幸它还没有被堵上。她弯腰准备钻狗洞。


    这时候,她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眉眉。”


    朱凝眉如遭雷击, 她浑身发麻,硬着头皮站起来, 看向来人:“你怎么在这里?”


    朱凝眉长睫颤了颤,他不知是因为看见她钻狗洞而蹙眉, 还是因为她那日的匆匆离去而烦躁。


    但李穆眉头紧蹙,是因为心疼她钻狗洞,心中烦闷是因为她躲避的态度让他的自尊心受到折辱。无论他怎么讨好, 她都要逃。前路渺茫, 他看不到希望,心中怎能畅快?


    尤其她知道他恢复记忆后, 与他相处起来,不如从前那般自在。不知为何, 她总是在怕他。


    与朱凝眉住在山洞里的这一个月,他才渐渐发现,她还是像从前一样胆小,爱哭, 只是因为当了娘,才逼着自己坚强。她的惶恐和不安,会让他心疼。


    所以那日醒来,他给了她思考的时间,方便她理清思绪,甚至是在给她时间找理由拒绝自己。他心疼她的不易,处处为她着想,唯恐她不自在,谁知她半点也不领情,又逃走了!


    李穆不放心她一个人到京城,远远地跟着,没让她发现。他追踪技巧很好,这是从前领兵作战练出来的本事,她在逃出炎陵郡的第三日发现他没有追上来,才有心思在路边的小茶馆里吃一笼热腾腾的包子;然后又在入城后点了一份牛肉面;最后确定身后一直没人跟着,才放慢速度一个城一个城地闲逛,一路吃到了京城。


    她不常骑马,大腿内侧被马背擦伤,还去药店买了消炎止痛的药膏。李穆心痛极了,却还是克制住了去见她的念头,以免她不自在。


    见李穆一直沉默,朱凝眉更尴尬了,她有点没话找话:“离开京城太久,没人认得我,他们连皇宫大门都不让我进去。当年我把榕姐带出京城,现在有点没脸回去见大嫂,就只好坐在外面等。可我大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宫里出来,我等得不耐烦,就想起这里有个狗洞——”


    声音越来越低,双手无处安放,身后抠墙。接着,手指被墙壁上一块尖锐的石子擦伤,流了血。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就已经足够让李穆心疼。看见她受伤,李穆脸色更加阴郁。他不由分说地牵着她的手,带她拐到外面的街上,走进一家医馆。


    医馆的人认识他,李穆只过去讲了几句话,店里的伙计便端着药酒和纱布,告诉他隔间没人。


    李穆带着朱凝眉来到隔间。


    外面的街道人流如织,一帘之隔也热热闹闹的,显得这间只坐着他们两个的房间透着诡异的安静。


    李穆见她还在紧张,放弃了给她包扎的念头,说:“你是医师,你自己来!除了纱布和药酒,还要点别的什么,我让人去拿。”


    朱凝眉小声说不用了,然后安安静静地给自己擦洗伤口,包扎。


    两个人都不说话,熟悉的呼吸声和气味在房间里无限扩大,她表面看着安静,心跳如擂起的战鼓般震耳欲聋。


    “难道就因为我恢复了记忆,你现在连抬头看我一眼都嫌脏?”李穆的声音冷不丁地在她耳边响起。


    她忽然抬头,眼神愣愣的。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她小声说:“我没有,没有不想看你。”


    李穆不信她说的,冷笑了一声。


    但朱凝眉也没办法跟他解释,自己说的是实话。


    来京城的路上,她心里还是隐隐觉得李穆一定会追来。可是最后到了京城,李穆也没有追来。她一开始还假装欢喜,后来心里浮现出隐隐约约的失落。失落的情绪一点点累积,就变成了埋怨,怨他为什么没有追来。口口声声说他多么爱她,难道他不担心她在路上会遇到危险?


    看到李穆真的追过来,她有点惊讶,也有些许无法承认的高兴,可她没法将这种隐秘而又复杂的心思说出来。


    李穆见她捏着纱布的样子有点呆,帮她把纱布绑起来,然后撕掉多余的。李穆见她紧张,不想吓她,可还是没能忍住抱怨:“哪有人像你这样,刚亲了我一口,就说要跟我两清。”


    朱凝眉眨了眨眼,慢慢


    把头低下去了。


    既然已经起了话头,李穆也不打算再忍,索性一次把话说完。


    “你想跟我两清,我不愿。你想赶我出房间,我也不想走。为了能留下来,我假装生气地抱着你亲。可你没有抗拒的念头,只要你扇我一巴掌,或者咬我一口,我就不会再逼你。那晚我们甚至不止一次,我在帮你擦拭身体时,你都是清醒的。你分明也很享受,为什么就要逃呢?”


    朱凝眉羽睫颤了颤,更尴尬了,水润润的双眸看他:“外面有人呢,你小声点,别被人听了笑话。”


    李穆见她脸皮薄,也问不出个结果,只好改问别的:“怎么连碗馄饨都没吃完?”


    “狗洞钻过去,连着御兽司,味道不是很好闻的——”


    李穆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她去皇宫去见陆憺的方法居然是钻狗洞,他似乎是被她气笑了:“你当年能钻狗洞出来,是因为里面有人帮你打点。现在宫里没有人给你当内应,你信不信你刚钻进去,就会被当成贼抓起来。”


    李穆看不上她的办法,语气还带着讽刺,朱凝眉的胜负心被他激起:“如果他们把我抓起来,我就说我是来给梅景行或者悦容办差的。我见陆憺不容易,我见他们两个难道还有人怀疑我居心不良?”


    “人家问你,出去办差为什么要钻狗洞?你怎么回答?”


    “我为什么要回答?我只要能见到他们俩就行了。”


    “他们两个在宫里,也不是谁都能见的小人物。”


    朱凝眉知道李穆说的没错,但她在气势上不能输:“反正你别管,我说能见到就能见到!”


    李穆不说话了,只暗暗叹了口气。


    安静了许久,问她:“肚子还饿不饿?从早上到现在,你就吃了一笼包子,两口馄饨。”


    朱凝眉被他气着了,忽略胃里冒出的酸水,硬着头皮说没有。


    话音刚落,“咕噜”一声轻响,来自于她的腹部。


    李穆又轻笑了一声。


    朱凝眉还没来得及尴尬,终于反应过来:“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我跟你住同一个客栈,住在你隔壁那间房。昨天夜里,你房间里飞进来的那只蝙蝠,把你吓得哇哇大哭,是我把店里伙计叫来帮你赶走的。”


    朱凝眉气消了,轻轻点头,又没话说了。


    李穆见她还傻坐着,先站了起来,看着她:“先去吃点东西吧。你还想吃馄饨吗?或者我带你去吃点别的?”


    “恩。”她同意了。


    李穆把她带到一间专门吃饭的食肆,没有吹拉弹唱那些杂声入耳打扰。他们在楼上的包间坐下没多久,厨子便送来一桌口味清淡的菜肴。接连赶路好几天,李穆心疼她一直啃干粮,吃包子、馄饨、面条这些,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刚吃完,李穆的下属敲门,说是已经帮她打点好了,马车就在楼下,随时可以送她入宫,直接将她送到梅景行面前。


    只要李穆不乱发脾气,他们其实能相处得很好。马上就要入宫,朱凝眉也有些不舍分开,也忍不住关心他:“你现在还敢回京城,难道不怕被抓吗?”


    “你关心我?”李穆唇边溢出浅笑。


    朱凝眉被他笑得难为情,闷声闷气:“不肯说算了。”


    李穆盯着她头顶的青丝,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白薇香气,姿态闲散舒适,顿了好久才说:“我当时情绪癫狂,记忆衰退,以为自己快要毒发身亡,只想着死也要死在你身边,才匆忙离开京城。只要我没死,北疆军和京城城防始终都在我手上,谁敢抓我?”


    “喔。”她多余关心了,以他的身份地位,就连皇帝都怕他三分,她有什么资格担心他呢?


    天色已近黄昏,宫门马上就要下匙,她再不进宫就得等明日了,朱凝眉站起来,道:“我要走了,多谢你想办法送我进宫。”


    李穆站起来送她。


    然而刚走了两步,她还没来得及走出客栈包间的房门,就被他叫住:“眉眉。”


    朱凝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湿漉漉的,空蒙的眼眸瞧得人一颗浮躁的心都变得安静下来。


    李穆说:“你把榕姐带出宫,到这里来找我,我们三个一起回炎陵郡?”


    朱凝眉摇头:“还是不要了吧。如今你已病好,你在京城自有一番广阔天地任由你翱翔。我和榕姐,就直接回去了,不好再来打扰你。”


    李穆安静下来的心,重新被阴暗笼罩,他也不想强行纠缠,惹人生厌,于是笑着说:“好,入宫的马车就在楼下等着,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好,告辞。”朱凝眉想了想,对着他屈膝行了一礼,才跟着房门外李穆的下属一起离开。


    李穆已经安排好,入宫果然简单了许多。


    进宫门的时候,朱凝眉心里不服气,故意掀开车帘,跟那个讽刺她是骗子的宫人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


    给她驾马车的人,是城防军的一位将军,有权利带人进宫,那宫人见到朱凝眉,惊讶得张着嘴目送她入宫,也没有资格再拦她。


    五年未见,梅景行比从前又俊朗了几分。


    朱凝眉欣赏了他许久,打趣道:“几年未见,我已人老珠黄,而掌印大人风华依旧。”


    她虽然已经恢复了真身份,不再是假太后,梅景行却对她依然尊重:“姑娘说笑了,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梅景行静静地看着她,眸中浮现几分难辨的情绪。


    见她风尘仆仆,梅景行安排她先住下,让她洗去满身灰尘,换了身干净衣裳再去见榕姐。


    榕姐声音洪亮,可见在宫里没有受半点委屈,她远远地看见朱凝眉,跑过来,还像小时候一样扑进母亲怀里。可榕姐忘了,她已经长大,她身量像了李穆,还不满十岁,就跟朱凝眉差不多高。


    榕姐力气又大,若不是梅景行及时扶了一把,朱凝眉差点被女儿扑倒在地上。


    朱凝眉不免有些好笑,身体已经像个大人,骨子里的魂却还是个爱撒娇的小屁孩。


    朱凝眉站稳后,尝试着抱起女儿,抱得她手酸腰酸,而榕姐的脚始终没离开地。


    喘了口气,朱凝眉问:“这两个月,你是不是又重了?好像也长高了?”


    榕姐正处在疯狂长身体的年纪,贪吃,宫里伙食好,无论想吃什么都有人送到跟前。被母亲说长胖了,爱美爱俏的小姑娘有些难为情:“我今晚什么都不吃了,谁劝我都不吃。”


    “晚饭还是要吃的,不然饿坏了肚子。别吃夜宵就行,再吃就成胖姑娘了。”


    榕姐抬眸,看了眼含着笑的梅景行,羞耻之心涌上来,嗔怒道:娘,你别说了。


    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心思。梅景行是个极为俊美的男子,榕姐喜欢俊俏的人,朱凝眉见榕姐不愿在他面前失了颜面,越想越好笑。但榕姐好面子,她只能忍住笑意,继续问:“你怎么被接到皇宫了呢?”


    榕姐想了想措辞,才有些为难地说:“陈雄的人要抓我们,章忠叔叔带着我和师伯躲了起来。虽然章忠叔叔再三说,你还活着,没有危险,但我还是很担心你,便瞒着他们给守城门的人递了一块令牌,令牌是离开京城之前,憺哥哥给我的。他说,只要我遇到危险,就把令牌给守城门的人,他会派人来救我。”


    “可是憺哥哥派来的人还没到,我先遇到了大姑姑,她看起来有点可怜。大姑姑听说我爹疯了,你失踪了,很不高兴,整日阴沉着脸骂憺哥哥,骂得可难听了。没多久,憺哥哥派来的人找到了我,他们和大姑姑带来的人打了起来。大姑姑带来的人被打得很惨,我就求章忠叔叔把大姑姑带走了。”


    “我听大姑姑骂憺哥哥的时候,说他疯了,魔怔了,病得不轻,心里很担心,便想着来京城看一看大哥哥。但我不是抛下你不管了,是我想到章忠叔叔说你还活着,没有危险,我才想来京城看憺哥哥——我很久没见到憺哥哥和朱家爹爹,我有点想他们。”


    榕姐九岁多了,小孩子有自己的小心思,朱凝眉很理解。她抱着榕姐,摸摸她的后脑勺,笑道:“娘只要看到你平安就好,你不用担心娘会生气,娘怎么会怪你呢?你来宫里这么久,见到陛下了吗?”


    “见过几次,是隔着屏风见的。憺哥哥似乎生病了,说话也没什么力气。我想跟他面对面说话,像小时候一样,可他不准,还凶我。但只要我肯隔着屏风跟他说话,他跟我说话的语气又变得很好。”


    榕姐被紧紧抱着不舒服,仰着脑袋,满脸疑惑地问:“娘,你说憺哥哥为什么不肯见我?大姑姑说是因为我爹要造反,憺哥哥恨我爹,所以也恨我。可我觉得大姑姑说得不对,如果憺哥哥真的恨我,怎么还会好吃好喝地招待我呢?我身为反贼的女儿不是应该被关押在大狱吗?”


    朱凝眉被榕姐这番话说得心里很不是滋味,母女重逢的喜悦,被担忧的心情所覆盖。她松开榕姐,转过身对梅景行道:“我想见陛下。”


    “明日天亮,姑娘便带着榕姐离开吧。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陛下不见您自有考量,还请您不要再为难陛下。”梅景行笑着婉拒了朱凝眉。


    听到这句话,朱凝眉心里更加担忧,陆憺一定是如她所料那般,在年幼时便中了大长公主的毒,到十六岁亲政时,这毒才发出来。但皇帝中毒这种事,是机密,而且还没确定,她就算猜中了也不能说出来。


    朱凝眉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离开,哪怕梅景行已经拒绝,她还是要再试一试:“你去告诉陆憺,我要见他!”


    榕姐还是第一次听到母亲用这种强硬的语气说话,吓得肩膀瑟缩了一下。


    梅景行沉默地思索了一会儿,说:“好,我会将姑娘的话转告陛下。姑娘先休息吧,奴婢告退。”


    朱凝眉不饿,却还是陪着榕姐用了晚膳。榕姐嘴上说着不吃晚饭,却还是吃了很多,朱凝眉怕她吃撑了不舒服,带着她在院子里活动了下筋骨。


    梅景行没有安排她住在内宫,内宫是皇帝妃嫔居住之地,外宫有一处居所,是给大臣处理公务太晚不能出宫,在宫里休息的居所。


    梅景行在这附近,给她安排了个单独的院落,是个两进两出的小院,院里有假山和池塘,地方还算宽敞。但宫里的规矩,她也必须守,她不能走出这个院子。


    朱凝眉逛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院落很可能是昔日李穆在宫里的住处。榕姐吃饱了,玩累了,睡得很沉。朱凝眉却睡不着,她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把榕姐的被子掖紧之后,就悄悄起来了。


    她举着蜡烛,推开了书房的门。书房布局简单,角落里还摆着两个大石锁。幽暗的房间,石锁静静蛰伏,散发着主人身上那压迫人的气息。


    朱凝眉顿了顿,才慢慢朝石锁走过去。


    能在书房里放石锁的人,除了李穆,朱凝眉想不到第二个人。李穆不在她身边,却又仿佛无处不在,朱凝眉心里静不下,踢了一脚石锁,当作是在踢他主人。


    角落里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朱凝眉一颗心彻了彻,举着灯看过去,问:“谁在那里?”


    李穆走过来,俊朗的眉目出现在烛光的照射范围内,渐渐清晰起来:“也不怕踢得自己脚痛。”


    朱凝眉不知他为何总是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她身边,她犹豫了下,把屋里的灯一一点燃,才坐下来。


    李穆坐在她身旁,眼含笑意,弯了弯唇:“为什么睡不着?有什么心事吗?我想你想得睡不着,只好入宫来找你。你呢?想我了吗?”


    朱凝眉摇了摇头,看着他:“我是在担心陛下的身体,我怀疑他小的时候就被大长公主下了慢性毒药,直到十六岁才发作。在炎陵郡守府的时候,我翻了医书,推测这个毒跟你中的毒,类属同源。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中的毒,身体已经严重到什么程度。我想见他,但他却不肯见我。我心里装着很多事,哪有时间想你?”


    朱凝不太擅长说谎,说谎的时候嘴唇微微颤抖,手指也紧张得无处安放。如果她没有想李穆,她怎么会来到这间书房?


    李穆心中得意,却表现得毫不在意,反而顺着她的话,自怨自艾地叹气:“我心里想着你,而你心里却在想着别的男人,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可我还没有资格跟生气,因为你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你甚至已经做好了再也不见我的打算!”


    朱凝眉的心蓦地一酸,涌出细细密密的酸疼。


    京城已经入秋,这里比南风冷,晚上已经要烧炭取暖。李穆站在书房,不知等了多久才等到她走进来。


    她决定对李穆语气好一点:“如果我没有走进书房,你岂不是站在这里白等了?”


    “也不算白等,你睡着后,我便像从前那样偷偷溜进去,守到天亮,在你醒来之前离开。”


    李穆穷追不舍,不肯放手。朱凝眉也渐渐感觉到自己的心,不再坚定。


    但她不打算再陷进去了,只想劝他想开点,别再彼此为难。


    朱凝眉语气平静:“李穆,我并没有打算从此与你不再相见。你是榕姐的父亲,我不会想从前那样,阻拦你与她见面。榕姐一直很想见你,可她太懂事,怕我心里难受,一直瞒着不说。其实我早就知道她的心思,但我担心她更喜欢你,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我那时在想,与其让她在见到你之后更加想你,倒不如让她一直见不到你,只能偶尔想起你——”


    最后那一句,她也不知道是在说榕姐,还是在说她自己。


    她以为自己想清楚了,这番话说出来,却还是很混乱,没有重点,没有头绪,就像她这颗心。


    李穆察觉到她对自己还有感情,只是还有些东西放不下,才不肯靠近。既然她不靠近,他便主动些吧。


    李穆幽幽地看着她,叹了口气,站到她面前,想伸手抱抱她。


    朱凝眉用力推开李穆。


    她仰着头,语气磕磕巴巴,语速越来越快:“李穆,我想,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心思,我要把话跟你说清楚!也许你并不了解真正的我,如果你了解了,你就没心思像现在这样缠着我。”


    从前她不敢说出自己的委屈,是害怕被他讨厌。现在,她勇敢的说出自己的委屈,是希望她被李穆讨厌。


    “刚跟你订婚的那会儿,我心里很开心,我很喜欢你。但我怕你不喜欢我,很多事哪怕不高兴也忍着。你带我去军营锻炼身体,我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起床之后都要哭很久。可我不敢跟你说,我不想去,我怕我说出口之后,你会讨厌我。我怕你悔婚,害怕被你抛弃。”


    她顿了顿,还是在逃避那些最难过的日子,于是简单略过那段时间:“跟你和离,也是不想跟你成为怨偶,所以逼着自己放手。这些话,我跟你说过很多遍,就不再多说了。”


    她至今都不知道,李穆究竟喜欢的是真正的她,还是皇宫里那个假太后,但她更要把话说清楚:“后来被我哥哥姐姐哄着入宫,当假太后骗你,我始终都在模仿着姐姐的性格与你相处。我怕你不喜欢我,所以假装很凶,说话狠毒,可那不是真正的我。我从不喜欢出口伤人,我害怕一句狠话说出来之后,大家都很尴尬。我姐姐说得没错,我小时候就是个懦弱无能的性子,被人欺负了,我也只敢背着人偷偷踢墙泄恨。”


    “离开京城,离开朱家,离开你之后,我好像重新活了一回,我渐渐找到了自己。我不用再纠结你是否喜欢我,我的视野变得广阔。”


    朱凝眉说着说着,就勇敢了起来,她不再逃避,她可以云淡风轻地正视那段痛苦的记忆,并将它当做别人身上发生的事,和李穆闲话家常。


    说气话,反而是懦弱者逃避的行为。


    说实话,才是真正的勇敢。


    “我不想跟你在一起,是害怕重蹈覆辙。我曾经因为太喜欢你,弄丢了我自己。与你和离之后,我恨你不爱我,也想你紧紧抱着我,我讨厌那个不能坚定地恨你的自己。与其说,我是被哥哥姐姐哄着入宫,倒不如说,我想给自己找一个恨你、讨厌的理由。只要我恨你的念头根深蒂固,我就会越来越讨厌你,就能把你忘得干干净净。”


    “可我没有越来也恨你!我知道你与我和离之后,娶了夏芍,我居然不是恨你花心,而是高兴你并没有那么爱朱雪梅,还暗暗觉得朱雪梅肯定不愿意跟夏芍共侍一夫,你的执念要落空了。我用自己的身体引诱你,也是想报复你。你和我睡了,便再也不能跟朱雪梅睡了。后来的每一次,看见你崩溃痛哭,我心里不知有多开心!”


    朱凝眉嘴上说着开心,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淡。真的有那么开心吗?不是的,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更伤身。太过浓烈的恨意,像柴火一样将她的身体燃烧,让她五脏逐渐衰竭。激烈的情绪伤身,只有一颗心平静下来,身体才能休养生息。


    她把话扯远了,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回真正的自己,希望李穆了解真相后,不会再纠缠她。


    朱凝眉看着蹲在她面前的李穆,语气重回平静:“你现在恢复了记忆,应该也记得,在医馆和山洞的时候我是怎么欺负你的。那才是最真实的我,恶毒,冷漠,自私。”


    “你看,我并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很善良的人,我心里有很多恶毒的想法,但我为了不让别人讨厌我,将这些恶毒的想法藏得好好的,所以你们才会觉得,我是个善良的人。你看,我其实很坏,你对我那么好,换了旁人早就原谅你,和你重新在一起了。”


    “可我记仇,我始终不肯松口。我不会再给你伤害我的机会,也绝不允许自己像从前那样爱你。等你放下心中执念,会有更多比我好的女子等着嫁给你,你也可以多娶几个,你就会发现我其实没有那么好,不值得你这般惦记。所以,我们就这样了吧,别再互相纠缠了好不好?”


    朱凝眉鼓起勇气说完,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他作出回答。她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李穆应该愿意放手吧。


    可李穆沉默了很久,才说:“为了哄着我不再纠缠你,你居然把自己贬低得一无是处。你不是我,你怎么会知道除了你,我还能爱上除你之外的其他女子?还是说,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娶一个的人?你一边说爱我,一边把我想成负心薄幸的人渣,从不给我解释的机会,更不愿了解我的委屈和为难。你说爱就爱,说不爱就不爱,谁给了你这样任性的权利?”


    他声音沙哑,语调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嘴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朱凝眉有些呼吸不过来。每次李穆发脾气,她就会紧张。刚才李穆说了一长串,她只听见了第一句。李穆居然看穿了她的计策,所以她慌了神。后面李穆又说了什么,她要认真想想才能记起来。


    可她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又被李穆大声质问:“你说话!”


    李穆又这样发疯,她哪里还敢说话。她只能咬着唇,克制自己的本能,不像上次那样去哄他,免得两个人又要吻到一处,然后牵扯得更深,更复杂。


    她起身想逃走,却被李穆拽住手腕,跌落到他怀里。


    朱凝眉手腕疼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穆捏住了下巴。她无助地瞪大眼睛,他闭上眼睛不看她,只是狠狠吻了下来。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像强迫,难以言喻的微麻中带着几分的疼痛。


    李穆知道她不愿意,就没有把她放在床上,只抱起她,让她坐在书案上。吻得最激烈的时候,她都呼吸不过来了,他还记得用外衫紧紧裹住她颤抖的身体,怕她着了凉。


    许久之后,朱凝眉的声音颤得自己都听不清了:“求你,别咬我脖子,留下印痕,我明日还怎么见人?”


    她用力地推开他脑袋,却推不开,她手臂是软的,没什么力气。她已经很用力地在抗拒,李穆看出来了,可他已经没有心思再顺着她。他甚至故意在她脖子上吸吮,啮咬,非要留下几个印痕。


    她被吻得意乱情迷,忘了抗拒,双眼湿漉漉的。


    他也喘得有些急,炙热的气息喷到她的耳廓:“除了我,还有谁盯着你的脖子看?你又不是没嫁过人,脖子上有点印痕怎么了?天地人伦,阴阳交合,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否则榕姐是怎么来的呢?”


    朱凝眉无力地靠在他怀里,轻轻啜泣:“你别说了。”


    李穆记得,她刚才就在抗拒他,现在又因被他亲了呜呜哭泣,也许她真是那样想的,多看他一眼都嫌脏。他越想越生气,眼睛猩红,额角青筋毕露。


    “你是怕被陆憺看见?”他语气低沉,透着可怕的压抑:“还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们这样紧紧地抱在一起,做过的这些事。”


    朱凝眉哽咽了一下,摇摇头。她没有害怕别人知道这段关系,她只是单纯地不想被人打量。李穆总是误解她的话,莫名其妙地生气!


    他气得脸色阴沉,像要杀人似的:“你把话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说得好像你真的有那么爱我,为了骗我,你甚至连自己都在欺骗,你其实并不爱我。新婚之夜,你误以为我喜欢的人是朱雪梅,你就不肯要我了,非要跟我和离。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嫌我脏!夏芍说,你当时恶心得直反胃。你一直都瞧不起我!”


    朱凝眉哭着摇头,她没有这样想,李穆在冤枉她。


    李穆一句比一句更狠:“后来你靠近我,也不是因为忘不掉我。你是因为被朱雪梅欺负多了,有没有报仇的能力,所以当你误以为我喜欢的人是朱雪梅后,你心里就在暗自筹谋,要抢走喜欢朱雪梅的男人,你才会高兴。现在你知道我不喜欢朱雪梅,我在你心里就没有了价值,所以你对我弃如敝屣。是不是?”


    朱凝眉知道李穆是在说气话,可即便是气话,她听了也很难受,心里涌出细细密密的疼痛。她红着眼,摇头说不是。


    李穆不肯信,他抬起她的下巴,喘着粗气,看了她许久。最后,他自嘲地笑了笑:“如你所愿,我放过你了。”


    李穆说完,就走了。哪怕听见她像一只受伤的幼兽那样在呜呜地哭,也没有回头。


    第95章


    “侯爷, 属下去请个太医来给您看看吧。”


    李穆后仰着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摆了摆手。章忠见他痛苦成这个样子, 心里担忧。


    昨夜从宫里回来, 侯爷头疼的毛病便又开始发作。还以为在九曲寨时, 这个病已经治好。


    或许这是心病。


    “今夜宫内当值的是宋睁, 宫门下匙后交接时, 给您空出了个名额。您今晚还要入宫吗?”章忠贴心地问。


    “不去了,以后都用不着安排了。”李穆声音里充满无力, 他很少这样颓丧。


    章忠想帮忙,却使不上力, 只能暗暗着急。


    侯爷浑身透着疲惫,但身上那股子冷冽的杀意, 已经淡了。他坐在那里,像是一只失去斗志的猛兽。


    章忠是跟在李穆身边最久的人, 见过他杀伐冷漠的一面,也见过他的克制隐忍。李穆只有忍耐到极限时,才会将情绪外露出来。


    章忠直到如今还不能理解, 为什么一个朱凝眉, 就能让侯爷失控成现在这样?她身上究竟哪一点吸引了侯爷?


    章忠又说道:“城防军的这几位弟兄,都等着您召见他们, 一同商


    议另立新帝之事。当今陛下,并非明君。如今他每日寻仙问道, 不理朝政,以至朝中诸多大臣也对他深感失望。此时正是您率领百官,逼他退位让贤的最佳时机。”


    李穆沉默许久,才道:“她如今不想见我, 让他们再等上几日吧,待她离开京城之后再说。她向来心疼陆憺,我也不愿让她亲眼目睹我和陆憺反目成仇,多一个怨我恨我的理由。 ”


    “是。”章忠正要告退,想了想,又道:“侯爷,还是请个太医来看看吧。您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不能大意。”


    李穆没吭声,只怔怔地望着角落里那个金丝楠木柜出神。


    章忠只好退下,顺便把书房的门带上。


    章忠走后,李穆缓步来到曲雕楠木储物柜前,缓缓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木箱。


    家里过于冷清,李穆很不适应。


    他自小便没有亲人,一直都是孤零零一个人。


    这座忠勇侯府,最有人气的时候,莫过于他与朱凝眉成亲那日。


    满京权贵皆来庆贺,府中上下挤满了人。当时的李穆春风得意,只觉得今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畅意。


    后来她提出和离,让他措手不及。以他的权势地位,他不同意和离,逼着朱家交出人,朱家也只能照办。他当时为什么会同意和离呢?


    其一,朱家对他有提携之恩,他不便与朱家反目。其二,他也自认为配不上她。当时她表示嫌弃他只是个马夫,他便果断放手了。


    现在想想,当时他不该放手的!哪怕强行逼迫,用尽手段,也要将她留在身旁。


    后来他觉得家里冷清,就扶了夏芍当妻子。他和夏芍没有拜堂,也没有再办酒席,甚至连李儒出生时他也没有大肆操办。他从来没有把夏芍当成妻子,只是觉得家里太冷清,需要些人气罢了。


    李穆忽然又想起她说的那番话,她说,知道他娶了夏芍后,并未恨他。可她凭什么说不恨?她怎么能不恨?她应该恨!


    李穆开始不理解当年的自己,为什么他当年要稀里糊涂地扶夏芍为正妻?如果没有夏芍和李儒的事夹杂在他们中间,她对他的失望会不会少一点?


    她对他失望得连恨他都不愿意了。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他都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从前在沙漠里勘测舆图的时候。四周没有人,只有风声。他走到沙漠里荒废的村庄时,举目无人,耳边却尽是吵闹声。


    磨刀的声音。


    孩童哭闹的声音。


    还有男人打女人,女人小声抽泣的声音。


    房间里寂静无声,李穆凝神听,这些嘈杂声中又添上了她在新婚那晚,听到他在梦中唤出“雪梅”后,绝望哭泣的声音。


    李穆打开木箱,他记得自己在木箱里放了些很重要的东西。


    木箱里放了一套寝衣、一个荷包、一双足衣和鞋子。


    白色寝衣针脚细密,因为收在箱子里的时间太长而微微泛黄。


    这是她的陪嫁,是她亲手为他缝制的衣裳。


    她提出和离后,他几次生气,想要将箱子里的东西烧毁,却又在最后关头舍不得烧毁。


    因为这是他人生当中,第一次有人给他做贴身衣物。


    李穆不缺衣服穿,只要他想,多的是女子愿意给他缝制贴身衣物。


    但他不愿意穿别人做的衣裳,因为他谁都不愿信任。


    他在战场杀敌,立下军功无数,有可能被敌人杀死,也有可能被嫉妒他的同僚杀死。回了京城,更是有无数陷阱在等着他,李穆不得不防。


    然而,朱凝眉与旁人不同,她是他为自己挑选的妻子。


    他们订下婚约之后,她为母亲守孝三年,而他又去北疆守了三年。三年之后,他才回来迎娶她。在这三年里,她时常给他写信,还寄去靴子、足衣、手帕、荷包,以及她亲手腌制的咸肉。


    当时的李穆对她并无多少爱意,但每次收到这些东西后,他心中对她的思念便会逐渐多一些,只是那个时候,他不知道原来这是爱。


    李穆小心翼翼地换上箱子里的寝衣和足衣,这些衣裳收得太久,穿在身上并不舒服,但李穆只有穿着它们,耳边那些嘈杂地幻听才会消失。


    尽管这些衣服穿在身上有些痒,李穆也坚持不肯换下来。


    到了中午,管家进来回禀,说净微真人求见。


    李穆心里烦躁,身上也痒,再加上头疼欲裂,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然而净微真人有一种锲而不舍的精神,他让管家转告李穆,他有十万火急的事求见,而且此事关于朱凝眉。


    李穆见了净微真人,神色冷漠:“你最好没有骗我。”


    净微眼神微微一动,旋即又保持着笑容可掬的神态,说道:“我今早为你算了一卦,知你近几日情关难过,特来相助。”


    净微真人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格,李穆早就知道。


    哪怕明知其中有诈,他还是对净微真人存了一丝希望。


    “我的事,你帮不了。你什么事求我,先说说看?”李穆想到净微真人先前帮过他许多次,便强行打起精神来,听他胡说八道。


    “我有一位相识多年的道友,入宫侍奉陛下。但是最近他不知做错了什么事,竟惹得陛下要杀他。我想求你,帮我把这位道友救出来!”


    怎么又跟陆憺的事有关?


    他要从陆憺手上把人救出来,除非带兵闯进宫去,把陆憺给废了才能办到。


    “抱歉,我无能为力。”


    净微真人并不泄气,他摸出三枚铜钱,当着李穆的面,又算了一卦,然后神神叨叨地说:“我算了一卦,你能办到!”


    李穆讥讽一笑,冷冷道:“滚吧,别逼我轰你出去。”


    李穆这副死样子,净微真人见了太多次,他都不用认真去想就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没有把她给哄好,反而把她给气着了?”


    李穆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没吭声。


    净微真人捏住了李穆的软肋,就不怕他不帮自己办事。


    他坑蒙拐骗的事情干得多了,最拿手的事,便是装出高深莫测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对他交付信任:“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这些年来,我师妹连朱家人都不肯亲近,唯独肯跟我亲近?”


    李穆扯了个嘲弄的笑,道:“若不是你死缠烂打,她会理你?”


    “你还真就说对了!”净微真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以为死缠烂打是一件容易的事吗?这世间有此慧心之人寥寥无几,鄙人恰好是其中之一。”


    李穆继续沉默,不肯搭理他。


    净微真人认真想了想,语不惊人誓不休:“可惜我志不在此。我若真对师妹生出了超越同门之谊的念头,你信不信我和她孩子都生了四个了?”


    李穆终究还是被激怒,猛地抄起案几上的砚台,朝着净微真人的方向用力砸去,厉声喝道:“滚!别逼我杀你。”


    净微真人早就做好躲避的准备,那砚台堪堪擦过他的额角,砸在了墙上。墙被砚台砸出一个洞,砚台也碎成了好几块。


    净微真人吓得打了个寒战,庆幸自己躲开了,否则今日恐怕要命丧于此。


    李穆眼中杀气腾腾,净微真人深吸了几口气,硬着头皮继续道:“李穆,我跟你不是敌人,是盟友。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气你,是为了帮你,你怎么好赖不分呢?”


    李穆怒极反笑:“我已经给了你好几次活命的机会,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便来听听看,你到底想怎么帮我?”


    净微真人一听,便有了底气,继续给李穆下猛药:“你刚才不是说我死缠烂打吗?我师妹那个人,心肠极为柔软。这些年,我惹她生气的事,也没少干,可她哪次没有原谅我呢?”


    李穆怒容淡去,来了精神:“你继续说。”


    “你在她面前最好装聋作哑,别管她嘴里说了什么狠话,只要你锲而不舍地一次次出现在她面前,她就没办法拒绝你。”


    李穆嗤笑一声,还以为他有什么高见。


    “你以为我没试过?当年我将她强留在身边时,太医说她郁结在心,五脏衰竭,寿数难长。”李穆想起五年前,她眼中死气沉沉的模样,依旧心痛如绞。


    她胆子太小了,他说话声稍微大一点,她就委屈得想哭。


    他的命都是她救回来的,可他恢复记忆后,她还是怕他!跟他说话,小心翼翼,措辞谨慎。


    李穆比她还委屈。


    他想不明白,她究竟怕他什么?他对她还不够好吗?哪怕她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反抗,他这条命她随时可以拿走。他连命都能给她,她到底怕他什么呢?


    净微道长见李穆眼睛通红,仿佛快要哭了似的,连忙道:“你别凶她,说话声音小点,她就不会怕你!无论她说什么,你都别说不。哪怕她指鹿为马,你也捏着鼻子认,能不能做到?”


    李穆愣了


    愣,点点头。


    净微道长说的话,似乎有几分道理。


    净微真人见他听进去了,继续说:“你仔细想想,在九曲寨的时候,她对你心怀怨恨,但依旧将你留下,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为什么,你变成傻子的时候都知道如何讨好她,脑袋变聪明,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别管太医说的那些废话,只要她不怕你,敢跟你抱怨,等她心里的怨气散得干干净净,心情好了,身体又怎会不好呢?”


    李穆扯了扯衣领子,忽略了身上的痒痛,眼神恢复光彩:“你刚才好像说,要入宫救个什么人?仔细说说。”


    “这就对了,你帮我把人救出来,把我送进宫里去,我来给你们两个制造见面的机会,这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吗?”净微道长说得口都干了,走到李穆面前,想给自己倒杯茶喝,可茶壶里居然没有水。


    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道:“你可别老是看不起我。我这人看着是不太靠谱,可你交代给我的事情,哪一件我没给你办妥?我都来了这么长时间了,你也不叫人给我倒杯茶喝,这就是你忠勇侯府的待客之道?”


    朱凝眉这几日过得颇为不顺。


    梅景行将她的话转达给陆憺后,陆憺仍旧拒绝见她。


    陆憺不肯见她,她就耍赖,不肯离开皇宫。但是好在陆憺也没有派人赶她走,反而好吃好喝地招待她,随她住多久。


    梅景行见她拘谨,好几日都没出那个院子,亲自陪她在外宫逛了一圈。现在朱凝眉有了出行的自由,但她却依旧不能入内宫去见陆憺。


    那日她拒绝李穆后,李穆果然不再来看她。


    她半夜醒来,去了书房仔细找了好几次,都没有看到他。他应该是死心了,不是故意躲着不见他。


    能不死心吗?她说了那么多狠话。


    李穆打了是被她伤了自尊,彻底放弃了她。这样很好,不是吗?


    朱凝眉惆怅了几日后,又恢复了活力。她利用在宫中自由行走的机会,见到了大哥朱归禾。


    朱归禾如今在中书省任职,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只趁着吃饭的时间,与她匆匆聊了几句。


    朱凝眉让他想办法帮自己见陆憺,可朱归禾竟然跟梅景行一样,都劝她早日出宫,别再执着见陆憺。


    分别时,朱归禾说:“你出宫后,别急着离开,先回家住一段日子吧,去看看你侄儿。你嫂嫂很想榕姐,她生完孩子后,心境平和了许多,回忆从前总觉得对不起你。”


    朱归禾与她说话的时间,门外求见他的人,又排起了长龙。朱凝眉不好打扰他处理公务,只好匆匆告退。


    从中书省出来,朱凝眉在宫道上,见到了十几个入宫的道士。


    她听伺候的宫人说,陆憺如今信道,对这些道士极为看重。


    她也是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想了,看着这些道士,心里忍不住想,能不能上去套个近乎?若她能收买这些道士,混在其中,是不是就能看见陆憺?


    可是这些道士凭什么信任她呢?


    仔细想想,也觉得这事儿绝无可能。


    朱凝起眉头,轻轻叹了口气,正打算离开,目光却忽然捕捉到走在一众道士前方的那个人,竟十分眼熟。


    “师兄!”朱凝眉上前,叫住了净微真人。


    净微真人穿着一身金色法衣,看起来颇有几分威严,他对朱凝眉挑了挑眉,跟身边的其他几位道士说了几句,等人走了,才恢复成往日的模样,跟朱凝眉嬉笑家常。


    “师妹,好巧,你怎么也进宫了?”净微真人见了她,仿佛十分高兴:“这也太巧了,我明日要去给陛下做法事,刚好缺个人。原来那位弟子生了病,总是拉肚子,我怕他御前失仪,便放他出宫休息了。你来帮帮我吧!”


    朱凝眉傻了眼,她现在像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顺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这是她唯一能见到陆憺的机会,绝不能错过。尽管心里对师兄的人品存有一丝怀疑,却只能暂且压抑住那点不适,先抓住这个机会再说。


    朱凝眉在皇宫中生活得颇为自在,梅景行并未像看管囚犯那般监视她,所以即便她暂时离开了住处,也无人察觉。


    跟榕姐交代了一声后,朱凝眉穿着一身黑色法衣,戴上人皮面具,跟在净微真人身后混进了陆憺的寝宫。


    但她还是没有办法见到陆憺,因为陆憺住在最里面的寝殿,轻易不肯出来。


    朱凝眉观察了一下,陆憺的寝殿外,守着十几个太监,她还没靠近就会被人拦住。暂时还不能轻举妄动,陆憺不可能一直在寝殿里不出来,她得看准机会才能出现在陆憺面前。


    这一日,朱凝眉穿着黑色法衣,跟在净微真人身后做完法事,就回房间休息了。


    道士们休息的住所,在宣德殿。


    再次看到宣德殿的大门,朱凝眉心中满是感慨,当年她因为误会李穆要对陆憺不利,拿自己的头去撞门吓唬李穆。可最终准备的鸡血没用上,她因为情绪激动真的撞破了头。大概也是因为那一次,她豁出命去保护陆憺,才让陆憺对她放下防备。


    今日在陆憺寝殿做法事,听师兄念了很多青辞,每一篇青辞写着她的名字。陆憺希望用自己的寿数和皇帝的气运,来换取她当他的皇后。


    朱凝眉忽然理解,陆憺为什么不肯见她。


    入了夜,朱凝眉都已经躺下,忽然有人前来传唤,说陛下要见她。还特意叮嘱她,不用穿道袍。


    朱凝眉愣了好一会儿?陆憺为什么要单独传唤她?难道她今日被人认出来了?


    平静了好一会儿,朱凝眉才跟着那人出门。


    那人没有带她去陆憺的寝殿,反而将她带到了安宁宫,然后便退了出去。


    再次回到昔日的住所,朱凝眉忽然有些紧张。


    陆憺怎么要在这里见她?


    想到那青辞上的内容,以及陆憺对她的妄念,还有这诺达的安宁宫只有她和陆憺两个人,朱凝眉忽然生出怯意。


    她咬了咬牙,还是决定相信陆憺绝不会做出让她难堪的事。


    朱凝眉站在寝殿门口,敲了敲门,轻声道:“陛下,我可以进来吗?”


    里面没有声音。


    朱凝眉心想,难道陆憺还不知道她的身份?难道传召她是因为她今日做法事时不够认真,让陆憺不满意,所以才把她叫过来挨骂?


    不管是什么原因,朱凝眉绝不肯放过跟陆憺见面的机会。


    推开门进去,屋里点满了灯,只见靠窗的软榻上,坐着一个眉眼极为熟悉的人,他穿着一身旧的发黄的白色寝衣,用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看她。


    朱凝眉看见他这模样,没由来的腿软,吓得拔腿就逃。她在这寝殿里,和李穆发生过太多不愉快的事,导致她现在看见李穆就觉得害怕。


    还没逃到门口,就被李穆拦腰扣住,捞进怀里:“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跑什么?”


    秋日的夜里凉爽,但李穆是习武之人,只穿着寝衣也浑身滚烫。朱凝眉哪怕穿了两三件衣服,也被他滚烫的体温灼得不自在。


    李穆抱着她回到软榻上,搂着她纤细柔软的腰坐下,这个姿势,让她原本宽松的衣裳紧贴着身躯,露出了丰腴的胸脯。


    朱凝眉挣扎起来:“我怎么到哪都躲不开你,早知道还不如让你病死在九曲寨,这样你就不会随时都来祸害我。”


    李穆想起净微真人说的那番话,没有因为她这番话生气,反而和气地对她说:“我没有想要祸害你,我只是太想你了。”


    朱凝眉惊惧渐渐平息,震惊地看着李穆,想象不出他为什么会忽然说出这么温柔的一句话。


    她就算再迟钝,也想明白了,净微真人和她能入内宫,离不开李穆在背后安排操纵,只有他才能避开梅景行,这样明目张胆地把人送到陆憺面前。


    “你怎么能这样?”朱凝眉心软下来,李穆若真的想见她,可以直接出现在她和榕姐如今住的那个院子里。但他非要这样大张旗鼓地操作一番,再出现在她面前,是为了讨她欢心。


    李穆见她不再反抗,终于松开她,将她放在软榻上。但他仍旧蹲在她面前,双手搭在她身体两侧,将她环住,怕她再次逃走。


    他眼神清澈又安静,让朱凝眉产生了错觉,仿佛两人又回到了九曲寨,李穆还没恢复记忆时。


    “那日我说错了话,想来见你,又怕你见了我更生气。我做了这么多事,只想到你面前,求一个跟你说话的机会。那日你说了很多话,我回去想了很久。今日,我也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李穆亲自将她送到陆憺面前,忍气吞声地看着她嫁给了陆憺。


    第96章


    委屈犹在, 久恨难消,往事不由她想忘就能忘。


    抛不下,舍不掉, 是离愁别绪, 也是刻在身体里的记忆。


    山洞内日夜相伴, 她害怕山中猛虎, 也怕长夜漆黑, 午夜醒来时,只有抓住李穆的手才能安心再次入眠, 早晨起来也会发现她无意中滚到了李穆温暖的怀抱。


    前几夜醒来,抱着女儿入睡, 闻着女儿身上的气味,也能让她慢慢变得安静, 却无法填补她心里缺失的那个空洞。


    看到李穆不再生气,她不再畏惧。


    她很喜欢这样平静地与李穆对谈, 不受任何压迫:“我已经把话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你还有哪里不明白的?”


    被他这样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撞到朱凝眉心里去, 她离他这么近, 甚至能看到他喉结滚了一下,她也跟着咽了咽。她以为他会吻下来, 但他却只是沉默着看她。


    他看了她许久,她闻着他身上的气息, 艰难地等了许久。


    直到他眸中难忍的情潮退去,才平静地说:“我错了,我不该凶你,我也不会再逼迫你承诺我什么。冷静了几日, 我只想明白了一件事,若是看不到你,我会活不下去。”


    “我只求你一件事,允许我出现在你身旁。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随意亲你,也不会再碰你。我只想看见你,听到你声音,哪怕你这辈子都不原谅我,我也可以忍耐。”


    “我很怀念我们在九曲寨的日子。如果可以,我宁愿你给我下毒,让我重新变傻,只要我能再次得到你的眷顾。眉眉,我年轻时为了勘测北疆舆图,曾被困在沙漠里数月。虽然我的身体已经从沙漠里走了出来,但我的魂永远留在了那里。这世上,只有你才能带我走出那片沙漠,只有待在你身旁,我才能走出那片荒芜的沙漠。”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得到你的怜悯。当然,我没有资格得到你的怜悯。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在你身边时有多么快乐,哪怕我什么都不做,只要有你陪着,我就很快乐!那是你无法想象的快乐。”


    除此之外,李穆还说了很多话。


    他谈起了当年离开朱家后,去北疆从军的所有经历,说起她送给他的那个小匣子对他起了多大的作用。他要伪装成商人身份潜入北疆,就需要很多钱来打点关系,他的日常开销必须符合一个商人的身份。


    他说在沙漠里,他想念的人始终是她,而不是朱雪梅。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不算什么,真正给他力量的人,是送他来参军的人,给他金钱资助的人,对他寄予厚望的人。


    朱凝眉静静地聆听他诉说,她不肯轻信,也不能理解他的话。


    不过是一盒子钱、一句话而已,真的能赋予他如此巨大的力量吗?李穆能有如今的成就,是因为他本就非平庸之辈,他今日功成名就乃是命中注定的富贵,她不过是在他的生命长河中推波助澜了一回。


    虽然不相信,但她努力地去理解李穆所说的话。


    李穆在诉说过去的苦难和脆弱时,没有在她眼中找到任何轻蔑,这让他更有诉说的冲动,他继续说起与她订婚到成亲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他说他从小就没有亲人,不知什么是爱意,更不知如何表达爱意。


    可是朱凝眉在那段时间,付出在他身上的热忱,让他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依然心头滚烫。


    李穆所说的这些,朱凝眉依旧不为所动,但她很高兴,李穆如此平和地与她交谈。自十六岁那年结识李穆直至如今,这是她头一回听李穆讲了这么多话,头一回与李穆如此平静地交流。


    也不是完全没有动容,朱凝眉只是很诧异,李穆居然会有脾气这么温和的时候。从前她一直很怕他,说话小心谨慎,生怕惹他不高兴。可是现在,她能感觉到李穆那份小心翼翼地靠近和试探。


    他在向她低头,用她能接受的方法低头,释放出他的温柔。


    “我本来就没有把你推开,我说的话你是不是没有认真听?我说了,你始终是榕姐的父亲,我们两个不可能彻底割舍开。”


    朱凝眉说完,从李穆眼中看到了欣喜。


    不,她不愿意让李穆误解了她的话,对她有了新的期待。她给不起任何期待,李穆的期待注定会落花流水一场空。


    她性格本就懦弱,她不愿再尝试一次那种痛到极致的经历,她身心虚弱,要养很多年才能重新养回来。她也并非不爱李穆,靠近李穆,她会得到蓬勃汹涌的愉悦。可也是因为太爱了,李穆只是皱一皱眉,都足以让她辗转反侧一夜不能好眠。


    她现在只追求平静,不愿在极致的痛和极致的快乐中颠簸。


    朱凝眉想了想,又温温柔柔地说:“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你的心病,我是医师,我会想办法陪你治好这个病。你也要快点好起来才行,你并不年轻了,难道不打算另外娶妻生子了吗?榕姐是女儿,又跟了我姓,注定不能继承你的家业。李儒也不是你的亲生孩子。你必须尽快忘记过去,娶妻生子,延续血脉。我已经伤痕累累,没有办法像过去那样爱你,对你付出全部的热忱。我身体也不好,没有办法再给你生儿子。就算我养好了身体,我也不想生了。”


    李穆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他真的很想用最严厉的语气驳斥她这番话,但她胆小,会怕他,她会再次畏惧他。


    李穆从未感到如此无助,他已经交付了所有真心,却还是不能被她理解。


    她对他的不信任,让他的心脏一阵阵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尖锐的针划伤他的血脉。


    他开始对自己产生厌弃情绪,厌弃自己的无能,厌弃自己无法用准确的语言来表达他有多爱她,他急得像从前一样想要用强烈的吻来迫使她屈服,可又明白这样做,只能将她越推越远。


    在朱凝眉看来,李穆沉默了许久,可他不知李穆心里已经经历一番多么激烈的挣扎。


    在彼此沉默中,李穆想明白了,他目前能做的只是诉说和忏悔。


    该如何撬动她的心,是一件漫长的事,他可以用一生来努力。只要她不将所有的路堵死,直到死之前,他都还有机会重新走进她心里,这样就够了。


    于是,李穆忍住了挫败,控制住了激烈的情绪,用温和而平静的语气说:“我不在乎有没有儿子继承血脉,我出身马奴,血脉并不高贵,哪怕无后也不可惜。还有李儒,我已经跟栗骁云商量过了,给李儒一些时间接受现实,再让他认祖归宗。榕姐是我的孩子,就算她跟你姓,她也是我的孩子。我的那些身外之物,也许你看不上,可


    它们足以让榕姐此生衣食无忧,榕姐是我唯一的继承人。”


    李穆情不自禁地说完这些话,等待她的回答。可说完这些话,李穆又后悔了,他怕自己这番话说出来像是在逼迫她作出什么承诺。她总是容易想太多,总是会曲解他的话。


    但是出乎李穆的意料之外,她的态度居然有所松动。


    “你真的不打算再娶妻生子了吗?我刚才说你不太年轻,并不是在说你年纪大。我就是觉得,你应该还有机会再娶妻生子。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榕姐看着你教李儒射箭,眼神里都是羡慕。我很怕你将来再次娶妻生子后,榕姐会羡慕你和别人的孩子。我自小不得父宠,便不希望榕姐也经历我所受的痛。”


    李穆恍然间看到了出路,她终于不再紧闭心门。


    李穆笑着回答:“我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


    李穆不知为什么,他只是笑了一下,她的眼神就开始闪躲,好像有些生气。她仿佛是在气自己不该这么快就松口?


    李穆十分小心地把心中的得意藏起来,不让她窥见他的喜悦,不让她知道他看穿了她已经心软,免得她为此而恼羞成怒,又一次不肯搭理他。


    可是这样一想,他又觉得他们好像回到了年少,会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恼羞成怒。李穆这样一想,反而更加发自内心地笑了。


    但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也跟着笑了,她想了想,小声说:“我允许你出现在我身边,但你不能干涉我的任何决定。我不喜欢你说‘我不准你这么做’。如果我跟别人多说两句话,你也不许生闷气,我不可能一辈子都不跟除你以外的男子说话。我每天都有好多事要做,我不能因为你生气了,就放下所有事情一门心思地讨好你。”


    这样温柔的她,李穆如何能不爱?


    她分明已经掌握了生杀予夺的权力,却还在处处替他着想。


    李穆已然经历过多次生死,这使得他对世间万物都看得极为平淡,唯有朱凝眉能够牵动他的喜怒哀乐。不过,他如今也允许朱凝眉不必将他视为人生中最为重要的存在。


    她理应拥有其他的乐趣,也理应拥有探索这些乐趣的自由。


    但理解归理解,李穆还是有些失落,他温声道:“我不敢保证自己能否做到,但我会努力不让你失望。”


    朱凝眉静静地点点头,这样就够了。


    李穆试探着问:“我现在,能抱抱你吗?”


    他一句话,便让朱凝眉耳根都红透,她深深地看了李穆一眼,小声说:“抱紧我。”


    李穆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说:“我还想亲你。”


    朱凝眉刚要主动去亲他,却又听见他说:“不过我知道你还没做好准备,我愿意循序渐进,等你愿意。”


    朱凝眉仿佛被梗住了喉咙,但她也有些难为情,不好明说,她是愿意的。


    可是接下来,李穆又道出了一个令她震惊的消息:“明晚我不便入宫来看你,你多陪陪陆憺吧。太医说,他恐怕只剩这两个月了。这几年,陆憺做了许多荒唐事,朝中大臣早就对他心怀怨怼。如今这些人已等不及他咽气,便急着要将他废黜,另立新君。昨日梅景行已前往京郊大营,但我看他也难以稳住局面,须得我亲自出面,这些人才能暂时安分。”


    尽管朱凝眉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她听到陆憺身体差劲成这样,心里还是很难受。李穆知道她的心事,也不说话,只安静地陪着她,等她慢慢恢复。


    两人就这样静静拥抱了一会儿,便分开了。


    离别前,朱凝眉终于将忍了许久的话说出来:“你现在怎么如此节省?这件寝衣有些年头了吧,你怎么不换件新的呢?”


    李穆深深看她一眼,没有说话,但朱凝眉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寝衣的针脚是她熟悉的模样。短暂的惊讶过后,她心里也有些感动。


    “你好歹也是忠勇侯,穿着件旧得发黄的寝衣,也不怕被人笑话。”


    李穆说:“除了你,还有谁敢笑话我?我的寝衣,也不会随便给旁人看。”


    朱凝眉垂着眼睛,声音软软糯糯:“你若是喜欢,我再给你做一件就是了。”


    “不用了,我又不缺衣裳。做衣裳太累,我不想让你熬坏了眼睛。”


    朱凝眉泄了气,刚想对他好点,就被他拒绝。


    这人,怎么就不识好歹呢?


    算了,他愿意穿就让他穿,反正难受的是他。


    难怪白日里朱凝眉没有在陆憺的寝殿内看到梅景行,原来他竟去了京郊大营。


    第二日,守在陆憺寝殿内侍奉的大太监是梅景行的干儿子,朱凝眉想了好久,才想起这个人的名字,好像叫施翎。


    这一日,是陆憺服用丹药的日子,朱凝眉检查过丹药的成分,里面除了朱砂还有五石散,也许就是这些东西,熬坏了陆憺本就被毒药折磨的身体。


    陆憺仍旧没有从寝殿内出来,须得由一人将丹药送进去给他服用,按照以往的惯例,应该由施翎送进去,但朱凝眉很想见陆憺,她对施翎说:“这次的丹药比较特殊,须得在特定的时辰,由我来施法,才能让陛下见到他想见的人。”


    跟净微真人处久了,朱凝眉也学会了胡说八道。


    尽管胡扯很离谱,却有用,施翎犹豫了一下,便进去向陆憺禀报。


    陆憺允许她进去奉药。


    施翎是梅景行的干儿子,他也是个细心的人,大概是担心陆憺被刺杀,竟然要求朱凝眉在进入寝殿之前,要脱光衣服被搜身。


    朱凝眉阖了阖眼眸,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应对:“我清早已沐浴焚香,若被你们这些人搜身,又要沐浴一次,才能进去侍奉陛下。耽误了时辰,你我如何向陛下交代?且我记得入宫之时,你们已经搜过一次身,怎么现在还不放心?”


    若非情况特殊,朱凝眉不愿说出这样伤人的话。太监因为去势,身上常有味道,被认为是不洁之人。都不用别人侮辱,他们已经觉得低人一等。


    朱凝眉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深深刺伤施翎的自尊。


    施翎狠狠看她一眼,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只得放她进去。


    大门打开一条仅容一人过身的缝隙,待朱凝眉走进去之后,便迅速关上。


    朱凝眉走进殿内,再次受到了震撼,殿内的墙壁上,挂满了她的画像。这画像不似画匠的工笔,起初还有些生涩,到后来技法越来越娴熟,只是寥寥几笔便画出她的神韵。


    朱凝眉一直都知道她生得还算好看,但看到自己的容貌出现在画像上,还是让她得到了莫名的虚荣。但如果这些画,都出自陆憺之手,那夏芍和朱雪梅指责陆憺的那些话,恐怕是真的。


    朱凝眉悄悄将有五石散和朱砂的药丸换掉,换成了普通的药丸,放在方盘中。


    她撕下人皮面具,走到陆憺面前,陆憺站在书案前,绘她的画像。


    已经入秋,天气有些寒冷,朱凝眉晨起要穿三件衣裳才行。但陆憺只穿了一件薄衫,衣衫还解开了,袒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他也许是因为吃多了五石散,肌肤已经开始溃烂。


    药放在案上,陆憺拿起来,仰头服下,看也没看她一眼,便继续作画。过了会儿,他画得不顺利,便开始发脾气,将画撕成两半,再揉成一团,往她身上砸了过来。


    “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滚出去?”陆憺不悦地抬起头,冷冷地向她看了过来。


    光影流转间,似有金光在陆憺眼前闪烁,他定了定神,仔细看过去,急促的呼吸跟着他的心跳如猛烈的鼓声袭击他的耳膜。


    朱凝眉轻声道:“憺儿,你没看错,是我来看你了。”


    陆憺服药过后,偶尔会看到朱凝眉的幻象,但以往的幻象,都不如今日这般真切。他不敢想,他会见到真正的朱凝眉。因为他不能让朱凝眉看见这间房子里的所有东西,也不想让她看见如今颓废病弱的自己,所以才不肯去见她,也不让她来见自己。


    他的确很想念她,陆憺摇摇晃晃地朝着朱凝眉走过去:“眉眉,真的是你吗?”


    朱凝眉面色有些难堪,她不好跟病人计较,只小声纠正他:“别这样,你应该叫我一声姨母。”


    “哪怕是在我的幻境里,你也不愿意听我叫你的名字吗?可这是我的幻境,你做不了我的主。”陆憺抬起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又怕玷污了她似的,将手停在了半空:“眉眉,你是不是生气了?”


    朱凝眉察觉到他神志还不清醒,闷闷地说:“我没有生气。”


    陆憺听到她这么说,很高兴,像个孩子似的笑了起来。


    朱凝眉悲伤地打量着他,他长得比从前更高了,却也比从前更瘦,瘦成了人干。脸上透着病弱的惨白,眼睛四周都乌青。


    朱凝眉哄着他:“画了这么久,累不累?我扶你去榻上躺着吧。”


    尽管她已经五年未见陆憺,可再次见面,她仍旧觉得与他仿若昨日才分开。陆憺对她充满依赖和眷恋,却不让她碰他的手腕,他说:“我身上的肌肤已经溃烂,不能弄脏了你的手。”


    朱凝眉说:“我不怕。”


    陆憺笑了笑,说:“我有些困了,想睡一觉。我能不能躺在你的腿上睡?你唱歌哄我吧,我听过你唱歌哄榕姐睡觉,我当时很羡慕榕姐。”


    朱凝眉同意了。


    陆憺很仔细,他用一张薄毯盖在朱凝眉腿上,枕着她的腿躺下。


    朱凝眉见他安详地闭上眼睛,小声为他哼唱起来。


    朱凝眉一边哼唱,一边忍不住落泪。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她像是一个无助的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误入歧途,却又无能为力。


    温热的泪,落到陆憺脸上,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猛然睁开眼睛,清醒了过来,意识到眼前的朱凝眉不是幻境中的人物。


    陆憺看了朱凝眉许久,竟然没有从她眼神里寻到意料中的轻蔑与不齿,反而在她眼底看到不安和担忧。


    “你是怎么混进来的?”陆憺有些烦躁,不悦地说:“你如此执着地要来看我,如今终于见到了我这不堪的模样,难道不觉得恶心吗?”


    朱凝眉摇摇头,说:“你皮肤溃烂的地方,我瞧过了,你不会把病传染给我。让我抱抱你吧,憺儿。”


    “不行。”陆憺沉声拒绝:“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思,竟然还想抱我,难道你不怕我吗?”


    朱凝眉摇头。


    看见她明亮的黑瞳中,只有自己的影子,陆憺也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有些欣喜,有些感动,更多的却是惶恐和不安。


    “我心里只有后悔,若是当年我早点发现你生病,你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朱凝眉顿了顿,察觉到陆憺似有不悦,便改口说:“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代替你的亲生母亲,可是从你叫我第一声母后开始,我便真的将你当成了自己的儿子。你永远是我的亲人,你对我很重要!只可惜,当年我沉溺于痛苦,自顾不暇,没有照顾好你。憺儿,我现在很后悔。”


    陆憺并未被她的话感动,反而冷冷地道:“也就是说,如果让你再重新选一遍,你还是会放弃我。”


    朱凝眉牢牢抓住陆憺的手腕,没有被他的冷漠所蒙蔽。陆憺看了看她的手,最终还是没有挣脱,任由她用力的抓着。


    朱凝眉说:“你不是要睡吗?我在这里陪着你,守着你。我继续给你唱歌,哄你睡觉。”


    陆憺闻到她身上那熟悉的白薇香气,不禁有些局促,他低声说道:“你既已见到我,便不要再留念。我也不知还能苟延残喘几日,你快点离开,就当给我留些尊严吧。难道你真想亲眼看着我的身体每况愈下,看着我的肌肤慢慢溃烂不成?”——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许不更新,也许更新,要看我的身体状态如何。


    作者本人对陆憺也有了感情,哎,半个月前我想到这个情节的时候,已经哭了一场,哭到凌晨四点才睡。


    第97章


    或许旁人得知陆憺对朱凝眉的感情, 会不齿,会鄙夷,会心生傲慢, 会迅速远离。


    可朱凝眉自己却没有这样的心思, 半点都没有。


    她抓住陆憺瘦弱的腕骨, 死死地盯着他的眼:“你究竟期待我说出什么话?我不会如你所愿, 说你肮脏, 说你的这些心思见不得人,我更不会因为被你喜欢而感到耻辱。如果你不是我的外甥, 而我也没有把你当成儿子看待,我甚至会被你这番深情所感动。”


    陆憺不可置信地看她, 眼中似有泪,却又很快笑了:“我果然还在幻境里。不, 这不是真的。”


    朱凝眉拿出她替换下来的那颗丹药,放在陆憺手心里, 道:“你没有产生幻觉,这颗毒药被我换下来了,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吃这种东西? ”


    陆憺怔住了, 他有些激动, 语气也不自觉地有些撒娇的意味:“你真的不会看轻我吗?你为什么不骂我是个没有人伦的畜生?我母后骂过我多次——不过,你跟她性子不同, 你就算心里这样想,也不会骂出口。”


    朱凝眉见他情绪逐渐稳定, 便知自己的话凑了笑,于是继续顺着他,说些让他高兴的话:“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我是个俗人。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可是我能得到帝王的真心爱慕,这是何等荣幸?我做梦都会笑醒呢,怎么会看轻你呢?”


    这番话,她并非完全在哄陆憺开心。


    陆憺对她的爱意,是像山间的风一样干净而纯粹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不像昔年秦王看着她时那样,充满了玩弄的打量,带着令人恶心的欲念。


    就算这样的感情,不为世人所容又如何?


    世人与她有何干系?


    她只想给自己牵挂的亲人一些安慰,好让他减轻被病痛折磨的苦楚。


    陆憺刚高兴了一会儿没多久,脸色又重新变得苍白:“当年你对我期望甚高,如今的我却成了个昏君。姨母,我辜负了你和朱太傅的厚望。我也想如你所愿,做个好皇帝。可是姨母,当好皇帝太辛苦了。我夜晚遭受头疾折磨睡不好觉,每日卯时不到就要准备去上朝。朝廷里的官员在争执,我却昏昏欲睡,记不住他们在吵什么——”


    “福康表姐听闻我患有头疾,特意给我送来能缓解头疾的丹药。我让太医检查过丹药,他们表示这不过是能宁神静气的普通丹药。表姐是我仅剩不多的亲人,我不忍心让她伤心,便服下了丹药。然而,在服用丹药三个月之后,我的头疾愈发严重了。 ”


    “直到我因头疼剧烈晕厥过后,太医为我诊断,说我已中毒多年,时日无多。我也因此不愿依他人之期许苛责自身,恣意随心起来。近来,朝中有人视我如国之毒瘤,已在密谋起事要将我废黜,此事姨母可有所闻?此后李穆或将自立为帝,或会从我的儿子中择一愚钝者拥立为新君。然无论他们作何打算,皆与我无干,因为我已经活不长久了。”


    无论是内殿中昏暗的光线,还是那浓烈刺鼻的檀香味,抑或是陆憺脸上泛着乌青的死气,都让朱凝眉感到呼吸压抑,她再一次体会到了窒息般的绝望。


    她在上大甲当道士时,为往生者敛尸更衣,见过他们的亲人悲痛欲绝的模样。她在九曲寨行医,遇到沉疴难医的病人,也听过病患的亲人因失去希望而号啕大声的声音。时移世易,今日要送亲人离别的,竟成了她自己。


    她无法接受一个活生生的人,会从自己眼前消失,她哭着恳求陆憺:“别说这种丧气的话。我才知道,这世上有人爱我爱到痴狂,我刚为此感到动容。你怎么能在我最舍不得你的时候离开我?”


    陆憺抬起手,想给她擦眼泪,却又怕自己弄脏了她的脸。


    朱凝眉见到他退缩,抓住他的手,任由他抚摸在自己的脸上:“我说过,你不会把病气过给我。”


    终于如愿以偿地抚摸他日思夜想的脸颊,陆憺心里却无法满足,他的妄念让他变得更加癫狂,他轻声说:“慈母多败儿,你对我这样好,我会觉得你也喜欢我。我知道自己在说胡话,人在太过得意时会变得轻狂。”


    “你可以轻狂,你尽管轻狂。你正处在鲜衣怒马、风华正茂的年纪,你想怎么轻狂都不为过。我要怎么做,才能将你变回那个意气风发的憺儿呢?你昔日的傲气在哪里?你当年跟我说驯李穆如驯狗那番话时的那份狡黠呢?”


    朱凝眉口中的话,让陆憺忍不住怀疑,他这一生当中,真的有过如此意气风发的时候吗?在她记忆


    里,他曾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吗?是,他曾经自负过,他觉得自己比李穆年轻,可以等到她对李穆死心的那日,再近水楼台,揽月于九天。


    “好,既然你让我尽管轻狂,那我便不客气了。”陆憺看着她,半真半假地说:“如果你能嫁给我,当我的皇后,也许我对活下去还有些盼头。”


    陆憺在她的鼓励下,说出了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可他也知道,这样一番话说出来,会激怒她。陆憺见过她恼羞成怒时,用力将一巴掌甩到李穆脸上。他如此轻佻放荡,注定也要承受被她掌掴的滋味。


    可是陆憺期待的那巴掌没有落下,朱凝眉眼中居然有过犹豫。陆憺高兴得不知所措,她在犹豫?难不成她真的会答应自己吗?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脑袋,有一种钝痛。不,是他意会错了,她只是在犹豫该不该扇自己一巴掌吧。毕竟她如此善良,如此心软。


    朱凝眉当然不忍心立即拒绝陆憺,她暂时想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而且她没有错过陆憺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求生之念,那光芒虽然短暂,却让她看到了希望。


    朱凝眉想了想,对陆憺说:“我需要好好考虑。这几日,你不许再服用丹药,必须好好配合治疗。十日后,我再给你答复,可以吗?”


    当然可以,陆憺并未指望她能答应。听她答应愿意考虑十日,陆憺已是心满意足。他脑子里竟然幻想出了自己和朱凝眉穿着帝后华服站在高台,而李穆失落地站在台下的场面。当年李穆夜宿安宁宫,满脸春风得意,他嫉妒李穆已久。


    如今,他总算是有机会出了这口恶气。哪怕她在考虑十日后,仍旧拒绝,也没有关系。至少他能在这十日里,把李穆气得吐血!


    陆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居然能在有生之年,有这样摆脱苦闷,心情舒爽的一天。


    朱凝眉问他在傻笑什么,陆憺如实说了。


    听了这些,她心里更加难受,却还是笑着安抚陆憺:“你怎么能怀疑我的医术?更何况,我已经知道大长公主给你下的是什么毒。只要你还能喘气,我就要想尽办法把你从阎王爷手里夺过来。我知道这件事听起来很难,可你能不能多给我一点信心?”


    陆憺闻言而笑,笑声飒爽,没有了方才的阴郁气息,竟然多了几分英俊少年的风采。


    因为陆憺高兴,便没有责怪净微真人带着朱凝眉闯入他的寝殿。


    同样,他也没有再传唤这些道士来帮他做法。


    朱凝眉带着榕姐,又住回了安宁宫,她白日里给陆憺扎针,和太医一起商量药方,给陆憺调养身体。


    三日后,到了中秋,朱凝眉和榕姐陪着陆憺吃了一顿团圆饭。陆憺因为身体的缘故,没有吃多少,但看上去精神头已经好了不少,坐下来和她们一起欣赏了歌舞乐曲。


    宫里的厨子做了五仁月饼,榕姐很喜欢吃,一口气吃了两个。朱凝眉尝了一口便放下。


    “娘,你怎么不吃月饼?”榕姐吃得满脸高兴,却满脸疑惑地望着母亲。


    朱凝眉说:“我不爱吃五仁月饼。”


    到了夜里,榕姐睡着之后,朱凝眉还睡不着,她重新披上衣裳,去园中赏月。


    月光将清辉洒满人间,树下站着一个人,用满含思念的眼神看她。


    此时此刻,月色温柔,秋风也温柔。


    她跑过去,任由风将她的发丝吹乱:“你怎么回来了?”


    李穆轻笑:“来陪你过中秋,来给你送月饼。”


    李穆带来的月饼,朱凝眉尝了一口,是她爱吃的豆沙馅,这个味道只有城北的小巷子里,一个老婆婆会做。朱凝眉小的时候,跟着母亲一起去过那家铺子,后来她也带李穆去过那里。


    想不到,这么多年了,李穆竟然还记得她爱吃豆沙馅的月饼。


    李穆抱着她,微微俯身,脸挨着她的脸,问:“冷不冷?”


    京城的中秋,已经很冷,不像南方的九曲寨那样暖和。


    “不冷。”朱凝眉虽然爱吃豆沙馅的月饼,却因为食量小,吃了两口便吃不完了,李穆帮她把剩下的月饼吃完,然后也不顾她说不冷,强行将她裹在自己的衣服里。


    “外面冷,我们先进去吧。”李穆轻声说。


    朱凝眉有些脸红,嗫嚅道:“女儿还睡在寝殿内,我们说话,会把她吵醒的。”


    “安宁宫这么大,难道只有一间寝殿不成?”李穆嘴唇擦着她的耳廓,唇角扬起意味不明的笑,因为他知道她在害羞。


    朱凝眉带着李穆到了偏殿,刚关上门,李穆已经将她抱了满怀,将她压在门上,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朱凝眉被他压得无法动弹,只能感受着他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肩膀。


    她搂着他的腰,向他借了些力气才站稳:“京郊大营的事,很棘手吗?你怎么累成这个样子?”


    李穆紧贴着她的脖子,深吸一口气,似要将她身上的白薇香气吸入肺腑:“来见你之前,我洗掉了一身的血,不过都是别人的血。我没有受伤,你别担心我。可这些事,你真的想听吗?如果你不害怕,我愿意说给你听。”


    朱凝眉吓一跳,忙说:“你不用说了,我不想知道。”


    李穆不满地抬起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闷声闷气地说:“你怎么又在怕我。”


    她是有点怕,但不是怕李穆,她怕血腥,怕杀戮。


    她连杀鸡都不敢,更别提听他说杀人的事。


    几日不见,朱凝眉也有些想他,她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踮着脚,仰着头去吻他的脸颊和下颌。她吻得羞涩又着急,乱得没有章法。


    李穆昳丽的姿容,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看不清喜怒。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她的呼吸声,融合在一起。


    他本应回应她的热情,只是一想到陆憺刻意让人传递来的那个消息,便提不起兴致。听闻消息后,他头痛欲裂,梦中还见到她身着华服嫁给陆憺,而后带着滔天的怒意从梦中惊醒。


    可他不想主动提及此事,若她不肯说,他便假装一无所知。


    朱凝眉没想瞒他,往常只要她多看一眼李穆,李穆就会得寸进尺地贴上来。今日她主动了许久,他也没有回应,她心里便已经猜到,李穆知道了些什么。


    她只得松开李穆,与他分开,郑重地说起陆憺要娶她的事。


    她以为李穆听完会生气,可李穆却好像无所谓:“你当太后时,我也没少闯你寝殿。你现在又想当皇后,自然也拦不住我。可我有一点要说清楚,我这人嫉妒成狂,如果他敢碰你一根手指头,我会立刻送他上路!”


    朱凝眉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居然会答应。


    李穆见她呆呆傻傻的眼神很可爱,仿佛有什么东西戳中了他心里,李穆走过去,抱着她,将她放在腿上坐了下来,他手臂收紧,去吻她的耳朵:“我说过,我会尊重你的所有选择。只要是你想做的事,你便放开手脚去做,哪怕天塌下来,我也会帮你顶着。”


    她被李穆舔得耳朵酥痒,觉得再由他吻下去,两个人都说不了一句完整的话,便去推开他脸颊,李穆却趁机咬住她的手指。


    他是狗吗?怎么动不动就咬人。


    朱凝眉有力把手抽出来,语气有些生硬:“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说会儿话。”


    “好,你说,我听着。”李穆继续去吻她的脸。


    朱凝眉无法判断他究竟是真的没有生气,还是在佯装不生气,因此她也不便再继续板着脸去阻拦他,只能任由他继续亲吻自己的脸颊。


    “陆憺的身体,已然病入膏肓,太医断言他寿数只剩下两个月。可你也知道,宫里的太医说的话,不能当真。他们从前还吓唬你,说我寿不久长,可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我不敢说自己医术了得,但我想努力让他多活一年时间。也许在这一年里,我又找到别的方法来救他,然后将这一年的时间延长至十年。”


    “无论如何,我不想轻言放弃。身为医者,我不能舍弃我的病患;身为长辈,我亦不愿放弃我外甥的性命。李穆,我实在不忍见他离去,他如此年轻,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逝去,却无动于衷呢?他现在毫无求生之意,若是我能顺着他,让他开心一点,我为什么不能当这个皇后呢?”


    李穆终于慢慢地吻到她唇角,他搂着她的腰,将她的身体用力往下压,紧紧切切地杵着贴着她:“可是陆憺的人过来传话给我,说你被他的深情打动,甘愿嫁给他。那么,你想成为他的皇后,真的仅仅是为了给他治病吗?你曾说喜欢少年郎,而陆憺恰好是你心仪的年纪。”


    朱凝眉闻言,火冒三丈,她真的对陆憺没有男女之情。


    她又一次推开他吻过来的脸,语气透着嗔意:“李穆,我是在跟你商量,而不是在征求你同意。我还没答应要跟你在一起,我现在是自由之身,我想嫁给谁就嫁给谁!你管不着。”


    两人刚见面时,她温柔似水,像只轻巧的狸奴似的扑到他怀里。说着体贴的话,眼神里也透着思念和牵挂。想到她刚才的温柔,再瞧瞧她如今的脾气,李穆也只能审时度势,向她屈服、讨饶。


    李穆不再亲吻她,却也不肯松开她,只是重新将头埋入她的脖颈间,深吸一口气道:“我是在跟你开玩笑,你听不出来吗?你就要成为陆憺的皇后了,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别人,难道我连抱怨两句都不行吗?”


    朱凝眉转过身体,侧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脸。


    她在李穆面前有羞愧,也有些难为情,因为她真的对陆憺说过那种话,她真的被陆憺的神情所打动了。


    她也可以选择装傻,但陆憺生病的事,让她再一次意识到人生短暂,不是每个人都会白头而终,也有可能忽然就会离开。


    因为对生死的敬畏,她克服了羞涩,大胆地跟李穆承认:“我答应当他的皇后,只是想为他治病,你别多想。我是凡夫俗子,知道有人那样喜欢我,怎么可能不被触动呢?虽然我无法回应这份感情,但我也不会将它视作洪水猛兽。因为我曾经也深切而绝望地爱过一个人。那时候的我,就像现在的陆憺一样无助。我很害怕被你嘲笑,我不愿被你看到自己有多卑微,我甚至从不敢让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李穆抱着她,看着她脆弱的模样,心里充满了怜惜。她当年的脆弱和无助,痛苦和煎熬,皆来自他。这些年,他也一直被愧疚折磨!


    “眉眉,你别着急,我没有跟你置气。我曾向你承诺过,无论你做何事,我都会同意。能这样抱着你,和你安静地坐在一起说话,对我来说已是老天爷给的恩赐。我有什么资格同你置气呢?我也是凡夫俗子,我当然也会嫉妒,也会心痛。然而,相较于这些,我更难以承受你永远不再理我的痛苦。 ”


    朱凝眉很诧异,她有朝一日居然能从李穆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净微真人果真了解她,她就是那种不能被人凶的性子,只要能平心静气跟她说话,她就会彻底打开心门,说出所有的心里话。正如此刻,她壮着胆子对李穆道:“我也有过嫉妒,有过心痛的时候啊!你不是也娶了夏芍吗?你还当着我的面说你最喜欢的人是我姐姐呢!”


    她像只刚满月的狸奴似的,轻轻巧巧地缩在他怀里,心平气和地说着往事,没有任何情绪。


    李穆笑了笑,他仿佛听到阻隔在他们之间的一块冰,逐渐融化,碎裂。


    他也用玩笑似的语气回敬:“所以,你是要报仇吗?”


    说完,他吻住了她的唇,用力碾过去。


    报仇吗?朱凝眉被李穆吻得呼吸凌乱,脑袋乱糟糟的。


    朱凝眉扪心自问,答应陆憺,有没有要故意报复李穆的想法在里面?


    她没办法否认这件事,也不想承认。


    但报仇这两个字,光是想想都让她很快乐。她搂着李穆的脖子,去回应他的吻。


    直到她呼吸不过来,眼睛湿漉漉的,李穆也觉得自己的忍耐到了极限,他才侧开脸:“你为了另一个男人这样讨好我,叫我如何不心痛?”


    朱凝眉知道他的脾气,了解他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她知道自己很坏,有种趁机欺负老实人的坏,但她现在有所倚仗,有恃无恐。


    朱凝眉起身,离开他的身体,站在一旁整理乱掉的衣衫:“朝政之事,我不太懂,也没有过问的权力。我原本是想,让你给我三个月的时间,反正我看你也不是很想当那个皇帝——”


    “继续说,怎么停下了?”


    “你才说过的话,自己就忘了。还说什么无论我做什么都不反对。你还说,只要能陪在我身边,哪怕天塌下来你都会帮我顶着。可你现在什么眼神在看我?我没有把他当作寻常男子,他不过是个生了病的孩子,我不过想哄他开心罢了。我和他在你眼里,当真就那么不堪吗?还是说你对自己没有信心呢?我说喜欢少年郎,那都是为了气你。这世上唯一能让我动心的人只有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偏殿烛光摇曳,照着她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他听到朱凝眉这番表白,心中的欢喜在肆意放纵地翻涌着。


    李穆坐在椅子上,身体后仰,姿态闲散:“别说三个月,三年我都可以为他争取。反正朝中的事,有朱归禾在主持。我统帅着六十万兵马,我不愿意造反,谁敢越过我去造反?那个皇位,他能坐多久,看他自己的命罢。”


    李穆没有告诉她,与她离别的这几日,他按照朱归禾给的名单,血洗了策划谋反之事的几位大臣的府邸,鸡犬不留,连幼子都没有放过。


    他兵器上的血从干净过,而她从来都不需要知道这些。


    既然她希望他也做个好人,那他便陪她做好人吧。


    既然她喜欢有人为她发疯,那他便陪她疯得彻底吧。


    陆憺想跟他争?简直不自量力。


    第98章


    李穆竟然肯答应朱凝眉嫁给陆憺当皇后!?


    朱凝眉对李穆生出了愧疚, 想要补偿他些什么,于是便答应李穆,与他每日深夜幽会于安宁宫偏殿。


    李穆比之从前, 已经有了很大的进益。


    她不同意, 李穆便不会进行到最后一步, 最多有时候欲念太深, 吻她很久很久, 抱着她不撒手罢了。


    朱凝眉倒也不是不愿意同他欢好,只是她白日里要和太医一起翻阅医书, 钻研药方,给陆憺治病。


    等陆憺休息后, 又要陪着榕姐说会儿话,哄她睡觉。等榕姐睡觉之后, 还要再哄李穆——


    轮到李穆身上,她已经没有多少精力了。以李穆的对此事的热衷, 只一次两次,他肯定不愿。而她也做不到快要天亮时睡下,睡不到两个时辰又要去太医院劳神。


    很多次, 她都是躺在李穆怀里, 陪他说几句话,就睡了。李穆纵然心疼她如此辛苦, 却也只能由着她去!


    时间匆匆而过,等陆憺身体好了一些之后, 钦天监拟出了册封皇后的大喜之日。


    腊月初八,金星动,岁星明,八方福运聚;天地同贺, 万事亨通。


    钦天监报来这个日子时,特意叮嘱陆憺,不要选择这一日。因为这一日虽宜嫁娶,却不旺陆憺的命格,因为十二月是帝星暗,天狼星高悬之月。


    钦天监的人担心十二月成婚,李穆会造反,毕竟京城无人不知,李穆爱朱凝眉爱得发了狂,可病弱的皇帝却不惧李穆之威,更加不顾所有朝臣反对,一意孤行地要立朱凝眉为后。


    陆憺才不在乎什么紫微星黯淡!


    他只认天地同贺,万事亨通这几个字。


    既然十二月初八便是大吉之日,还要耽搁什么呢?他的身体已等不了太久。


    于是,非要在这一日册封朱凝眉为后。为此,他还摈弃前嫌,将一直在宫外静养的太后朱雪梅请回宫里来观礼。


    十二月初七这日夜里,朱雪梅才被梅景行派了几个武功高强的太监,将她迎回皇宫。


    朱雪梅急匆匆踏入安宁宫后,劈头盖脸地质问朱凝眉:“陆憺是个疯子,难道你也疯了不成?你怎么能嫁给他呢?你难道不怕被人耻笑吗?你若真想当皇后,不如让李穆起兵造反去当那个皇帝。我宁可你给李穆当皇后,也不愿见你陪着陆憺做出这违背人伦纲常的丑事!你自己不怕被人指指点点,可朱家的名声你也不在乎吗?”


    当初夏芍没说错,陆憺性子喜怒无常,与朱雪梅的教养方式有关。谁能在这种冷嘲热讽的辱骂中保持冷静睿智?哪怕朱凝眉这样和软的性子,也做不到。


    “既然当初我能被你和哥哥哄骗着入宫,假扮太后。那如今我为何不能为了哄着陆憺开心,来当这个皇后?姐姐,你告诉我,这两件事,有何区别?”


    “当然不一样。你假扮太后的事,除了我们几个,还有谁知道?但你嫁给陆憺,无疑是让朱家成为天下所有人的笑柄。”


    “我不怕被所有人嘲笑,只要能让陆憺开心,我不在乎。”朱凝眉深吸一口气,道:“你走吧,话不投机半句多,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朱雪梅习惯了霸道,语气一如既往地铿锵有力:“我是陆憺的养母,是你的姐姐,这桩婚事我不同意。”


    朱凝眉抬起头来,冷静地看着朱雪梅:“正因为你是我的姐姐,你现在才能好好地活着。姐姐,夹着尾巴做人这种事,可能会对你很残忍,可你必须习惯这样的事情,我和大哥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护着你。宫里那么大,每个月都有人不慎摔进御花园的池子里淹死,我不希望有朝一日,被打捞起来的人里有你!”


    朱雪梅一生都在追求权力,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自己看轻的妹妹这样威胁,她平静下来,冷漠地道:“就算我被人淹死在御花园的池子里,日后我的名字落在史书上,也是干干净净的。你罔顾伦常,嫁给外甥为妻,这事一代一代传下去,就连你的后人都会被耻笑!”


    听到朱雪梅入宫的消息,陆憺便不放心,派了人在殿外守着。果然,朱雪梅越说越过分,直接被梅景行的下属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抬走了。


    施翎将朱雪梅抬出去的时候,她还在高声痛骂朱凝眉与外甥苟合不光彩,有辱朱家门楣。还说陆憺娶朱凝眉为后,是一场阴谋,她还骂陆憺和先帝一样诡计多端。


    施翎无奈之下,只好将一块布塞入朱雪梅口中,威胁道:“太后娘娘,倘若这舌头您不想要了,奴才愿意亲自伺候。”


    朱雪梅走后,陆憺过来安抚朱凝眉:“她脾气很大,我从小便不得她欢心,每日被她责骂,直到现在还有些畏惧。”


    朱凝眉笑了:“她这样的人,谁能有本事讨她欢心?我也和你一样,从小被她骂,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怕她了。”


    陆憺说:“没错,就连我父皇也不能讨她欢心。她居然还说我父皇诡计多端,可你不知我父皇有多爱她,为了怕她留在世间受苦,竟然想将她一起带走。当初梅景行没有骗你,父皇是真的打算要让她殉葬。因为父皇知道我有多记仇,知道我一旦掌权,势必不会让她好过。”


    “所以你更要好好活着,免得你死了,你的儿子也不会让我有好日子过。”朱凝眉半真半假地同他开玩笑之后,给他把脉:“你的身体恢复得还不错。我知道,要彻底戒掉五石散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可你千万要撑住。”


    “好,都听你的。”陆憺任由她把脉,扎针,随她在自己身上折腾。


    “我有五个儿子,其中三皇子最聪慧,我打算立他为太子。三皇子是张贵妃所生,张贵妃饱读诗书,有状元之才,若我活着,她一定能教好三皇子。如果我不幸死了,你可以去母留子,把他过继到自己身旁。”陆憺想了很久之后,莫名其妙地跟她说了这句话。


    朱凝眉听他这语气,就像是在交代遗言,当下连呸了三声,道:“这世上,没有人能比张贵妃更想三皇子成才。我也不想让你的儿子重复你的命运,被仇恨和遗憾纠缠一生。既然你对三皇子寄予厚望,便更要好好活着,陪他长大。”


    听到这番话,陆澹愣住,眼中有过动容。是啊,他怎么能让儿子重复他的命运?他的儿子,应该摆脱仇恨,走一条康庄大道。


    陆憺忽然又惆怅起来:“明日的封后大典,真的能顺利进行吗?李穆会不会从中作梗?我很担心现在的一切只是我的一场梦。眉眉,我陆憺何德何能,居然能迎娶你为皇后?”


    “别乱叫,你还得继续叫我姨母,否则我便不理你了。放心吧,我向你保证,李穆不会从中作梗。快回去睡吧,别胡思乱想了。我满足了你的心愿,成为你的皇后。按照我们之间的约定,你也要快点振作起来,要帮我证明我的医术,让太医院那群庸医看看我的本事!我现在看见他们就烦,成日里引经据典,乱说一通,说半天都说不到重点,一群废物。”


    陆憺笑着陪朱凝眉骂太医:“你说得对,他们都是一群酒囊饭袋,朕明日就下旨将他们通通砍头,抄九族。”


    “那倒也不至于将他们都砍头,抄九族——他们也不是真的没本事,我就是被他们气得头疼,想骂他们几句。”朱凝眉反应过来,陆憺是在陪她说笑,心里也轻松了许多:“看来你身体真是恢复了不少,居然还有心情陪我说笑!”


    册封大典一切从简,这是李穆的要求。


    在李穆心里,这场册封大典只是做戏,是朱凝眉为了哄陆憺开心的把戏。


    大典上没有太多观礼宾客,只有朱家兄妹,李穆和榕姐,梅景行和章忠等人,这已经是李穆能做出的最大妥协。


    可陆憺也不甘示弱。


    陆澹早就准备了百鸟朝凤的皇后吉服,金线在袖子和衣领处绣了祥云和并蒂莲。吉服下的中衣,则绣着百子千孙图。金丝缠绕的凤冠上,镶嵌着数百颗明珠,衬得朱凝眉原本的仙姿容貌更添几分艳丽。


    虽然陆憺已经对朱凝眉再三承诺,他只是要个名分图心安,不会对朱凝眉做出逾矩之事。可他却不介意在这种小事上做些文章,来气一气李穆。


    册封大典开始,仪式由净微道长和钦天监的监正一同主持。


    净微道长在祷告上苍时,朱雪梅便站在李穆身旁煽风点火:“李穆,你真不是个男人。你居然眼睁睁地看她嫁给别人,你怎么成了个缩头乌龟,你当年的血性在哪里?拿出你在战场杀敌那顶天立地的气概,去将她抢回来啊!”


    李穆充耳不闻,只是安静地看着朱凝眉,朱凝眉正好被漫长的庆典仪式弄得有些烦了,打了个哈欠,然后回过头看了一眼李穆。


    两人隔着人群,遥遥相望,却心意相通。


    李穆心满意足,再无他求。同时,他也觉得自己这招险棋走得没错。


    从前,他做过许多对不起朱凝眉的事,所以她心里始终有个坎迈不过去。


    而且,他之所以同意朱凝眉陪着陆憺做戏,便是想把自己受害者的身份做足了,让朱凝眉看到,所有人都在同情他,怜悯他,可怜他。


    只有这样,朱凝眉才会更加心疼他,觉得他很委屈,想尽一切办法来补偿他。


    李穆再三权衡,觉得这笔买卖不亏,所以无论朱雪梅如何挑拨,他都不会往心里去。


    朱凝眉始终都是那个善良的女子,他越作践自己,朱凝眉才会越把他放在心上。


    也许等陆憺的身体彻底好的那一日,朱凝眉就再也没有理由拒绝他。


    皇后的名分算什么?李穆想得很清楚,他要的是朱凝眉这个人,而不是那虚无缥缈的名份。


    眼见册封大典即将完成,朱雪梅担心尘埃落定,一切无法挽回,只能继续火上浇油刺激李穆:“你还在犹豫什么?杀了陆憺,把她抢回来。难道你真的能心甘情愿戴上这顶绿帽子吗?李穆,你今日冲冠一怒为红颜,杀陆憺,夺皇位,没有人会指责你。旁人只会夸你是血性男儿,有英雄气概。你若是不把她夺回来,从今以后,你就是人人嘲笑的缩头乌龟!”


    哪怕朱雪梅说破了嘴皮子,陆穆也不为所动,直到净微道长念完了漫长的祷词,钦天监的王监正宣布礼成。


    礼成之后,朱凝眉便成了陆憺的皇后。


    陆憺春风得意,在牵着朱凝眉的手,对天地拜了三拜之后,回头看着李穆。


    他笑容灿烂,用唇语向李穆发出无声地挑衅:“我赢了,她是我的了。”


    李穆先前已经被朱雪梅奚落了许久,都忍着没有发作,朱雪梅还觉得奇怪,怀疑他是不是被陆澹和朱凝眉气得又成了傻子。


    可也许是忍到了极限,李穆被陆憺这样一激,旧病复发,一口血喷了出来,倒在地上。


    “侯爷!”


    “爹!”


    章忠和榕姐一左一右护在李穆身旁,满脸担忧。朱凝眉见李穆吐血晕倒,便再也顾不上其他事,抛下陆憺冲了过来,给李穆检查身体。


    榕姐狠狠地看了一眼朱雪梅,不忘告状:“娘,都是大姑姑,一直在气我爹。她说我爹不把你抢回来,就是人人得而嘲笑的缩头乌龟。我爹被大姑姑气得吐血了!”


    朱雪梅并不知错,反而一味地斥责榕姐:“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榕姐,你爹是孬种,没有血性,你也没有血性吗?你娘不顾伦常要嫁给陆憺,你怎么不阻拦呢?你娘做了这么荒唐的事,你居然也不哭不闹,你真不配当我们朱家的孩子。”


    朱凝眉便担心李穆的身体,还要再听朱雪梅这样羞辱自己,愤怒已经到了极点,她立即冷着脸吩咐梅景行:“把她带下去,关进冷宫,饿她三天!”


    对姐姐的容忍已经到了极限,朱凝眉不打算再忍,也没有办法再忍。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她的一次次忍耐,总唤不醒姐姐的仁慈,只能放纵姐姐一次次用冷嘲热讽的语言来伤害她身旁的人。


    这些话,她从小听到大,已经习惯了,麻木了,没有感觉了。


    可是榕姐还小,她不能让榕姐听到这种话!


    朱凝眉安抚榕姐:“别听你大姑姑的,她有点疯了,脑子不太正常。”


    榕姐点点头,懂事地说:“娘,你不用担心我,我都明白。爹昨晚也跟我说了,你今日嫁给憺哥哥,也是为了帮憺哥哥治病。等憺哥哥的病好了,我们还是一家三口。”


    昨夜李穆没有来看她,居然是在安抚榕姐!朱凝眉看着吐血晕倒的李穆,心里对他的愧疚又多了几分。


    好在李穆吐出的这口血,不算坏事,反而将他心口淤堵的旧毒逼了出来。吐出这口血,他的病才算彻底好了。朱凝眉给李穆扎了针,重新开了个药方,让章忠按照方子去太医院抓药。


    到傍晚时分,李穆还没有醒来,但朱凝眉却不能留在这里陪他。


    做戏做全套,今日是她和陆憺的大婚,按照约定,她理应陪陆憺一整日。


    一想到刚才李穆晕倒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对陆憺说,便直接冲着李穆冲了过来,朱凝眉担心陆憺会胡思乱想,他现在身体才刚有点起色,不能受到刺激。


    朱凝眉刚走,昏睡的李穆便醒了过来。他看着朱凝眉的背影,看着她身上那碍眼的百鸟朝凤吉服,便忍不住冷笑一声。


    他今夜无论如何都要亲自将这些碍眼的衣服从她身上一件件地扒下来脱掉。


    他要将这些衣服扔进火盆里。


    他要在她身上留下烙印。


    陆憺想跟他抢人?他手段还嫩了点。他怎么可能输给陆憺这样的毛头小子呢?


    多亏了朱雪梅,一直在他耳边聒噪。


    他今日吐了血,到了夜里,朱凝眉如何能放心安睡?


    无论再晚,她都会来看他,她一定回来看他。


    李穆没有猜错,朱凝眉是这样打算的。


    她先去给陆憺扎针排毒,再陪陆憺用晚膳,看着他服药。


    一般陆憺服了药,会早早睡下,朱凝眉才能去哄榕姐睡觉。


    等哄完了榕姐,她才有时间去看李穆。


    她今日虽然被册封为皇后,可是她生活没有任何改变,还是重复着昨日的步骤。


    这样的日子,虽然忙碌,却很踏实,一步步往前走,她所牵挂的人都会越来越好。


    人逢喜事精神爽,朱凝眉给陆憺扎针之后,他的脸色看起来红润了许多。


    眼角的乌青消失不见,脸上也有了些肉,身子看起来也不再瘦骨嶙峋。除了他还在偷偷服用五石散,一切都在好转。


    可五石散没有那么容易戒断,即便是性情坚韧如朱雪梅,也没能彻底戒掉。


    所以,对于陆憺头服五石散的行为,朱凝眉只能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慢慢来吧,就算戒掉很难,她也会陪着他的!


    扎完了针,喝完了药,陆憺却依旧精神振奋,朱凝眉想走也走不成。


    陆憺见她神思不宁,体贴地问:“你是不是想去看李穆?”


    朱凝眉点点头:“他今日吐了血,我有些放心不下。不过我给他把过脉,他身体康健,不会有什么大事。你今夜精神很好,要不要我陪你下一盘棋?或者我们出去走走?”


    “外面太冷,还是在屋里待着吧。”陆憺说完,去拿了两个杯子过来,羞涩地看着朱凝眉:“我们今日成婚,还没有喝合卺酒。”


    朱凝眉面露尴尬,她正在想该怎么拒绝陆憺。陆憺今日心情很好,病情也稳定了许多。


    看着他略带羞涩而红润的脸颊,朱凝眉有些欣慰,不枉她连续三月为他治病熬干心血。


    可是,她也不能为了讨好陆憺,就去喝那合卺酒。


    喝过合卺酒,就好似他们真的已经成了真夫妻。


    她又不是真的想要嫁给陆憺,怎么能喝这合卺酒呢?


    可是要如何拒绝?她不想在此时扫兴。


    “你刚喝了药,不能喝酒。”朱凝眉想了许久,企图用这种借口敷衍过去。


    陆憺看出来她的为难,并未强求,只将两个酒杯放在桌上,在两个酒杯里倒满了酒后,他端起其中一杯,自斟自饮起来:“你就算不想喝,我也不怪你。今日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日子,你就容我喝一杯吧,好不好?”


    陆憺连喝了三杯,还要再喝,被朱凝眉夺走了酒壶。


    不对,这酒的味道不对。


    朱凝眉把酒放在鼻间闻了闻,脸色变得煞白。


    这酒里有砒霜!


    是谁下的毒?朱雪梅吗?


    她真是好狠的心。陆憺身子已然脆弱至此,她还要给陆憺下毒,她究竟有多恨陆憺?


    不对,朱雪梅在宫中的势力已悉数被陆憺拔除,她没有能力越过梅景行做这件事。


    朱凝眉疑惑地看着陆憺,只见陆憺对她笑了笑,然后又吐了一口血,他高兴地说:“不是只有李穆会吐血。你看,我也吐血了。眉眉,你此刻更担心我,还是更担心他呢?”


    朱凝眉哪里还有心思回答他的话,她立即给陆憺扎针催吐,逼他吐出毒酒。


    陆憺吐出了大半毒酒,可他的身体本就已经病入膏肓,又如何能承受砒霜之毒?纵然朱凝眉医术了得,此时也是束手无策。


    哪怕她去把太医院所有人都叫来,也是束手无策!


    意识到陆憺已至生命最后时刻,朱凝眉犹如五雷轰顶一般。


    这一瞬间,她所有的美好愿景都成了空。


    她感到绝望,感


    到无助,她悲伤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想到自己即便嫁给了陆憺,也没有唤回他的求生之意,她心脏一阵阵地疼。


    她当然知道陆憺的身体被毒药折磨得十分痛苦,可她以为自己的悉心呵护能给陆澹带来安慰,能陪着陆憺支撑过这种痛苦。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她在痴心妄想,是她太看得起自己了!朱凝眉感到无地自容。


    她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不想活?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眉眉,你做得很好,是我不配,是我高攀。如果那一日,你没有强闯进来见我,我早就已经死了。”陆憺一边说,一边吐血,但他脸上却还堆满了诡异而满足的笑:“我不怕死,在我死之前,你能陪在我身边,我觉得很满足。”


    “立你为后,固我所愿,可我也有其他私心。李穆爱慕你,可他性子太霸道。朱太傅和我母后都不帮你,榕姐又太小,你那个贴身丫鬟除了能骂几句,也给不了你任何助益。我仔细想了想,这世间唯一能给你撑腰的人,只有我!”


    “我已经昭告天下,立你为后,此事绝无虚假。我今晨已将继位诏书写好,我死后,由三皇子继承皇位,你为太后,协助李穆摄政。从明日起,你是太后,李穆仍需跪拜于你。从此,你想见他,便召见他。你不想见他,可以大声斥责,让他滚蛋!你说,我对你好不好?你说,我是不是这世间最牵挂你的人?”


    朱凝眉抱着他,不停落泪:“你别说了——你别说话了。我给你吃颗止痛药吧。砒霜入腹,五脏俱焚,你怎么还有力气说话。你别说话了,我抱着你,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这里陪你走完最后一程吧。你不是想听我唱歌吗?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我就快死了,你让我说完吧。这点痛算什么呢?姑母给我下的毒,可比砒霜狠多了。我承受过了那种跗骨之痛,如今的痛,不算什么了。”陆憺说完,又接连吐了几口血,朱凝眉拿着帕子给他擦,却始终都擦不干净,他口中一直在吐血。


    “我亲自写了青辞,向苍天祷告。我希望下辈子,能投胎到你肚子里,成为你的孩子。来世,我不要当皇帝,我只想象榕姐一样被你疼爱,就算功课没有做好,也不会被你责备。我希望你对我说,吾儿功课不好也没关系,只要他身体康健,心情愉悦便是千好万好。”


    朱凝眉哭得撕心裂肺,她号啕大哭起来:“为什么要来世?人哪里有来世?这辈子过完,尘归尘,土归土,哪里有来世?你不想当皇帝,没有人逼你。你为什么要服毒?你为什么不给我机会?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能把你治好?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这点信任都不给我,你的爱为什么如此浅薄?”


    陆憺艰难地抬起手,给她擦眼泪:“是我对不起你,辜负了你。眉眉,我是真的很爱你。我对你的爱,超越了这世间所有的男欢女爱,你永远无法想象我有多爱你。当你为了我,豁出命来和李穆作对的那时起,我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只是我当时不知道,那是爱!”


    “我也想当个正常人,可我已经成了个废人,我这辈子只能如此。我太痛苦了,眉眉,我并非不信任你的医术,是我真的不想活了,我太累了。你刚才说没有来生,难道真的没有来生吗?我真希望有来生——娘,你别走,等等我,我来找你了。”


    朱凝眉停止哭泣,脸色变得灰白。


    她身体僵硬了一会儿,才敢低头看陆憺。


    陆憺已经微笑着躺在她怀里,嘴巴和眼睛微微张开,他似乎还有话没说完。


    朱凝眉帮他把眼和嘴阖上,轻声哭泣着说:“我刚才说错了,一定有来生。憺儿,勇敢地往前走,去投胎。你一定要投胎到我肚子里,当我的儿子。我会好好疼你。你不想读书,我不会逼你,我和榕姐都会疼你。”


    朱凝眉擦干眼泪,冷静地吩咐梅景行,让他将陆憺抱到床上去。


    说完这句话,朱凝眉抬腿往外走,她眼前发黑,双腿失去了力气,走了几步便摔倒。梅景行将她扶起来,担忧道:“你要去哪里?”


    朱凝眉看着他,想哭,却又怕哭声太吵闹,打扰了陆憺的亡魂,让他找不到投胎的路。


    她眼泪默默流出来,平静地说:“我要去找李穆,你们都别跟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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