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将她死死按在怀里


    她哭了。


    谢琚手一抖,


    谢四公子哪怕是面对几千流民、面对亲哥的弓箭、面对翼州使者的挑衅,都一等一的安闲自若。


    开玩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但此刻却非常罕见地,裂开了点儿缝隙。


    按照心窍里那座还没修好的藏书阁里的藏卷, 目前的对策, 应该是这样的:


    以柔克刚, 避实击虚, 所谓兼弱取乱之术。


    关于“白魈”还是“来福”的质问, 先茫然,再委屈, 最后倒打一耙,表示自己哪里记得住那么多名字,最后虽然我不懂但是阿摇好凶我好怕。


    凭借多年纯熟的经验,迅速把问题置换到傻子的思考方式上。不出三个回合, 就能把这只满身杀气的小兔子给绕晕。


    让她深刻反省自己的鲁莽,顺便借此机会给她立立规矩,以后少跟那个姓庾的来往。


    哪怕她杀了猪回来,那也不过是一只杀气重了点儿的兔子罢了。


    这才是身为幕后谋主——兼傻子皇后——该有的手段。


    比翼州的野鸡强得多了,问题不大。


    ……


    问题确实不大,盛尧本来是想装哭来着。


    既然谢琚每次装傻充愣这么好使,那我也可以!我是傀儡!我很难过!我被马骗了, 我还差点被猪拱了,我哭一下怎么了!


    “只要我哭得够大声,他就没法糊弄我。”


    打着这个主意, 想着嚎两嗓子就把这事儿揭过去。可谁知道这一嚎开了头,事情就不对劲。


    不对劲。


    今日在马上命悬一线,杀猪时几乎脱力, 还有疼。


    是真的疼啊。尤其是手。


    拉弓投矛的右手,虎口早就裂开,五个指头都磨得血肉模糊。


    “疼死了……呜呜呜……疼死了……”


    本来还是干嚎,嚎着嚎着,眼泪就自作主张地下来了。吧嗒吧嗒,混着脸上猪血和灰尘,冲出两道滑稽的沟壑。


    当然,这血没叫人擦,为了表示自己勇武,朝贺时证明猪真是她杀的。


    谢琚气笑了——或者是想笑,嘴角抽搐了两下,最后变成了一个扭曲的表情。


    “好疼啊……”盛尧一抽一抽,“鲫鱼……呜……真的好疼……”


    哭得真难看。


    谢琚在心里冷漠地摇头。


    这就能掩盖你这么多天,为了些流民涉险,还问道于翼州,搞出这种愚蠢又鲁莽的行径?


    不可能。


    脏死了。


    他有洁癖。他最讨厌脏东西。


    谢琚忍了又忍,终于迈入绝望。


    冷静。这是策略。她在学你。她在用你的计策攻击你。


    ……但是也太难看了。


    不是这么用的,不是这么用的,至少哭的时候应该把自己关起来。


    于是,这位名满都中、实际上脾气差得要命的谢四公子,只能僵硬地俯下身。


    “阿摇……”


    他伸出手,避开她脸上最大的几个泥点,擦擦她的脸。


    “别哭了。”


    盛尧闭着眼哭得正上头,感觉脸又被戳了一下,更加委屈,低头攮进他怀里。


    “哇——!”


    哭声更大了,顺手薅过袖子,眼泪血污都擦在衣服上。


    谢琚:“……”


    浑身僵硬,双手悬空,美玉琼琚的名公子仪态,正在发出尖锐的爆鸣。


    眼泪,泥污,血迹。一身猪味。


    扔出去。现在就把她扔出去。


    叮铃。


    “好了。”


    身上忽然暖和,谢琚把下颌抵在她歪七扭八的鹖冠上,手臂收紧,将她死死地按在怀里——防止她再乱动。


    “不哭了。”


    青年拍着她的背,颈侧被鹖鸟毛挠得痒痒的:


    “猪已经死了。阿摇,很厉害,猪都打不过你。”


    很是无奈,既不敢说太多,也不晓得她喜欢什么,只能试探着,柔和而含糊地说,


    “……开心点儿,有猪肉吃了。”


    ……


    肉!吃的!流民!


    有人,有帏宫,猎苑开了!


    盛尧猛一抬头,鹖鸟毛啪地甩到谢琚脸上。


    谢四公子冰冷地低头看了一眼。


    茜色织金袍袖,沾了野猪的血,蹭了皇太女的眼泪。


    很好。这只袖子已经死了。


    盛尧吸溜一下鼻子。


    哭声戛然而止,收放自如得令人咋舌。


    谢琚漠然地维持着抱着她的姿势,僵硬得像块风干的木头。盛尧左右寻视,折断的鹖鸟毛在他脸上戳来戳去。


    恩将仇报。


    就在谢琚认真思考是现在把她扔出去,还是等她不太疼了再扔出去的时候,


    少女从他怀里弹出来,两只挂着血和眼泪的手胡乱望脸上抹了一把,将惨状抹得更加均匀。


    “郑小丸!郑小丸!”


    盛尧也不管那鹖冠还在脑袋边上摇摇欲坠,“阿览呢!怎么还不来!庾澈,找他了没有?”


    呵。


    兔子果然是没有良心的。


    她就不问问这几天是谁在林子里受冻?不问问是谁给她找的马?甚至不问问刚才那个怀抱是不是有点太暖和了?


    谢四公子缓慢地站起身,


    叮铃。


    铜铃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


    青年走到旁边,寻了个干净的坐榻,从容地抄起一柄剪刀,十分悠闲地坐下,冷眼瞧着盛尧转着圈的拉磨。


    “中庶子!”她突然转头,“你能不能出去看看?”


    谢琚抬起头,露出一个漂亮而冷淡的笑。


    “不能。”


    “为什么?”


    “累。”青年美丽地往软榻上一伏,“困了。”


    盛尧气结。但也没工夫跟他掰扯,这里是青幄,四周全是谢巡的亲兵,哪怕是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传到那个老狐狸耳朵里。


    “郑都尉!”她只能压低声音冲着帐帘子喊,“小丸?”


    没人应。


    “阿览?”


    还是没人应。


    完了完了,盛尧心想,莫不是被拦在外围了?这里戒备森严,不比别苑,要是被当成奸细抓起来……


    正当她准备不管不顾冲出去捞人的时候,帐帘被人悄无声息地掀开一条缝。


    一个巨大的人形粽子,鬼鬼祟祟地滚了进来。


    盛尧吓了一跳,手都按到剑柄上了。定睛一看,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侍女服饰。


    头上戴着帷帽,脸上套着幂离,身上还裹着并不合身的臃肿斗篷,整个人捂得那是密不透风,连眼睛都没露出来。


    “……阿览?”盛尧迟疑地看着这个粽子。


    粽子僵了一下,艰难地把面纱撩起角,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左右看看,见只有盛尧和谢琚,长出一口气。


    “殿下……”


    “你怎么了?”盛尧大惊失色,想起今天的流矢,冲上去上下其手,“怎么裹成这样?受伤了?是不是谁打你了?怎么比我伤得还重?”


    “没有,没人打我。”


    卢览把斗篷扒拉开,露出里面都汗湿的头发,“我没事。”


    “没事你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行刺的!”盛尧赶紧帮她解带子,“这大营里头巡查多严啊,你这身打扮没被当场捅成刺猬真是命大。”


    “哪能呢,我有分寸。”卢览终于把帷帽摘下来,顺手抓着扇风。


    “这猎苑大营里,除了各路诸侯,还有九卿。殿下难道忘了,此次负责宿卫巡查的卫尉卿是谁?”


    盛尧一愣:“卫尉……李家的?”


    “我未婚夫他爹。”卢览凶狠地说,“就是我那个差点就要拜堂成亲、结果因为祖父去世才没嫁过去的前公公。”


    “啊……”盛尧恍然大悟,随即生出无限的同情。


    “这要是被他看见了,或者被李家的随扈认出来了?”


    “那你这……捂得不热吗?”


    “热死也比回去嫁给那个纨绔强。”卢览倒是很光棍。


    盛尧十分感动,拉着她的粽子手:“难为你了,真的难为你了。”


    谢琚懒洋洋地在软榻上翻个身,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说正事。”盛尧赶紧打住,神色一肃,“准备得怎么样?”


    “小丸那边没问题,”卢览说,“别的就得等东风了。”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盛尧松口气,但心里大石头还没完全落地。


    “那……东风呢?”她压低声音,往四周看看,做贼似的问,“庾澈那边怎么样?今日猎苑开了,他答允我的‘金盘’呢?”


    卢览沉默一会儿。


    “不知道。”


    “啊?”盛尧着急,“怎么不知道?他不是坐在客席吗?刚才还喝酒呢!”


    卢览厉声打断,“殿下,您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连头都不敢抬,只能顺着帐幔溜进来。哪敢往客席那种万众瞩目的地方凑?不怕被人说勾结北方?”


    “而且,”卢览愤愤,“翼州那位……行踪也太诡秘了些。刚才乱哄哄的,我恍惚听见那边在拼酒,后来就不见人了。我哪儿方便去找他?”


    盛尧急得又打了个圈,


    “就快要祭祀献获了,到时候若是没通好气……”


    越想越慌,转头看向谢琚。


    谢四公子正倚在榻上,拿剪子剪掉袖口上洗不掉的污渍。


    “鲫鱼!”盛尧扑过去,“你刚才在马上,看见子湛先生去哪儿了吗?”


    剪刀咔嚓一声。


    “没。”谢琚安闲地微笑,“凤凰嘛,飞走了不是很正常?”野鸡。


    “……没有人了吗?”盛尧站起身,绝望地环顾四周,“咱们这里,就没有一个……能自由出入燕饮,找北方使者不会被人怀疑的人了吗?”


    卢览看看盛尧,又瞟眼盛尧身后。


    盛尧顺着她的目光,一点点地,把头转过去。


    茜色衣袍,白狐裘,名士风流,谢家公子,中都麒麟。


    可以在这种场合随意走动,没人会怀疑一个疯子为什么要乱跑。


    谢家的人不会拦他,他是自家公子。


    别人也不会起疑,谢氏四郎刚被撰文痛骂了一场,打听庾澈行踪,绝不能叫私相勾结,最多只能叫私自寻仇。


    盛尧眼睛亮了。


    谢琚手指一顿。


    就看见两张脸凑在自己面前。


    一张挂着谄媚的笑,一张带着算计的光。


    谢琚垂下眼,微笑刚展开一半,正准备毫不留情地吐出“做梦”二字。


    “我就知道,”


    盛尧开开心心地拽着他半截袖子里的手,试图把他从榻上拉起来,扭头对卢览喊,“阴阳合德,不是白合的!”


    阴阳合德。


    谢琚一怔。


    韘玉佩从她衣间滑了出来,悠悠地自眼前垂落。


    莹润欲滴的青玉,系着通红的穗子。多年久佩的旧物,刚才正亲昵地贴着她的腰身。


    磕在了他的膝侧。


    咚。


    不知是悬着的玉佩,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也空空麻麻地荡了一下。


    第32章 太不要脸了


    盛尧猫着腰


    , 顺着几乎是硬扯出来的缝隙,勾头钻进了旁边素色的小次。


    刚一进来,忍不住在心里啧啧称奇。


    没别的意思,太不要脸了。


    按照随便哪本兵书的规矩, 中军大帐周遭乃是禁地, 唯有主帅与亲卫可居。皇太女代天子狩, 青幄便是行宫, 周围当依设“连城”, 或许还得装模做样地挖点儿“从沟”。


    而中庶子也就是个六百石的属官,营帐应当远远地排在“外辕”边上, 和那一堆洗马、舍人们挤在一块吃风。


    可谢琚这顶帐篷——按制称为“次”,本该是臣下休憩之所,如今竟然不要脸地把帐脚压上了青幄的云雷纹边角。两座帐篷中间只隔着一道不算太厚的锦幔,风一吹, 那幔帐还要暧昧不清地互相缠绕一下。


    这算什么?


    盛尧蹲在厚实的茵席上,十分痛心疾首地想:这就是史书上写的“佞幸”!这就是那要亡国的征兆啊!


    到时候,手格野彘下边一句,大约得是这么写的,


    “……太女荒淫,昵近便幸,军中置榻侧畔, 不修帷薄之防。”


    哪怕是再受宠的妃嫔,随驾冬狩时也得守着规矩住在后帐。唯有那种把君主迷得五迷三道、从此君王不早朝的祸水,才能把床铺直接安在主君眼皮子底下!


    太傅要是看见这场面, 估计能当场把《春秋》给咽下去。


    “殿下,”太傅孙女也跟着滚了进来,还是粽子打扮, 只露出一双眼睛,“您在嘀咕什么?”


    “没。”盛尧正襟危坐,看着对面案几后的谢琚,“我在想……这帐子搭得真是颇有古风。”


    董贤之风,弥子瑕之风。


    只是帐内陈设简单得过分,卧榻,凭几,一点安息香。


    谢琚没看她们。


    还是轻闲地侧倚凭几,靠着酒壶酒盏,自斟自饮,茜色的衣袖挽起些,露出一截手腕。


    目光游移,盛尧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韘玉佩。


    这是刚才杀猪之后,他亲手解下来,说是“彩头”给她的。因为没地方放,就顺手系在了自己的革带上。


    “看什么?”盛尧有点发毛,伸手捂了一下玉佩,“你想要回去?”


    “给了阿摇。”谢琚缓慢犹疑地开口,声音有些哑,“……就是阿摇的。”


    “所以呢?”


    “我不去。”谢琚终于回过神,将目光从那玉佩上撕下来,转头便是冷淡,“为什么要我去请他?”


    “因为只有你能去!”盛尧理直气壮,“我若是去,那就是私会外臣。”


    “那我是什么?”谢琚温柔地微笑。


    “寻仇!”盛尧大声说,“你怀恨在心,理所应当,无懈可击!”


    旁边卢览痛苦地捂住了脸。裹在粽子斗篷里,发出一声类似窒息的呻吟。


    谢琚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好。”


    他忽然站起身,从容地整理衣襟,顺手抄起案上酒壶。


    “怀恨在心。”青年重复了这几个字,轻飘飘地扫了盛尧一眼,转身出了帐次,“很好。”


    盛尧掀开帘子,就见他叮叮当当地去了,目送这位“佞幸”的背影消失在帏宫的软廊尽头,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


    不到两炷香的功夫。


    青幄的后帐帘子被掀开。


    一阵冷风灌入,紧接着,这桃花似的青年悠然提着酒壶,安闲轻松地回来了。脸上带着十分圆满的舒畅神情。


    “人呢?”盛尧伸着脖子往后看。


    “更衣。”谢琚把空酒壶往案上一放,心情极佳地坐下,“换衣服去了。”


    “什么?”盛尧不明白。


    “来了!”卢览在帐篷头里喊,并没有通报,帘幕微动,一人闪身而入。


    “让开些。”


    一位身着深赭红色宽袍的青年躬身走了进来。


    庾澈换了身衣裳,名贵,仍有风度,头发也重新束过,但脸上泛着怪异的红晕,像是被热气熏的,又像是被气的。鬓角的发丝都还有些微湿,贴在脸颊侧面。


    手里摇着一把羽扇——大冬天的摇扇子,显然是为了散去身上的热气。


    他刚进帐,颊侧小涡一展,就向盛尧平静地一笑。


    “殿下这里的待客之道,真是别具新意。今日算是领教了。”


    盛尧一脸茫然:“先生这是……”


    “更衣。”庾澈咬牙吐出这两个字,小涡忽然变深,手中的羽扇摇得更急了点儿,


    “殿下中宫盛情,怕在下饮酒不够尽兴,特意‘失手’,用滚烫的热酒给在下‘沐浴’了一番。”


    盛尧:“……”


    目瞪口呆地看向伏在榻边上的谢琚。


    直接往人家身上浇酒?还是滚烫的?逼人家去更衣,然后顺理成章地把他绑……不是,请到这守卫森严的内帐里来?


    虽然损,却有效。帐次明面上就是更衣所用,又是谢家自家兄弟的营盘,谁会起疑?


    “咳。”盛尧心虚地咳嗽一声,“中庶子他……有时候手不太稳。先生海涵,海涵。”


    “手不稳?”庾澈冷笑,径自在客席坐下,“殿下的一整壶酒,可是半滴都没洒,全浇在澈的身上了。这准头,养由基再世,李将军复生。”


    内帐里,谢琚似乎对这指控充耳不闻,连声响都没出一下。


    卢览从后面溜进来,当先把周围的侍从全部遣了出去,教人守在门口。


    “好了。”庾澈喝了口茶,脸上怒气收敛。


    “殿下让谢四用这种法子把我弄来,想必不是为了看庾某湿身的笑话。”


    他放下茶盏,目光直视盛尧,悄声道,


    “我看到了。殿下的那一箭,射得很不错。”


    盛尧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运气,运气。”


    “但光有运气是不够的。”庾澈身子前倾,“殿下想要我做那股东风,把城外的几千流民都吹进这猎苑里来。对吗?”


    “是。”盛尧点头,神色也严肃起来,


    “不来。”庾澈与她说,“他们不来。”


    “您觉得,只要这猎苑大门一开,那些流民就会欢天喜地地涌进来吗?”


    盛尧一愣:“难道不是?总比在城外冻饿而死强吧?”


    “殿下被刀剑指过吗?”他问。


    盛尧想起太庙里的刀光,还有谢绰那支箭。


    “自然是被指过的。”


    “不是那种。”庾澈摇头,“是被兵士和官吏,穿着甲胄、拿着长戟的人。”


    他站起身,在这小帐里踱了两步,


    “见过亲人在身边被乱兵砍成两截吗?妻子儿女被拖走,自己只能跪在泥地里磕头?不死于盗匪,死于‘驱赶’。您遣人去喊一嗓子‘里面有施粥’,他们就会信?”


    “我……”


    “换作是殿下您,在一个饿殍遍野的逃荒路上,忽然看见前面全是杀气腾腾的官兵,有人跟您说‘进去吧,里面是皇帝的园子,那是好地方’。”


    庾澈俯身向前,盯着盛尧的眼睛:


    “殿下,您是会兴高采烈地冲进去,还是会吓得掉头就跑?”


    盛尧僵住了。


    她确实没想到这一层。只想着自己开了门,人就能进来。却不晓得,在那些饱受欺凌的流民眼里,这扇辉煌的朱门背后,大多藏着比饥饿更可怕的屠刀。


    “他们害怕。”庾澈叹气,


    “如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炸营。您想要把这些人弄进猎苑,不仅需要粮食,更需要时间。需要有人渗透,安抚,一个个地建立信任。”


    信任。她没有这种东西。盛尧想起那日在城郭外,眼中混杂着的渴望与恐惧。他们抢钱的时候疯狂,可看见马蹄扬起时,又十分畏怖。


    “梧山凤凰”……不是生来就在梧山的。


    她忆起卢览说的话,


    ——“庾氏一路往北逃难……遭了贼寇……败落太容易了。”


    眼前这个总是一副高高在上、智珠在握模样的世家公子,是不是也曾躲在长辈的身后,看着明晃晃的刀剑指向自己的亲人?


    也曾在那样的泥沼里,绝望地仰望过根本不存在的希冀么?或许某个寒冷的冬夜,无论怎么走,都找不到一扇愿意为他们打开的城门?


    盛尧看着庾澈,喉咙有些发紧。


    四百余口的望族北迁,只剩下一支隐居在山里。


    “庾先生见过的。”她有点瑟缩。


    盛尧的声音低下去。垂下头,看着自己虎口处渗血的纱布。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旧事了。”庾澈目光清利,“真要鼓动流民,让他们愿意主动往这禁苑里钻,得需要时间。”他伸出一根手指,“至少十天,慢慢渗透,建立信任。”


    谢琚依旧支着脸颊,保持盯着玉佩的姿势,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思索之后最终不曾说出来。


    一直守在门口把风的卢览,此时却不得不转过身。


    “殿下,庾先生。”


    “没有十天了。”卢览严厉地指出,“太常卿已经定下了日子。五天之后,便是大驾献获、祭祀天地的大典。小丸她们布置的,也只是那一天。”


    “五天。”


    庾澈闭了闭眼,“太紧了。”


    “如果过了这个时间,校猎已毕,大驾回銮。那些流民若是还滞留在禁苑附近,一旦被司隶校尉发现……”


    “未必有办法保住他们的命。”


    五天。


    要在五天之内,让许多充满恐惧和不信任的流民,主动走进这个看似死亡陷阱的地方。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计策。”盛尧忽然抬头,盯着庾澈,“你是军师。高昂的谋主。你一定有办法。”


    庾澈看着她,眼中的寒意稍稍退去,


    “有。”


    他从袖中抽出几支算筹,摆在案上。


    “上策。殿下公开露面,以储君之尊,亲自去流民郭宣抚。以身犯险,取信于民。”


    盛尧还没说话,谢琚那边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盛尧看过去,谢琚依旧垂着头,好似只是嗓子不舒服。但谁都能听出来这声冷笑里的意思:让她去找死吗?


    “中策。”庾澈并不理会谢琚,继续道,“利诱。暗中收买几个流民首领,许以重利。极易引发暴乱,一旦失控,死伤难料。”


    “人多眼杂,”盛尧摇头,“容易走漏风声。”


    “下策。”庾澈手指一弹,推倒最后的算筹,“动用我在都中的暗桩,制造混乱,强行裹挟。但这样一来,我的底就全暴露了。来得有多少人,是不是全须全尾,不好说。”


    三条路,条条都是险路,条条都有遗憾。


    盛尧盯着那几根算筹,眉头紧锁。将衣袖咬得更紧些,布料都快被她扯破了。


    愿意。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心甘情愿的事?谢巡“愿意”扶立她吗?诸侯“愿意”臣服吗?她自己“愿意”当这个傀儡吗?


    “就没有那种……”


    盛尧用牙齿磨着衣袖边上的绣纹,含含糊糊地,


    “嗯……就是那种……下下策?”


    众人皆是一愣。


    “下下策?”卢览疑惑,“比裹挟还下作?”


    盛尧把袖子吐出来,


    “非得是他们‘愿意’来吗?”她对着手指,战战兢兢。


    庾澈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不然呢?绑来?”


    “不绑。”盛尧犹豫,“咱们人手不够。”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心地陈述:


    “不能……骗骗他们吗?”


    “骗?”卢览一愣,“怎么骗?骗他们猎苑里遍地是黄金?”


    盛尧瞟一眼:“先生刚才说,他们害怕?”


    庾澈皱眉:“怕死。怕官兵。”


    “要是咱们的人,换上别的衣裳,就说……就说朝廷要在征发徭役!所有的流民,无论老幼,都要被抓去填沟壑、修别宫,稍有不从便是就地正法……”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庾澈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卢览张大嘴巴。


    连在那边装没听见的谢琚,手指也微微一顿,铜铃都不响了。


    “也不用真抓,就敲锣打鼓,造出声势来!然后再让事先安排好的托儿,在人群里喊上几嗓子:‘官兵来抓人了!快跑啊!往猎苑那边跑啊!那边正在冬狩,有贵人,官兵不敢进去抓人!’”


    “后面是‘征徭役送死’的‘官兵’,前面是虽然可怕但或许能有一线生机的皇家猎苑。你说,他们往哪跑?”


    ……


    这是什么奇怪的法子?!


    “殿下!”卢览厉声指斥,“这是欺民!天子不欺四海!拿自己的名声撒谎?!”


    恐惧。


    比希望更有效,比仁德更迅捷。就像她在马上射那一箭,投那一矛。


    哪怕姿势不对,哪怕狼狈不堪,但那一刻,她确实握住了名为“权力”的刀柄。


    “我是仁君吗?”


    盛尧问她,也问自己。


    “我在太庙里吓得要死,在嘉德殿上装模作样。手里没兵没权,天命是别人编的,弓是别人给的。”


    她又想了一想,“阿览,你也看见了。今天群臣说我仁德,太常卿说那是圣人风范。可实际上呢?他们认为我连一只鹿都射不中。”


    “我不是。”


    盛尧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带着血痂的手。


    “我恐怕,没有办法做那样的仁君。”


    庾澈听得茶都忘了喝,举着茶盏,呆呆地看着这个少女。


    她扬起头,


    “反正我要人活,我什么都要试试,你就说,管不管用吧?”


    第33章 中宫祭祀


    大约是管用的。


    虽说这许多年, 太史令也没掐对太子是男是女,但成朝自先帝以来,多年没有举行过这等规模的大礼。


    此刻太史们少不得激动万分,大约确实拿出了几把刷子, 献获礼这一日, 果真是个万里无云, 寒风凛冽的好天气。


    冬狩既毕, 三军献获, 祭祀天地宗庙,乃是一场大阅的重头戏。


    祭坛已筑高台, 太常卿领着乐工与祝史,早在凌晨时分便以此地为圆心,布下了肃穆森严的礼仪大阵。


    正中竖着代表日月的太常旗,旗面绘着日月星辰, 垂地而立;下面立着象征狩猎止息的驺虞幡,苍色的幡布在风中扑棱棱作响。


    盛尧坐在玉路车上,前头六匹黑马,鬃毛都使金丝编的紧紧的,马头上也插着翟鸟尾毛。


    可惜四面连遮挡的帷幔都没有。十二条五彩缤纷的丝带和无数玉珠串成的流苏,从车盖顶端一直垂到地面,此时坐在车中, 外人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觉得天威深重,神秘莫测。


    但在车里面……


    “噗。”


    盛尧面无表情地吐出口中被风吹进来的丝带。


    刚抖开, 旁边一根青色的又呼了上来。


    不得不保持着皇太女肃穆的坐姿,手底下却像是在跟这漫天飞舞的丝带打架。


    外头风大,这车又四面透风, 那些长长的、死沉的旒旂就像是疯了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她脸上抽。一会儿挡住视线,一会儿缠住冠冕,盛尧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巨大的彩色蜘蛛网里。


    “阿览,”盛尧咬牙切齿,对着车侧一个拿袖子遮着半张脸的女官,“这玩意儿……能不能拿剪子剪一剪?”


    卢览今日总算混进了正式的仪仗,作为侍书女官,手捧简策,正正经经地随侍车旁。


    “不成。”她苟在简策后头,免得被前公公认出来,“殿下,这是礼。”


    “礼就是用来打脸的吗?”盛尧又“呸”出一根被风吹进嘴里的布条。


    “每幅皆尽,不加剪裁,这叫‘全’。”卢览又望底下猫一点儿,百忙之中抽出功夫说她,


    “如此这般长垂于地,方能‘示远’。让天下的臣民知道,天子的恩德与威仪通天彻地。想要剪了?!”


    “示远?”完全没办法理解!


    “我现在连前面马屁股都看不清,还能示远?”盛尧毫无好气。


    一阵狂风卷来,几十条旒旂像鞭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抽到车栏,又有几条十分不客气地甩到了脸上。


    “至少也不能这么甩吧……”盛尧苦着脸,在这些飞舞的彩条里艰难求生,“来的时候不这样!这旗子不是该系起来吗?”


    “殿下今天大获全胜,有手格野彘的武功在身。要全部舒展开,任其飞扬,咱们叫‘武车绥旌’。”


    卢览瞥了她一眼,补了一刀:“就得让它飘起来,乱舞起来,才算武德充沛。”


    行吧。合着这耳刮子是自己凭本事挣来的,自己杀的猪,怎么着也要把这威风摆完。


    “您忍忍吧。”


    盛尧唉声叹气,只能坐直身子,任由那些代表着“威仪”和“武功”的布条子在自己脸上胡乱拍打。


    忍。她当然能忍。


    不仅要忍受脸上被穗子抽,还得忍受心里七上八下的鼓点。


    今天可是“下下策”实施的日子。


    时候差不多。


    内卫应该在城郭外开始“征发徭役”,庾澈的人也大约已经混在里头。


    而她的前方,大典开始了。


    礼乐大作,太常卿从乐工左近登上祭坛,钟鼓管磬排列成宫悬的制法,《王夏》《大钧》,乐声宏大,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蓦地身子一顿,玉路车被人拉稳,左右停驻。卢览顺势避到侧后。


    卢览留下了,就只剩她自己忙着在旗幅的围攻下左支右绌,努力从纷乱的旒旂缝隙里,端出一副庄严法相;


    心里忐忑,忍不住一个个寻找熟悉的脸,琢磨着按照位次,至少中庶子当在车驾侧边随侍。


    没有,没有,在哪呢?


    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风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


    那声笑之后,一只修长的手,缓缓撩开正前方遮眼的五彩丝绦。


    光亮陡然涌入,盛尧下意识地眯起眼。


    他今日穿着玄端,士大夫最庄重的礼服,宽大的黑色衣袖垂落,布料挺括,线条如刀裁般利落,不存半点折皱。


    乌发全部拘进深黑的委貌冠里,一丝不苟,玉簪横贯。大概少府那边实在是见不得珊瑚耳坠这等糟心东西,摘去后,只留下苍白恭顺的耳缘。


    谢琚身材修长,肃穆板正的玄端穿在他身上,便将他的艳色,生生压下去了一半。


    剩下一半,却因为这完全的黑与极端的正,被衬得更加明确。袖口露出中衣的朱红边缘,“朱裳”的配色,被偶尔小心地披露,在禁制庄严底下,隐秘而危险地燃烧着。


    青年如此立在寒风猎猎的旷野,与翻涌缭扬的飞旗之间,衣不沾尘,神色不动,恰似收掩天光,自骨子里压抑出凛冽的殊丽。


    “殿下。”


    连盛尧也被吓呆了。


    这人……当真是有那个什么“美玉琼琚”的本钱的。


    谢琚却没注意,只是微微垂下眼睫,按照摈相的规矩,低头并拢双指,掌心向上,向车内的皇太女伸出了手。


    手腕处,系着红绳的铜铃被玄色的袖口严严实实地遮蔽,听不见半点声响。


    “殿下,”青年声音沉静地重复,“请降车。”


    盛尧还在惊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接引。


    正常说来,该是太仆或鸿胪卿来扶,可既然谢氏这位“中宫”当先站在那里,老臣们便像是集体瞎了一样,谁也没往前凑一步。


    盛尧回过神,吸口气,将满手心的冷汗在膝头上擦了擦,才郑重地把手搭在他的掌心。


    温润,并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般冷硬。


    她想起自己可怜的冠礼,不知为何,心里忽然定了一下。


    嗯。至少不止她一个,连这人都能装成这样,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谢琚稳稳地托住她,引着她一步步走下玉路车。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浩大的风声与鼓乐声铺天盖地滚轧而来。旌旗左右低垂分开,迎上通往祭坛的甬道两侧。


    她仰起头,每一面旗帜都有几丈高,旗杆用铜铁裹着,顶端饰以雉羽,在此刻的夕阳与火光下,如同一片翻滚的彩色云海。


    “走吧。”


    谢琚没有松开她的手,几乎像是个恭谨的臣子,导引她向那森严的壁垒中走去。


    穿过第一道旗门。


    众人纷纷侍立。


    最外围是“师都”的六乡六遂大夫。建着熊虎的旗帜;她再往内走,左右看看,似乎是各个州里、县鄙的属官,高高建起绘有鸟隼、龟蛇的旐旗。


    中央处,九卿。列侯。纯色的乌黑大旗,毫无一点图案,以示她赋予的职责专任。交龙的旗帜,这些人需要谨慎的结好,提醒她君臣交泰。


    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这是谢巡的兵马,天子的威仪,也是将她牢牢困在其中的樊笼。


    盛尧走在这云旗连绵的交织与包绕之间,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颗尘埃。心跳得极快,不仅是因为这场面,更是因为算算时辰,内卫们应当已经在城郭外动手了。


    拿自己给几千条人命做赌注。


    手在微微发抖,步子也有些僵硬。


    “阿摇。”


    身前忽然传来低低的一声。


    谢琚目视前方,玄端严整,步履从容,


    盛尧慌忙转头:“嗯?”


    “你看,”青年微微扬起下巴,“好看么?”


    好看。这人便是披着麻袋也是好看的,可盛尧心里正演练着一百种计划失败的惨状,根本没过脑子,胡乱点点头,视线还是黏在远处。


    敷衍得很。


    “配得上殿下的神武。”谢琚却并不恼,反而又笑了一声,摇摇头,侧开身子,将身后的景象露了出来。


    “但不是说我。”他用玉笏指着前方,“我是说,它。”


    盛尧顺着看去。


    祭坛正中,太牢之礼已备。牛、羊、豕三牲陈列。其后是麋鹿、黄羊、野雉……堆积如山。


    而最前端,最为显赫、此时正被几个祝史恭恭敬敬抬上来的案几上,摆着一样巨大的牺牲。


    一头野猪。


    正是她日前在林子里豁出命去,手格的那头大野猪。


    只是现在的它……看起来稍微有点……诡异。


    野猪还是那个野猪,獠牙狰狞,死不瞑目。但它全身上下被洗刷得干干净净,每一根鬃毛似乎都被精心梳理过,乌黑油亮。头上戴着大红花,獠牙上有些金色丝带,耳朵拴着铜铃。


    作为此次冬狩的“王获”,也是皇太女武功的证明,这头倒霉的野猪享受了极高的哀荣。


    一头被打扮得花枝招展、富贵逼人、甚至有点喜庆的……死猪。


    “……”


    盛尧眼睛直了,拳头硬了。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惊恐。


    “你的猪。”谢琚理所当然地应答,“献获礼,牺牲当然要隆重。”


    他稍稍侧过头:“我让人弄的。配得上殿下的神武。阿摇,不好看么?”


    像是要把这头猪风光大嫁了!


    “你……你一个中庶子……”她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这事儿归你管吗?”


    少府卿是死了吗?太常卿是瞎了吗?怎么能允许这么离谱的东西摆上祭台的!


    谢琚转过身,玄色挺拔而匀称。他正正头上玄冠。这是谢氏精心培养出来的、足以名满中都的世家公子。风神隽异,美姿仪,善容止。


    “中宫皇后。”他从从容容地说,“协理祭祀,也是分内的事情。”


    谢四公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朝她闲雅微笑,坦然受之。


    盛尧想笑,又想尖叫,胸口憋着的即将面临生死危机的窒息感,居然奇迹般地松动些许。


    “好看。”她点头,“太好看了。下次不许弄了。”


    谢琚无所谓地一扬手,似乎并不真的在意,只是叮铃一响的铜铃声里,多少带了点遗憾。


    时辰已到。青年不再跟随,欠身一礼,安静地退到了侧翼。


    “皇太女,躬亲矢石,手格猛兽!上应祖宗之武,下安黎庶之心!”


    太常卿展开长长的竹简,谢巡率领百官,在祭坛下再拜。


    “为大成贺!为殿下贺!”


    山呼海啸。


    盛尧甚至看到左侧客席上的庾澈,今日换了衣冠,正举着酒爵,左右扫视,眼神意思是“好戏开场”。


    是的,好戏开场了。


    献获既毕,接下来便是“分肉”与“宴饮”。这是君王将恩德布施给臣下的时刻。


    号角声变得欢快而急促,战鼓换成了花鼓。


    “百戏!”


    祭坛两侧的帷幕被拉开,百余名头戴狰狞面具的方相氏冲入场中  ,手持长戈盾牌,跳起驱鬼的舞蹈。


    场中烟雾大作,几十名力士推着一辆巨大的木车入场。车上立着一只高达数丈的巨兽,名为“舍利之兽”,乃是传说中外邦的瑞兽。


    巨兽在机关的操纵下,摇头摆尾,口吐烟火,在场中横冲直撞。


    众人各个耸动,争相看个稀奇,盛尧握着玉笏,攥着一手的汗。


    蓦然间,巨兽倒地,烟雾中,一条长达十余丈的巨型比目鱼游了出来。


    鱼身是用彩色的布帛和竹篾扎成,里面藏着数十名舞者。模拟着鱼儿在水中游动的姿态,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忽地有人一声暴喝,比目鱼突然跃起,在半空中一个翻滚。


    布帛撕裂,竹篾崩断。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条八丈长的黄龙,从鱼腹中破壳而出!随着火焰盘旋而上。


    公卿列次爆发出喝彩。庾澈坐在席间,眼中却殊无笑意,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太平盛景。


    “鱼龙曼延,”谢绰得意地向庾澈道,“安息国所献。”


    庾澈不置可否,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上首谢巡。此时百兽率舞,光怪陆离。


    “都卢寻橦!”


    场中呼喝,众人都精神振奋,鱼龙变幻的烟尘尚未散去,场中便又竖起了一根高达百尺的长竿。


    竿顶几乎探进了夜色里,甚至高过了丞相大营的赤色旗帜。


    百戏中最为惊险的“缘竿”。


    乐声转急,变成了暴雨击打般的促奏。一个身着五色斑斓短衣、脸上涂着油彩的“少年”,几个纵跃便窜上了竿身。


    盛尧直起身子,紧紧按住漆案。


    是郑小丸。


    她身形瘦小,脸上涂得花花绿绿,任谁也认不出这就是新上任的内卫都尉。


    那竿极高,随着她的攀爬在风中剧烈晃动,像是随时都会折断。


    “好——!”


    底下的公卿们看得血脉偾张,纷纷叫好。唯有盛尧看得心惊肉跳,每晃一下,她的心就跟着颤一下。


    郑小丸爬得极快,转眼便到了竿顶。


    下方布满鱼龙曼延的烟火。


    就是现在。


    盛尧吊起心脏。


    竿顶的郑小丸忽然身形一晃,像是失了足,整个人猛地向外荡去。


    “啊!”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百尺长竿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力,咔嚓一声从根部断裂开来!


    巨大的长竿失去了支撑,带着还在上面的郑小丸,呼啸着向侧面倒塌。


    轰隆!


    重重地砸上巨大的吐火黄龙。


    恰如数百盏膏油灯同时倾覆。滚烫的油脂泼洒而出,霎那间引燃周围的装饰旗帜。


    郑小丸趁高竿倒下,抓住旁边示远绥旌的长长垂布,鹞子般几个翻滚,轻巧地落在了远处的阴影里。


    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火势顺着流淌的膏油,点燃附近围绕的布帛,迅速蔓延到猎苑最外层的青色帷幔。


    是隔绝帏宫与荒野俗世的“外郛”。


    绘着云雷纹的厚重锦障,在烈火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火舌卷过,噼啪爆裂,转瞬间便被烧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走水了!”


    “快救火!护驾!护驾!”


    场中顿时大乱。执金吾和虎贲军慌忙拔刀,百戏伶人尖叫着四散奔逃。


    高耸的旗帜一一倾倒,鱼龙混杂,假作真时真亦假。


    慌乱的喧嚣中,一种更为糟乱的声响,从被火烧开的缺口外传了进来。


    比军阵盔甲更外围的地方,似乎有几十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男人搀着女人,女人背着孩子。手里拿着断裂的木棍,有的赤着脚。


    身上贫穷、饥饿和死亡的腐臭气味,随着寒风,毫无遮拦地冲进了这充满脂粉与肉香的皇家宴席。


    流民。


    就像是一群来自地底的饿鬼,撞破了那一层薄薄的、也最坚固的屏障。


    站在那里,远远地,和身穿锦衣华服的公卿贵族们面面相觑。


    寂静——


    作者有话说:


    引用参考:


    又如天子之帏宫而设旌门……斿即旗幅之末杀而垂者,每幅皆尽,则不能示远矣……太常十二斿,即十二幅(《周礼传》)


    天子五路,驾六马。金路、玉路形制如一(《续汉志》)


    驾坤六马,背负鷩鸟之毛(《汉书王莽传》)


    礼曰:德车结旌,武车绥旌。绥谓垂舒之也。昔晋治兵,建而不旆。壬申复旆之,诸侯畏之,则知垂旌所以为战也(《诗注》董仲舒)


    其乡射行礼,公卿冠委貌,衣玄端(《独断》蔡邕)


    凡祭祀,各建其旗。王祭祀之车则玉路……及国之大阅,赞司马颁旗物:王建大常,诸侯建旗,孤卿建旃……王画日月,象天明也。诸侯画交龙,一象其升朝,一象其下复也。孤卿不画,言奉王之政教而已。大夫士杂帛,言以先王正道佐职也。师都,六乡六遂大夫也。谓之师都,都,民所聚也。画熊虎者,乡遂出军赋,象其守猛,莫敢犯也。州里、县鄙,乡遂之官,互约言之……大阅,王乘戎路,建太常(《周礼注》郑玄)


    汉官典职曰:作九宾乐。舍利之兽从西方来,戏于庭,入前殿,激水化成比目鱼,嗽水作雾,化成黄龙,长八丈,出水遨戏于庭,炫燿日光。曼延者,兽名也。张衡西京赋所云“巨兽百寻,是为曼延”(《后汉书》李寻注)


    都卢寻橦,缘竿也,又傅元西都赋云:缘竿之技,有都卢、寻橦,跟挂腹旋。唐王建诗:人间百戏皆可学,寻橦不比诸余乐。重梳短髻下金钿,红帽青巾各一边。身轻足捷胜男子,绕竿四面争先缘。习多倚附欺竿滑,上下蹁跹皆著袜。翻身摇头欲落地,却住把烟初似歇。大竿百夫擎不起,袅袅半在青云里。纤腰女儿不动容,戴行直舞一曲终(《能改斋漫录》)


    第34章 奉天子之敕


    这种寂静如同一张蜕去的死皮, 紧紧勒住整座辉煌的帏宫。


    几十个,上百个。更多衣衫褴褛的身影从黑暗中踉跄奔出,被冲天的火光吸引,又被眼前金碧辉煌的景象所震慑, 呆呆地立在被烧穿的巨大豁口处, 宛如一群从地府侥幸逃出的孤魂, 茫然地窥探着不属于他们的人间。


    没人敢动。


    “冲击御营, 惊扰祭祀!谋逆!”


    谢充睁着独眼, 枯瘦的手已经按上腰间刀柄。


    “此乃禁苑!大驾之前安敢放肆!”他声色俱厉,全不看来使与公卿, 径直转向禁军,“虎贲卫何在!给我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司隶校尉的积威之下,上百名虎贲卫士虽然犹豫,却还是各个拔出环首刀。


    然而, 右侧,越骑校尉却按兵不动,只是询问似的看向银铠的中领军谢绰。


    谢绰依旧端坐席上,手中还握着酒爵。他扫一眼暴怒的二哥,又扫一眼手无寸铁的流民,微微侧头,对越骑校尉使了个眼色。


    越骑校尉立刻会意, 策马横出,正好挡在虎贲冲前的路上。


    “司隶校尉且慢动手,”那校尉高声喊道, “今日乃大祭之日,不宜再见血光。且这些人既然能绕开外围防线,恐有内应, 若尽数杀了,如何审问?”


    “滚开!”谢充冷冷地道,刀锋几乎指到那校尉的鼻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的路?老三!管好你的一条狗!”


    谢绰微微一笑,“越骑乃是宿卫都畿的兵马,非以此屠戮百姓。若是传出去,恐怕有损父亲威名。”


    他没有说杀,也没有说不杀。只是在提醒所有人,这里的兵权,不是谢充一个人的。


    “老三!”谢充大怒,“这时候你跟我讲妇人之仁?大典上让这群叫花子冲进来,谁能担保不混入刺客?虎贲军听令!”


    “越骑听令!”谢绰不甘示弱,语调骤冷,“没有本侯军令,我看谁敢妄动!”


    他不想沾这一手的血,更乐得看他二哥背上“滥杀”的骂名,但此刻却不能让谢充这般轻易地指挥动所有禁军。


    僵住了。


    平日里被压制在暗处的兄弟阋墙,在此刻,被这突然的变故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这就是中都兵马的现状。


    军令未出中军,虎贲属于禁中郎官,虽归光禄勋管,却早被谢充渗透,此时擅动,名不正言不顺。


    而越骑虽为都畿卫队,本该谢充节制,多年却与谢绰往来甚密,此刻主将不动,居然也不听从司隶校尉的号令。两兄弟在军中权责交错,明争暗斗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今日是祭祀大典,五校校尉尽皆在此。谁都晓得,此刻谁先动手,谁就会被对方抓住把柄。若是弹压得力,功劳是大家的;可万一出了差池,惊扰了圣驾,或是激起民变,那第一个下令之人,便是万劫不复。


    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校尉面面相觑,踌躇不前。


    因为这兄弟二人的猜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火还在烧,风还在吹,似乎将有越来越多的流民被巨大的动静吸引,与这边的刀山箭林,遥遥相望。


    逾千甲士,长枪如林,强弓硬弩,就这么对着手无寸铁的流民,却硬是没有人敢砍下一刀。


    这种令人窒息的僵持,只持续了呼吸几瞬。


    高台之上,紫袍微动。


    谢巡没有管他的两个儿子。


    老权臣缓缓抬起手,苍老的声音,平静有力。


    “既然乱了,那便清场。”


    并不响亮,也不带多少怒气。谢巡多年兵戈,戎马中曾屠城有二。在这个老人绝对的权威面前,兄弟两人的争斗就像是孩童的把戏。


    谢充身形一僵,手中刀停在半空。谢绰松了酒爵,恭敬垂首。五校尉齐齐下马,跪伏在地。


    “射声营。”


    随这一声令下,后阵之中,二百名射声士同时上前一步。


    “喝!”


    数百支透甲重箭,闪着幽冷的寒光,对准了缺口处那群绝望的人。


    流民们发出一阵惊恐的哭嚎,本能地想要后退,可后面还有人往前挤,在生与死的边缘推搡。


    “放——”


    军令尚未出口。


    一道玄黑的身影,忽然从玉路车旁高高跃下。


    “慢着!”


    盛尧纵身从车上跳了下来。


    冕冠摇晃,这一瞬间,她忘记了呼吸,脑子里只塞着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射箭!


    她拖着衮服踉踉跄跄,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几步冲到那面巨大的“驺虞幡”前。


    大驾的仪仗,天子的威严。


    “谁敢放箭!”


    盛尧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


    嗤啦!


    悬挂在车前,巨大的、绣着黑白仁兽的驺虞幡,连绳带杆被她一剑砍断。


    沉重的旗幡轰然坠落,盛尧扔掉剑,兜手抱起,使尽全身力气,拖着它向那个缺口跑去。


    “殿下!”崔亮和一众内侍吓得魂飞魄散。


    盛尧根本听不见。耳鸣得厉害,只觉得怀里的布条重得像山,像无数人的命。


    她冲到射声营的阵前,狠狠地将驺虞幡杆往地上一掼!


    苍色的幡布在寒风中呼啦啦展开,黑白的仁兽挡在流民与弓箭之间。


    “驺虞在此!谁敢放箭!”


    盛尧背对那些恐惧的流民,将手中昭示“不杀”的驺虞幡,朝天一抖,如同一道黑白分明的屏障。


    她直起身子,拽起布横在他们身前,喘着气,扬头直面谢巡,直面逾百支随时会离弦的利箭。


    谢琚手握剑柄,唇线紧绷。庾澈坐在席间,捏着酒爵的手指微微发白。看着这幡旗,忽然仰头饮尽杯中残酒,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便是她说的“试试”?


    拿命去试啊。


    “射声校尉!”


    盛尧大口吸气,冰冷,冕冠歪斜,声音嘶哑,却拼尽全力吼了出来,


    “你看清楚这是什么!驺虞幡!见则息兵!奉天子敕!”


    “此番上天示警!冬狩外墙坍塌,流民涌入,分明是上苍认为我不够仁德,德行有亏,才降下这等灾异来谴告于我!若是此刻再造杀孽,是想让大成国祚,断送在这猎苑之中吗?!”


    盛尧指着那些满脸错愕的公卿。


    公卿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傀儡,竟敢在这个时候扣下这么大的一顶帽子。


    灾异谴告,这可是权臣们平日里最喜欢用来挟制皇帝的把戏,如今却被拿来当成了护身符。


    盛尧拖拽着仁兽的旗幡,咬牙前进一步,逼近那些手持弓箭的射声士。


    “射啊!往这儿射!”


    盛尧一振手中幡布,“往驺虞身上射!”


    射声士们的手开始颤抖。


    是储君。刚刚才被他们奉为“天命所归”的皇太女。更是这支军队名义上的最高统帅。


    在五校众军面前,射杀手持驺虞幡的储君?


    造反!大逆不道!


    令旗僵在半空,谁敢落得下去。


    谢巡眯起眼睛,看着站在寒风中渺小的身影。


    第一次,真正正视这个被他当做傀儡养了十年的小姑娘。


    “都愣着干什么!”盛尧见镇住了场面,赶紧回头,冲着后方的内卫们怒吼,“还不去把人看起来!”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侧面窜出。


    郑小丸。


    她已经卸去花花绿绿的油彩,换上了利落的内卫轻甲。


    “内卫听令!”郑小丸一跃翻过帷幕,将手一招,后头数百名内卫,迅速散入流民与禁军的空隙。“护卫殿下!接管流民!”


    “都在原地别动!乱跑者斩!”


    她手脚并用,几步攀上台垛,一剑砍断旁边焦木,蹲在上头,俯身指着那些骚动的流民,竖起三根手指,厉声道:


    “既受太女皇恩,当守太女王法!第一,不许喧哗,违者斩!第二,不许冲撞,违者斩!第三,听从调遣,违者斩!”


    这三声“斩”字,带着内卫们齐刷刷拔刀的声音,霎时间震住了骚动的人群。


    恐惧与希望并存。有人开始磕头,有人开始哭泣,但没有人再敢乱跑。


    “左边的空置帏宫打开!让这些人进去!再不避风,都要冻死了!”


    “去几个人,把剩下的太牢祭肉抬过来!先给分了!”


    “编分什伍,拣择老幼!老人妇孺先行,青壮从后!敢有争抢者,立斩不赦!”


    这一套行云流水,显然是早就演练过的。内卫们虽然都是新兵,但居然迅速将那混乱不堪的局面控制了下来。


    既成事实。


    人已经进去了,肉已经分了,帐篷已经开了。这时候再想杀人,那就真成了滥杀无辜的暴行。


    “荒唐!简直是荒唐!”


    少府卿终于反应过来,气得胡子乱颤,跌跌撞撞地跑出席间,“这是皇家禁苑!天子帏宫!怎么能让这些肮脏贱民住进去?还分食太牢祭肉?成何体统!这是僭越!大不敬!”


    盛尧手握幡杆,一动不动,


    “阿览。”她说,头也没回,紧紧盯着谢巡。


    “大不敬?”


    卢览使袖子遮着半张脸,从玉路旁边一步步走出。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


    “古之贤王尚且与民同用,如今不过是借几座闲置的帷帐,救活几条人命,怎么就成了大不敬?”


    她厉声质问少府卿,“天所以有灾变何?所以谴告人君,觉悟其行,欲令悔过修德!


    “现今殿下分明是在‘省园圃’、‘去声色’,以此昭示诚心,方能化险为夷。少府大人此时还要讲体统,难道是要陷殿下于不义,陷丞相于不仁吗?”


    少府卿被这罪名折得差点背过气去,抖抖索索指着卢览:“你……你什么名分?哪个宫的婢女?此时三公在列,居然敢如此妄议朝政!”


    “婢女如何?“卢览冷笑,”汉武问晁生曰:‘地有遗利,民有余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


    她也不把袖子拿下来,只瞥一眼道:“昔日圣人马厩失火,退朝只问‘伤人乎?’,不问马。”


    这女郎掩袖皱眉,目光扫过在场的一众公卿:“现今人都快饿死了,诸公承圣人教,竟然还有心思问我是男是女,有名无名,身上脏是不脏吗?”


    骂得痛快淋漓,骂得荡气回肠。


    禁军既然先被喝退,公卿默然不语,谢绰眼神微微一动,却仍旧低头沉默。


    谢琚在车侧按剑独立,神情幽沉,只是看着幡前少女。庾澈在客席上快笑得趴下了,“中都虽多软骨头,倒还有几个明白人!谢丞相,此等仁政,


    难道不是您教导有方?”


    盛尧一语不发,咬着嘴唇,左右四顾。


    寒风呼啸。


    像这样紧紧攥着驺虞幡的断杆,手指的伤口又再裂开,鲜血顺着杆子往下淌。


    许久之后。


    她松开手中的驺虞幡。


    身后众人杂沓撤去,旗帜倒在泥泞里,再也没人多看一眼。盛尧转过身,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遥遥望向站在高台之上的谢巡。


    一老一少,目光在空中相迎。


    一个是权倾天下的宰辅,一个是刚刚立起威严的傀儡。


    老人的目光阴鸷,深沉。


    良久。


    老权臣忽然晃了一晃


    身后的侍从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挥开。


    “回营。”


    仪仗缓缓调转方向,宛如一片正在退潮的血海。弓弦松弛的声音依次响起。射声营退下,五校兵马也各自归鞘。


    赢了……?


    盛尧迫得自己紧紧直视前方,摆出她生平最天子的架势,一瞬也不瞬。


    在渐渐远去的中军里。


    庾澈收敛笑容,盯着谢巡的背影。


    忽然,这北方青年不晓得看见什么,激动万分,霍地站起。


    盛尧觉得不对,顺着庾澈的视线,见谢巡被侍从簇拥着离开,不知为何,总觉得透着一股日薄西山的萧索。


    就在谢巡即将登上安车的那一刻。


    盛尧眼尖,望见老人忽然停住脚步,肩膀剧烈地耸动,用手中襟袖,飞快地在嘴边掩了一把。


    她回望殷红的落日。


    紫色的袍袖上,似乎洇开了一小团深沉的暗色。


    那是……血。


    盛尧呆呆地伫立。


    原来如此,大将军为何按兵不动?谢氏为何急于立一个女储?庾澈为何亲自潜入中都?


    自己头也一昏。


    谢巡,这根支撑着傀儡朝廷,也压制着天下诸侯的定海神针。


    眼看就要折了——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差不多结束啦,小摇小谢告别小打小闹进入天下大争,感情线和剧情线都会加速。


    这本从开文到现在榜单一直轮空,估计要轮空到完结了,不过咕咕我写的很开心,会认真写完它


    看到这里的读者友友真是我的天选友友,这文口味大概很怪的


    引用参考:


    驺虞幡在晋初确实用于退军,八王之乱中贾南风和惠帝曾经以此喝退楚王司马玮。《晋书》职官志:(驺虞幡)武帝以陈勰为殿中典兵中郎将,迁将军。帝每出入,勰持白兽幡在乘舆左右,卤簿陈列齐肃。张华传:白帝遣驺虞幡。淮南王允传:陈淮遣麾驺虞幡以解围。桓温传:殷浩欲以驺虞幡住桓温军。安帝纪:元兴元年,讨桓玄。二月丁巳,遣侍中齐王柔之以驺虞幡宣告荆、江二州,使罢兵。


    廏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郑玄注:贵人贱畜也。朱熹注:非不爱马,然恐伤人之意多,故未暇问(《论语集注》)


    地有遗利,民有余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也,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著,不地著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论贵粟疏》晁错)


    第35章 一起做贼


    收拢了一波人心。事情比盛尧预计的顺利些, 又比她预计的艰难些。


    难的是事,顺利的是人。


    原本以为几千个饿红了眼的饥民凑在一处,哪怕有吃有喝,也得闹出不少乱子, 甚至疫病横行。卢览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带着人进去的。


    可真正动起手来, 只用了两日。


    “不是我们管得好。”


    卢览顶着两个大黑眼圈, 捧着这几日的册籍, 冷冰冰地与她说, “是他们自己‘管’得好。”


    “能从岱州一路逃难来的,都不是一盘散沙。几千里路, 老弱病残早死在了路上。剩下的大多是同乡、同族抱团。只要把那些带头的耆老找出来,给足了他们面子和粮食,底下的几百号人,就能约束。”


    是这样——这群从岱州一路乞讨逃亡过来的流民, 远比她想象的要有组织。


    耆老。弱者依附强者,强者依靠宗族。盛尧看着名册,眉头却没松开。


    “这是‘吏治’。”她说,“还有呢?”


    “还有……”卢览犹豫,暗地里总有些身手矫健、不似难民的人在其中推波助澜,传递消息。


    “是庾澈干的。”


    盛尧站在高处,看着下面开始埋锅造饭的人群。


    ……这人果然可怕。他让这些流民在都中活下来, 给谢巡找麻烦;还得保证他们不会真的乱起来,坏了大将军未来南下的基业。


    虽然帮她,也在向她展示——瞧, 没有我翼州点头,这都城里连几个叫花子你都摆弄不平。


    “算他狠。”盛尧把名册一合,毫无所谓, 反正她被人吓唬得多了,真不少这一下,“只要人活下来就行。这笔账,我去和他算。”


    “就是……我怎么觉得……”她托着腮帮子,对自己现在的处境进行深刻的反思,“我这个主君的用处,就是当了个负责把门踹开的傻大力?”


    卢览接回名册,抬起头:


    “殿下,主君就是为了能把门踹开,别的事有别人去做。”


    盛尧撇撇嘴。行吧,大力就大力。在心里给卢览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世家教出来的,这一手,玩得比她在太傅那儿学的皮毛溜多了。


    然而,这口顺溜的气还没喘匀,谢巡反手就把这烂摊子,变成了插向岱州田昉心口的一把尖刀。


    几日之后,盛尧回别苑前,蹲在猎苑的高台上,看着下头感天动地的大戏,牙花子嘬得直响。


    谢充接管了猎苑防务——司隶校尉承接,盛尧眼睁睁地看着几个虎贲军冲进流民堆里。以为他们要抓人杀头,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结果居然是从衣衫褴褛的人群里,像挑拣萝卜一样,拎出了几个还没完全被风霜磨去棱角的“体面人”。


    “那人是谁?”盛尧指着一个被带走的儒生模样的中年人。


    “原岱州某县的教谕,”郑小丸气喘吁吁地回来与她报说,“好像家里有点薄田,被田昉的新政给没收了,这是被逼得没活路才逃出来的。”


    不仅有教谕,还有失去土地的小地主、败落的商户。都有一个共同点:识字,有怨气,且很能说会道。被喂饱了饭,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这些人穿上了像样的衣裳,面前铺开白绢。


    “这血书……”盛尧指着底下,“是不是太红了点?”


    “鸡血。”卢览在她身后,扫一眼,“人血太稠,容易凝固,写不了那么长篇大论的冤屈。谢家二公子让人宰了三十只鸡,管够。”


    盛尧啧啧称奇。她再看那文书,


    好一篇雄文!从田昉横征暴敛写到纵兵抢粮,这还算是实话。再往下看,味儿就不对了。


    “名为变法,实为掠夺”,唔,这是斥责;“毁坏宗庙”,这顶多也就是拆了两个土地庙;至于“挖掘祖坟、令人曝尸荒野”——盛尧寻思田昉好歹是一方州牧,得多闲才能去刨人家祖坟?


    当然这不重要,朝廷的诏书就下来了。


    措辞之严厉,简直是指着田昉的鼻子骂街。大意是你田昉身为成朝老臣,却把治下百姓逼成了流寇,甚至冲击到了太庙祭祀——虽然冲的是猎苑祭礼,但反正里头是有祖宗——总之大不敬!无能!残暴!


    鉴于你岱州养不起这些人,皇太女替你养!


    “诏令岱州割让边境平原、阳邑、临墉三城,作为安置流民之所。”


    看到这条诏令的时候,盛尧都磕巴了。


    “三城!”军事重镇,也是产盐的富庶之地,田昉就是把脑袋割了,也不可能把这三座城割了。


    “他是傻子才会答应。”盛尧评价。


    “……师出有名。”中都城隐匿的茶肆,庾澈招待时,殷勤地与她满上茶盏,“谢丞相这步棋,下得急些。”


    盛尧皱眉,“那这些流民


    怎么办?真送回去?”


    “送。当然要送。”


    庾澈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军报,扔给盛尧,“殿下看看,谁去送。”


    盛尧打开一看,倒吸一口冷气。


    奉命“护送”流民返乡复田的,是抚军将军,谢丞相的长公子,谢承。


    随行……整整五千精锐步骑!


    “五千兵马,护送三千流民?”盛尧只觉得荒谬,“一个流民配两个保镖吗?真的把流民送回岱州?”


    “殿下觉得呢?”庾澈反问。


    盛尧想想中都军,摇头,“这五千人,只要踏出了司州地界,到了那三城底下,还会走吗?”


    “真厉害啊……”盛尧喃喃自语,这次是真心的,“这就是……权相。”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未行,大义先至。


    嗯,献获礼上,那个踉跄的身影,和那在紫色袍袖上洇开的一点暗红。这位权倾朝野的老人,一生都在筹谋。如今,在筹谋自己的命。


    他在抢时间。


    而庾澈、高昂,甚至是远在西川的繁昌王,南边的云梦侯,都在等着这头狮子咽气,他一死,天下大乱。


    “走了,”她跑下楼梯,头也不回地对庾澈喊,


    “殿下去哪?”庾澈还想要留她。


    “去看看流民。”她说。


    庾澈不怀好意。盛尧清楚得很。说不定明天谢巡咽了气,高昂的兵马就要南下。


    但这有什么要紧?她平生都活在这样的危机之中,如果非得要别个剖心剖肺才能用人,那她早不晓得死了多少次了。


    毕竟自己家里还养着一只危险而叵测的鱼。


    中都麒麟很是古怪。明明性情懒散,恨不得每日十二个时辰都盘在卧榻案几上打盹,但这许多天,谢琚却将她跟得更加紧了。


    盛尧不晓得为什么。反正目前这个情况,自己被废了他也难办,因此随他去。就只是那些流民,不管谢充怎么报说无事,心里总归挂念,得找个机会私下进去瞧瞧。


    “二哥的人把守着各个路口。你想钻狗洞么?”


    谢琚站在猎苑墙边一处不起眼的偏门前,看着盛尧猫着腰在那比划墙根底下的排水沟,十分嫌弃地皱起眉。


    盛尧被噎了一下,拍拍手上的灰土。钻狗洞嘛,倒也不是不能钻,小时候被关在别苑里无聊的时候,什么犄角旮旯她没钻过?


    但是……既然现在是手格野彘的皇太女了,多少还是要点体面的。


    “你有办法?”她狐疑地看着他。


    谢琚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乌沉沉的腰牌,指尖轻巧地转了一圈。


    “少府卿,是个雅人。”


    盛尧没太听明白。少府卿,那个因为她分了太牢肉,差点当场气晕过去的老古板头子,是个雅人?


    很快她就明白了。


    当她战战兢兢地跟在谢琚身后,大摇大摆地走向通往流民营的一处偏门时,并没瞧见凶神恶煞的虎贲军,就见着几个少府服色的宦官和小吏。


    这些人一看是谢琚,脸色立刻更变。表情很难形容,既像是见到了鬼,又像是见到了必须要供着的祖宗。


    谢琚也没说话,将手里那个不知哪来的腰牌晃晃,又指指身后做了乔装打扮的盛尧。


    “挑祭品。”他温和地说,“这次不要猪了。”


    几个少府的小吏看着谢四公子精致的脸,齐刷刷地打了个寒噤,二话没说,立刻让开一条路,居然还有个殷勤地在前面把挡路的杂物踢开。


    “公子请!您请!”


    是把他们当瘟神送啊。


    直到走出了好远,那种诡异的恭敬感被抛在身后,盛尧才回过神。


    “他们怕我。”她眼神实在不对,谢琚跟在她后面,走在泥泞的小路上,与她解释。


    “怕你?为什么?”盛尧更加费解,“少府卿虽然是丞相门生,但也算是九卿之一,怎么怕你怕成这样?”


    “因为那头猪。”谢琚语气平淡,“我让他们连夜给猪梳了五十遍毛,每一根都要顺滑发亮。有一个小吏偷懒——”


    他稍稍停顿,轻描淡写,


    “我让人把他挂在猪旁边,让他给猪唱了一晚上的《驺虞》。”


    盛尧:“……”


    看着眼前这个长得神仙似的青年,后背发凉。给死猪唱“壹发五豝”的雅乐赞歌……这确实是正常人干不出来的事儿。难怪少府的人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毕竟是谢家疯了的公子。办事不需要理由,也没人敢问。他能因为一头死猪这么折腾人,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因为别的事把人给埋了?


    怪到是人人都不来问他,盛尧默默离他远了半步。


    刚迈出脚,脚下忽然一滑。


    这条路通往猎苑外围的沼泽地,前几日积雪刚化,满地烂泥。盛尧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


    手腕却被人一把拽住。


    这一拽很用力,几乎是把她整个人拎了回来。


    “小心。”


    声音有些紧绷。


    盛尧站稳,正想道谢并让他松开,却见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并没有松开的意思,顺势下滑,扣住她的手背。


    “全是泥。”谢琚皱着眉,“阿摇,你会摔倒的。”


    “我不会……”


    “你会。”他说,“你总是往危险的地方跑。掉下去就脏了。”


    盛尧挣了两下没挣开。


    算了。她想。毕竟他愿意做养在深闺……不,养在相府的娇贵公子。


    “行行行,我拉着你,我保护你。”盛尧叹口气,反手也抓住他,“别怕,这路我知道。”


    谢琚的睫毛微动,没说话,只是更加跟在她身侧,连腕间的铃铛声都染上了某种焦躁的急促。


    两人就这样跋涉般地穿过小路,盛尧心里做贼的心虚感忽然就淡了些,多出来一种……


    有人陪着一起做贼的踏实感。


    越往里走,人声便越鼎沸。


    曾经的禁苑帏宫,如今变成了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巨大营地。


    “嘿!用力!”


    远处传来整齐的号子声。


    盛尧拉着谢琚,爬上一处小土坡向下望。


    猎苑里的湖泊冰面被凿开,几个男人合力拉着一张渔网。


    渔网拉起,活蹦乱跳的大鱼在阳光下甩着尾巴,溅起片片水花。岸上围着的老人孩子爆发出一阵欢呼。真正活着,带有希望的声音。


    “殿下!”


    郑小丸正带着几个内卫维持秩序,一眼就看见了乔装打扮的两人,三两步窜了过来。


    “嘘,”盛尧赶紧竖起手指,“别声张。”


    “懂,懂!”郑小丸点头,“公子,您可算来了!您不知道,这几天大家伙儿都念叨着您呢!”


    她指着身后,“谢二那天虽然带走了一批读过书的,但这儿剩下的上千口人,因为您下令开放山林捕猎,大家总算是能吃上一口肉了!”


    盛尧左右看看,走过去。有个正在剖鱼的妇人抬起头,看见郑小丸对着这两个衣着不凡的“少年”如此恭敬。


    “这是……”妇人迟疑地擦擦手上鱼鳞。


    “是咱们的贵人。”郑小丸含糊道,“特意来看看大家。”


    妇人愣愣地看着盛尧,忽然慌张地将手在身后揩了几下。站起身,普通一声,跪进了泥水里。


    原本喧闹嘈杂的旧帏宫,陡然显出一圈诡异的安静。这安静像涟漪般,从盛尧脚边迅速向着远处荡开。


    有人正在烧火,有人正扛着木头,有人怀里抱着孩子。他们循着那妇人的视线看过来,在寒风凛冽的冬日里,看见了少女的身影。


    没有号令,也没人说话。呼啦一下。


    宛如和风吹过田垄。


    远处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一个,两个,一片,两片。


    在泥泞的雪地上,被视为草芥驱赶的人们,朝着她的方向,重重地磕头。盛尧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自个儿在太庙受过百官朝拜,在猎苑受过三军欢呼。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几千条命啊。


    皇太女,她这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居然真的把这几千条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就在她百感交集地看着这些人的时候,人群之中,一个身穿破旧长袍,被个


    总角童子搀扶着的老者,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老者须发皆白,身形佝偻,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拜欢呼,还努力挺着一根也不怎么直的脊梁,在小孩儿的搀扶下,一步步挪到土坡边。


    老者瞧了她几眼,又盯着谢琚看了半晌,忽然长叹一声,摇摇头。


    “谢四公子。”


    “沧海桑田,世事更变。没想到当年意气风发的中都麒麟,到头来,竟然真的做了皇后。老朽……惭愧啊。”


    盛尧惊讶,转头看谢琚。


    谢琚神色却很淡。一语不发地行了一礼。


    “老丈认得他?”盛尧上前半步,将谢琚挡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这老者。


    “怎会不认得?”老者苦笑一声,并不回答,就手一礼,“草民岱州常柏,见过皇太女殿下。”


    常?


    盛尧忽然想起,“常?梧山凤凰,都中麒麟,是你说的?”


    “是舍弟。”老者费力地转回身,朝那小孩摆摆手,道,“辟雍宫被拆时,生生气死在明堂前,倒没有福分见到殿下。”


    辟雍宫,是昔日征辟人才所用。


    “舍弟忝为辟雍宫祭酒,品评策士。看人的眼光是一向准的。可惜……他这次大概是看走眼了。”他看着谢琚,叹道,“凤凰择木而栖,尚在山林;麒麟……陷于泥淖,却已成裙下之臣。”


    “也没什么。”盛尧试着振奋,不太喜欢听这种丧气话,“时移世易,人各有志,男的当皇后也没什么不好,不比当流民强吗?”


    老者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继而抚须大笑。点点头,便即问盛尧,谢丞相是否已经发兵岱州?


    盛尧十分出乎意外,没想到这被困在流民中的老者,居然对时势如此清楚。


    但诏令田昉是遍告天下的事情,她也不瞒着,扶老者坐下,却见他摇头说,不可能仅让长公子谢承去,丞相要打岱州,长途奔袭要务在于粮草。


    “五千人,攻城略地不够,护送流民又有余。”老人看着她沉思,显得赞许。


    不是要攻城,是要三个辎重能行的隘口。到了就要开始屯田。


    “可这是‘步步为营’的老成之策。”盛尧说,“谢相年高,打不动急仗了。”


    实际上,她忐忑地想,恐怕谢巡的身体状况确实打不了仗了。那么长公子在外屯田,谢氏司州防务大权,谁去担当?


    谁又来“接手”她这个傀儡皇太女?


    盛尧心里难受,觉得这事儿不是她一个人琢磨得透的,“老先生在岱州辟雍的时候,”她问,“五经六艺,先生是教习什么的?”


    老人沉默一瞬,抬眼看她,


    是个女孩儿啊……实打实的女孩儿。


    盛尧等了半天,好在她这憋屈太子当习惯了,此时也不着急,过了好久,老者才终于拉着小童站起身,


    “战必胜,攻必取,”


    他整敛衣袖,侧身避开盛尧的搀扶,更刻意地避开了似乎想要伸手帮忙的谢琚。


    谢琚皱眉,冷淡地收回手,见老者坚持自行向盛尧深深一揖,


    “方圆战阵之学。《司马法》。”——


    作者有话说:小谢:老婆开后宫你只需要斗败嫔妃。老婆做主公你需要斗败整个天下


    第36章 失宠的感觉


    那日之后, 岱州大儒常柏入皇太女府的消息,简直可以说是不胫而走。


    士子们有了谈资。原本被视为谢氏傀儡、仅得一则荒唐“阴阳”谶纬傍身的皇太女,忽然添了一则礼贤下士的传闻。如今有常老先生坐镇别苑西席,虽未受官职, 但名为讲学, 实为辅佐。


    消息传开, 多少人的眼神变了。皇太女的幕府, 似乎真的变成一个能容得下“正经人”的地方。毕竟这个世道, 谁也不好说自己会不会一朝落为流徒。


    而常老先生的教习也很有意思,盛尧聚集了郑小丸她们一堆内卫, 有男有女,可多半不识字,这辈子不晓得先生是什么的,就只人人都不好意思直说。


    反倒是老先生先与他们说来, 行军布阵嘛,倒不必须是些文法大家。如何生灶,如何进兵,几鼓进,几鼓退,解决得了吃饭的家伙和行路的问题,几乎就可算得上半个好将领。众人这才都开了心了, 安心跟着习学。


    但对谢四公子来说,此时皇太女尊师重道,简直就是个灾难。


    ——他的阿摇, 不见了。


    按照中都麒麟最初的谋划,此刻是午憩时分。太阳正好,应该透过窗棂洒照着案几。他那只捡来的“主君”, 应该正趴在案前,为了某一笔开支或者某个人名,愁得直揪头发。


    这时候,谢琚便可以舒舒服服地将下巴搁上她的肩膀,或者挤占案几,享受皇太女中宫的便利。


    等她头发揪得差不多了,再时不时动动手指,指个方向,欣赏她恍然大悟后崇拜的眼神。


    少有韬略,出身势族,因此绝不可能委屈自己一点——既然不得已给她做了中宫,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挖掘出来,做个幕后者的趣味。


    然而没人了。案几空着,头发没人揪。


    “中庶子,”老黄门令见他就十分紧张,“殿下正在西偏殿听常先生讲学,特意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


    ……


    这就是失宠的感觉吗?


    谢四公子对此感到十分新奇,也十分的不以为然。


    他一振衣袖,站在廊庑的背风处,冷漠地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


    这很荒谬。


    先生来,先生去,南边的野鸡是个先生,这老头子也是个先生,讲讲道理,怎么就他是条鱼呢?


    没有脑子,只会吐泡泡。历代遭逢天灾,许多皇帝都会开启皇家苑囿分给贫民。但在这档口收敛流民,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一群蠢材。”他对着空气,头也不抬,“都被她捧到天上去了。”


    岱州失田者众多,中都有了这个名声,必然被人混杂流寇兵卒,那才是真正棘手的形势。


    出身世家的老头儿,为什么会授习兵法?自然是因为世家大族结兵自保的需要。


    岱州的辟雍宫,她再怎么也该是知道的,天下士族,没有人会不知道,乃是大成王朝立国之初便设立的学宫,已历二百余年。其制外圆内方,四面环水,象征王道教化流布四海。鼎盛之时,弟子三千人,天子也需得一年两度亲临,行“视学”之礼。


    岱州当地民风,颇以辟雍为傲,州牧治理地方,也多辟雍出身,因此早年有“岱州臣理,辟雍建直”的盛誉。


    而如今依靠学宫维系的官吏拔擢制度瓦解,辟雍也被毁掉,礼乐崩坏。为了在乱世中生存,士族开始修筑壁垒,将同宗同族聚集起来,结寨自保,操练兵阵,这便是坞堡。


    谢琚原先打算拖。拖到父亲过世,天下大乱。皇太女是个必须死的幌子,等他谋划好退路,就把靶子一扔,自然所有的箭都会射过去。


    但现在不同。兔子比预想的要坚韧聪明。居然有了一些人正儿八经地辅佐。


    她若是真能在诸侯环伺下多撑些时日,那么,天下的眼光会被她吸引。权力的旋涡会围绕她旋转。


    谢充会盯着她,谢绰会盯着她,高昂会盯着她,全天下都将盯着他的小皇女。


    谢琚非常生气,既生她的,又生自己的——当然主要是生她的——偏离了他本来的筹划。


    得走了,找些途径从这里离开,皇后嘛,谁爱做谁做去吧。


    转过一处月洞门,正巧撞见个端着漆盘的宫人。


    宫人突然见这么个人物挡在路中间,吓了一跳,盘子险些失手,慌忙行礼:“见过中庶子。”


    谢琚扫视前后,悠闲地问她:


    “殿下回来了吗?”


    冬日阳光照见,茜色衣袍盈然发光,青珊瑚耳坠悬挂着垂落,显得有些宛转忧思。


    “殿……殿下在……在后堂……”


    见这女孩结结巴巴,脸一下红了个透。


    谢琚略作沉吟,心里被冷落的郁气,稍微散了那么一点点。


    看吧。还是有用的。


    美玉琼琚,少许笑一下,或者站在这里,就能把人迷得七荤八素。依然是“祸乱朝纲”的水准。


    ——那为什么那只兔子现在对他视而不见了?


    “后堂。多谢。”


    他也没多留,越过那个还在发愣的小宫女,依然一副安闲公子的做派,径直往后堂走去。


    *


    还没等谢四公子迈进后堂。


    让他生了几天闷气的罪魁祸首,忽然像从云头掉下般,提着裙角,气喘吁吁地从另一边廊下撞了过来。


    “鲫鱼!”


    盛尧一眼就瞧见那一抹茜色。


    满院萧瑟的冬景里,这人就站在那儿,红衣如火,容颜似雪,漂亮得简直像是要烧起来。


    就只脸色不大好看,瞧着又暖和,又冷,沉静的冷淡几乎要把周围的空气都冻住。


    少女朝自己奔过来,谢琚脚步一顿,转过头,不去看她。


    “殿下忙完了?”


    丝毫不迎,眼尾便显出几分恰当的凉薄。盛尧急急刹住脚,压根儿没管他的冷嘲热讽,当先一把拽住衣袖。


    “我来找你的。”


    她跑得有点急,鼻尖上渗出一点细汗,却只是看着他,好似怕他真的如流云般散去。


    “找我?”


    谢琚问道,“怎么不继续听那老头子讲《司马法》?中庶子这种闲人,哪敢劳驾殿下亲自来寻?”


    酸。酸得能把别苑的腊梅都给腌入味儿。


    盛尧怎么听不出他话里的刺,要是换作平时,大概顺着他的话头把他哄一哄。可今日不同。


    她松开手,却不退开,上前一步,


    “我是要同你说件事。”盛尧缓一口气,显得郑重,“这两日,是我不好。”


    谢琚冷淡地垂下眼睫,就对上她的手。前几日拉弓留下的伤还没好全,缠着的白布上隐隐透着点药渍。


    “之前的时候……”盛尧觉得这话有些难以启齿,谨慎地窥视他的脸色,“常老先生年纪大了,有些读书人的迂腐气。他说的话……你是不是气得不行?”


    啊,是这样……还以为是什么事。


    常柏说他“沦落泥泞”,“裙下之臣”。


    “哦。”青年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随他说去。”


    大概觉得这些后宫的妇人行径,配不上被人盛赞过的麒麟公子名声,连带天下士族,一起丢了脸。


    但他们懂什么?身为名门子弟,公开宣称要当皇后,这是谢四公子精细考量过,最彻底的政治自绝。


    可谓对才华最仁慈的抹杀,谢家四郎不再有威胁。只要一个人还是‘皇后’,他就永远当不了‘将军’。


    “那不行!”盛尧大怒,又拽住他的手,


    “我细细与老先生说,我不觉得,”


    她挺起胸膛,在猎苑里手格野彘的那股子悍气又回来了,


    “不管怎么说,想当皇后,是吧?”


    “人生在世,许多事情生不由己。我都当过太子,我短命的哥哥也没得选就去了。”她说,“……咱们这样的人,活在这世道上,能自己选的事情本来就不多。”


    “既然这么多事都不能遂意,难道连这区区一个虚名,还不能随心所欲一回吗?”


    “如果你愿意,”她斩钉截铁地说,“你给我做皇后。”


    “虽然我只是个傀儡,但我就想要我身边尽量多的人,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冬日的阳光很薄,她眼里的光却很盛。


    是这个意思。


    谢琚被少女盯着,见她紧紧攥着他身上名贵的织金缎子,仰着脸。


    好似胸口忽然被她又闷闷地碰了一下,有些柔软,怒火退去,郁愤升起。


    要帮他遂意。


    谢琚开始惊慌。


    是他显露得不够清楚吗?她难道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心智不全的可怜人?还要拼尽全力地想要呵护他那点士族尊严?


    又落下些许恐惧。


    “阿摇。”


    辗转半晌,谢琚叫了她一声。


    听见声音有点哑,仿佛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似的低柔。


    他想说你真是个傻兔子,那都是骗你的,这个荒唐的皇后谁爱当谁当。


    但又觉得她知道,因此更恐惧了,什么都没说出来。


    谢琚反手,抽回自己的手。


    盛尧以为他又在生闷气,不免担心,追着正想再解释几句。


    却见他仰起头,转回眼角看她,


    天色一暗,一时人影忽然压了下来。大约真的被蛊惑了,鬼使神差般地,


    低低叹了声,俯下身。


    珊瑚坠细碎地摇动,眼前茜色倾覆。狐裘的暖意熏熏,携着身上点染的安息香。


    春水乍溶,桃花开遍,青年微湿的嘴唇,猝不及防地触上她的唇边。


    第37章 绝不


    双唇相接, 还不及有什么缠绵悱恻的深意,自唇角一蹭。正要细微地碾磨,立时就被主人匆忙收了回去。


    谢琚霍地直起身。


    世界静止。


    盛尧也蒙了。愣在原地,仍旧是仰头的姿势。抬起手指, 在嘴唇上摸摸。


    刚伸手, 谢琚就一把推开她, 深吸两口气, 好像这算是什么冒犯。


    青年愤恨地盯着她的嘴唇, 又慌忙移开视线,喉结上下滚动, 耳廓上周回萦绕起薄红,刹那间就漫到了脖颈。


    “你……”盛尧结结巴巴。


    “我……”生平第一次,才思枯竭,哑口无言。谢琚退后半步, 十指握得发白。


    冬日冷风一吹,茜色袍袖翻飞簸荡,冲上头的蛊惑劲儿恰似潮水般退却,留下一片狼藉的理智。


    疯了。谢四公子僵硬地站在那里。这回大概是真的疯了。


    “不是,”


    可还没等那绝世的机变转过弯,盛尧看着眼前仿佛受惊吓的“中宫”,抢先反应过来, 大惊失色地摆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琚一怔,眼神微动。


    “也不用……不用非得出卖色相来讨好我!”盛尧见他尴尬, 心中内疚,满溢出一种想要在那颗漂亮脑袋上胡噜两把的怜爱。


    “你若是只想当皇后,要个名头就好。不用……不用非得做这种……事!”


    “……”


    谢琚原本因为那个半遂不遂的吻而泛起薄红的脸颊, 几乎是在霎时间,红意罄尽,变得惨白。


    紧接着,惨白底下,又不可抑地翻涌起羞愤欲死的铁青。


    出卖色相?讨好?


    她在说什么鬼话?美玉琼琚,中都麒麟,需要强迫自己去亲一个没长开的黄毛丫头来固宠吗?!


    谢四公子一向自负,傲慢得很,也万分聪明。正因为聪明,所以现在连骗自己都变得如此艰难。


    “为了讨好你?”声音都在发抖,尾音上扬,


    “我知道你不是!”盛尧赶紧安抚,“所以我才说不用勉强!咱们可以只是名分上的……我绝不会跟别人说你……”


    说你为了当皇后还要勾引主君。


    话虽未尽,意已昭然。


    不用做这个。


    不。是。那。个。意。思。


    莫名的羞耻感,混合着遭到误解的恼怒,还有一丝丝被她这种“哪怕你是个废物我也要照看你”的决心,激起的诡异熨帖,沿着脊背,至于颈间,宛转着附绕而上。


    谢琚绝望地低下头,


    说不出口。哪怕把刀架在他颈上,谢四公子也绝不可能跟个棒槌解释说:“我不为了当皇后,我是自己愿意的。”


    简直好似秦楼楚馆的花魁,明明是自己想跟穷书生走,结果穷书生一脸正气:“姑娘请自重,我虽穷,却不能以此玷污姑娘清白,必定为你赎身放良!”


    或者更悲哀一些,“我花银子赎了你,是看你可怜,想让你从良,你怎么还要恩将仇报以身相许呢?”


    好大一座贞节牌坊!


    把他作为男人的尊严和名公子的风骨,全都给砌死在了里头。


    ……


    我要杀了她。


    我一定要杀了她。


    如果不杀她,我就现在、立刻、马上自刭!


    可此时此刻,若是死了,她又会不会哭得很伤心?


    但是等她哭得伤心之后——谢氏子性烈,慕君,荐枕席未果,以死明志。谥曰:贞。


    太可怕了。


    这也太可怕了。大概能把他气得活过来。


    几年以前,谢四公子生得过分好。俯仰谈笑,顾眄纵横,名满天下的时候,嘲讽过几乎半个中都的士族。再出格的举止,也被人当作落拓风流称道。


    如今,谢琚扬起头,望着天,悲哀地发现,自己装疯避祸这许多年,居然还是羞耻的,甚至可以称得上矜持。


    迟来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羞耻心,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闭嘴。”


    他从齿缝里丢出这两个字。


    盛尧见他脸色苍白,以为是被自己说中了痛处,更加内疚,刚想上前安慰两句:“其实你要是觉得委屈……”


    谢琚已经不想再听她说哪怕半个字了。


    铮——!


    一声激越龙吟。


    盛尧腰间一轻,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见剑光从眼前划过。


    咔嚓。


    细雪弥散而下,纷纷扬扬。


    身后一株腊梅树,碗口粗细的梅树枝干被他一刀两断。


    梅花花苞也伴着积雪震荡坠落,落了两人满肩满头。


    恰似给这位进退失据的名门公子,披上一层凄凉的白霜。


    茜衣猎猎,青年持剑而立,迎着满身扬扬洒洒的杂雪白梅,神色却想要杀人般的阴沉。


    他握着剑,手指青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剑尖指着那棵倒霉的断树,


    “没发生过!”他厉声道。


    盛尧眼睁睁地见他转过头,眼角浸满暴烈的红氛,“谁也不许提!”


    谢琚猛一转身


    剑被狠狠往地上一插,剑身入土三分,嗡嗡震颤。


    青年冷且傲慢地扫一眼那棵无辜的树。


    “长歪了。”


    他复又温柔和缓地补充。声音却有些沉哑,仿佛这颗树就是世上最可恨的仇人。


    盛尧看看刚才还挺拔端正、现在秃了半边的梅树,又看看满脸杀气的谢琚。


    “……哪里歪了?”


    谢四公子甚至不愿意多横她一眼,好似生怕自己忍不住再砍点什么。一振衣袖,转身就走。


    背影看起来充满了被侮辱后的悲愤。白狐裘散开,在身后曳着翻飞,腕间铃铛叮铃乱响,每一声都透着暴躁。


    脾气好差 ,性格好差。


    佩剑卷刃了,盛尧扶扶额头,弯腰正准备去捡,突然见这已经走出月亮门的茜色身影,在门口站了会儿。


    似乎在进行什么极为激烈的天人交战。


    谢琚转过身,又走了回来。很快,带着风,几步行到盛尧面前,惊得她赶紧直起腰。


    “怎么……?”


    青年沉着脸,自上面睨她。昳丽的脸庞失了方才的颜色,只余折冰般的锋锐。


    “殿下。”阿摇都不叫了。


    “父亲……大约撑不过这个冬天。”


    盛尧点点头,记起那天祭台上的呕血,他果然早就晓得的,远在翼州的凤凰料到了,深处漩涡的麒麟怎么会不晓得。


    “长兄在外屯田,二哥和三哥势必有一场恶斗。高昂在北,盛衍在西。”


    谢琚看着她,


    “现在的形势,比你想象的差一万倍。”


    他朝她逼近一步,盛尧不想与他争执,下意识地后退,后背靠上廊柱。


    “别总想着别人,也别指望什么‘阴阳合德’的鬼话。”


    说得刻薄,这一步逼得太紧,青年几乎是俯下身来,盛尧眼前一黑,话音未落,一只修长的手已然探至眼前。


    那只手就在她额头虚悬,呈现出一种冷玉般的苍白,此时他垂着头,两人的视线绞缠在一起。


    盛尧从未在这个距离看过这双眼睛。


    这眼睛十分有欺骗性,眼头如钩般微微下压,柔和靡丽,顺着轮廓向后延伸,到了眼尾处,线条戏剧性地忽而一收,肆意地扬起上挑的弧度。


    不动声色时,双眼挽着睫毛垂落的阴翳,显得幽深多情,可偏偏此刻动了怒,原本凌厉斜飞的眼尾,便浸出胭脂亦或是泪痕似的残红。


    还没等盛尧从这美色中回过神,谢琚忽然伸出手指,极其无礼地,在她额头上狠狠戳了一下。


    力道之大,戳得她脑袋往后一仰,脑勺磕上廊柱。


    “趁着现在还没乱,早些筹划后路。把你的‘天命’——我,想办法扔了,带着你的钱和人,有多远滚多远。”


    他迟疑一下,


    “别死了。”


    青年后退两步,收回手,好像终于耗尽了所有的耐心,转身就走。这一次,步履决绝,再也没有回头。


    盛尧捡起卷刃的佩剑,站在雪地里,看着身影消失在长廊的拐角处,只留下一串铃声。


    “……歪了?”她沉默,想了半天,最后疑惑地看一眼梅树。


    每一步都走得很重。


    谢琚冷着脸,心里头漠然地指责自己。


    说得太多了,又显得太关心了。


    但他的“主君”皇女,被困守禁苑十年,此时蓦然对上谢氏这种久战之族,恐怕压根不晓得军权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谢琚是晓得的,自幼浸润,可以说非常熟悉。历朝历代,军权以军制为基。大体分为三个层级,一是征发,二是调遣,三是部署。


    二哥被任用为司隶校尉,居于“征发”职权。控制司州三辅的卒伍拣选,乃是徒隶军之所以能够成军的依仗。而三哥宿值禁中,又早早封了县侯,方便他领取“调遣”的指挥权。


    至于最紧要的“部署”权责,便是白旄黄钺的高位,被父亲握在手中,长兄因此在外戍守,奉的是帅令,全不是普通的调动。


    这般制衡之策,是否有间隙可乘呢?


    麒麟的谋划,认为大略是有的。


    顺人心之理,变化发迹,则无幽不可测,是筹策达见的根本。


    但这并不是谢琚想要的,或许是阿摇想要的。可他只需要她再撑得久一点,并不打算真的将她辅佐成一个统帅,或者皇帝。


    毕竟,这事儿——居然!还有除了他之外的别人上赶着去做?


    谢四公子冷淡地想。


    这已经是最后一次。


    绝对是最后一次。


    他振了振衣,拂去身上沾染的落花。阿摇最好指望凤凰发发善心,或许那叽叽喳喳的小圆脸和老头子能给她筹措得明白。


    否则哪怕她明天就被人绑了,哪怕她哭得昏死过去,他也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再给她谋划半个字!


    绝不!


    第38章 八百里加急


    这是两回事, 盛尧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


    手里握着卷刃的佩剑,看着地上的断梅和乱雪。


    其实半个时辰前,她从西偏殿急吼吼地冲出来找他时,并不是为了安抚他的“皇后”名分。


    半个时辰前, 西偏殿内。


    老先生跪坐在席上, 面前摊开几枚木制的兵马。盛尧坐在他对面, 刚才那节关于行军生灶的课讲完了, 两人却不曾动。


    “殿下觉得, 为人主君,选择将领的时候, 什么最重要?”常柏问她。


    盛尧想想:“智谋和才干吧。像古之韩信、白起那样。”


    常柏点点头,又摇摇头:“智谋才干,可以,但不足以让主君安枕。”


    “那就是大义和忠诚?”盛尧又问, “师出有名,或者是世代忠良呗?”


    “最好有。”常柏苦笑一声:“没有的也很多。”


    她就是那个“大义”本身,可她现在也不过是个空架子。


    “看人,”盛尧双手一拍,“军权是由人组成的。”


    常柏好似对她的颖悟十分满意,提起旁边削兵马剩余的树枝,


    “好似殿下种一棵树。根部初生的时候, 或许依赖土壤肥沃、树种优良,也就是才能和德行。但到了大成现今这般枝繁叶茂,盘根错节……”


    老者将枯枝折断, 把两个断口搭在一起。


    “在于‘关系’,和私下的交易。”


    盛尧想起前几日在酒楼里“卖官”,想起跟乌远的那些黑话。


    “啊——就是……生意?”


    “差不多。”常柏道, “丞相能压住众人,因为他是这棵大树的主干,所有的养分都得经过他。”


    “为什么立


    您为储,天下议论纷纭,但您身边的都中公卿却不敢异议?因为中都安稳,经营多年,大家都有姻亲把柄,都盘在这一张大网上。”


    老者又说,


    “方圆攻取,战阵杀伐,是老朽所长。这些细微的伐谋递交,我却不如人。但殿下颖慧,想必知道什么才是维持现今中都这棵朽木不倒的钉子。”


    盛尧盯着那断裂的树枝。


    自己在西市酒楼的那场“黑吃黑”。乌远把钱给她,就是因为觉得她在“谢家兄弟争权”这个巨大的关系网里,占有一席之地,能给他提供“保命”的价值。


    没有大义,没有忠诚,甚至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但这笔买卖,却做得最是牢靠。


    很是。她点点头。


    “那么,现下谁在这关系和交易的正中间呢?”常柏看着她。


    盛尧:“我。”


    “我是这朝中最奇货可居的物品。谁拿到我,谁就有了‘大义’的招牌,可以去做更大的生意。”


    轮到常柏惊讶了,对于她的通透。


    “至于关系……”


    盛尧说,“是谢琚。”


    “他是谢巡的儿子,谢充、谢绰的弟弟。在谢家的内帷,也在皇家后宫。现下是士族的议论中心。他就是朝中一个死结。只要拉动这个结,整个网都会跟着抖动。”


    “如果我只把他当个疯子养着,那我就是真傻。”盛尧跳起身,跺跺跪麻了的腿,“先生说得对。要想动这棵大树,我得拽动这个死结。”


    她要把他拖下水。


    让他不能再在岸上悠闲地看戏,不得不和自己绑在一起,来换取她的生存。


    盛尧回剑反鞘,咔哒一声。


    冬狩时,谢氏中都军的精锐威武,实在很是令人羡慕!与常老先生习学时,便常常幻想,能指挥这样的军队,是个什么感觉?


    我也想要。盛尧琢磨。


    既然我这个“货物”都准备好,


    盛尧提起裙摆,踩着落雪梅花里谢琚留下的脚印,一步步跳着往回走。


    那咱们这笔买卖,就已经强买强卖,钱货两讫了。


    *


    不过,这支被皇太女心心念念、视作精锐的中都军,此刻在司州外,却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威风。


    司州东北,与岱州接壤处,古称平原津。说的是地势从此由平衍转为崎岖,太行余脉如断裂的脊骨,自西北斜插而入,将本来开阔的原野切割成几块。


    平原、阳邑、临墉三城,呈品字形扼守在这山川孔道之上,互为犄角,正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兵家要地。


    皇太女公开宣抚流民之后,抚军将军谢承统领五千步骑,顺势奉命“护送”流民至此,其实意在屯垦,抢先压制东进岱州的粮道咽喉。


    可钉子钉得极为艰难。眼看就快要到春天,水系解冻,凌汛未至,两岸泥涂就已深陷马蹄。谢承大营扎于阳邑城西三十里的古渡口。放眼望去,不见一丝人烟。


    田昉自不可能如朝廷诏令那般割让城池。三城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上,岱州旗帜猎猎作响,垛口处戈矛森然,俨然一副守势,绝无半点交割的迹象。


    城外更是荒凉。方圆百里之内,村落皆空。井被填埋,屋舍焚去顶梁,连田垄间的沟渠都被挖断。


    原本应当返乡复耕的流民被谢承大军带到此处,面对的却是一片焦土。无片瓦粒米,只能依附于谢承军营旁,勉强搭建窝棚度日。


    这是最彻底的坚壁清野。田昉将百姓驱赶,物资也收拢入城,只留给谢承一片白地。


    谢承为人持重,此番本来兵马不多,便命军士依山傍水,修筑坞堡,就地作长久屯田之计。


    然而粮道依然不靖。


    谢承站在辕门刁斗之下,一身铁甲被霜汽洇得发白。


    他是谢家的大公子,过继而来,长得不似二弟那般阴鸷,也不似三弟那般儒雅,更加没有四弟的俊美。


    他生得张宽阔的大黑脸,满脸络腮胡,身板像是一堵厚实的墙。若不穿这身将军甲胄,活脱脱就是个关西的老农。


    此处是要道隘口,山林茂密。每当麾下军卒与流民出营开荒、伐木或汲水时,林莽间便会传出唿哨。


    袭击者不着甲胄,皆作绿林响马打扮,并不正面对抗,只在山林边缘游走。见军势大则散入深山,见落单军卒或运粮小队便一拥而上,劫掠杀戮,来去如风。


    旬日之内,谢承军中运粮队被劫三次,负责督导屯田的校尉在巡视时被冷箭射杀。新开垦的荒田,夜里常被人毁坏,甚至在水源中投下死畜粪便。


    军中不胜其扰,士气渐低。谢承虽有五千精锐,但多为中都步卒与重甲屯骑。步卒追不上响马,重骑进了山林便是寸步难行,反倒成了被袭扰的活靶子。


    要破此艰,非得有一支同样来去如风、善于山地奔袭的轻骑不可。


    中都兵马,唯有“越骑”校尉所部,马匹多选自河西、代北,兵士拣选自内附的山越瓯越之民,皮甲贯矢,最擅长山地驰逐与奔袭,以此能制响马。


    但越骑,如今握在他三弟谢绰手中。


    谢承眉头紧锁,沉吟良久。


    长子掌外阃重兵,次子掌都畿监察,三子掌禁卫宿卫。互为犄角,也互相牵制。如今长子若要调越骑,便是要打破这层平衡,向中都伸手。


    帐外风声呼啸,悬着的刁斗铿锵作响。


    谢承不再犹豫,铺开素帛,提笔疾书。


    “儿承顿首。自引军至平原津,田贼坚壁不出,尽毁野庐。贼以响马游骑,日夜袭扰粮道,毁我耒耜,杀我耕牛。儿所部多重甲步卒,虽勇而拙,难收全功。


    “今屯田未成,粮草日耗。追之不及,纵之则患。久待恐生变数。恳请父亲速调越骑精兵三千,星夜驰援。儿当率之扫荡群丑,以安侧背,是矣早图大计。”


    写罢,谢承掷笔于案。


    “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都中。”


    亲卫进帐,谢承将封泥封好的竹筒递过去。


    *


    送入都中,自然不进宫门,直接去了相府的案头。


    消息像长了脚的风,转个弯就吹进了谢琚的耳朵里。


    谢琚正坐在别苑西厢的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干草,漫不经心地喂只从猎苑流民营边上捡回来的白兔子。


    “越骑。”


    青年低声重复。兔子嚼着草叶,三瓣嘴动个不停。


    大哥也是被逼急了,居然开口向三哥要兵。越骑一动,都畿宿卫就空了一角。若是不动,平原津的钉子就扎不下去。


    谢琚拍拍手上草屑,站起身。


    “回府。”


    马车没用东宫的,只点了丞相府自家的几名侍卫。


    谢府在都城最显贵的尚冠里。门前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乌漆门楣油光发亮,看着比人还要体面些。


    谢琚下了车,拢着狐裘往里走。府里的下人见了他,不敢怠慢,纷纷垂手肃立,也没人敢拦,任由他一路穿过前庭。


    腕间的铃铛叮铃作响,在这幽邃的宅邸里,显得很是奇特。


    他没去自己的院子,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房门虚掩着,透出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混着沉香,熏得人脑仁疼。


    谢琚站在门口,手指在门上停了一瞬,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很暗,大白天的也拉起帘幕。


    谢巡就坐在书案后。


    这位权倾天下的老人,没穿朝服,也没披甲胄,只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常服,看起来瘦得有些脱形。手里正拿着那个竹筒,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把竹筒往案上一扔。


    “回来了。”


    谢琚点头,寻了个最暖和的所在——离他爹最远的那张软榻,顺手拎过旁边的暖炉,挑起火签。


    “父亲。”


    “你大哥来信了。”老人说,“要越骑。”


    “大哥打仗,要兵也是常事。”他随口应道,“父亲给他就是了。”


    谢巡不置可否,目光在小儿子过于昳丽的脸上转过,瞧见那个有些扎眼的青珊瑚耳坠。


    “你那皇太女,怎么样了?”


    老人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养的一只猫儿狗儿。


    谢琚躬一躬身。


    “吵。”


    他皱眉抱怨,“能吃能睡。前两天为了几千个流民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总逼着儿子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傻得厉害。”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糟糕的回忆,补了一句:


    “……还一身猪味儿。”


    “傻?”谢巡面色冷淡,“能在猎苑里逼着老夫撤回射声营,演一出‘驺虞不杀’的戏码?”


    “那是有人教的。”谢琚甩锅甩得行云流水,“北方高将军授意,姓庾的野……庾澈,还有姓常的老头。一帮子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把她忽悠得找不着北……”


    谢巡沉默片刻,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流民,你想办法让她安抚住。”这老父亲警告,“老大在前头打仗,后院不能起火。她想做好人,就让她做。想借猎苑,也随她。”


    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光凭那个唯唯诺诺十年的小丫头,和庾澈那个外人,做不出这么大的动荡。


    但她那些把戏,区区数百新兵内卫,招揽些败落人物,与中都的坚利兵马相比,着实算不上一点威胁。


    老者起身,伸出枯瘦的手,拍拍谢琚的肩膀。手劲儿很大,沉重,宛如要将父亲的意志压进他骨头里。


    “小打小闹。”谢巡沉吟,“你由着她,别太过火。折腾些名声出来也无妨。”


    老人靠回榻上,缓缓闭眼:“太庙里的泥塑,还是个女孩儿。金身塑得太厚,容易压垮底座。毫无威严,也震不住公卿。你自己把握分寸。”


    不能没有,不能太多。傀儡若是握住了刀,第一个便是要砍向提线的人。


    谢琚坐了一会儿,便站起身:“父亲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儿子就先回去了。阿摇还在等我用晚膳。”


    他转身欲走。


    叮铃。铃声在门口停住。


    “季玉。”谢琚脚步一顿,回过头。


    “父亲还有何事?”


    沉默。屋内炭火烧得旺,将浓重的药味蒸腾得更苦了些。


    “这些年……”


    谢巡睁开眼。青年敛袖肃立,看起来挺拔恭敬,耳上却悬着青珊瑚坠。这是他最聪明,也最“没用”的儿子。


    “这些年,”


    “你装得好。”——


    作者有话说:小谢:是时候回家整点嫁妆了


    第39章 萧墙自起,麒麟连环


    “父亲。”


    谢琚转回身, 垂下手,


    已经当面明白的说破,再装疯卖傻,便是侮辱这位把控朝局三十年的老人的智慧。


    “儿子装得不好。”谢琚走回案边, 端正侍立, “早被父亲看出来了。”


    “你好得很。”谢巡夸一句,


    “疯了好些。”谢琚敛袖行礼, “疯了, 二哥就不会把刀架在儿子脖子上;疯了,三哥才方便在儿子面前演他的兄友弟恭。父亲, ”


    “四个儿子,总得有个先退场的,家里才能清静些。”


    老权臣一拍案几:“什么清净!老二贪虐,老三刚愎自用。你那个大哥, 敦厚有余,却是个只能守成的主。谢家这条船,风雨飘摇。若是再出一个锋芒毕露的‘麒麟’,不用等老夫闭眼,你们兄弟几个,现在就能把这尚冠里给拆了。”


    “却也不好。”青年小心地绕过话头,“这些年, 儿子岂不是活得太累了些?”


    “太累?”


    谢巡坐在书案后的阴影里:“大智若愚,大奸似忠。不累,怎么活得下来?”


    谢琚沉默片刻:“儿子只是不想死。”


    “想活, 就得做事。”


    谢巡不听他的废话,将竹筒里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往前一推,“你大哥在平原津要越骑。这事, 你怎么看?”


    “若是你是老三,这三千越骑,你发是不发?”


    这是一道考校的送命题,几乎是个死结。


    “三哥不敢发。”


    青年伸出手指,从案几上划一道。


    “三哥若交出兵符让旁人去,他又怕那人被大哥收编,越骑一出城门,五校禁军也能易主,到时候,三哥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为了自保,他宁可看着大哥在平原津吃土,也绝不会动这一兵一卒。”


    “但父亲不能不救大哥。”


    谢琚道,“平原津若是丢了,攻打岱州就不能再提,幕中将领恐生龃龉。高昂见我有隙,必会南下。到时候,咱们谢家就是腹背受敌。”


    “那便让老二去!”谢巡厉声道,“司隶校尉督察三辅,他也带得兵!”


    “二哥?”谢琚恭敬道,“父亲,二哥是条饿狼。您让他带兵出京去救大哥?只怕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和大哥联手,或者干脆把大哥的兵也吞了,到时候拥兵自重,回过头来,父亲相府的大门,怕是都要被他踢烂。”


    谢巡面色阴沉。


    这些道理,他如何不知?谢绰的威重在于调遣权责,绝不肯交出兵权,谢充也不肯放过机会。一旦下令调兵,这微妙的平衡即刻崩塌,粮道未通,萧墙之祸先起。


    正是因为太清楚这几个儿子的秉性,这才下成了如今的死局。三个儿子互相牵制,互相防备,这本是他中年时代为了稳固权位设下,如今坐大,却成了勒死谢氏的绳索。


    “你有办法。”


    谢巡冷漠地看着这个儿子。


    “老夫都没想好该派谁去,越骑事情一来,你就来了,方才一进门,不问安,不请罪,怎么?”


    “既然不装了,那就给为父破了这个局。”


    谢琚转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让窗外的寒风吹进来。


    寒风缭扬。这就是最后的机会。


    若是走错,不仅他走不了,连阿摇也会被永远困死在这座囚牢般的都城里。


    “既然自家兄弟不成,”谢琚回过身,“那便找个谁都不信、但也谁都不敢动的人去。”


    “谁?”


    “皇太女。”


    谢琚说,轻飘飘的,好似在说今晚吃什么。


    “冬狩既毕,让殿下打着‘抚军’的旗号,代天巡狩,统领越骑东进支援。”


    “殿下与二哥有隙——猎苑分流民那一出,二哥可是恨她入骨。殿下带走越骑,三哥不必担心领兵者被策反。


    “皇太女去,越骑就不是‘调给’大哥,而是‘护卫’储君。兵权名义上还在三哥手里,这是给了三哥面子,不至于让人觉得他被夺权。”


    谢巡道:“继续说。”


    “等到了前线,皇太女不懂兵事。这三千越骑怎么用,还不是大哥说了算?这是给了大哥里子。”


    “至于二哥……”谢琚冷静地续道,“二哥那边,见兵权没落入大哥或旁系手里,只是给了个无用的女娃娃,又乐见三哥的兵马被带走,必然倾向于和三哥在中都相斗,也不会出外狗急跳墙。”


    “似此三方势力,皆可平衡。”


    “你……”谢巡看着这个小儿子,语调十分复杂,“你想离中都?”


    谢琚:“是。”


    谢巡:“为何?”


    “因为这里太吵了。”谢琚抚弄着手腕上的红绳铃铛,神情很是厌倦,“儿子不想哪天睡着觉,就被亲哥哥把脑袋割下来。”


    “而且,”他语气忽然温柔,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名士风流般的四公子,“阿摇想出去玩。她想去看看外面,看看大哥怎么屯田的。我想让她笑一笑。”


    “为了女人?”谢巡打量他。


    “为了活着。”谢琚道,俯下身,


    “父亲的身体,拖不起了。都中一旦有变,大哥在外有兵,此时皇太女去。就是大哥和谢家的后路。万一都中生乱,二哥三哥自相残杀,大哥手握重兵与大义,进,可以废立,退,可以割据。”


    谢巡不语,谢琚左右一看,稍作停顿,复又道,


    “……只瞒不过父亲,儿子也确有讨厌庾子湛之意。他看殿下的眼神,我不喜欢。把他留在都中,我把殿下带走。离得远远的。”


    这是私心。


    必定是为了争风吃醋,是为了儿女情长。


    一个胸怀韬略、足以安邦定国的策士,给出的理由是为了独占一个女人。


    多么荒唐,又多么……让人放心。


    谢巡看着儿子平静安闲的脸,稍稍打消


    些疑忌。


    这就是谢琚。有王佐之才,却无王佐之志。他将才华视作手中玩物,全不是用来争夺天下的利器。


    这样的人,最好用。


    因为他没有野心,只有私情。


    “你若是早生十年……”这老权臣长叹一声,惋惜苍凉,“这相府的门楣,何至于此。”


    如果不疯,这就是那个十五岁能在沙盘上三战三捷的“中都麒麟”。


    狠辣,精准,洞察人心。将兄弟阋墙的珍珑,变成了盘活全盘的妙手。连他这个父亲的死期,都算进了里头。


    谢琚又躬身道,


    “……三全之策。”


    “好。”


    如此一来,皇太女过于成功的冬狩,就是谢氏日后东进策略的一部分。


    谢巡盯着谢琚,无论小儿子如何想,这确是一个绝妙的平衡点。


    支援了前线,也暂时延缓都中的内斗。


    谢巡赞道,“好方略。”


    老人闭上眼,似乎极为疲惫,“三千越骑,你和皇太女带走。旨意我让尚书台拟。”


    “但你要记住,”谢巡睁开眼,“兵权是谢家的。到了平原津,你要把虎符亲手交给你大哥。皇太女,只是个幌子。如果她不听话……”


    谢琚垂下眼,恭顺行礼:


    “儿子明白。她是父亲的傀儡,也就是儿子的傀儡。”


    “去吧。”谢巡一拂手,“别让你二哥三哥看出来。”


    谢琚躬身退下。


    “对了,”临出门前,谢巡忽然叫住他,“季玉。”


    谢琚停步,侧身。


    “这出戏,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唱的?”老人在阴影里问,“因为你母亲去世?还是更早?”


    青年抚摸腕间铜铃,铃舌被他用手指按住,不曾声响。


    “父亲。”他回头,


    “儿子一直是这样。您不是最清楚吗?”


    ……


    门扉合上的刹那,寒风扑面而来。


    青年站在廊庑的阴影里,系好颈间狐裘。


    “老了。”对着萧瑟的寒风,叹了一声,


    老得勘不破这离同合异,表里连环。


    阿摇要调兵遣将,兵将却是活的,不止认符节,也得认人。越骑营三千兵马,尽是内附的瓯越百越。这群人,是最不认中都诗书礼仪,世家门第高低的。


    而勇气和血性,是最容易感染人的东西。


    为什么阿摇须在猎苑里拉开那张“折鸿”?


    为什么要逼着她去手格野彘,让她满脸是血地在三军面前驰骋?


    为什么纵容她在祭坛前剑断驺虞幡,以身挡箭?


    仅仅是为了几千流民的活路吗?


    不。


    符节未入手,人心当早备。


    贸然把兵士交由皇太女,对父亲而言是险策。正如为了稳固门阀势力而分权的儿子们,顺着时势坐大。


    然而拖不起了。连环九扣,只有一解。恰似顺水推舟,从时势的夹缝里,导向此刻唯一合理的方案。


    一场冬狩,谋合皇太女的“大义”名分,和兄弟间的猜忌,将这支中都最精锐的轻骑,如穿花蝴蝶般,从利害权衡中摘了出来。


    “三千越骑……”谢琚低下头,理一理衣袖。


    行了。足够她把爪子磨得稍微利点。


    ……


    从相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都中的雪又开始下,细细碎碎的小粒,沾染上青年的眉睫。


    那个人正站在廊边。谢琚却开始犹豫,比刚刚设计父亲的时候,更加慌张。


    还没有想好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那只兔子。是继续冷着脸让她滚远点,还是告诉她:“收拾东西,你该逃命了”?


    盛尧披了件厚厚的斗篷,手里提着盏不太亮的宫灯,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雪落在她的发顶,也不去拂,只时不时跺跺脚,往手心里哈一口气。


    傻乎乎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兄长的倾轧里,替她拆出来了什么。


    谢琚的马车停下,那眼睛一下子亮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冲过来。


    “鲫鱼!”


    她看起来终于给自己下了决心,提起裙摆,跳下阶时在雪地上一顿,大概是想问问父亲的情况,又怕惹他不快,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怎么才回来!”


    少女总算冲到他面前,把带着体温的灯笼往他手里一塞,自然地伸手去探他的手,


    “冷不冷?我都让阿览把汤热了三回了!那个乳酥都要化没了!”


    谢琚低头,手里的灯笼摇晃。


    他还在与她生气,没错。


    非常生她的气。


    但反正自己就要走了,走前最后再顺着这小皇女一回,也不是不行。


    也不是不行。


    “阿摇,”青年平静温柔地侧过头,将宫灯举高些,望她脸上照照。


    光影交错,两人圈在这一方小小的明暗天地里。


    “什么?”盛尧问,仰着头看他。


    “阿摇,”他抿着唇,又说,灯火的橘红黄晕晃荡,从青年眼睫上飘摇着拨落,在眼底筛出细碎的摇光,


    “笑一笑。”


    第40章 我诏过吗?


    盛尧呆了呆。这要求有些没头没脑。


    宫灯的橘红暖光从脸上晃了一圈, 映出还有些茫然的神情。


    她在这里提着灯笼像个更夫似的转悠,原不是为了什么风花雪月。其实心里是有点慌的。


    谢琚今日独自回相府,这举动本身就显出“我要跑路”或者“我要去自投罗网”的危险预兆。


    盛尧真怕这只锦鲤心一横,把“天命”给扔在泥地里不管了——毕竟她羽翼实在不丰, 还得靠着这谶纬吊命。


    更怕那是谢丞相身体突然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大岔子, 相府要变天, 而她被蒙在鼓里, 还傻乎乎地不知死活。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拽着他的袖子再哭上一场, 或者再拿剑抵着他——都一样,反正已经丢过一次人了, 也不怕第二次。


    可没想到,回来的却是一个会在风雪里甚至给她举着灯,还要温温柔柔让她“笑一笑”的谢琚。


    盛尧盯着那双浸在夜色和灯火里的眸子。


    在一瞬间,给她整不会了。


    不是才生过气吗?不是还在冷脸吗?


    明明昨天还在生气, 还在发疯,今天就又能提着灯笼,用这种软得能滴出水的语气同她说话。


    这就是……中都麒麟的心思吗?


    盛尧心里又是迷茫又是佩服:真是让人怎么都摸不透。


    “笑……?”


    太怪了,这疯病发作起来,居然还有这种……这种让人怪不好意思的症状。


    行吧。她是仁君,她体恤臣下,臣下要看笑, 那就笑一个。


    盛尧试探着牵动嘴角。


    于是她嘴角上翘,眼睛弯起来,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脸颊在斗篷里捂得热乎乎的, 配上那双刚被寒风吹得有些红彤彤的眼睛。


    就只是很高兴他回来了,也很高兴他看起来全须全尾,还好心地接过了她的灯笼。


    “嗬。”


    她笑出声来, 眉眼弯弯,映着灯火,甜得有些过分。


    灯笼晃得有些凶了,光影在两人之间摇晃。青年目光瞟过,复又抬起头,神情丝毫不变,只是原本因为寒冷而略显苍白的唇,似乎恢复了些许血色。


    “嗯。”


    “尚可。”


    他说,声音轻得像雪落。又把灯笼往她那边送了送,好让光更多地笼在她身上。最后似乎不耐烦了,横了她一眼,索性把灯笼塞回她手里。


    盛尧眼见这青年转过身,自行向着屋内走去,好像根本没提过这茬。


    耳朵冻得有些红,背影显得很是矜持,只有手腕上的铃铛,频率极快地响了一串。


    “喂。”她赶紧在后面追,匆忙的,“笑过了。”


    谢琚停下,沉默了片刻,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大度地递过袖子让她扯着,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踏碎了一地的流光碎影,往有热汤和乳酥的屋子里走去。


    *


    但这温柔乡还没沉溺多久,第二天一早,谢琚难得地窝在西厢睡自己的觉,没来书房圈地打扰她。


    而一块巨大无比、馅料足得能砸死人的天上馅饼,就轰隆一声砸上盛尧的脑门。


    来呈书的是尚书台的令史,身后还跟着一脸吃了苍蝇般表情的崔长史。


    “皇太女诏曰:自孤躬亲戎事,威加海内。今抚军将军屯田平原,乃国之大事。特代天巡狩,抚奖三军。”


    令史格外大声地,替她念出了后头那句,让盛尧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话:


    “……中都越骑校尉张楙所部三千精锐,即日拔营,护送殿下东巡平原津!”


    ……


    盛尧懵了,我诏过吗?


    随后觉得这不重要。


    越骑!三千!


    那可是中都军中最擅长奔袭、最桀骜不驯、连谢充都指挥不动的精锐轻骑!


    这……这就是庾澈说的“诚意”?不对,庾澈哪有这么大本事能调动谢家的兵马?


    那是……谢巡?


    这只老狐狸,怎么突然舍得把这么大一块肥肉塞进她嘴里?让她带兵出中都?


    这是试探?是捧杀?还是另有所图?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打转,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像在擂鼓。


    巨大的惊喜和巨大的恐惧混杂在一起,冲得她头皮发麻。


    带兵!出京!


    这意味着她终于不用再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别苑里,不用再对着那一角四四方方的天发愁!她真的有了能带出去打仗的兵马!


    “殿下?”令史见她久久不语,试探着唤了一声。


    不管了,冷静。冷静,不管了。


    盛尧,你是主君,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皇太女。你不能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似的。


    盛尧缓缓抬起头,脸上做出一副波澜不惊、勉为其难的冷淡模样。


    “哦。”


    她接过文书,往案上一搁。


    “知道了。”


    盛尧学着谢琚那厌倦神情,对尚书长史和崔长史挥手,“若是没别的事,就退下吧。我想再歇会儿。”


    这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但我好烦”的傀儡做派,让崔亮在旁边看得直擦冷汗,心想小姑娘这定力当真可怕,手里突然握了三千最精锐的骁骑,居然还能如此面不改色!


    待到一群人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殿门吱呀一声重新关紧。


    屋里只剩下了自己。


    盛尧坐在案前,僵硬地维持着那个高深莫测的姿势,竖着耳朵听外面的脚步声走远。


    一步,两步,远了,听不见了。


    她冲过去,一把将门栓插死。又飞快地跑到窗边,确认窗户也关严实了。


    “啊————!!!”


    一声尖叫被死死憋在喉咙里。


    少女猛地跳起来,抱起那卷象征着自由和兵权的文书,原地转了三个圈,发了疯一样冲向内室。


    脱鞋!上榻!


    她把自己整个儿卷进软绵绵的被窝里,用被子蒙住头,以此来隔绝那快要溢出来的笑声。


    我有兵了!


    我有兵了!三千越骑!那是真正能打仗的骑兵!


    我在马上射箭杀猪没白练!


    皇太女殿下,这位刚刚还要再“歇会儿”的储君,此刻正如同一只欢脱的青蛙,在被窝里疯狂地扭动,两条腿直蹬,把好端端的锦被踢得乱七八糟。


    我要带走郑小丸!我要带走卢览!


    还有常老先生!还有内卫!


    全都要带走!


    一个都不留给这群都中的王八蛋!


    她兴奋得脸颊通红,抱着枕头使劲蹭。


    要不是怕外头听见,真想爬起来给谢丞相磕个响头。


    *


    天放晴了,第二天,盛尧开始啃馅饼。


    首先,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这个道理盛尧是懂的。


    谢巡把三千越骑塞给她,到时候听谁的还不好说。怎么看都像是把一块肥肉绑在兔子身上,然后一脚把兔子踹进狼窝里头。


    但这有什么关系?


    “常先生,”盛尧一边疯狂地往箱笼里塞东西,一边回头,


    “哪怕这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谢家在路上埋伏了八百个刀斧手,我也得走!必须走!”


    留在中都,那就是瓮中之鳖,等着被人剥皮拆骨。走出去,哪怕是个死,那也能死在旷野上,指不定还能溅别人一脸血。


    常柏抚须而笑,对她的决断十分赞赏:“置之死地而后生。殿下有此魄力,便是那一线生机所在。”


    不过,魄力归魄力,命还是只有一条的。


    盛尧并不傻,她不想把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这点家底儿,全给谢家的阴谋陪葬。


    “分两路走。”


    她最后拍板定案。为了不被一锅端了,把队伍拆开。


    打定主意自己做个明晃晃的靶子。让郑小丸带着几百名内卫,乔装改扮,当作商队,护送着常柏和卢览,带着东西和人,悄悄从商道低调潜行。


    当然,为了保命,盛尧特意留了一手——把谢琚拴在了身边。


    这位未来的“皇后”,就是最好用的人肉盾牌。要是谢家敢放冷箭,先射死他们自家四公子!


    原本以为卢览会还要啰嗦几句“主君不可涉险”的大道理,谁知道她答应得比谁都快。


    “殿下英明!就这么办!臣这就去收拾细软!”


    卢览头都不抬,手脚比谁都麻利,脸上迫不及待的喜气,看得盛尧都一愣一愣的。


    “阿览,你怎么……比我还高兴?”


    “能不高兴吗!”卢览匆匆把一卷竹简塞进袖筒,“前几天猎苑,我哪怕捂成了粽子,也总觉得那卫尉老头子的眼珠子往我身上飘。再不跑,就要被抓回去拜堂了!”


    ……好吧,这逃命的动力倒也十分充足。


    两拨人马分定,择日启程。


    到了出发那日,都城东门外,旌旗招展。


    三千越骑,清一色的河西健马,皮甲劲弩,鞍侧高悬红缨,看着也是乌压压地。肃杀精悍的铁血气,冲得都城寒风都淡了不少。


    而站在阵前的中领军谢绰,比那寒风还要阴沉。


    谢绰今日穿着一身朝服。


    脸色很不好看。不,应该说是难看到了极点。


    即便他平日里再怎么自居“儒将”,再怎么讲究风度涵养,此刻看着自己费尽心思掏过来的精锐兵马,就这样整建制地跟着他忌惮的“傻弟弟”和“小太女”跑了,脸上的温润笑容也实在是有些挂不住。


    “殿下此去平原津,路途遥远,还望珍重。”


    谢绰拱手,将调兵的虎符递过,那手有些紧,简直好似虎符粘在了手上,盛尧稍微用劲儿拽了一下,才拽过来。


    “君侯放心!”


    盛尧一把抓过虎符,紧紧攥在手心里。


    “我一定好好替君侯‘抚奖’将士!不愧是君侯亲兵!”


    夸得越大声,谢绰的脸就越黑一分。


    她喜孜孜地翻身上了枣红马,忽然身后凌空一声鞭响,侧面谢琚策着白马,当先一振鞭,飒沓急行而过。


    寒风凛冽,听他头也不回地道,


    “谢三哥的兵。”


    叮铃。


    清脆的铃声越过他,随着白马的步伐轻快而去。


    谢绰大怒,回手就要拔弓,被左右裨将生生拦住。


    盛尧勒转马头,赶紧将长剑指天,一声令下。


    “出发——!”


    *


    这样的意气风发,大约持续了半天。


    待到当天晌午,盛尧就意识到,部甲出征这块馅饼,是多么不容易吃下去。


    甚至到了庆幸自己只带着谢琚,没让阿览和常老先生随行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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