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却不见什么北方客, 只有一个满脸堆笑的酒楼伙计。
“贵人,”伙计点头哈腰,“方才楼下有位客官,说是听闻您在此, 特让小的来问一声安。”
盛尧毛发竖立, “人呢?”
“问完就走了, 说是……”伙计见她手里拿刀, 一缩脖子, “说是‘他日北面相逢,再与贵人把酒言欢’。”
北面!翼州!
楼下传来一阵大乱。桌椅被撞翻, 一群人尖叫怒喝。
“抢劫啊!”
“抓住他!”
盛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推开窗扇朝下望。
下头已乱作一团,食客们四散奔逃。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手里抓着东西, 正从桌案翻过,朝着门口冲去。
那汉子身手矫健得不像寻常劫匪,几个闪身便避开了伙计和护卫的围堵,眼看就要冲出大门,混入街上的人流。
“阿览,记得拿钱!”盛尧从楼梯往下一跳。她身形轻盈,兜着廊柱滑到地面。
几乎是同时, 那灰衣汉子也冲出了门。
“站住!”盛尧厉喝一声,一挥腰刀。
郑小丸早已从另一侧的楼梯跳了下来,见盛尧追出去, 提剑赶上。卢览一把够起桌上乌远留下的漆盒,奋力塞进怀里。
可待到追出酒楼时,长街上车水马龙, 哪里还有什么北地来客的半分影子。
盛尧站在街边,教寒风刮得脸颊生疼,才刚刚起步,便已被人盯上,还如此轻易地暴露了身份。
“殿下!”
盛尧顺着小丸指的方向看,一枚乌黑的铁制箭簇。箭头三棱,开了血槽,形制与中原常见的柳叶箭截然不同。
是北方边军惯用的破甲箭。
大约故意留下的。
“殿下,这人是不是翼州高昂派来的探子?咱们……”
“可能是。”盛尧将箭簇攥在掌心,“得追上他。”她下了决心,又重复一遍,好似对自己说,“得追上他。”
可那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盛尧扫视四周,就要去寻坐骑,正在此时,街对面,谢琚坐在那匹名为来福的白马上,身旁一匹枣红色的健马,鞍鞯齐备。
“阿摇,”
他看见盛尧望过来,偏一偏头,将那枣红马的缰绳朝她递了递,仿佛只是恰好在此处等她。
盛尧也顾不得许多,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
“阿览,你先回宫,设法将此事遮掩过去!”她勒住缰绳,对卢览匆匆吩咐,“小丸,你带几个人,从东街绕过去,看能不能堵住他!”
说罢,她一扬马鞭,枣红马长嘶一声,便要追出。
“阿摇。”
谢琚控着白马,微微一笑,应声道,“不等我吗?”
“跟上!”她喝道,双腿一夹马腹,两匹骏马一红一白,卷着风雪,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二人循着箭簇记号,一路纵马疾驰。那记号居然连续不断,渐渐偏离了都中繁华的主街,拐入愈发偏僻狭窄的巷道。足足追了半个多时辰,坊市被丢在后面,远远能看见城墙延展开来,护卫被他们甩得很远,但盛尧不曾停下。
谢琚左右看看,有些犹豫要不要让她别再向前,这地方……
地上泥泞,混杂雪水,挟夹着酸腐味。两侧窝棚东倒西歪,寒风从无数个窟窿里灌进去,漏出鬼哭似的呜咽。
有具干枯的尸体横在道边——说是道路,其实只是些稍微不泥泞的土地罢了。
臭味,即使是寒冬也盖不住。盛尧勒住马,酒楼里吃的餐食在胃里翻涌,但也抿紧嘴唇,逼自己朝第二具尸体望去,这一具半拉浸泡在雪水里,有的地方膨起来,有的地方还是干瘪的。
“这是什么?”
谢琚明白她的意思,但难以和她说什么。这便是都城之外的“郭”,是那些无地无籍的流民、乞丐与罪囚的聚集之地。
寒冬腊月,许多人身上只有单薄的破布,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雪里。冻得嘴唇发紫,窝在一起。
马匹经过一个辨不清年岁的女人,靠在边上哼哼唧唧。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早已熄灭的灰烬挖来挖去。
放眼望去,满目都是寡淡枯萎的寒冬。
盛尧勒住缰绳,呆呆地看着。她晓得有“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惨状,却从未想过,这般人间地狱,居然存在于离宫墙不过十几里之遥的地方。
被幽禁十年,所见最苦,也不过是别苑里宫人偶尔的抱怨。可这里是都中啊,天子繁华市,人间富贵家,不过十数里外,就有如此惨烈的场面。
“他们……”她左右四顾,甚至有些惶恐,“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这两匹马实在是过于显眼,惊动了附近的流民,一些人抬起头,打量这两个衣着光鲜的少年官宦。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一根树枝,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贵人……?”
这口音听起来有些耳熟,“老丈,”盛尧翻身下马,摸索身上的钱袋,“你们是岱州来的?”
“岱州杀人了!”老者接过钱,流下两行泪,“州牧要量土地,官差一来,说收就收……”
“能上哪去?一人几十个钱,官里教咱们去都城,中都这样大,有活路。”
老者抬起手擦拭,皱缩的皮肤上粘得老泪纵横,“捱了来,城门不让进,官府也不管。不教人等死么……”
田昉!
虽然是冬天,却禁不住流下汗来。盛尧紧紧咬着牙。
才不是什么天灾,这就是场人祸!田昉为了推行他的新法,顺便给谢巡使个大大的绊子,将人用一点微不足道的钱打发,故意将他们驱赶到都城来!
但随后而来的,是更加汹涌澎湃,将人包卷的,对自己的怒火。生于锦绣堆中的人,又何曾真正见过这世间的苦?
她自小便在别苑听幽禁中的宫人们叹息薄命,但生平最困苦之际,便是在太庙中等待死亡的那一瞬——可那也只有短短一瞬。死便死了,哪里经受过这样哀哀垂死,欲哭无泪的日子?
“不,”忽然有个妇人幽幽地在老者身后道。妇人怀中抱着个干巴巴的孩子,大约是饿得久了,连哭的力气也无,只一双枯涸的大眼睛望着天空。妇人拍着他的背,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
“会好的,阿囡,会好的……听说了吗?天降祥瑞,有神女降世,要当皇帝了,她会救咱们的……”
旁边一个汉子吭哧笑出声。
“神女?哈哈!”汉子身上裹着不知从何处捡来的麻布,脸上冻得青紫。仰着头,上气不接下气,
“在哪儿?神女要真是有眼,怎么看着人活活饿死、冻死?咱们一路从岱州逃到这里,连城门都进不去!”
妇人丝毫不为所动,仿佛不曾听见一般,
抱着孩子的手臂紧了紧,只是喃喃道:“会来的……神女会来的……”
“别做梦了!”那汉子拼着力气,呸了一声,“谁信!都是狗贵人编出来骗咱们的!他们吃着山珍海味,哪里知道咱们这些蝼蚁的死活!”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盛尧一个人,这人好似就是在问她。
是啊。
神女在哪儿?
神女就在这里。穿着一身不属于自己的男装,骑着一匹不属于自己的马,像个看客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人,在绝望中慢慢死去。
是她。是她的谶纬,是谢巡为她铺就登天之路的基石,是她在嘉德殿上与诸侯使者周旋的唯一依仗。
她以为这只是用来糊弄朝臣、安定人心的政治谎言。直到此刻,方才亲眼看到,这个谎言居然在人的心中,成了溺水时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绝望中唯一的卑微亮光。
因为痛苦,所以易于相信,宁愿相信。如此荒谬又可笑的“天命”,是乘着这些人的苦难,是从他们被剥夺的土地和被驱赶的命运里,偷窃来的信任。
窃钩者诛。
窃国者,诸侯。
就在盛尧头昏脑胀的时候,周围的流民见那老者得了钱,顿时骚动起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吃的!”“钱!”
秩序在饥饿与绝望面前荡然无存。有人去抓盛尧的衣角,有人去扯马匹的缰绳。
“阿摇!”
盛尧后退半步,本能地就去拔刀。扫过一眼这些她在文书中曾信誓旦旦地称之为“子民”的人们,喉头好像压上烙铁般疼痛,刀拔了出来,却抬不了手。
又几个人颤颤地站起身,枯槁的手臂,肮脏的指甲,朝着她伸来。盛尧横着刀,连退三步,谢琚控马上前,一把将她拉上马背,白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众人惊骇后退。
二人纵马狂奔,顾不上辨别方向。跑了一会儿,马蹄下的路渐渐由泥泞变得坚实。
是一座废弃的陶窑。窑身依着缓坡倾斜向上,土砖垒砌而成,窑顶上挣扎着长出一枝干虬的柏树,在寒风中遥遥在望。
“先进去躲一躲。”盛尧楞楞地指道,谢琚在她身后下马,牵着马缰,不发一语。
窑内比外面更加昏暗,显得空旷而压抑。光线从窑顶的裂缝和两侧的投柴孔中滤过,在冬日空气中,抖着微小的细尘。
盛尧回头望望,见无人追来。就在这稍稍松懈的瞬间,宛若石子滚落的声音,从窑外传入。
她心头一惊,拔出腰刀,厉声喝问:“谁!”
没人应答。
忽然面前一暗,谢琚上前一步,将盛尧挡在身后。背着窑壁,目光沉沉地望向外面。
寒窑外头,有个熟悉的清朗声音漫不经心地道:
“殿下现在见的,还少的很呢。目下天冷,能熬到都中的不过十之一二。再过一月,待到暖和些,岱州怕是还会有数万流民涌来。到时候,这小小的城郭,又如何容纳得下?”
盛尧回头,只见巷道尽处,一个穿着暗色长袍,外罩一件灰色旧氅的青年,立于傍边窝棚阴影下。
正是酒楼下那个。这人背着光线,看来身形高挑,于这破败颓唐之地,颇有一种沉静坚韧的气度。
“酒楼里是你?”盛尧问,“那抢劫的汉子,也是你派来的?”
“怎么不是帮了皇太女殿下?”青年也不再脸红,意有所指,“……西市酒楼遭了北方的强人,听说丢了好些财物。”
盛尧将信将疑。但这个人确实是在帮她。谢充就算查起来,也只会以为是翼州的人搞鬼,又或遭了寻常劫匪,绝不会怀疑什么深居简出的傀儡皇太女。
“至于殿下这边……谢四公子,久闻大名。昔日三胜乃兄,名动都中。不知有何良策,能解眼前之困?”
他忽地摊开手,对着这满目疮痍,对着这哀鸿遍野,居然一笑。
“也算是在下献给殿下的‘程仪’,你我可否一叙?”
盛尧横刀上指,晓得这人蹊跷,但经过这一路,心里却不明不白地,觉得很是惭愧羞耻。正要开口,却见身旁一直沉默的谢琚,缓缓抬起头。
脸上仍是那副沉默的神情,
“你说完了吗?”声音依旧轻和,
那人一怔,
“说完了,”谢琚前行两步,拔出腰间佩剑,衣袍在昏暗的巷道里,宛如一团燃烧的白色火焰。
“就滚。”
第22章 做一个美丽废物
士子佩剑, 蔚然成风,这柄剑平日里只是个装饰,剑鞘华美,可抽出来的剑锋, 却是淬过火开了刃的真家伙。剑光在昏暗的陶窑里一闪, 映出他脸上那抹冰冷又危险的神情。
那青年显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不轻, 也便后退两步, 手上按剑, 神色戒备。
谢琚见他后退,更是心头火起, 举起手,剑便要挥出。
却被旁边这小皇女拽住。
“他是高昂的人!”盛尧厉声对他说,“你杀了他?”
谢琚转过头,冷漠地盯着她。盛怒之下, 忘了伪装,甚至气得有些好奇,她看不出来这个男人是在羞辱她吗?居然还护着他?
手腕一振,就想挣脱。
“把剑收起来!你疯了吗!”
哈?谢琚甚至仰头轻笑一声,转过头,冰冷地自上而下睨她一回,仿佛在说, 我本来就是疯的。
这情状把盛尧噎着了。她一边忙着与谢琚角力,一边转头对巷口那人道:“阁下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便该知道, 不过是桩生意,与翼州没什么关系!”
那青年见他们两个拉拉扯扯,脸上显得玩味。不慌不忙地看着这般古怪。
“殿下。”他压根儿没理谢琚, 只是对盛尧笑道,“看来您这位未来的‘中宫’,脾气可不怎么好啊。”
中宫。没错。
盛尧将抓着谢琚的手丢开,左手将散下的头发朝后一捋,拽起刀,架在剑上,
她背对着那青年,仰起头,盯着谢琚。
“你要做中宫么?”她大声道,“我是主君!”
这话居然出人意料得好使,当的一声,谢琚怒得将长剑掷在地上。背过身去。
盛尧松口气,还好还好,既然应该不是个傻的,还知道当皇后,那就好办多了。
截胡谢充卖官钱这事儿,本来就是兵行险着。冬天,都中外官不多,郑小丸他们江湖出身,办事不妥当时露出马脚,也是常理。
要不然就是有人泄密。害!既而要做事,总是有人泄密,也不算什么。
她的钱!只要钱拿到手里就好,这些人,再想办法对付。
盛尧寻思,这北方青年蹊跷得很。处心积虑地将她引到这流民郭。
此时正笑吟吟地。也不待她说什么,十分体贴地告诉她此处不便详谈,邀请她换个地方。而后大言不惭地选了个西市最喧闹,人多眼杂的酒楼,言说备下薄酒,恭候大驾云云,又向谢琚一礼,却看起来也不太礼貌。
好在谢琚是不曾看见的。压根就没有再给她和这青年半个眼色。
盛尧不是很懂,也就感觉有丁点儿内疚,但和今日所受的冲击相比,委实算不得什么。谢家四郎傻是不傻,与这流民郭的数千人命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
回到别苑的路上,一路无话。
真正的无话。半句也无。
谢琚肺都要炸了,面上却恢复了那副平静安闲的样貌。骑在白马上,与盛尧隔着半个马身。目光悠然地看着都中街景。
好啊,真是好啊。有人耐着性子,又是戴铃铛,又是当饭搭子,一点点地引她,就盼着她能稍微开点窍,别总走些愚蠢的险棋。谁知道亲手递出去的刀,转头就捅回自己身上。
人家随便摆出一副民间疾苦的样子,她就立刻愧疚得好像自己是千古罪人。最后还要用“我是主君”这种话来压他。
你厉害。你清高。你去忧国忧民。
我,谢琚,好端端的做我的中宫,这皇太女的破事,谁爱管谁管。
谢琚气得倒仰,盛尧心里却乱糟糟的,一半是城郭外那地狱般的惨状,一半是这北方来客的神秘身份,实在没精力再去安抚什么闹脾气的鱼。
一进别苑,谢琚便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侍从:“殿下,臣先告退。”
礼仪端正,连“阿摇”都不叫了。
他走出两步,又回退半步,后面跟着的侍从差点与他撞到,吓得赶紧左右退开。最后凶狠地看盛尧一眼,不等她回应,襟袖当风,径直朝着西厢房走去,决绝,全身上下,连铜铃铛都得闭嘴。
“殿下!”
卢览和郑小丸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她回来,连忙迎上。
“您没事吧?那人到底是谁?中庶子怎么……”卢览一连串的问,夺夺夺地让盛尧脑子又有点儿发昏。
“慢慢说。”
盛尧摆摆手,将事情的经过简略一说,着重讲了那北方青年的事。
“翼州的人?”
“这事可大了!”卢览急得团团转,“高将军全不表态,大家都以为他会第一个发难。可这么说来,他早已派了探子潜入都中,还晓得咱们行踪!”
盛尧点头,是啊,立皇太女这么荒唐的事情,大将军居然不置一词。要知道北军可是惯于寒冷作战,不趁冬天发兵,实在是不同寻常。
郑小丸非常内疚,觉得寻访外官这事儿做得很是不妥当,盛尧摸摸她头,以表安抚。
“没事,”她将那北军箭簇一抛一接,“我去见他。”
“还答应去见他?”卢览立马着急,“身份不明,动机不纯,万一是陷阱怎么办?”
“是闹市。”盛尧琢磨,“他总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我怎么样。人家来探咱们的底,咱们也得探他的底。翼州到底是个什么态度,需得知道。”
更重要的是,忘不了那些在泥沼中挣扎的眼睛,和那句“神女会来的”。这心事却不曾与她们说,但要她再躲在别苑这个龟壳里,对着舆图纸上谈兵,她觉得自己脸又要红了。
“要去也行,但也得小心。这个人,比谢家那几个兄弟,只怕更难对付。”
“是,”盛尧拍拍自己的脸,“别苦着脸啦,咱们现下有钱了。”
有钱了!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魔力。
当晚,盛尧寝殿的内室里,房门被从里面紧紧拴住。一盏灯,三个凑在一起的脑袋。
卢览搬出那只漆盒,划拉倒在桌上。滚出来的不仅有金饼,还有几卷用丝带系好的锦缎,以及两对用锦盒装着的白玉璧,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我的天爷……”郑小丸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伸手拿起一块最小的金饼,在手心里掂掂,“这么沉!”
“沉!”卢览左右翻翻:“金饼五斤,蜀锦四卷,还有这两对白玉璧……乖乖,这乌远为了个郡丞的位子,可真是下了血本!”
她一拍桌子,将那堆财物拢到自己面前:“可惜不能再来几次!有了这些钱,咱们便能绕开外府,自己采买兵器、良马、药材!老东西,再也别想用钱粮来拿捏我了!”
盛尧叉起腰,也嘿嘿地乐。
钱真是个好东西。
既然能喂饱她的内卫,接下来便去试试喂饱那些流民。
试试便试试。
而此时的西厢房内,谢琚已经换下满身尘土的白衣,重新穿上他最喜欢的一件茜色袍子,整个人懒洋洋地倚着,将脸埋在温暖的锦缎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很好,暖和,没有泥泞,也没有死人。
让那个小“主君”自己去跟北方玩吧。谢四公子下了决心,从今天起,他谢琚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美丽废物。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
天塌下来,也跟他一个中宫皇后,没有半点关系!
……
第二天,都中最热闹的西市。
谢琚牵着白马,一步不离地,跟在盛尧后头——
作者有话说:引用备注: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花蕊夫人《述国亡》)
第23章 鱼与熊掌
事情是这样的, 事情是这样的,谢琚昨天回了西厢房,下定决心,立过重誓, 此生再不管盛尧的死活。
斩钉截铁, 掷地有声。不曾撑过一个晚上。
大清早, 侍从就带回消息:殿下找着郑都尉和卢姑娘, 又打算出宫了!
去哪?去见那个北方来的混账!
很好, 谢琚咬着牙沉思,天要下雨, 兔子要作死,拦不住的。连眼神都欠奉一个。
私底下却见盛尧条条与她们嘱咐,郑小丸铿锵有力的领命,甚至发现崔亮派来的人在院墙外探头探脑。
他通通不理——中宫皇后。中宫皇后是管不到外朝事务的!
直到盛尧一身利落的男装, 腰间配刀,英姿飒爽地准备出门时,一抬头,就看见了这位皇后娘娘。
谢琚牵着那匹叫来福的白马,安闲地立在晨光熹微的雪地里。
他今日又换回茜色长袍,外头依旧是那件雪白的狐裘,眉目清举, 宛如冰雪塑成的仙人,马上就要乘风归去。
古人云,王姬有行, 车服不系,故得卫青上将,张耳贤夫。
眼看盛尧也要如此潇洒质朴地溜出去, 谢四公子便即刻优雅,闲适,且严丝合缝地堵住了整条路。
盛尧:“……”
她往左边挪了一步。
谢琚牵着马,也平平地向左移了一步。
她往右边跨了一大步。
谢琚与来福,也闲庭信步般地向右挪了一大步。
青年脸上带着清浅温和的微笑,侧着一边脸颊,望着她,好像在问:阿摇,这么巧,你也要出门吗?
盛尧犹犹豫豫,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沉默:“那个……你昨天……”
“嗯?”谢四公子眸光清澈,茫然无辜得恰如其分,“昨天怎么了?”
“昨日不是还很生气?”
“有吗?”他微微偏头,“阿摇记错了罢。”
深以为耻,云淡风轻。
*
西市。
中都城的西市实在热闹。这里不似东市有齐整规划,各种幡旗行市混杂在一起,喧气冲天。
盛尧出宫几次,今天总觉得都中游徼又多了些,心里打鼓,想起那日夜里都亭长盘查,文书里提到接人首举,有细作潜入宫城。
唔,现而今这细作嘛……显而易见!
但愿今日之约也能安稳地瞒过司隶校尉,只求这些北方人把事情做得更谨慎些。她整整身上的郎官打扮,在这街市里,确信自己毫不起眼。
除了自个身后那位。
盛尧骑着马,忍不住偷偷瞟谢琚一眼。他骑术极佳,身姿挺拔,即便是在人声鼎沸的街市中,也犹有光华自照,白璧生香。若不是知道他底细,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哪家出来冶游的公子王孙。
“阿摇,”他温柔地问,“你在看我吗?”
“没什么,”盛尧被抓了个正着,连忙移开视线,“今日天气不错。”
谢琚轻轻“嗯”了一声。天气不错。待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那北方人选的酒楼,就开在西市最嘈杂的地段,门口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混杂。盛尧做好心理准备,正要进去,手腕却被拉住。
“急什么?”谢琚下了马,站在她旁边,冷淡地俯身,“让他等。”
盛尧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对,她是皇太女,哪有巴巴地赶着去见一个身份不明的探子的道理?
她定定神,紧张也奇迹般地平复了许多。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待到盛尧与谢琚终于悠闲地踏入二楼雅间时,那北方的青年公子已喝干了三壶茶。
见二人入内,他并不着恼,反而温和起身一揖:“殿下好大的架子,让在下好等!”
现今凑近看时,这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青色锦袍,腰束犀角带,宽肩窄腰,颇有些干练。然而又生得十分清疏温雅,颊侧存着个小涡,笑起来时嘴角微扬。
“在下姓庚,”青年为他们斟上热茶,丝毫不见谄媚,像招待两位寻常朋友,“草字子湛。”
他目光在盛尧
身后轻轻一扫,便挪了开去,仿佛那也不过是寻常小子,全不放在心上。
“子湛先生,”盛尧在他对面坐下,心里的小鼓敲得飞快,“想必久候了。”
这人姓庚。她仔细在心中过了一遍,朝中世家,并无姓庚的高官。听着就不大正经,也不知是哪座山头上取的假名。
“不久,”庚子湛也不多寒暄,只轻轻拍手:“累得殿下昨日辛苦。子湛今日备了几道薄酒小菜,以此洗尘。”
雅间的门被推开,有侍从鱼贯而入,手中漆器铜盘罗列。
四下慢慢溢起精心调制的奢靡香气。
薄酒小菜,盛尧看一眼,便觉得这姓庚的青年,是故意的。
“这是什么?”她问。
庚子湛不回答她,掂起旁边三寸长的小银刀。刀下是只烤得金黄的乳猪,皮色晶莹,犹如蜜色琥珀。他不动手,只是与盛尧让道:
“殿下,这炮豚最精华是一层皮。与敝厨下嘱咐过,不能用瓷盘盛,瓷散热太快,须臾间皮便塌了。得用赤金为托。”
啊?盛尧瞪大眼睛,目光在那只猪和那金盘子之间来回打转。
这是哪门子的讲究?猪皮怕冷么?她都还没用上赤金的暖炉呢!
“金性温润聚热,金盘托出,才能显得富贵逼人。”庚子湛没管她眼里的震惊,只当她是没见过世面——虽然也确实如此,手中银刀划过,咔嚓一声脆响,切下四四方方的脆皮,推在面前。
他见盛尧紧盯着自己,轻松地与她分说:
“忌讳用铜铁俗物。铜刀带腥,铁刀带锈,沾了热油它焦香便毁了。纯银刀,银性寒凉,正好压得住燥火与油气。殿下,请。”
盛尧:“……”
还是个讲究人呐。
她捏着筷子,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要是这一口下去没尝出银子的寒凉味儿,是不是还得怪她的舌头?
总之被他说懵了,没敢动筷。
边上侍从以为她不喜欢,忙着换上一道。鱼片切得细致轻薄,透明又洁白,撒着香葇、杏腻子,边上小碟金黄酱料,堆垒成花朵形状,显得婉约可爱。
“南人的‘金齑玉脍’,”庚子湛将银刀一并,热情地指点江山,“乃是泖水的四鳃鲈鱼,为求鱼肉细嫩,长不能满三尺。若只给殿下配点寻常酱醋,那是村夫行径。”
这豪奢的青年公子倾身向前,眉目如画,引诱般的续道,
“此处有霜降后的黄橙,切成细缕拌上金雀花蕊。”他敲敲盘子,“器物不可用金,金则俗;不可用银,银则败色。使得几个黑漆木盘,黑白分明,才能观其肌理,漆木温良雅润,也不伤鱼肉馨鲜。”
……他在骂我。盛尧有点心虚,低下头,自己平日里就爱蘸点醋吃鱼。
尔后一小盏精糯米团饼,羌胡菜色,拌羊骨髓蒸过,边上蘸酱居然是生的鹿舌。
盛尧也瞠目结舌,总觉得这些世家大族,比起天子御膳,恐怕还要古怪考究。最后端上来的,又有一尊青铜小鼎,鼎下炭火微红,咕嘟着浓白肥溢的汤汁,香味扑鼻。
“咱们北地熊掌,乃是山中霸主。”庚子湛微笑,为她盛了一勺汤,“经烈火三献,煨煮时浇上蜜蜡封顶。都中不愧繁华,有这秦时铜鼎,锁得住丰膏腴润,熬出这等醇厚浓香。”
银刀、漆盘、青铜鼎。
金齑、乳豚、熊掌。
教人窒息。天下四方的穷极奢靡,被他使这般风雅的语调娓娓道来。
盛尧盯着金碟中滋滋冒油的猪皮。油亮,让人想起城郭外那具泡在泥水里,已经浮肿发亮的尸体。
这里的任何一道菜,甚至任何一道菜的边角料,都够让几个人,多活上几天。
“神女在哪儿?”
神女就在这里,听着关于金盘黑漆的讲究,对着一桌子能买下半条街的菜肴发呆。
唉,头很疼,胃里也难受。
盛尧瞪着庚子湛,恨不得将东西掀在他的脸上。此刻没悍然动手只是因为菜色昂贵,这人长得也实在好看,掀上去有点浪费。
“殿下为何不动箸?”庚子湛将那片用银刀切好的脆皮又推到她面前,“嫌弃咱们这北地的吃法,太过粗鄙?”
“子湛先生,”盛尧四下转头,迎上他的目光,
“这顿饭,你花费的可不少吧?”
庚子湛把玩着手中银刀,冷冷道:“能得殿下赏光,些许花费不足挂齿。殿下即将登临九五,帝皇之尊,普天底下要什么没有?”
“如果不用金玉为伴,古鼎为器,怎么不是怠慢?殿下难道不晓得,什么样的身份,就该用什么样的盘盏,吃什么样的菜?”
——帝皇之尊。这话若是在她冠礼之前,倒是可以骗得了人。可打从那之后,她早已深刻地明白,帝王,异象,天皇贵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正如她这个傀儡。想来自古至今,天底下做皇帝的,十之八九,只不过是因为他爹,他爷爷也是皇帝罢了。身在此位,天命尊荣自然而然地附俪而来,这实在是称不上什么独特。
如果谢巡决心要杀她,比起那些流民,帝王家高贵的血统和祖灵,难道就能让她死而复生吗?
“究竟是什么意思?”盛尧厉声问,“蓄意引我见了城外惨状,又跑来谈论金盘玉碗。是在看我的笑话么?”
庚子湛不置可否,将手中银刀一扔,
“在下没什么意思。”他显得认真了些,
“殿下说,若是不放在金盘玉碗里头,这些珍馐只够得一饱,那与寻常充饥,又有什么区别?城外数千流民,没有人托着,近日也就成路边枯骨。”
盛尧真正为难起来。
托着?拿什么托?
她这个皇太女,除了一个虚名,和一屋子不太听话的宫人,什么也没有。
盛尧左右看看,但是,她仍然能坐在这一席珍馐面前。
既而有人请她吃得比别人好些,毕竟她要比别人能做得多些。
总有办法,对,她对自己说,总有办法。现下想不出,可以再想。
盛尧缓缓挺直了背脊,生平一点源于养尊处优的愧疚与惶惑,在这个北方青年不怀好意的目光中,渐渐凝成了执拗的决心。
她迎上他的目光,将语声尽量放清楚些,分明地说道:
“我可以试试。”
庚子湛脸上的笑容不减,颊侧的小涡却淡了下去。
青年凝视着盛尧,好像想从少女的年轻脸庞上,称算出到底有多少份量。
“殿下愿意‘试试’。”他最后赞叹,往后倚靠,为自己斟上半盏酒,姿态潇洒,“子湛愿捧金盘,助殿下一臂之力。”
这唐突的善意让盛尧心生畏惧,天下哪有白吃的饭——更别提白吃的熊掌了。
她正自困惑,却见庚子湛忽然倾过身,越过满桌的珍馐佳肴,凑近了些。一股混杂着酒气与北地松香的气息浮泛而起。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脸,目光清利得仿佛要将她所有的伪装都剥离开来。
盛尧吓得向后微仰,余光瞥见身旁的谢琚已放下了筷子,单手按桌,侧着头,一双幽沉的眸子静静地看着。
叮铃。
腕间的铜铃,在这寂静的对峙中,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庚子湛目光移过她身侧,嘴角勾起一抹极具挑衅的笑容。
他看回盛尧,将目光又转向她的喉咙,那里的线条,终究比寻常男子要柔和许多。
这北地的青年带着令人不安的暧昧,附耳与她道:
“殿下既然已经有了皇后,”
他坐回身,悠悠地问,
“是不是……还能多个妃子?”——
作者有话说:引用参考:
王姬有行,车服不系,故得卫青上将,张耳贤夫。(《周使持节大将军广化郡开国公丘乃敦崇传》)
所称金齑玉脍也。鲈鱼肉甚白,杂以香葇花叶……香杏腻坌之(《升庵集》)
收鲈三尺以下,劈作鲙,……取香柔花叶相间,切葱和鲙拌令匀。……华亭谷有水,萦绕百
余里,乃长泖之异名,出鲈鱼。……养鱼经:鲈鱼四腮,巨口而细鳞。非江海之产则三腮。(《异鱼图赞笺》)
以细缕金橙拌之,号为金齑玉脍。(《夜航船》)
岁时杂仪:正旦,国俗以糯饭和白羊髓为饼(《辽史》)
出兔肝生切,以鹿舌酱拌食之。国语呼此节为博罗哩乌楚哩。(《契丹国志》)
礼郊特牲曰:三献爓潜,一献熟烂沉肉于汤。(《庶物异名疏》)
即熊掌也。炙熟以蜜淹之,可食也。(《刘子·殊好》)
第24章 万一被废了
盛尧觉得自己的脑子大约是被这些奢侈玩意给熏蒙了, 以至于每个字都听得懂,合在一起却完全不解其意。怔怔地看着庚子湛,好半晌,才从那张带笑的面容上, 艰难地拾掇回自己的神思。
这人怕不是也有什么疯病。她下意识地朝谢琚看去, 想从他脸色里寻摸出点什么, 譬如“这人是谁”或是“他想干嘛”。
可谢琚就回复成了一尊完美无瑕的冰雕, 动也不动, 打定主意不去看她。此时眼睫低垂,只反复捻着手里的茶盏边缘, 好似正在思考要把它砸到谁的头上。连青珊瑚耳坠,也安静地贴着颊侧,不曾摇晃分毫。
“子湛先生,”她狐疑地开口, “你是不是……也有什么旧疾?”
怎么如今都中的聪明人,都流行说些疯话?一个要当皇后,一个要当妃子,这储君之位,难道是什么招揽怪人的幌子不成?
庚子湛先是一愣,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连颊侧那个小涡都加深了许多。
“殿下有趣。”他好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在下身子康健得很, 并无旧疾。只是上回在三日醉楼下,只能远远瞧见,”
酒楼底下果然就是他, 这年轻人唇角勾起,
“今日总算能大大方方地坐在殿下对面。”
盛尧抱着手臂,一声不吭,等他把话说完。如此蓄谋已久的蹊跷人物,鬼才信他。
“所以呢?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字面上的意思。”庚子湛悠然一笑,绕过视线,真的朝谢琚举了举杯,“在下不才,愿为殿下分忧。中宫既定,储贰未立,多一人辅佐,嗯,殿下,所谓多子多福嘛?”
是一回事吗!盛尧把茶盏一撂。
叮铃。
她转头,见谢琚端起茶盏。青色在颊边轻轻一动,映着寒冰般的脸色,蒸腾的热气都骤然少了些许。
“殿下既然与谢充作对,显而易见,殿下与谢家,并非一条心。”
庚子湛权当不曾看见,或者说他就是故意的,只是笑眯眯地对盛尧说,
“当今天下,礼乐征伐,不出于人主,诛暴选贤,议在于强臣。”
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诱人的秘密:“殿下,丞相当真是铁了心要扶立一位女皇帝吗?您的皇后姓谢,已经是万事俱备了,可为何您至今仍未登基?又为何迟迟不与四公子大婚,以‘阴阳合德’之说,坐实这天命呢?”
青年别有深意地瞟过谢琚,那挑衅的意味全不遮掩。几乎是明示这个未来的“中宫”,不过是谢氏另一条锁链罢了。
“殿下当真以为,凭着一个‘阴阳合德’的谶纬,就能安安稳稳地坐稳这天下?”
安安稳稳——她恐怕从来没有安安稳稳过。盛尧纳闷,这个人怎么会觉得有人能安稳地坐天下呢?
还没等她琢磨完,庚子湛又抢上一句:“那么,多结好一个强臣,对殿下又有什么不好?”
这北方来的探子,不仅知道她的处境,甚至连她与谢氏之间那微妙的嫌隙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还在公然挑拨离间,想在谢家的墙角里挖个坑。
不要理会,不要理会。盛尧告诫自己,这是个大坑,跳进去就出不来了。
她沉默半晌,决定装傻,避开了这个要命的话头,反问他:“那你呢?利用我解决流民,对你有什么好处?”
“帮殿下,就是在帮自己。”庚子湛靠回身,神情变得严肃,“如今尚是寒冬,能从岱州一路捱到都中的,不过是侥幸的一小部分。”
“待到开春,田地荒芜,人们急于耕种,此时若是解决不了,这些活不下去的人,绝了中都的念想,便是要往北去寻活路。与其让他们去往翼州,冲击防线,倒不如在下先助殿下,将这麻烦变成您的助力。”
看似悲悯,实际都是利害。
原来如此。高昂坐镇北方,最忌惮的便是后方生乱。数万流民若是北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有所求,那便好办多啦!比那云山雾罩的故弄玄虚强!
盛尧精神一振,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只要不是真的想当什么妃子,一切都好商量!
她将手臂往案上一搁,显出谈判的架势,问他:
“你家将军,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让您做什么,”庚子湛笑道,“是看您能做什么。殿下若能解此危局,我家将军,自当奉上诚意。”
这才是他此行目的。
盛尧点点头,心里石头落了一半,但还有个最大的疑问。
“你究竟是谁?”她最后问道。
能代大将军做这种决定的,绝不可能是个无名之辈。
庚子湛站起身,对着盛尧长长一揖,
“汾阳处士,箕山外臣。”青年的声音清朗,带着几分自矜,“不过区区一个白衣。”
盛尧咬着牙,恨不得把手里的茶盏扔过去。
他收回手,语声却带着最后一些挑衅的笑意:
“殿下慢慢考虑。子湛在都中,还要再停留些时日……随时恭候佳音。”
他转身就走,步子却轻慢,经过谢琚身侧时,忽然微微俯身,用明白的声音道:
“谢四公子,强臣欺主,且不说皇太女,便是皇后之位,也有废立之患,您那个位置……坐得是那样稳的?”
这人是真不怕死啊!
盛尧紧张地看向谢琚,生怕他忽然就暴起拔剑。
然而谢琚只是转过眼,连一个字都没回,甚至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
庚子湛长笑一声,推门而去。
真是只难对付的狐狸!翼州怎么出了这样个麻烦人物!
盛尧绞着双手,愁得要命,觉得自己都快要被溺死在这满室的香味和阴谋里头了。
流民,妃子,翼州,高昂,谢巡……
还有旁边这条正在散发冷气的鱼。
神女在哪儿?神女在这里发呆,神女想回家。
盛尧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杂七杂八,可惜这锅粥却没办法端给那些流民吃。
她盯着几乎没动过的烤乳猪,油脂微微反光,仿佛还在滋滋作响。
钱粮从何而来?安置于何处?开春之后,上万流民涌入,又要如何?
“阿摇?”
她这个“天命所归”的皇太女,除了在心里发些空泛的善心,还能做什么?连自己的内府都喂不饱,有什么资格去喂饱那数千张嘴?
“……阿摇?”
盛尧伸手去扶脑门儿,完全忘了身旁还坐着别人。此时满心都是些在泥沼里挣扎的眼睛,哪里有心思去搭理一条鱼。
谢琚正看着她。
她越想越是头疼,越想越是无力。趴在桌案上,将脸埋进手臂里,唉声叹气。
忽然,眼前光线一暗。
叮铃。
一声清脆冰冷的铃响,贴着耳廓响起。
盛尧一惊,还没来得及抬头,沉和又危险的气息便当头压了下来。
有只手按在她身侧的桌案上,另一只手撑住了身后的凭几。她整个人,瞬间被圈进一个由手臂和桌面构成的狭小空间里。
谢琚俯下身,离她很近。太近了。
茜色的衣袖垂落下来,几乎要拂上她的脸庞,暗色将她完全笼罩。几缕乌黑的发丝自他侧边滑落,垂布流离,堪堪悬在眼前,痒痒的。
看得清他纤长眼睫上沾染的微光,脸上触到他平稳却略显沉重的呼吸。
“你……”
她吓得往后一缩,后背却抵上桌案,退无可退。
“好玩吗?”
谢琚探过身,少了平日里那份悠悠然的安闲,宛如一块被冰雪磋磨的玉,冬日的冷冽之外,迎来他身上带着愠怒的温热吐息。
可就在这瞬间,从满是怒火的眼眸深处,她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明白的锋刃意味。
对了。
白马撞殿,在酒楼里写下“绰”字,在陶窑前拔剑相向……
啊哈。
盛尧——灵机一动。
既然这人可能不全是傻子,还知道生气,那事情,或许就能用些了!
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漂亮得让人容易脑子发昏的脸,盛尧忽然就不怕了。
“子湛先生……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是不是?”
打定主意不去看他,视线飘向一旁价值不菲的筵席,长长地叹口气,脸上露出万万分的钦佩与苦恼。
白狐裘下,这茜色衣袍的青年,皱起眉。
“是啊,”自言自语,“庚先生真是智虑深沉,非同凡响。几句话,便将这天下大势剖析得如此透彻。”
旁边按在桌案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盛尧愁眉苦脸地闭目深思:“可我能怎么办呢?这数千流民,衣食无着,我经验不足,若是处置不当,只怕真要酿成大祸啦。”
如此懊恼万分,撩开一边眼睛缝儿,瞧他的神情。
少了些温顺闲雅的情态,那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地,昳丽的面容便显出侵略性的锋利。
好家伙,生气了,真生气了。
盛尧心里的小鼓敲得飞快,绝望地仰起脸:“实在不行,就只能再去找找有没有想买官的……”
雅间之内,安静得可怕,只能清楚地听见两人纠缠的呼吸声。
盛尧决定再添最后一把火。
“万一我闹出不好——被废了,或是被杀了,”小心翼翼,“你说,皇后是不是要给君主殉葬的?”
……
没什么反应。
正在盛尧左右权衡,是再威胁几句“咱们死一块儿”,补上点儿“庚先生也许有办法”,还是再多夸几句有用时,
便见青年思虑般的盯着她,眸子里的怒火似乎稍稍沉淀。一点冰冷的讥诮浮了上来。终于,缓缓地站起,松开了对她的压制。
周围的空气重新流动,盛尧松口气,悄悄地观察他。
谢琚回转身,抄起案上一支未用过的银箸。
两指发力,那支银箸便在他手中,被硬生生地弯成了一道弧形。
当的一声。
银光忽闪,弯折的银箸从空中划过,投进那鼎煨得烂熟的熊掌羹。
只留下半截露在外面,宛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猎苑。”
他冷冷地说。
哦吼。盛尧在桌子上一拍。
第25章 我是储君
别苑东偏殿里, 灯火昏黄。盛尧把门窗一一掩严,郑小丸靠在门边,使耳朵贴上门缝。卢览点点头,将一碟热腾腾的羊肉抛饼推到盛尧面前, 又替郑小丸倒碗烧酒。
“猎苑!”
盛尧将这个词喜滋滋地拍在舆图上。
“什么?”卢览抓着饼子一呆, 以为她说的是那箱子金饼。
“殿下, 这法子好!”郑小丸把嘴里的羊肉咽下去, “我听说那猎苑大得很, 里头有的是空置的房舍,还有泉水, 安置几千人绰绰有余!”
“好什么好!”卢览厉声道,“天子苑囿!归少府卿管。少府大人,丞相的门生!有多难对付,你晓得么?”
盛尧被她吓得气馁, 郑小丸却没有。
“冲进去?”
“然后被禁军当成叛逆乱箭射死?”卢览凶狠地横郑小丸一眼。
猎苑地方够大,又有围墙,将流民暂时安置在那里,既能与都中隔离开来,避免疫病,也便于管理。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法子,可最大的问题, 仍是那个老生常谈的——她们没有权力。
“殿下,”卢览冷笑,“中庶子说的, 也能用?”
盛尧思索,盛尧迟疑:“我觉得……恐怕……挺能的。”卢览翻了个惊天动地的白眼。
这也是为什么她现在同意谢琚挂在她旁边听着的原因。谢琚全不理会讽刺,只是伏在桌案旁边, 像是睡的十分深沉。
“那我能怎么办?人都那样激我了。”
卢览不以为然:“要我说,别插手此事。这些流民,十之八九是田昉故意驱赶到都中的,为的就是动摇中都。谢丞相冷漠以待,是有他的道理。”
道理。是这个道理,盛尧不是不明白,但总是空落落的。
“唉……”盛尧觉得自己的头发又要遭殃。只得将思路从这无解的难题上暂时挪开,转向另一个。
“小丸,教你另去酒楼和市中打听,可探到那个庚子湛的底了?”
盛尧把今日西市之事,原原本本说来一回。说到庚子湛那句“还能多个妃子”,卢览差点喷出来,郑小丸拔了半截剑,骂了句粗得不能入耳的脏话。
“没。”郑小丸骂完,十分失望,“这人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市中只知道出手阔绰,其他的,一概不知。”
“石头缝里绷不出这种人。你说他看起来,像是个大家子弟。”卢览沉吟。
“显眼!长得太俊了,要是常在都中晃,早被哪家崔李的闺女抢回家当帘子啦。”
盛尧同意:“我看他那架势,口音不重,说话也像是读过《尔雅》《方言》的,那股子劲儿……”
她比划一下,“就是那种……好像全天下都在他手掌心里玩似的讨厌劲儿。还有闲心调侃我。”
“名门世家哪有姓庚的,”卢览咬一口汤饼,“就是攀附,也找个大姓。”
卢氏簪缨名世,盛尧一点不怀疑她这话的真假。
“我也觉得这姓氏怪怪的。”
卢览伸出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一个“庚”字。
“庚……”她喃喃自语,忽然眼神一动,手指在那字上头加了一点,又在左边稍微撇了一撇。
“庾?”
盛尧凑过去:“庾?”
卢览抬起头:“殿下,您刚才说,他自称什么?”
“汾阳处士,箕山外臣。”却作得了大将军的主。
“处士外臣。是个隐居过的人物。唔,殿下听没听说过‘梧山凤凰’?”
“没有。”盛尧老实摇头。太傅没与她骂过,想必没那么惹人讨厌。
卢览嫌弃地看她一眼,道:“就因为高昂那人是个武夫,这两年一直在极力招揽贤达。听闻他终于迎了一位极其厉害的谋主。这人本是南边的大族,诗书传家,祖上出过好几位太守尚书。”
“那怎么跑北方去了?”
“遭了贼寇呗。”卢览叹气,“战乱世道,望族起来难,败落太容易了。”
盛尧想起卢府,犹豫着不敢接话。
“都说庾氏一路往北逃难,最后隐居在管吴山。当地人叫那是吴山。这一辈里,出了个惊才绝艳的年轻名家。声誉大,心气也高,多少诸侯去请,连门都进不去。没想到……”
“庾澈。”她说,“他居然跑到都中找你了。”
“庾澈……”盛尧揣摩,确实比那个什么庚子湛听起来要顺耳,“这人很厉害?”
“厉害。”卢览冷笑一声,“当年常夫子品评天下年轻才俊,将他和……那位,”她朝旁边努了努嘴,“并称。”
一直伏在案边的谢琚,显而易见地紧绷了些许。
盛尧觉得哪里不对,
“并称什么?”盛尧眼睁睁地,看郑小丸这个没眼力见的,还在那傻乎乎地追问,“什么并称?”
卢览也没多想:“说‘梧山凤凰,都中麒麟’。意思就是,南有庾澈,北有……”
“咳咳!”盛尧疯狂咳嗽,拼命给卢览飞眼色。
可惜晚了。
“喔,这么说,凤凰,是排在麒麟前头的?”
后脖颈子呼呼冒凉气。盛尧僵硬地看过去,只见谢四公子慢慢地抬
起头来。
含情凝睇,春水盈光,一双漂亮的眸子,此刻正盯着她。
盛尧头皮发麻,赶紧转头去看卢览,希望能得到点支援。
却忘了卢氏可是在谢巡手底下遭过大罪,自然卢览也是个硬骨头,
“人家名声本来就是这么排的。”她幸灾乐祸地与盛尧说,“人家没疯。”
……
……
“押韵!”
盛尧冷不丁一声断喝,趴到案上捞起谢琚手臂,旁边两个人惊呆地看着她,她慌忙又与她们解释,
“押韵,文人嘛,你们晓得!为了个韵脚,哪怕是天王老子,也得排在后头。”
她赶紧死死按住这条鱼。
*
到了次日清晨,天刚透点亮光,雪倒是停了。
盛尧心里装着事,睡不踏实,早早便起来,东宫侍从早被她借口打发得七七八八,也没惊动旁人,独自披着斗篷,想去寻个地方透透气,顺便理一理思绪。
临出门又拐回身子,上下打量帐前挂着的长弓,最后下定决心,将它摘下来,负在身上。
别苑后有一片极偏僻的梅林,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
盛尧不敢在演武场练。那里人多眼杂,若是让内卫们看见自家主君连张弓都拉不开,未免太过动摇军心。
“凤凰,”嘴里真诚地嘀咕,“早晚给你一箭射下来。”
她抱着那张沉重的“折鸿”,深一脚浅一脚,踏在薄雾的枯枝边,顺着殿墙根儿,偷偷溜进梅林。
“总有一天,会的。”
谢绰那轻蔑的笑,还有那指向谢琚咽喉的箭。
雪飘落下来几片,梅花开得正好。
盛尧把外袍脱了,只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在雪地里扎下马步。深吸一口气,左手持弓,右手扣弦,气沉丹田,用尽全身力气。
起!
纹丝不动。
这张弓好似长在了一块,弓弦紧得像是铁铸的。
再来!
盛尧咬着牙,脸涨得通红,手指被弓弦勒得生疼,好不容易才将弓弦拉开了一寸。
仅仅一寸。
手一抖,“崩”的一声轻响,弓弦弹了回去,震得她虎口发麻,险些脱手。
这是正经的军中硬弓。
盛尧气喘吁吁地松开手,蹲下身,挫败感兜头涌上来。
别业里的冷笑仿佛还在眼前晃动。
“总有一天,会的。”
她想起庾澈那句“强臣欺主”,想起谢绰那句“雷霆威重”。
都是因为她太弱了。他们在告诉她,这天下的权柄,就像这张弓,不是她这个小小的傀儡能玩得转的。
盛尧看着自己被勒得红肿的手指,眼眶一热,却又奋力把眼泪憋了回去。
不行,不能哭。
她是主君。她身后还有几百号人要吃饭,城外还有几千流民在饿死。区区一张弓也整不好,怎么去跟那些豺狼虎豹斗?
盛尧从地上抄起一把雪,使劲搓搓发烫的脸,又站了起来。
再一次,持弓,扣弦。
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
她憋足了力气,脸红脖子粗地跟这张破弓较劲。
叮铃。
清脆的铃响,穿透了梅林的寂静。
盛尧手一滑,弓弦再一次弹回去,差点打到自己的鼻子。她狼狈地转过身,就看见不远处的梅花树下,停驻了一人一马。
谢琚骑在那匹白马上,单手挽着缰绳,外罩的银狐霜裘,领口锋毛出得极好,拥着莹然如玉的脸庞。衣裾翻出里面茜色的襟摆,自鞍鞯边上悠悠垂落。
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是温润的青玉,剑穗鲜红,挂在银鞍之侧。
风吹过,狐裘微动,冠带轻扬。他坐在马上,背后是三五株寒梅。
脱去了手炉氤氲的温暖平和,就好似那日在嘉德殿上破门而入的影子,又好似她忌惮过的,那个曾被太傅称作杀伐决断的天才少年。
盛尧还坐在雪地上,怀里抱着那张要把她压垮的硬弓,仰头看着他,一时竟忘了站起来。
“阿摇,”
“地上凉。”
盛尧回过神,自觉不对,正要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却见那白马已行至近前。
没给她反应的机会,谢琚忽然俯下身。
那一瞬间,狐裘绒毛纷乱播散的细小气流,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盛尧被人一拉。
“啊!”
惊呼声还没出口,身子便腾空而起。谢琚一提一拽,将她整个捞了起来,携在马背身前。
“坐好。”
青年在她耳边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
白马厉声长嘶,四蹄腾空,霎时间冲了出去。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生,刮得脸颊疼痛。两旁的梅树震荡着向后退去,化作点点模糊的红影。
盛尧手里还握着那张弓,后背贴着他的身躯。
她扮成太子时,穿着男装,战战兢兢。储君教习骑术,务必求一个稳字,何曾骑过这样的烈马,此时惊得够呛,本能地回过身,紧紧抱住谢琚的腰,朝后靠进他的狐裘里。
“慢点!鲫鱼!你疯了!慢点!”
“阿摇,”
身后的胸膛似乎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谢琚却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他一手控缰,一手环过她的身侧,挡去大半的风雪,扬起马鞭,在空中虚虚一抽,清脆的爆响。
长绦刺雪,泼卷西风,马速更快了。
风声在耳边奋起怒号,像是要将天地都撕裂。
青年仰起头,对着东方昏茫蒙昧的太阳,朗声大笑。
那笑声脱去了平日里那种温吞,闲适,显出真正的意气风发。疏狂,傲慢,目空一切,却又快活到了极点。
“凤凰能飞这么快么?”
他在马上颠簸,笑得胸腔都在震动,
恐惧慢慢散去,渐渐涌上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风是冷的,血是热的。被压抑了十年的郁气,在这一刻仿佛都随着风声呼啸而出。
盛尧抬起头,迎着风,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她被冻得脸颊红扑扑的。看着远处高高的宫墙,忽然觉得,似乎也没那么高不可攀。
宫墙之外,隐约可见连绵起伏的山峦,那是都城西郊的皇家林苑。
“冬狩……”
盛尧按着弓,喃喃自语,眼睛越睁越大,越在那风雪中闪亮。
“我不必偷偷摸摸地开猎苑!我要大张旗鼓地去!”
“我是储君,我要行冬狩之礼!这是祖宗家法,是国之大典!我要带着我的鸾仗麟卫,带着文武百官,光明正大地进猎苑!”
她大声喊,自马背上高高举起身子,扬起长弓,迎着这萧条的冬日,烈烈的北风。
“——我是储君!”
第26章 金盘妃子?
三天后, 东市一处隐蔽的食肆雅间里。
“梧山凤凰”。
庚子湛——或者说庾澈,手拈着盛尧送来的名刺,眉头挑得老高,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黑了一层, 又黑一层。
“殿下, ”他举起名刺, “在下自认不算小气, 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庾澈往案上一掷,指尖在墨迹淋漓处点点, “殿下,这是您的手笔?还是贵府中何人的……独特雅兴?”
只见那张素雅的名刺上,原本清隽的“梧山凤凰”四个字,被几道粗暴的墨痕狠狠划去。旁边使一种漫不经心的笔体, 批注了另外四个字:
“金盘妃子”。
字迹草草,却得瑟地在那“妃”字最后一笔上,勾了个极尽嘲讽的弯儿。
盛尧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慌慌张张地去抢那名刺,“误会!这是误会!”
身后卢览咳得差不多要断气,盛尧的耳朵尖儿都红透了,眼神心虚地往旁边乱飘。
谁写过这个!
出门前, 分明看见这张名刺还好好的,只是交给郑小丸收着,中间……中间好像是被谢琚拿过去把玩了一
会儿, 说是“看看这字写得好不好”。
盛尧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身侧。
谢琚倒是安静,垂着眼帘, 神色加倍的自若。听见庾澈的质问,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大约那四个字是自己长上去的。
“这不是一个人的笔迹。”庾澈皱眉,“旁边的字虽有些朴拙,却还是正经的路数。但这几个字……”
“运笔急躁,笔锋虚浮,还有些阴损气……”
“金盘妃子是什么玩意?”他冷笑,“庾澈堂堂丈夫,受不起这等封号。”
谢琚十指交叠,缓慢地抬起眼,看向庾澈,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呵。”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其中的嘲讽意味,却比一万个字还要满溢。
什么金盘,什么妃子,难道不是一些装模做样的蠢货,处心积虑地安排出来的吗?
“受不起?”这桃花似的青年低垂眼睫,显出真诚的无辜,
“受不起就滚回山里,去孵蛋吧。”
噗。盛尧也没忍住,差点被茶水呛着。
梧山凤凰,滚回去孵蛋。想他江左风流,北地谋主,多年天下雅称“凤凰”,什么时候被人当面这样无礼过?
“谢四!”庾澈哪怕涵养再好,也被这句“孵蛋”气得眉角一抽。
“好了好了,”盛尧赶紧出来打圆场,“中庶子的神智不清醒。”
“他!”庾澈霍然站起,明显不是很能接受。
盛尧生怕这南北两个祥瑞真在东市的小食肆里打起来,“虚名浮利,庾先生何必介怀。”
她勉强正正神色,将那个古怪的名刺反扣在桌上。压住。
“今日约先生来,是有正事。”
庾澈坐回席上,强行按下心头火气:“殿下请讲。若是又要敲诈什么金银,恕在下今日出门匆忙,囊中羞涩。”
“不谈钱。”盛尧摆摆手,“谈那数千流民。”
她从袖中抽出一卷备好的简牍,丢到庾澈面前。
“我要行冬狩。”
庾澈神色一敛,暂时放下那是关于“孵蛋”还是“妃子”的争执,伸手展开简牍。
“冬狩?”他稍显诧异,立时便转为敏锐的了然,“皇家猎苑,少府管辖。殿下是想借冬狩之名,强开猎苑?”
“不错。”盛尧点头,“猎苑能容得下这许多人。但谢相绝不会开禁。即便斩了少府卿,再换上一个也还是丞相羽翼,有什么区别?”
“所以……”庾澈将简牍一合,“殿下需要一个理由。让谢丞相不得不为了‘国体’和‘示威’,同意开启猎苑练兵。”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一点就透。
“先生那日说,愿捧金盘,助我一臂之力。”盛尧说,“既然你的身份我已晓得,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想要借我的手,解决即将涌入的流民,免得北方生乱。而我想借先生的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翼州。”
盛尧也向前倾身,道,“我要先生以翼州大将军特使的身份,大张旗鼓,公开拜访。”
庾澈一怔:“公开拜访?殿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将军至今对朝中局势未置一词,此时若遣使拜访,便是承认殿下的储君之位。这人情,可比几盘金齑玉脍贵重。”
“承认?”盛尧摇摇头,“不。”
“我要你在朝堂之上,当着丞相的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骂起来!”
雅间内忽然静寂。
谢琚的铃铛也僵了一僵。
“骂什么?”庾澈显然非常有兴致。
“公然质疑储君暗弱,都中已无可用之兵!”
“你要极尽挑衅之能事,要狂妄,要傲慢,表现出翼州铁骑随时可以南下饮马的气势!逼问若是北军南下,这温柔富贵乡里的满朝公卿,究竟能不能拉得开一张弓,上得了一匹马!”
“哦——”庾澈若有所思,“激将?”
“逼宫。”盛尧耐心道。“谢氏必须向天下人证明,都中尚有可战之兵,即使是皇太女也有御敌之威。”
谢巡一生戎马,是靠军功起家的权臣。他可以忍受流言蜚语,但绝不能忍受来自最大敌手的军事羞辱。那是动摇他统治根基的指控。
“司州军不如翼州军耐寒,这个节骨眼上,不会开战——”
“冬狩。”庾澈接过了话头,语气中满是赞赏,“演武。”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冬狩名为狩猎,实为军事演习。
“冬狩讲武,合乎礼制,也能向天下展示兵威。”
只要谢巡同意开启猎苑进行冬狩演武,那封禁多年的皇家苑囿就必须打开,禁军与内卫就要进驻。
“那流民呢?即使殿下开了园囿,丞相就会答应安置?”
“我自有办法。”大概吧。
庾澈饶有兴趣地打量眼前这个少女。三天前,她在酒楼里还是个被他几句话就激得手足无措的傀儡,而此刻,她居然想出了这样一个驱虎吞狼、借力打力的局。
把自己当做靶子,把翼州当做刀,逼迫谢巡这头猛虎张开嘴。
“哦。”庾澈粲然一笑,颊边小涡不怀好意地深了点儿,“殿下当真是把谢丞相架在火上烤。要开猎苑,要借口演武,将内卫拉出去练兵,甚至还能在诸侯面前立威。一箭三雕。”
他端起酒盏,朝盛尧遥遥敬过。指指那张写着“金盘妃子”的名刺:
“狠辣又不留退路的绝户计。”
*
倘或几日之内,庾子湛拟不出这骂辞,梧山凤凰便真该回去孵蛋了。
可盛尧没料到庾澈比她想的更加狠些。直到几天后,都中传满文论,她拈着这文辞,总觉得庾澈把重点全都骂偏了,她不是让他骂皇太女来着吗?
结果通篇都是讽刺谢氏。
关于要给盛尧立个男人做皇后的问题,矛头直指谢氏四郎:“……名家幺子,公卿士族,扫眉荐宠,骄痴专册,中都已绝麒麟笔,椒房新纳玉琼柯!”
文采斐然得分外阴阳怪气,简直像是回去就熬了整个通宵。
庾澈当世闻名,这篇又骂得十二万分的真情洋溢,一气呵成,再加上男皇后这事儿实在太扯,士林里头早就不满,也就两三天,都中蜂拥传阅。只在最后质疑几句兵革,就已经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了。
名士,啊,名士。
盛尧捏着文书,满脸莫名其妙,卢览在身后朝她嗤笑:名士哪。
这事儿她不放心,私底下去问了庾澈,青年体贴礼貌,安慰她不必担心。说道自己既然入都做使者,当面骂皇太女,恐怕不太安全,骂谢家皇后,相比起来安全很多很多。
做事真是太缜密了。
不愧是江左大才,文章矩子,选出如此精妙的切入点,盛尧非常佩服。
但确实有点挂念谢琚,毕竟又是“荐宠”又是“骄痴”,凤凰撰文一点余地没留。
——好在谢四公子看起来仍然超乎寻常的闲雅,顾全大局到看着她的眼神都显得很热烈,应该一点都不曾被惹着。
不愧是与凤凰并称的人物,盛尧也非常佩服!就把心稳稳当当放在肚子里。
再数日,天朗气清。
先自闹了这么一出,翼州使者庾澈,携重礼拜访的消息,果然如同飙风,瞬间席卷了整个都中。
别苑忽然热闹,连一直称病不出的长史崔亮,也被这消息惊得完全痊愈,穿着整齐的官服,满头大汗地赶来,眼神惊疑不定地在门口张望。
“北方来使?怎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卢览板着一张圆脸,十分严肃:“大概是翼州路远,消息飞得慢了点。”
崔亮:“……”这是把他当傻子哄呢?
*
当日宫门大开,为首正是换了玄色正装的庾澈。凭着一人一剑,生生把这场充满恶意的政治拜访,走出了访友踏青的闲适感。
他那篇檄文似的杰作,这时候已经传得朝上朝下人人看过,当然,人人都装作半点不知。
谁?什么?没听说过!
直到大将军使者让他们随行的参军,当着满朝公卿的面,把这痛斥中都软媚的文章诵读了一遍。
参军显然是庾澈精挑细选的直肠子,嗓门十足洪亮,站在嘉德殿正中,捧着庾澈亲笔所书的“贺皇太女文”,抑扬顿挫地念到最后,硬是念出了两军对垒、更鼓擂动的杀气,左一声“尚能战否”!右一句“敢挽弓乎”!
几嗓子吼
完,满朝公卿的脸皮子跟着抖了三抖。
众人都垂首敛目,盯着面前的漆案,巴不得上面生出花来。不敢看前头的谢相,更不敢看以中庶子履职,“椒房新纳”的谢四公子。
这骂得太脏,也太绝。把整个司州、中都,连带着谢家应谶纬,强把傻儿子塞进后宫的丑事,一锅给烩了,末了还一脚踩在谢巡最引以为傲的军功老脸上。
“放肆!”
“区区北地狂徒,安敢在殿前狺狺狂吠!”
念文章的参军也抖了两抖,转头见右侧武官席位中,有人缓慢起身。
盛尧正忙着装成痛心疾首的样子,累得脸都憋红了,此刻突然吓到。这是她第一次见谢家的老二,那位让都中商贾闻风丧胆的司隶校尉,谢充。
她偷偷撇过去一眼,总算明白为何自己在别苑十年,从来没有见过此人。
如今亲眼见了,才晓得究竟是为什么。
谢充生得不高。此时站着,正对旁边谢绰和殿中庾澈,简直是判若云泥。脸又很瘦削,黑武袍都穿得空荡荡的,宛如一段燎过的短柴火,左眼眶里空空如也,被褐色的眼皮耷拉盖住。
难怪谢巡不喜欢他。盛尧寻思,这样的尊容与煞气,实在是不太体面。谢巡大约也觉得这个残缺又阴鸷的儿子有碍观瞻,从不让他靠近“储君”此等象征。
要不是早就知道翼州特使来势汹汹,恐怕这位专司咬人的恶犬,也不会被谢巡从阴暗的诏狱里放出来。
“高昂的一条狗,也敢在嘉德殿上狂吠。”谢充瘦削的脸上显得阴沉冷厉,“殿中卫士何在?将这狂徒拉出去,乱棍打死。”
殿外执戟郎官面面相觑。
庾澈却八风不动,只当那是从牢里跑出来的耗子,对着上首的谢巡一揖:
“司隶校尉好大的官威!怎么,中都不敢比试兵马,只能比试谁嗓门大么?若司州只剩下些杀使节的鼠辈,敝主公翼州铁骑,明日便可南下饮马了!”
“你找死。”谢充抬起下颌,睨着他,伸手便去夺丹陛侍从捧着的金瓜骨朵。
盛尧小惊,暂时还没有失色。但这哪里安全了?!赶紧准备帮庾澈说点什么。
“二哥。”
旁边伸出一只手,按住谢充的手腕。
紧挨着他的席位,谢绰直起身。他依旧是儒雅打扮,风度翩翩,头上戴着进贤冠,面上虽然带笑,眼神却冷。和那枯瘦如柴的二哥并排跪坐在一起。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谢绰温和地道,也不见如何用力,便将他二哥按回了席上。
“何况高将军还是我朝臣子,”谢绰与谢充说,“二哥掌管司隶,若是当殿杀人,传出去,岂不显得咱们谢氏气量狭小,二哥,真被这激将法给激着了?”
“气量?”谢充冷笑一声,独眼又转向庾澈,“老三,你是好名声要紧。我可不管那些,谁敢在我的地界上撒野,我就要剥了他的皮。”
谢绰不理他哥,整整衣冠,向盛尧的方向拱手,
“若不让庾先生心服口服,传扬出去,岂不教天下诸侯笑话?”
“丞相,如今岁在玄冬,正当冬狩季节。翼州既然疑我中都兵马,不妨重开上林猎苑,校阅三军,以正视听。”
来了。
现下是冬日,北方军素来谙习苦寒,若此时殿前斩了庾澈,悍然与高昂开战。断不能讨了半点好去。
对于中都朝廷而言,所有的怒火,都应等到开春来时,方好用兵。
盛尧心头狂跳,想要杀人的老二,以退为进的老三。
谢巡什么都不说,上下扫视,这老权臣最终闭上双目。
小皇太女跪坐在正中的主位上,却好似个局促的客人。脸都被翼州使者气得发白,愤慨地握着拳头,眼中满是“我也想证明自己”的热切。
良久,盛尧吊着一颗心,终于见谢巡慢慢睁开眼,朝她俯下头。
“殿下。”
第27章 最仁德的皇帝
成了!
这就算是小小的赢了一回。盛尧非常非常开心。
嘉德殿这地方也确实遭了天大的福气, 先是白马撞殿,现今又有人登阁骂朝,盛尧开心得一溜跑下门前御阶。
然而又几天过去了,太史们还在翻黄历。从建除十二神里头挑挑拣拣, 再去掉“往亡日”——成朝自高皇帝以来立国三百年, 寒冬腊月, 天知道有多少死过祖宗的忌日。
好在太史们是知道的, 就试图在剩下的日子里, 抠出一个宜动土、宜出行、宜杀伐的黄道吉日来。
盛尧没催,也不敢催, 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冬狩不比平日里在别苑胡闹,是正经的国家大典,其中有一项最要紧的,叫“三驱”之礼。
三驱, 指的是她代天子,要亲自骑马,在三面围成的围场中驱赶猎物,连发三矢,以示武功。
皇太女为了不在雷霆兵威的展示上丢人现眼,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苦修。
虽然在别业拿剑劈案时挺有气势,在东市酒楼放狠话时也很是决绝, 但只要一回到那张折鸿硬弓面前,皇太女殿下就立刻被打回原形。
真的很重。
她并不指望几天就能练成神射手,可作为冬狩君王, 在众目睽睽之下第一箭直接软绵绵地掉在马蹄子底下——呃。
不用等高昂南下,她自己就可以先在那猎苑里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于是,每天天不亮, 鸡都还没叫,盛尧就像个做贼的耗子,裹着披风,扛着那把死沉死沉的弓,又再偷偷溜进后山的梅林。
然后,她就会看见那条鱼。
邪门得很!无论她起得多早,谢四公子都一定在那里。
有时候是倚着梅树看来福啃树皮,有时候干脆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拿树枝拨拉雪地里的耗子窝。
听见她哼哧哼哧爬上来的动静,这茜衣的青年便会转过头,漂亮的眸子在晨雾里清凌凌地一扫,腕间铃铛叮当一声。
从来不说话,也不指点——指点大概也是指望不上的——就那么像看某种名为“皇太女”的稀罕杂耍一样,静静地看着她把箭射到各种离谱的地方去。
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压根就睡在梅林里头。
“呼——吸——”
盛尧脸憋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弓弦在手里紧绷,颤巍巍地开了一半。
就一半。再多一分都不行了。
她在心里疯狂给自己鼓劲:我是主君!我是太女!我有内卫!我……我不行了!
盛尧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挫败地大口喘气。
不远处的大青石上,传来一声轻微但非常明显的嗤笑。
盛尧愤怒地转过头。
谢琚正低头打理狐裘上的毛,装作刚才那声笑是风吹过树梢的动静。
盛尧起初还觉得羞愤欲死,几天下来已经自暴自弃,晃晃悠悠地站起:看吧看吧!反正你是傻子,我是傀儡,咱们“阴阳合德”,谁也别嫌弃谁!
别苑倒霉的梅林里,好些树皮都被箭簇刮得斑驳陆离。但箭靶的红心,依旧干净得一尘不染,像是在嘲笑她这个“主君”。
盛尧愁得把头发抓成了鸡窝,恨不得攥着箭杆在那靶心捅上几捅。到了冬狩那天,这一箭射出去,要是连白鹿的毛都没碰着,这“天威”大概就要变成“天大的笑话”了。
实在是没办法,她硬着头皮,将主掌冬狩的几位卿家请到了别苑。
正堂之上,气氛肃穆得有些过头。
掌管宗庙礼仪的太常卿,掌管皇家苑囿的少府卿,还有掌管宫廷侍卫与膳食的光禄勋。三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头子,穿着宽袍大袖的朝服,跪坐在她面前。
“殿下,”光禄勋是个胡子花白的瘦老头,戴着武弁,“届时,虞人会将猎物驱赶至殿下驾前。殿下需当先发矢,为三军先导。殿下发矢之后,群臣方可驰猎。”
是这个。盛尧心虚地搓搓手,酝酿了半天,才委婉艰难地说:
“几位卿家,只是……我近日身体抱恙,气力恐怕有所弗逮。这开弓射猎之事……若是……嗯,若是我手滑了,没射中,该怎么办?”
她没好意思说自己十箭九空。
“殿下不必过虑。”
出乎意料,说话的居然是那个看起来最古板的太常卿。老头儿抚着胡须,“这三驱之礼,并非要殿下真的射杀多少猎物。”
“什么意思?”盛尧虚心求教,“不是打猎吗?”
“非也,非也。”太常卿摇摇头,褶子缝都透着她不理解的遗憾,“前汉大儒郑玄曾注《易》云:‘王用三驱,失前禽也’。又注《礼》云:‘佐车止之’。”
盛尧听得云里雾里:“所以呢?”……说人话。
少府卿在旁边笑容可掬:“意思是,这打猎嘛,也就是个形式。咱们这园子里豢养的猎物,那都是有数的。到时候,我们会让虞人把那些个跑得慢的、长得肥的,专门往殿下马前赶。”
“若是……赶过来了,我也射不中呢?”盛尧十分忐忑地问出最担心的问题。
要是那猎物都撂在马蹄子底下了,她还几箭射偏,那岂不是更丢人?
“若是没射中,那便更好了。”
“更……更好了?”
“正是!”太常卿凛然道,“殿下若是一箭不中,四下金鼓齐鸣,必然是要到处逃窜。此时,牵马的太仆便会宣赞——”
老头儿深吸一口气,高声唱道:
“‘失前禽,不中则已!不复射!’”
“意思就是说,前面那只猎物既然跑了,又没射中,那就算了,不追了。”光禄勋贴心地与她解释。
“啊?”盛尧傻眼,“就……算了?”
“算了!”三位老臣齐刷刷地点头,哈哈一笑。
“所谓‘不中则已’,乃是向天下宣示,殿下见那猎物惊吓,往这边逃窜,便大度地放它一条生路,不再追射。礼云,君子不重射,这是‘不忍杀’,是‘舍之’。更显君王适可而止,不穷兵黩武的圣人风范啊!”
“殿下您只需射这一箭,剩下自有虞人与卫士去驱赶围猎。您只需安坐在戎车之上,看着便是。”
盛尧惊恐。
“这……真的行吗?”
“怎么不行?当年魏武围猎,也曾有过箭矢落空,那都是为了彰显仁德!”
盛尧目瞪口呆,还能这样圆?她辛辛苦苦练了好几天的弓,把手都磨出了泡,结果人家告诉她:殿下您尽管往天上射,射得越偏,说明您心肠越好?
“郑玄……郑大儒真是这么说的?”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太常卿一脸正色,“此乃经义正解,合情,合理,合乎祖宗法度!”
好家伙。
盛尧张大了嘴巴,半晌没合上。
对着太常卿正气凛然的脸,光禄卿和少府卿也都显出轻松且理所应当的样子。
横竖都是她赢,正反都是这皇帝的体面。
怪不得……
盛尧忽然想起太庙里那一幕。
先帝无子,只有一个女儿。那怎么办呢?
谢巡说,这是“阴阳合德,上应天意”。
盛尧看着眼前这三位衣冠楚楚的公卿,忽然觉得自个儿这几日在雪地里受的冻、手上磨出的泡,简直像个笑话。
原来如此。
她靠回凭几上,有些想笑,又有些脊背发凉。
是啊,她怎么就忘了呢?
这世上大概就没有圆不回来的事情。
只要位置坐的对,鹿可以是马,男可以是女,射偏的箭可以是仁德的恩赐,贪婪的搜刮可以是经量土地的国策。
“郑大儒注得……真好啊。”盛尧赞叹。
这荒唐的世道。
忽然觉得半点儿都不紧张了。
“既然是这样,”她端起茶盏,“那便有劳太常卿,多翻翻书。若是到时候不仅没射中,还不小心从马上掉下来了……”
太常卿面不改色,长揖及地:
“那便是殿下体恤马力,效仿古代圣王,下马问俗,升槐论道,更是尧舜之举!”
“……要是我弓也没拿住,干脆射不出这箭呢?”
“休养生息,无为而治,赦及天地万物,乃是与民休息的德政!”
盛尧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原来当皇帝,哪怕是个傀儡皇帝,只要脸皮够厚,那就是无所不能的。
微言大义。盛尧看着自己缠着白布的手指。
“殿下?”太常卿见她发愣,以为她还在担心,“可是还有哪里不明?”
“明了,太明了。”盛尧神情恍惚地摆摆手,端起高深莫测的主君架子,“卿等……果然博学多才,深通经义。我……深受启发。”
“殿下圣明。”三人齐齐行礼,十分欣慰。
等这三位走了,盛尧终于忍不住,一头栽倒在凭几上,笑得肩膀直抖。
“郑小丸!郑小丸!”她把手伸出来喊,“别练了!太常说了,射不中那是仁德!我现下已经是全天下最仁德的主君了!”
郑小丸却跑得远了去练马,听见声音进来的是卢览,见她乐得前仰后合,非常不以为然:“殿下,那是给君王遮羞的遮羞布。”
“有布,那我这些天受的罪是为了什么?”盛尧悲愤地看着自己的手。
“为了不脱靶脱得太离谱,射死谁家的公子哥儿。”卢览毫不犹豫,“仁德可以,眼瞎不行。”
嘿!盛尧心里忽然生出荒谬的快意。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拉弓的姿势。
既然射不中是仁慈,射中了是神武。
那这冬狩,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郑玄注的经,原来是这么用的。”盛尧心情大好地跳下坐榻。“咱们不仅要‘仁慈’,还得给那少府卿,多多送些‘仁慈’进去。”——
作者有话说:好好好我终于要给小摇安排皇帝级别的大场面了,下一章大场面
引用参考:
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郑注云:王者习兵于搜狩,驱禽而射之,三则已,法军礼也。失前禽者,谓禽在前来者,不逆而射之,旁去义不射,唯背走者,顺而射之,不中则已……狩猎之礼,唯有三驱,故知行三驱之正礼,得田猎之常时(《周易郑注》)
大射皆三番射讫,止而不复射,是礼射三而止也。必三而止者,案仪礼大射,初使三耦射之而未释获,射讫,取矢以复(《毛诗正义》)
唐皇帝狩田之礼……三驱过皇帝,乃从禽左而射之,每驱必三兽以上……群兽相从,不尽杀,已被射者不重射,不射其面,不翦其毛,出表者不逐(《六典通考》)
此不自后射,亦谓不中之后,不重射(《周礼注疏》)
第28章 挽弓射鹿,叩剑鼓歌
太常卿果然没白读圣贤书, 将君王仁德的由头铺开,充满肃杀之气的冬狩就被盖上了一层金光。
大典当日,都城西门大开。
建除十二神值“定”,冬至后第三个“王”日, 利征伐, 宜畋猎。
天刚蒙蒙亮, 沉闷悠长的号角声就穿透了宫殿门闱。两个黄门郎卯时便在此候着, 准备替皇太女殿下整理戎装。
说是戎装, 却不能真的只是皮甲革带。内里是朱色交领的中衣,外罩黑犀皮甲, 甲片以金线串联,腰悬长剑,背负金漆画弓。
头上也不用远游冠,换了个插着鹖羽的武弁大冠。长长的鹖鸡尾羽在后头高高竖起, 随着走动微微颤颤。
嗯。盛尧一边打哈欠一边觉得重,但还是在镜前努力挺直腰板。
“吉时到——”
赞礼官一声高唱。
盛尧登上正中的金根车。车驾四面敞开,只在头顶撑着象征储君威仪的曲盖。冬日初晴,寒风毫无遮拦地灌进
来,冻得要死,又不能挡着,以表示她这个储君勇敢, 且不畏矢石,吹得她头上两支鹖羽胡乱扑腾。
盛尧冷得鼻涕冒泡,死活不相信真的能有什么矢石。
队伍最外警戒着许多虎贲——既然是代天子, 那么大驾拟于三军。八十一乘属车载着公卿,前后跟着执金吾和中都令。引官在前,执幡者在后, 清道鸣鞭。
“殿下,”随侍在车旁的是皇太女府长史崔亮,笑容可掬,
“东宫卤簿,左左右右,都该是身家清白的羽林郎与郎官。那些个民间招募的女子,不入流品,身形又不够伟岸,实在有碍观瞻,不合祖宗规矩。”
盛尧坐在车上,回头望了一眼。
她的鸾仗,也就是郑小丸和那二百女卫,此刻被礼官们赶到队伍的最末尾,离她的车驾足足隔着两里地,连个影子都瞧不见。
而簇拥在她车驾周围的麟卫,虽是男丁,却也多被换成了光禄勋属下的羽林孤儿。
“行。”她收回目光。“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她们还另有要务呢。”
“卢侍书……?”崔亮左右看看,问道,“不曾随侍殿下?”
“不合祖宗规矩。让她们在后头跟着吃尘土吧。”盛尧体贴周到地笑一笑。崔亮将信将疑。
乐府令立于道旁,手中令旗一挥,钟鼓齐鸣。
自大行皇帝登基以来,国事多艰,天子除了在太庙里当几次雕塑,鲜少有这般大张旗鼓的时候。如今皇太女一反幽居常态,居然要冬狩,这阵仗之大,连都中百姓都挤在驰道两旁,争相看个稀罕。
车驾行了足足两个时辰,才抵达猎苑。
冬狩,古称“大阅”。既是围猎,更重要的是阅兵。
到了地方,盛尧才晓得这吉日为什么还得宜动土。
少府管辖的皇家禁苑,方圆数百里,林木葱郁,地势起伏。
猎苑多年未用,想必行宫馆台早就破落,盛尧做好心理准备。但此时远远望去,五色锦嶂在四周铺陈开来,宛如云霞落地,奢靡得令人咋舌。
她屏住呼吸,觉得自己真是个从未见过世面的主君。
如今,一座临时城池已拔地而起。太常寺与少府早就先行一步,引着宫廷帐幕的掌次官,带着数千更卒,在平原旷野之上,支起这连绵数里的“帷宫”。
所谓帷宫,是以布帛为墙,立木为柱,平地起城。
外围是青色的布幔,称为“外郛”,如同城墙般将猎场核心团团围住。绣着云雷纹的锦帐,一张套着一张,曲折回环。
正中央,旌旗蔽日,车马如龙。绵延的锦帐硬是将地下铺了个色彩斑斓。
“殿下,”光禄勋身着戎装,在车前躬身,“请下安车,升青幄。”
盛尧下了车,朝前走,在那片缤纷的帷幕海洋正中,看到了东宫的行营——青幄。乃是象征东方、象征春天与少阳的颜色,昭示她储君的身份。
“是……我的?”
盛尧张着嘴,仰头看巨大的青色帐顶。锦缎,在冬日的阳光下甚至反着光。她从未住过这么大的“房子”,哪怕是在别苑的正殿,也没有这般开阔的气象。
“正是。”光禄勋俯首道,“殿下代天子狩,居中而治。左侧那片赤色连营,是丞相的幕府。右侧远些,是武官驻扎的‘次’。”
“在哪?”盛尧问,少府卿往左边一指。
她顺着方向看去。
哇。
如果说盛尧的仪仗是华丽的空壳,那谢巡的仪仗便简直是搬来一场兵变。
左边赤色营帐,虽然规制上比青幄矮了点儿,占地却非常广,旌旗遮天蔽日。
行辕门前立着两杆高耸的“建旄”,是九条黑色牦牛尾装饰的大旗,旗面上绘着升龙降龙。
旗下左侧军士捧着一柄象征生杀大权的黄钺,右侧捧着一柄代表征伐之任的白旄。说什么“假”,但实际上代天子征伐,兵权那可是真得不能再真。
上公次。使持节,假黄钺。丞相、录尚书事、大司马、岑国公谢巡的营帐。
这气派的赤幄底下,前后丛丛簇簇,铺开许多黑色、青色锦帐。
“那些是公卿吗?”盛尧踮起脚。
崔亮超乎寻常的尴尬,道:“殿下,是丞相府属官。”
盛尧恍然大悟。
全都是谢巡的门僚。本不应该单独设障,但此时的待遇也与公卿相似,卢览与她说过的,仪同三司。
她揶揄道:“长史的地方,也在里头吗?”
崔亮满头大汗,盛尧心情好了不少,都觉得暖和了。
“老狐狸,把窝安得离我这么近。”她小声嘟囔,架不住自己好奇,又嗒嗒跑去看右边。
右侧才是诸侯公卿的驻地。依据官爵品秩,分别设了许多“帟”、“次”与“旁屋”,里里外外,尊卑有序。
中领军谢绰封列侯,他的营帐便在右侧最显眼处,竖着七旒的大旆,底下又支起绣有平武县侯字样的赤旃,朱红牦牛尾在旗杆顶端飘扬。
谢绰穿着甲胄,站在营帐外,见盛尧往这边来,笑着拱手行礼。
虽然也是气派非凡,但在他父亲威仪之下,简直能算得上恭顺而克制。
与他二哥谢充那略显阴沉的帏帐遥遥相对,玄色的帐篷,司隶校尉视同三公,地方扎得离谢巡很近。
而在另一侧,则是那个让都中公卿恨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以礼相待的客人。
庾澈身为大将军高昂的特使,未带兵马,却也完全没有在这个场合露怯。他从安车上下来,身后只竖着一杆代表翼州军的大纛,旗下仅有数名亲卫。
梧山凤凰一袭白衣,甚至连甲胄都没穿,在一群锦衣玉带的公卿中间有些扎眼,他自己倒大方地坐了下来。
此处单独给他设了一座锦帟,安排在盛尧左近的客席尊位,这地方视野可好,甚至比许多九卿还要靠前,显然是谢巡为了示威,特意将他摆在眼皮子底下。
至于谢四公子……
盛尧四下张望,终于在自己那巨大的青幄角落里,发现了他的身影。
作为太子中庶子,谢琚没有独自建旄的资格。但也立了座规制不高的素色小次,本该是属官,却硬生生挤进了内廷的范围,和皇太女的寝帐几乎要挨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层暧昧不明的纱幔。
谢琚瞧几眼自己的帐篷,又看了看远处他爹那气吞山河的大营,朝她笑一笑,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熟门熟路地,一掀帘子,直接钻进了盛尧的青幄里。
看吧。这就是“阴阳合德”的特权。
盛尧很是头疼。
号角声起,沉浑苍凉,直冲云霄。
太常卿手捧竹简登上礼坛,法告天地,四面向山泽里投下祭文,祈求神灵护佑。钟磬齐鸣,笙管并奏,乐工们奏起典雅的《鹿鸣》。
盛尧坐在青幄前头,虽然太常卿那番“仁德”的鬼话让她稍微宽了心,但真到这万众瞩目的时刻,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军队和各怀鬼胎的公卿,还是心里发怵。
乐声转过一轮,《鹿鸣》既毕,台上竖起驺虞幡,转奏《驺虞》。
驺虞是不杀的仁兽,狩猎时动物不舍得吃,草也不舍得踩。虽然是猎歌,却是召南的调子,温婉慈悲,夸奖君王射猎不尽杀。
盛尧心里觉得怪里怪气的,显然都给她这位青幄里的傀儡,备足了排场。
伴随着这仁慈乐声的,却是场中陡然腾起的烟火。
“陈百戏——!”
这是大典前的娱乐,嘉礼的一部分,也是为了大大喧闹一番,驱赶山林中的鬼魅。
她左边不远处,庾澈端着酒盏,在喧闹声中向她走来。
大将军特使丝毫不顾周围群僚目光,径直走到盛尧案前,长揖一礼:“殿下,这《驺虞》唱得好啊。‘壹发五豝’,殿下今天这一箭,真能射中五只野猪?”
盛尧小声朝他倾身,神秘兮兮:“只要一箭。不中则已,不复射。”
“啊。”庾澈立时明白,看一眼她做贼似的表情,“仁德吗?殿下的仁德,澈在翼州也是早有耳闻的。”
说得人又心虚了,盛尧挥手赶他:“去,去。”
谢巡此时已换了一身戎装,紫袍金
甲,腰悬长刀,从赤色连营中走出。到近前,身后跟着谢充、谢绰二子及十数名悍将。
他每走一步,两侧的甲士便以兵刃撞击盾牌,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喝”声。
太仆卿亲自牵来了太子的御马。是一匹性情极其温驯的枣骝马,
盛尧正要上马,旁边忽然有人按住了枣骝马的辔头。
“这匹不好。”
谢琚站在她身侧,外罩白裘,他随手将御马缰绳往旁边太仆怀里一扔,牵过自己那匹通体雪练般的“来福”。
“不如这个。”
“中庶子,这……”太仆卿大惊失色,“此乃太子御马,自有定例,岂可随意更易?”
谢琚根本不理会他,只是微微仰头,看着盛尧,将白马的缰绳递到她手边。
盛尧低头看去,只见那银鞍之侧,多挂了一枚有些陈旧的皮革扳指——那是军中开硬弓专用的“韘”,也就是决。谢琚垂着眼睫,手指在那皮革决上轻轻勾了一下。
叮铃。
“阿摇,”他侧着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蛊惑般地轻声道,“跑起来。”
盛尧咬咬牙,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白马这些日子与她熟了,并未因换了主人而躁动,反而不安分地刨刨蹄子,喷出一股热气,显得跃跃欲试。
“王者三驱,奏乐——!”
礼官高唱。乐府工们奏起《艾如张》。
“山有树,隰有芸。艾如张,罗四方……”
这是传统的田猎之乐,轻快,是说在山林湿地里张开大网,罗致四方猎物,泛着太平的喜庆。
“停。”
谢琚走到乐工们面前,平静地拔出腰间佩剑。他也不看众人,手上戴的犀角韘一叩长剑。
“不好听。”
谢四公子皱着眉,十分嫌弃地摇摇头,“软绵绵的,连只兔子都吓不死。”
他转向盛尧,角韘在剑身上敲击出几个节奏。
“愿为殿下《战城南》。”
萧管蓦地停歇,后头乐工又是震惊又是害怕。
《战城南》!
乐府中最惨烈的铙歌。尸山血海的战场下才会奏的曲子,吊唁亡魂、控诉战争残酷的凶音。
在这样的大典上奏此凶乐?
“四公子!”乐府令吓得脸都白了。
然而左侧席上,庾澈大笑:“好!战城南!中都久无战事,正该听听这血腥气,醒醒脑子!”
谢巡冷冷地看着谢琚,面色阴晴不定。
是武乐。当此武备之礼,难以拒绝这等杀伐气。老者沉思片晌,最后一挥手,乐正赶快得令。
乐风陡转。
巨大的牛皮战鼓被擂响,沉闷,压抑,滚滚春雷贴着地皮斗逐。筚篥声起,铙钹击打,裂穿金属般尖锐凄厉。
“战城南——死郭北——”
雄浑悲凉的歌声,遮蔽了虚假的喜庆。甲士齐声呼喝,嘭!咚!咚!
是恫吓。公卿们听着这充满杀伐之气的军歌,脸色都变了。
盛尧的心脏随着那鼓点收缩。
就在肃杀的乐声中,正北方的围网被撤去一面。
虞人挥舞着赤旗,一群猎物被驱赶出来。几头黑色的麋,中间一头早就被喂得膘肥体壮、显得有些迟钝的白鹿。
它茫然地站在场地中央,被四周的旗帜和鼓声吓得不知所措,呆呆地立在那里,简直就是一个活靶子。
盛尧策马上前。
手里拿着弓力极轻的“画弓”。这当然是光禄寺专门为她准备的“仁君之弓”。
搭上金鍪箭,拉开。
太轻了。像个玩具。
白鹿就在三十步开外。
盛尧松开手指。
嗖。
金鍪箭画出一道软弱无力的弧线,甚至没能飞到白鹿的脚边,就一头栽进了雪地里。
白鹿受了惊,撒开蹄子,笨拙地向着敞开的那一面缺口跑去。
“失前禽——!”
盛尧勒住马,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旁边的太仆就立刻扯着嗓子,高声唱喝:
“仁德!”
“不中则已——!不复射——!”
后侧群臣立刻跟上,四处山呼:“殿下怀仁!”“泽及百畜!”
盛尧坐在马上,不知所措,手里握着可笑的画弓,眼看那头白鹿大摇大摆地往外跑。
多可笑啊。
仁德。
是仁德吗。一个连只鹿都射不中,只能靠着这种自我欺骗的“礼仪”来维持体面的废物主君。
从未有过的愤怒与悲凉,在胸腔里团集坠落,和着《战城南》的鼓音,塞得她浑身发抖。
“朝出沃!暮宿下!不使士卒!死不得归!”
乐声凄厉。
我不要做这种仁君。
她想。
盛尧一把扔掉手中华丽的画弓。
哐当一声,画弓落地。
太仆的唱喝声忽然停下,群臣的赞颂卡在嗓子眼里。
盛尧反手,从马身一侧,抽出挂在鞍下黑沉沉的折鸿。
她咬着牙,右手大拇指套进那个有些陈旧的皮革扳指。想起这些天在梅林里的无数次失败,手指血泡又再疼痛。
“阿摇,跑起来。”
她一夹马腹。
“驾!”
白马长嘶,这是真正上过战场的战马,一旦奔跑起来,独特的韵律和起伏,就像是某种古老的牵引。
盛尧没有去管缰绳,她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押在马镫上,重心顺着白马跃起的节奏,向后仰身。
借力。
马匹飞驰带来的巨大冲力,加上她全身的重量,在那一瞬间,全部汇聚在扣弦的右手上。
“——开!”
她在心里怒吼。
咯吱吱。
软皮的射决里,手指流下血来。在梅林里让她绝望的硬弓,此刻在战马横冲的协助下,在她满腔的愤懑中,居然一点一点,艰难却坚定地攀开了!
半月!满月!
寒风呼啸,是《战城南》的鼓音。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众人引颈而望。
马背颠簸,少女紧紧盯着即将跑出围场的白鹿。
地上的每一根叶片,每一根草木,躲闪,嘶吼,剪切,啸叫。
这就是我的天命。
崩!
一声响,盖过了鼓声,盖过了风声。
白鹿翻折前蹄,兜头栽倒,向前滚了几滚,卷进灰扑扑的尘埃——
作者有话说:引用参考:
朝出沃,暮宿下,不使士卒死不得归(这句是我胡编的,历代战城南里没有这句)
彼茁者葭,壹发五豝,于嗟乎驺虞。彼茁者蓬,壹发五豵,于嗟乎驺虞(《诗经·召南·驺虞》)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汉乐府铙歌·战城南》)
虞部建旗于田内,乃雷击驾鼓,及诸将及鼓士从噪呼(《六经通考》)
前一日,太乐令设宫悬之乐……御服武弁出,乐作警跸及文武侍卫皆如常仪。文武官俱公服……御欲射,协律郎举麾,先奏鼓吹及乐驺虞五节。御乃射(《通典·皇帝射于射宫》)
上射揖司射,退,反位。乐正东面命大师曰:奏驺虞,间若一。天子以驺虞为节……乃奏驺虞以射(《仪礼》)
清帝到木兰围场后,首先驻进御营。御营由黄幄帐,幔城和网城组成。内设连帐175座为内城,外设连帐254座为外城,皇帝的一切职能机关都设在御营附近(《清代狩猎制度》)
将至田所,皇帝鼓行入围。鼓吹令以鼓六十陈于皇帝东南,西向;六十陈于皇帝西南,东向。皆乘马,各觜箫角。诸将皆鼓行赴围。乃设驱逆之骑百有二十。既设驱逆,皇帝乘马南向,有司敛大绥以从。诸公王以下皆乘马,带弓矢,陈驾前后。所司之属又敛小绥以从。乃驱兽出皇帝之前((《通典·皇帝田狩》)
第29章 皇太女代天子狩
剧烈的喘息, 肺部像着了火一样。手指血泡破裂,黏糊糊地粘住扳指。只有心在狂跳,咚,咚, 咚, 像是要和那鼓点应和。
“驾!”
少女厉喝一声, 不再看倒毙的瑞兽, 纵马越向三驱的围布。
她不要再在那个虚假的围子里, 射些圈养的、呆傻的鹿。这条命本就是自太庙里捡来的,既然是冬狩, 那便要见真正的山川,真正的虎狼。
白马乃是履战的良驹,见血激奋,长嘶一声, 泼刺刺放开四蹄,载着玄甲的少女,径直撞碎了精心编织的“仁德”罗网,朝着猎苑深处的苍莽林木冲去。
太仆卿张大了嘴,手里的令旗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东宫戎车飞驰而过,谢琚换了一匹青色骢马, 襟袂当风,掠过那群目瞪口呆的礼官,从虞人手中夺过一杆绣着狰狞兽首的“获兽旗”。
“殿下大获——!”
青年在马上朝天一举, 朗声大笑,这面只有真正猎得才能竖起的卷旗,在风中呼啦啦展开。
“为皇太女贺!”
“为皇太女贺——”
后面, 憋了一肚子气、被塞在队伍末尾吃尘土的郑小丸和内卫们,高声呼喊。
“那是咱们殿下!”郑小丸拔剑高呼,“咱们的殿下!内卫听令!”
数百名内卫轰然应诺,硬是从仪仗后冲开一道口子,紧紧追着那匹白马,呼啸而出。
“为皇太女贺——!”
身前东宫率更令们大惊失色,慌忙催马起拔。
卫率启行。
这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冬狩,从来都不是几个人的游戏。这是国之大典,权力的演武场。
“殿下入林苑了——!”
军阵之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大约是悲壮的鼓声起了效用,紧接着,呼喝声起,声浪滚滚,
储君挽得丞相名弓,策着丞相名马,对于谢巡手下这些早经战阵的军士来说,能开硬弓,一箭毙命的年轻主君,总比只会拿着玩具画弓摆样子的泥塑菩萨要强上一万倍。
“为皇太女贺——!”
赤色的主帐下,谢巡听见喊声,紫袍猎猎。眯起深陷的双目,
“好折鸿。”老权臣厉声道,“老三的好手段。”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名将。事已至此,若让皇太女孤军入林,那还算什么冬狩?岂不让天下人看中都军纪涣散的笑话。
谢巡弓下身,紧紧抓住台案,面沉如水,一挥手中白旄,是代天子征伐的号令。
“君王已发矢!三军何在——!”
“中军,建麾!”
这声令下,赤色营帐前,高达三丈、名为“大麾”的指挥旗缓缓立起。
“众将听令!”
“既然殿下要以此明志,”声音沉如洪钟,“那便让翼州的人好好看看,什么叫中都兵马。”
霎时间,原本还算安坐的公卿百官,成了被沸水浇过的蚂蚁。
这是大阅!皇太女已经冲出去了,按照军律,谁若落后,便是“失律”,要按军法从事的!
“备马!快备马!”
公卿们手忙脚乱地爬上戎车,武将们则兴奋地翻身上马。
“大驾前驱——!三军驰逐——!”
行辕前的军司马扯动大麾,旗杆摇动,指向正北。
随着这一指,十二面建鼓依次响起,由缓至急,催动军阵。数名传令飞骑插着雉鸡长羽,手举号旗,向左右穿去。
“呜——呜——呜——”
更加急促高亢的牛角号声,自四面升起。
后阵里纷纷射起押阵鸣镝,这些响箭一过,猎苑腾起了震天动地的回应。是万名甲士同时撼动甲胄、兵戈相击的轰鸣。
围拢在前方的帷幔被各营力士奋力拉开。
天地豁然开朗。
猎场不再是眼前这一小块平地,成了前方深邃幽暗的崇山峻岭。
绵亘的黑色铠甲团团蠢动。
盛尧脚下的大地开始颤抖。她骑在马上,迎着风,看见前方旷野山林之上,无数旌旗拔地而起。
一声凄厉长角号声,她回过头。
陡然间,身后的军阵散开。
“行猎——”
蹄声飒沓,从侧面向她包来,旗帜绘着朱雀七宿,鞍侧挂着红缨。是中都军“五校”中的“越骑”校尉所部。皆是精选的侦骑与内附精兵,身披轻甲,座下河西悍马,自左翼疾驰先导而去。
“左纛启行!右纛跟进!”
白虎旗下,有鹞鹰飞过。“长水”校尉麾下宣曲胡骑,征发自乌桓、鲜卑、狄戎,头戴皮帽,只穿窄袖胡服,挥舞着弯刀长索,口中唿哨,向右翼呼啸延展。
中军大开,“屯骑”校尉所辖。是具装的重骑,分作三股,望着她马首的方向,严峻地突入猎苑腹地。
后方安车和戎车群里,本是她所应在的“大驾”中军。黑色的玄武旗自后压上,“步兵”与“射声”,步卒手持盾戟,弓弩手引而不发,那是拱卫天子的精锐。
此刻储君既然当先,中领军、中护军号旗招展,中军一转而为前驱。
大驾前驱,十足鼓舞壮烈。三军奋迅,刹那间前后左右皆是呼喝之声。
盛尧大口大口地吸气,此刻身临其境,才感到自后而来的压迫。这就是谢巡足以挟天子的利刃。
也是他立皇太女的本钱。
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策马狂奔。身后奔腾般的攒动,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浪潮尖端的一只孤舟,稍有不慎,就会被身后的巨浪拍得粉碎。
虞人举着巨大的“旌”,在山头指引猎物方向。中垒校尉指挥步卒,手持金鼓,放出猎犬驱赶山林里的活物,就是所谓的“伐鼓渊渊,振旅阗阗”。
野雉惊飞,黄羊奔突,甚至有几头受惊的野猪嚎叫着冲出灌木。
“左军!合围!”
两支鸣镝,左侧烟尘滚滚。自土丘上冲下朱盔锦缨的骑兵,是禁军的虎贲。盛尧远远眺望,见那骑兵之后,跟着上百名身穿赭衣、手持长戟的徒隶军。
这些自罪囚和恶徒中选出的健卒,戴罪亡命的死士,个个不穿甲胄,以示悍不畏死。司隶校尉谢充身披黑甲,手持长刀,阴沉地站在这横冲的虎贲之侧。
旗帜牵引,如同活物一般开始流转。苍龙转角,朱雀翔舞。上万兵士,以盛尧的马首为圆心,开始了一场夸耀的围猎。
谢绰早已立在中军,他一身银甲,摘下背后长弓,身后数名越骑精锐,跟着他从大驾前侧纵马驰出。
行狩,天子先射,诸侯次之,卿大夫又次之。
后方的诸卿们,也终于策马赶了上来。既是冬狩,人人皆可弯弓。不仅是娱乐,也算遴选,向权臣、向储君、向同僚展示武勇的绝佳机会。
客场一侧,庾澈立马在后。
他皱着眉。
看着漫山遍野的旌旗和如臂使指的军阵,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梧山凤凰,脸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
谢巡老迈,但由他亲手组建出来的中都军,确实还是天下一等一的精锐。
而在这烟尘滚滚的最前方。
身穿黑犀皮甲、头戴鹖冠的少女,就像是一个误入战场的孩子,却又像是一面最鲜明的旗帜。
她在前面跑,三军在后面追。
因为她不肯停下,所有人都被迫跟着她卷入了这场狂暴的旋涡。
“快点!再快点!”
盛尧伏在马背上,喘着粗气,眼睁睁看着那骑兵是如何在奔驰中变换队形,如何在军司马的旗帜下分进合击。
两翼的骑兵开始向中间挤压。苍龙旗与白虎旗在视野的尽头交汇。
身侧忽然传来破空声。
嗖!嗖!
几支利箭擦着长草飞过,射中了一只受惊腾起的野雉。
“获禽——!”
虽然还在中央前方,但“领跑”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她举起头,四周都是流矢,眼前全是受惊乱窜的野兽。
麋鹿、野猪、黄羊,甚至还有几只受惊的豹子,在骑兵驱赶下,疯狂地逃窜到中央。
远远见谢充骑在一匹浑身漆黑的河
曲马上,单手持刀,独目森寒。他也不用弓箭,拖着那柄长刀,策马逼近一头惊慌失措的黄羊,马速极快,借着这冲势——
噗。
黄羊头颅飞起,血溅在谢充甲上。他勒住马缰,对身后部曲摆摆手。
立时有虎贲骑兵飞驰而至,翻身下马,拔出腰刀,利落的将黄羊左耳一割。
“司隶校尉获黄羊一!”
虎贲将还在滴血的左耳扔进鞍旁皮囊。里头已经鼓鼓囊囊,不知装了多少。
谢充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半分猎得猎物的喜悦。
“二哥好刀法。”
另一侧,谢绰白马银甲,手中长弓满月,一箭射落半空惊飞的大雁。
他身后的越骑立刻竖起一面赤色的“获兽旗”。谢绰让人捡了猎物,另搭上一枝羽箭,颇有风度地擦了擦箭头。
“殿下就在前面,”他微笑道,“咱们作臣子的,也该去护驾了。”
“护驾?”谢充独眼扫过林木深处,“老三,你是想去看她笑话吧?那丫头冲得那么快,真以为这深山老林里,只有兔子和黄羊么?”
他说罢,催起战马,带着虎贲和徒隶,自侧翼包抄上去。
……
队伍逼近山林,阵型便依地势散开。变成了漫山遍野的杀伐追逐。
“中军有令——射者中!逐者获!”
传令骑兵背插五色背旗,穿梭在各营骑之间。
“获——!”
“虎贲中郎将!获麋!竖旗——!”
“屯骑营!获黄羊三头!大获——!”
急着获功的将军、郎官和世家子们,为显示武勇,或不满目前的猎获,都不甘心只打合围中的野兽。各自带领亲兵营卫,往山林更里处去,试图搜罗更庞大的猎物。
盛尧并不关心这些人正在进行怎样的野心较量。
她只觉得风很大,树影在眼前飞快地掠过。跑得也太快了,快到她几乎要从马背上颠下来,只能死死抓着缰绳,双腿被磨得火辣辣地。
白马听到熟悉的进军鼓角,更加激动万分,不止发足狂奔,几次想要带着她往山林深处钻,都被盛尧狠狠勒住。
“来福,”她喝道,“来福!冷静点!”
但这烈马不听她的,显然兴奋到了极点,似乎极为适应这种军马奔腾的战场,又或者对背上的主人十分自信。寻着兽径,越过沟壑,抢在侦骑前头,就往古奥的林木侧近飞驰。
盛尧很是发愁,左右环视,既不好伤了谢琚的爱马,也不好叫郑小丸。毕竟事前说好,让她进林苑之后,就带着内卫们逐个寻找较为薄弱的地方。
她回头看看,此时跟上护卫皇太女的,是东宫卫率和屯骑营的具装重骑。
“殿下!当心!”
前方地势变得崎岖,灌木丛生,古树参天。光线在这里变得昏暗,连喧嚣的鼓声似乎都被这深山老林吞噬下去。
盛尧也想当心。骑士卫率们辗转不灵,被林木阻隔,落下了老远。
寻常战马,到了这种山地林间,往往会因视线受阻或脚下打滑而惊慌失措。
可这匹白马,却像是回了老家一般。明明是北地的高大马种,却能敏锐地避开脚下的树根和陷坑。每一步都踏得极实,甚至懂得在陡坡前蓄力,在灌木中低头。
盛尧在马上试图保持平衡。啊。太怪了。世上怎么会有人这样训马。
陡然间白马急停,前蹄高高扬起,发出警示的长嘶。她猝不及防,险些被甩下马背,赶紧拽住鬃毛。
一阵粗重浑浊的喷气声从灌木丛后传来。
灌木摇晃不止,积雪扑落,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哼哧着钻出阴影。
这畜生浑身鬃毛竖立,獠牙外翻,嘴角挂着白沫,显然是被惊着了,正是发狂的时候。
通红的小眼睛盯着马上的盛尧。野猪前蹄刨土,嚎叫一声,低头便撞——
作者有话说:引用参考:
凡射,共获旌。获旌,获者所持旌。(《通典》)
天皇冬狩如行兵,白旄一麾长围成。长围不知几千里,蛰龙震栗山神惊。长围布置如圆阵,方骑云屯贯鱼进。千群野马杂山羊,赤熊白鹿奔青麞 (《元诗选·耶律楚材·扈从冬狩》)
(禁军)五校者,一曰屯骑,二曰越骑,三曰步兵,四曰长水,五曰射声,俱掌宿卫兵。所谓大驾卤簿,五校在前是也(《申鉴并注》)
屯骑校尉,步兵校尉,越骑校尉,长水校尉,射声校尉。五校并汉武帝置。越骑掌越人来降,因以为骑也。长水掌长水宣曲胡骑。长水,胡部落右也。胡骑屯宣曲观下。射声掌射声士,闻声则射之,故以为名……汉东京五校典宿卫士(《宋书·百官志》)
行围分为驰猎、追击、阻截、聚歼等几个步骤……由远而近绕围场而布围,两翼前各数骑拥纛飞驰。两翼布围队伍军旗摇动,呐喊鸣金,压山而下,前哨进,后队依次而发,依山川大小、道路远近,最后形成15公里、25公里以及三四十公里的人并肩、马并身的地步,严严实实的形如铁桶一般的包围圈(《清帝当年木兰秋狝的行围过程是怎样的》)
天子诸侯搜狩有常,至其常处,吏士鼓噪,象攻敌克胜而喜也。疾雷击鼓,书曰:前师乃鼓拊噪,亦谓喜也。其曰鼓、遂围禁者,即冬狩所谓中军以鼙令鼓,车徒皆作……获者取左耳……但大阅之礼,其徒车为甚备耳(《东岩周礼订义》)
方驰千驷,骄骑万帅,曲队坚重,各按行伍,三军芒然,穷沉郁与(《羽猎赋》)
振师五柞,习马长杨……罗千乘于林莽,列万骑于山隅,帅军碎陆,锡戎获胡(《长杨赋》)
第30章 放声大哭起来
盛尧的第一反应是去摸弓。
然后想起不对。
拇指被勒得血肉模糊, 刚触到弦就疼得发抖。
白马向侧边闪躲,盛尧顺势拔出佩剑。
尚方监特制的仪剑,剑身刻有龙纹,锋利无匹。
她握住剑柄, 心里凉了半截。
储君车服, 剑长三尺。可是在马上!一寸短, 一寸险, 这除非交出重心, 俯身搏命。
野猪发狂般冲到跟前,獠牙直直朝着马腹挑去。
“畜生!”
眼看就要挑破马腹, 盛尧只能挥剑下斩。
一剑劈在空处,削断了野猪背上几根鬃毛。
完了。她想。
然而这匹被谢琚喂得溜光水滑的白马,显然对不起它俗气的名字。
来福完全不曾受惊后退,一声暴烈昂扬的嘶鸣, 前蹄拔地高抬,人立而起。
盛尧被甩得下滑,赶快搂住马脖子。
嘭!
剧烈的震荡,白马钉铁的双蹄踏上野猪背脊。
数百斤重的野兽,被这一踏之力踩得趴伏在地,发出一声惨痛的嚎叫。白马借势跳起,后蹄又是一记狠辣的蹬踹, 正中野猪头颅。
盛尧在马背上颠得七荤八素,多亏骑术不错,此时紧紧抱住马颈, 脑浆子都快摇匀了。
好凶的马!
养的究竟都是些什么怪物!
这是乱战之中,骑兵践踏步卒的战法,只有死人堆里滚过的战马, 才懂得如何用蹄铁去踩碎敌人的骨头。
野猪被踢得在雪地上翻滚出丈许,满嘴是血,晃晃悠悠爬起来,一双充血的小眼睛盯着白马,鼻孔里喷着白气,正要蓄力再冲。
后方的卫率屯骑终于赶到。
“护驾!护驾!”
卫率们大惊失色,纷纷弯弓搭箭。
嗖嗖嗖——!
数十支羽箭射来,却因为林木遮挡,大多钉在树干上,好在成功地阻了它的冲势。
卫率吓得魂飞魄散,一溜烟的再喊放箭。
“别放箭!”射声军候大吼,“殿下还在那!”
盛尧被困在当中,白马与重新爬起来的野猪对峙。乱箭齐发,谁万一伤了储君,那是诛九族的罪过!
这老林子实在太密。古树盘根错节,灌木丛生,地上又全是积雪与腐叶。
屯骑皆是具装重骑,连人带马披着几十斤重的铁甲,狭窄林间简直寸步难行,稍微一动便被树枝挂住甲胄,挤作一团。
“下马!快下马围杀!”屯骑校尉急得嗓子都劈了。
几个郎官慌忙翻身下马,挺起长戟就往里冲。林地下还有许多雪坑,这些穿着
犀面重甲的贵族子弟,没跑两步,便深一脚浅一脚地陷进雪窝子里,踉踉跄跄。
“犬!放犬!”
虞人手忙脚乱地松开锁链,数条凶猛的细犬狂吠着扑了上去,死死咬住野猪的后腿和耳朵。
一时混乱不堪。野猪仍在冲突,拖着猎犬疯狂甩动。一条猎犬甩飞出去,肚腹戳破,内脏洒了满地,场面更加血腥。
盛尧握着没用的长剑,只觉得眼前全是翻飞的血肉和獠牙。白马虽然神骏,但渐渐焦躁起来,在这小片地方左右腾挪,她拽着辔头,也颠得几乎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就在这时,破空声自耳后响起。
笃!
一支短矛扎进野猪的左肩,深深没入肉中。
野猪惨嚎一声,身形一偏。
盛尧惊慌回头。
见谢琚策着那匹青色骢马,从乱军丛中挤了出来。
他摘下白狐裘,只穿着中庶子的黑色箭袖,腰间束着蹀躞带,带上挂着几支投矛。
手里还提着一支,正放在手里掂量。
“阿摇,让开些。”
青年挽着辔头,神色冷漠,沉肩斜腰。
又是一道黑光。
第二支投矛扎在野猪的后腿,虽然没有致命,却让那畜生彻底丧失了冲撞的力气,只能在原地打转,对着周围的猎犬哼哧哼哧地喘粗气。
谢琚直起身,策马到众人面前,白马来福一见旧主,立时安分了许多,自行朝后退去,喷着响鼻就要去蹭骢马的脖子。
青年看过盛尧手里那柄寒光闪闪却毫无用处的佩剑,又瞥见她鲜血淋漓的右手,眉头皱了一皱。
周遭的卫率们这才更相射箭,费力围拢上来,长戟如林,将野猪逼在中央。
屯骑校尉抹着冷汗,正要挥手让手下结果了这畜生。
“慢着。”
谢琚忽然从马鞍一侧的革囊,抽出三支投矛,一把塞进盛尧的手里。
矛杆是硬木裹着铁皮,相当不轻。
“这……?”盛尧手里握着长剑,怀里又被塞了一把矛,手忙脚乱。
“殿下的猎物,”谢琚理所当然地道,“要殿下亲自结果。”
盛尧看着他,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是皇后。”他垂着眼,万分温柔地补充。
……是这个问题吗!
“啊?”盛尧大怒,“我不会这个。”
“哦。”谢琚点点头,“那现在是要等着被猪拱吗?”
盛尧被噎得没话说。
屯骑校尉和一众郎官面面相觑。这野猪还没死透呢,万一临死反扑怎么办?
“我……我没练过这个。”盛尧迟疑地看着手里的投矛。军中投器,手戟短戈为多,这玩意儿少见,更别说爱惜风度的公卿子弟了。
……全不雅致,或者被游侠边民所用,但根本不在太子的六艺教习之列。
“没关系。”谢琚指着那头被长戟逼得动弹不得的野猪,“以前在宫里,玩过‘投壶’吗?”
投壶。宴饮时的游戏,把箭矢投进酒壶里。
“玩……玩过。”
“一样。”谢琚神色平静,“大号的酒壶。瞄准,扔过去。”
盛尧看着那头还在淌血、眼中凶光毕露的“酒壶”,这也太不一样了!
“你们为什么还愣着?”谢琚忽然转头,“等着它缓过气来吗?围住它!失令者,斩!”
人人都忘了他还是太子中庶子。屯骑校尉突然被这位以疯傻著称的四公子斥责,登时一惊,左右大吼:“围紧了!把头给我摁住!”
郎官们七手八脚,用戟杆卡住野猪的脖颈。
“阿摇。”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柔,
盛尧咬着牙,“我试试。”
手还在抖,疼,也力竭。
投壶。对,就是投壶。别苑无聊的时日,她没少玩过那游戏。
不用手指。她屏住呼吸,举起手臂,瞄准野猪的脖子。
嘿!
投矛飞出,却力道不足,加上马背晃动,偏得离谱,擦着猪耳朵飞过去,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周围一片沉默。
“壶口太小。”谢琚面不改色地评价,“再来。”
盛尧脸红得快滴血,咬牙抓起第二支。
这一次没有急着出手,深吸气,直到肺腑里的浊气排空。
不能再丢人了。
她用力挥臂。
噗!
这一次扎中了,但扎在野猪坚硬的背皮上,只入肉两分,野猪疼得一挣,矛杆便晃悠悠地掉了下来。
还是不行。力气不够。
还剩最后一支。
谢琚控马靠近,伸出手,覆上她握矛的手背,稍微调整她抓握的角度。
“别用手腕,”青年在她侧边一指,“用腰。在马上,把自己当成马的一部分。”
体温透过冰冷的铁矛传过来。
“最后这支,”他低声说,“是‘倚竿’,算双倍筹。”
“不中则已。”
盛尧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让开!”她对那些甲士喝道。
甲士一怔,只得遵令。野猪得了空隙,拖着猎犬就要再冲。
去他的不中则已!
想起了城外那些饿死的流民,想起了谢绰轻蔑的冷笑,想起了自己在别苑里拉不开弓的许多个清晨。
统统见鬼去吧!
我是储君!
她蓦地从马镫上站起,借助高度,双手举起第三根短矛。
野猪正仰头向她咆哮,露出柔软的咽喉。
“嘿!”
这一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不甘的怒火。
阔地一声,从野猪的口中刺入。
野猪甚至没来得及嚎叫,庞大的身躯便就僵直,轰然倒地,四蹄抽搐。
盛尧还保持着下扎的姿势,站在马蹬上,满脸是血,黑犀甲上挂着肉屑,头上的武弁大冠歪在一边,长长的鹖羽折断了半截。
狼狈,凶狠,哪里像个储君的模样。
原本还在担心殿下安危的卫率们,个个目瞪口呆,看着马背上直立的少女。
片刻后,卫率们举起兵器,雷鸣般的欢呼:
“大获!大获!”
盛尧喘着粗气,盯着不再动弹的庞然大物,直到确定它真的死了,才脱力般地跌坐回马鞍。
手还在抖,但心里却痛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谢琚松开缰绳,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锦帕,递给她。
“擦擦。”他皱眉。
盛尧接过锦帕,却没擦脸,胡乱缠在右手上。她转过头,看着谢琚,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燃着两团火。
“中了。”她拿手擦擦眼睛,热情地笑道,“你说得对,就是投壶。”
谢琚看着她狼狈又兴奋的样子,又看看她手上的血迹,似乎焦躁不安,
“嗯。”他背转身,“中了。”
青年迟疑片刻,忽然也笑了一笑,伸手解下自己腰间的韘玉佩,轻轻抛上野猪尸体。
“彩头。”他说,“双倍。”
*
一行人从山林里出来。
……
手!格!野!彘!
这四个字在盛尧脑海里金光闪闪地绕圈,转眼就要被太史们贴在她脸上。
骑着白马,手里还紧紧攥着沾血的投矛,被东宫卫率和屯骑甲士们前呼后拥地护送出林。
脸上糊了猪血,被风一吹,绷得紧紧的,难受,腥得要命,还臊得很。
她偷偷侧过头,就着旁边金甲郎官锃亮的护心镜照一照。
嗯,鹖冠歪了,头发乱了,但这有什么要紧?
盛尧挺直腰杆,只觉得这一路的冬风都变得顺心。
等回了别苑,要先把郑小丸叫过来,还要把卢览也拽着。然后把那只断了的手戟——哦不对,是那支插进猪嘴里的投矛往桌上一拍!
野猪有房子那么大,獠牙比剑还长,喷出的气都能把人掀翻!而她,皇太女殿下,临危不乱,于千钧一发之际,大喝一声“呔”,从马背上腾空而起,手起矛落,咔嚓一下!
盛尧越想越美,已经在脑海里看到了郑小丸崇拜得两眼放光,和卢览尖叫“主君不可涉险”但实际上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样子。
连手上钻心的疼,此刻都被这巨大的、蓬松的快乐给填得严严实实。
屯骑校
尉和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郎官们,此刻轻慢的劲儿也没了。
换成混杂的敬畏,和“这姑奶奶不要命”的惊悚。几个虞人吃力地拖着死透了的大野猪跟在后面,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鲜亮的血痕。
哼。
盛尧得意地翘起剩下的鹖鸡尾巴毛。
什么仁君,什么不忍杀,那都是哄小孩子的。这满手的血泡和震得发麻的虎口,才是主君真正该握住的东西!自己现下哪怕是去太庙,都能指着祖宗的鼻子说一句:我比你们强多了!
正当她在心里甜甜的时候,前头旌旗分开。
一队越骑护着两人迎了上来。
左边那个独眼黑甲,煞气腾腾,是谢充;右边那个白马银铠,笑容温煦,是谢绰。
“殿下无恙!”
谢绰策马上前,看见被四名力士嘿哟嘿哟抬起来的巨大野猪,显而易见的惊讶,在马上拱手笑道:
“方才听闻林中鼓噪,言殿下大获。臣等原本还不信,只当是虞人为了讨赏夸大其词。没想到殿下真是勇武过人,令臣等汗颜。”
谢充没说话,独眼盯着野猪口中贯穿而出的矛尖,又看看盛尧还在发抖的手,仍然沉默。
盛尧矜持地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刚杀完猪的少年君王。
“运气好罢了。”她谦虚道,试图把肩膀溅上的血迹也侧给他们看,“全赖这匹马神骏。”
拍拍身下的白马。
这马儿大概是闻到了同类的气息,对着谢充那匹河曲黑马喷了个响鼻,又对着谢绰与它同花色的坐骑扬了扬头,很是瞧人家不起。
谢绰扫一眼这匹白马。
“是匹好马。”他意味深长,目光越过盛尧,看向落后一个马身的谢琚。
“也难怪季玉知道去哪找殿下。‘白魈’生长越地,惯会往深山老林里钻。”
盛尧抚摸马鬃的手,停顿。
……什么?
“白……什么?”她傻乎乎地问。
“白魈。”谢绰好心地解释,“山中独足鬼怪,以此为名,言其悍烈,捷如鬼魅。怎么,殿下不知?”
魈!鬼怪。
盛尧慢慢地,慢慢地回过头。
正仰头看着天上的流云,一脸“今天风真大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淡然表情。
来福。
盛尧磨磨后槽牙。把一匹名叫“白鬼”,能踢碎野猪脑壳的名驹,叫什么“来福”?
谢绰似乎很满意她这副吃瘪的表情,只是又不善地看过谢琚,拱手道:“既然殿下大获全胜,父亲已在中军备下贺酒,现下日头偏西,他日一并献获。还请殿下移步更衣,稍后升帐受贺。”
“有劳君侯。”
盛尧按捺住心里的小火苗,端着架子点点头,一扯缰绳,“白……来福,咱们走!”
白马很给面子地咴儿了一声,大概是对这个名字也已经麻木了。
……
回到青幄,已是黄昏。
盛尧先去中军大帐,受了公卿朝贺,又被太常卿老头数着“勇武类祖”的词儿狠狠夸了一通。等到都结束了,气势汹汹地就往自己的青幄里冲。
谢琚已经换下箭袖,重又穿上茜色宽袍,铃铛也重新挂了上去,见她回来,也不管旁边人怎么着,身形一弯,熟门熟路地跟着钻进了青幄。
“阿摇,饿不饿?”
这桃花似的青年似乎早就摸清楚了帷帐的陈设,拿出几块浇了蜜汁的热胡饼,又递给她一碗乳酥。
盛尧没接。也不卸甲,就这么杀气腾腾地对着他。
“马?”
谢琚眨眨眼,胡饼没送出去,就自己咬了一口:“……马?”
“马!”盛尧仰着脸质问,“那马叫白魈!你说它叫来福!”
“三哥胡说的。”谢琚耐心,“他就喜欢给东西起些奇奇怪怪的名字,他有学问。”
盛尧愤怒地盯着胡饼,又瞟一眼谢琚灯火映照的脸,睫毛低垂,嘴唇微微抿着。
“他那匹马叫‘追风’,俗气得很。一直眼红我的来福名字起得好,既喜庆又踏实。”
……踏实个鬼!
谁家踏实的马会看见野猪就冲上去踏两脚?!
那种“虽然我耍了你但我脑子不好你要体谅我”的无赖气息已经铺面而来了!
接下来就该是“好累”、“想睡觉”、“不想走”,然后就把所有的质问都糊弄过去。
但盛尧不是那个盛尧了,她是手格野彘,杀过猪的盛尧了。
看着谢琚水光潋滟、仿佛立时就要掉眼泪的眸子,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炸。
我是傀儡!我是仁君!我是全天下最大的受气包!论惨,我才是祖宗!
先发制人。
在谢四公子刚刚准备叹出一口气,“娇养”还没说出口。摆出我也很无奈的姿态之前——
“哇——!”
盛尧把手里的剑一丢,蹲在厚厚的地毯上,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起来。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