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丞相这三千精骑, 当然不是轻易放给她的。
统军不容易,尤其是当你面对的是一支纯粹的轻骑兵,而你的丞相爹爹,压根没给你准备步卒护卫的时候。
“军无辎重则亡, 无粮食则亡。”
按照
常理, 大军出征, 当是步骑混编。骑兵为两翼, 步卒居中, 辎重粮草在后。前军探路,中军结阵, 后军压阵。日行三十里,至多五十里,步步为营。
可刚出东门,盛尧便看出不对劲。
太快了。
盛尧勒住缰绳, 枣红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她挑起眼睛,望着前方烟尘滚滚的骑兵方阵。
谢丞相给她的这三千越骑,根本算不上“军队”。
谢巡,这老谋深算的狐狸,在给她兵权的同时,也给她套上了一副名为“神速”的枷锁。
确实给了她兵权。名义上归她调遣。但他抽走了这支军队的“脚”——没有步卒护卫中军,没有民伕转运粮草, 这是一支纯粹的、为了速度而生的轻骑兵。
盛尧低着头琢磨,越骑营接到真正的军令,恐怕是“轻赍急进, 驰援平原”。
出都门走了二十里,她大致晓得,平原津战事吃紧, 抚军将军谢承在信中告急,要的是一支能星夜驰援、如天兵降临般的救火队。因此,骑兵的配置,完全是按照奔袭的最高规格来的。
每名骑士,除了座下战马,另配有一至二匹副马。一人二马,精锐者三马,轮换乘骑,歇马不歇人。
士卒不埋锅,不造灶,马背革囊里每人塞十日份的干糇、肉脯。渴饮沟渠,饥食干肉,几乎是日夜兼程,这就是所谓“卷甲而趋,日夜不处”的急行军。这样的队伍,一日夜可行二百里。
“好狠的手段。”
要在平原津战局溃烂之前,如同一把尖刀插进去。
但这把刀,却不想带着刀鞘。
盛尧,就是那个累赘的“刀鞘”。
她是皇太女,应该乘安车卤簿——大致就像她给卢览和常老先生安排的那般。
哪怕拉车的马再好,也是车。车要走大路,遇水要搭桥,遇山要绕行。一天能走五十里顶天了。
而越骑一人三马,遇水涉渡,遇山翻越。一旦放开了跑,日行百里甚至一百二十里,如探囊取物。
若是这样走下去,不过一天,越骑就会跑得连影子都看不见,将她这个“统帅”远远甩在后方几百里外吃灰。
名为统兵,实为流放。等她晃晃悠悠到了平原津,恐怕仗早就打完,兵权也早就在谢承手里攥得热乎。她去,真的就只是去“抚奖”,也就是摆着看完一圈,再灰溜溜地回来。
统兵出征第一天,皇太女就被火速架空。
盛尧呆呆地出神。被人拱手相让的权力,不是真正的权力。她接过来时,根本跟不上这权力的速度。
“殿下,”随行的越骑司马策马过来,看起来很是恭敬,“前方路途遥远,骑装疾行恐惊扰殿下。请殿下移步安车暂歇,末将等会在前方三十里处扎营等候。”
这就是在赶人了。让她上车,就是让她掉队。
“殿下,”崔亮——这回也不得不跟来的苦命长史,骑在一匹马上,被颠得脸色发白,凑到她旁边劝道,“张将军乃是行伍粗人,不懂礼数。殿下千金之躯,怎可受此劳顿?不如传令让他们慢些……”
“慢?”
所谓“首尾不能相顾”,一旦她被抛在后面,这三千越骑,就真成了脱缰的野马,再也不受她控制。
更何况——谢丞相的身体眼见要不行了,盛尧还记得谢琚说的那句话。在外行军不比都中别苑,真怕这个“皇后”在自己没看见的时候,自行私下做些什么,譬如逃走之类。
她一咬牙。血冲上头顶。
“长史坐不住马,自去车里歇着。”
盛尧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冲到队伍的最前列,正好与越骑校尉张楙并辔而行。
张楙正嚼着一块硬肉干,见她冲上来,有些惊诧,却也没说话,只是嘴角冷笑,似乎在等着看这位娇滴滴的小殿下什么时候哭着回去找车。
盛尧摇头,
“张将军,我也有一匹备马。我的干粮,和士卒一样。从中都到平原津,越骑走多快,我就走多快。除非我死在马背上,否则,这中军大纛在哪,我就在哪。”
大出张楙意外:“殿下千金之躯,这等行军苦楚,哪怕是健卒也未必能撑得住,何况……”
“闭嘴!”盛尧厉声道,她今日穿得一身利落窄袖戎装,腰束革带,脚蹬长靴,只有头上还戴着那个有些累赘的冕冠。
看起来是生气了,少女的脸上泛起红潮,抬手一把摘下冕冠,扔给后头的崔亮,
“越骑校尉听令!中军何在?前军何在?我就在中军最前!你敢把主帅甩在后面,就是失律!谁若敢因我而缓行半步,立斩!”
少女展颜一笑。
想把她甩掉?没门!
“越骑行军,”旁边谢琚策着白马赶上,
青年声音清冷,“寅时造饭,卯时拔营。”
“未时下马,饮马一次,人不得歇,食肉脯充饥。直至日落,方才下寨。”
日不亮就出发,一天只在天黑前正经停一次。中间全靠在马上颠簸。
这种强度的行军,对于常年征战的骑兵来说也难坚持,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公主来说,无异于酷刑。
谢琚看着她,冷静地问,
“受得了吗?”
盛尧愤愤地勒紧缰绳。
受不了也得受。
她没回答,一扬马鞭,枣红马长嘶一声,竟然抢先一步,冲在了队伍的最前头。
谢琚就不说话了。没去阻拦。只是安闲地策动白马,始终保持在盛尧侧后方一个马身的位置。不远,不近,大约能在她万一力竭坠马时,一把捞住的距离。
跑开了,便是真正的苦役。
按军制,晨起为“卯饭”。那时天还没亮,甚至鸡都没叫。
寅时三刻(凌晨四点),军营里就会响起第一通刁斗声。越骑为了隐蔽和速度,不设行灶,但春寒夜间冷能伤人,因此夜里每伍挖一个地坑,以此避风且防火光外泄。
当然没有热饭,粟米里掺些豆料,碾碎的豆粉末加水膨开,看起来就是煮成的稠粥,或是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糇”。
盛尧第一次捧着刁斗,在凛冽的晨风中,往嘴里塞这满是霉味和革囊底下沙土的豆麸军粮时,差点吐出来。
喉咙被剌得生疼,胃里像坠了块石头。
谢琚坐在她旁边的地上,手里也捧着一碗。吃得很慢,动作依旧优雅得像是在吃金齑玉脍,但却一点一点,面无表情地全部咽了下去。
吃完,扔下刁斗。
“吃。”他冷淡地看着盛尧那边剩的大半,“不吃,一会马上颠簸,你会晕过去。晕了,就会被丢在路边。”
盛尧咬着牙,闭着眼,像吞毒药一样把剩下的全塞进了肚子里。
接近卯时(早五点),骑兵拔营。
三千骑兵一旦动起来,便是滚滚铁蹄。为了赶路,张楙下令全军即刻换马,以中速小跑交替疾驰。
马蹄声震。扬起的黄土遮天蔽日,重的很,打在脸上像细细的砂子,磨着脸。
午间不设停顿,仅在马背上轮换副马,人不下鞍,再在马上啃两口粮。
直到戌时(晚七点)以后,日落不见五指,人困马乏到了极限,前哨斥候才会寻找水源扎营。
越骑之所以称雄中都,以作为精锐探骑,就是靠这种骁勇耐力,可盛尧不行。
哪里吃过这种苦。第一天还好,那是凭着一口气撑着的。
到了第二天,屁股和大腿内侧的皮肉,先是火辣辣的疼,然后磨破,血水渗出来粘住裤子,再然后麻木,最后结成硬邦邦的血痂,每一次起伏都是一次撕裂。
马蹄一扬,野地里吹的压根算不上风,就是些粗砺的砂和冰霜渣子,将她的脸吹得干裂起皮。头发里全是灰土,疼得冷汗流下来,冲出一道道泥印。
“跟紧!”
“掉队者斩!”
校尉将军张楙在前头吼。大概也没想到这个娇滴滴的皇太女竟然真的跟上来了,而且咬着牙,一声没吭。
为了不掉队,盛尧学会顺着颠簸,在
马背上喝水、吃干粮。
她必须要在最前面。在张楙的辔头旁边,绣着“成”字的大旗下面。
只要她还在前边,这三千越骑就还是“护卫皇太女”的王师,全不是谢家的私兵。
“驾!”
盛尧奋力把自己钉在马背上头。
到了第四日,连经验丰富的老兵都开始面露疲色。战马鼻孔喷着白气,身上汗出如浆。
酉时三刻(晚六点),前面哨探的侦骑回来了,安营扎寨。
“前面有水源!下马!”
兵士们娴熟地跳下马背,先不顾自己喝水,各自解开马肚带,牵着战马缓缓遛行。盛尧不懂,打算学着一般做,问了边上老卒,说到军中急行久了,若是骤然停歇饮水,战马容易炸肺而亡。
她就要下马。
可是腿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那一瞬间,她感觉下半身都不是自己的,僵硬得像两根木桩子。
她试着动了动,钻心的剧痛,身子一歪,就要往马下跌。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想当主君吗?”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看起来也不好过。脸色比平时更白,戎衣上也全是灰尘,但稍微好些。
青年单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快速地在她膝弯按了几处。
“嘶——”疼。盛尧龇牙咧嘴。
“血粘住了。”谢琚低声道,不曾抬头看她,动作轻柔地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落地的那一刻,盛尧腿一软,差点跪倒。
谢琚半个身子借给她靠着,让她缓缓活动早已僵直的血脉。
周围的越骑兵士们都在忙着饮马、吃干粮,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搞得盛尧也很是奇怪,谢琚在这越军营中,居然得不少人尊重,但却似乎人人与他十分疏离。
“我是不是……”盛尧小小声,生怕自己说话带着哭腔,“是不是很没用?”
四天,这才四天。
她的豪情壮志,快被这无休止的颠簸给磨没了。
谢琚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拔开塞子递给她。水是温的,有淡淡的药味。
“喝了。”
盛尧也没力气问这是什么,仰头灌了几口。暖流入肚,身体终于有了点热气。
谢琚看着她被风吹得毫无血色的脸,又扫一眼她颤抖的双腿。
没用吗?
就算是自幼随军的谢家子弟,第一次如此强度的急行军,也会脱层皮。大哥说他小时候第一次随军,到了第三天就哭爹喊娘地爬进了辎重车。
而这个娇生惯养了十年的傀儡公主,硬是一声不吭地撑了四天。
谢琚收回水囊,目光投向远处正在大声喝骂士卒的张楙。
“那个校尉,”青年语气平淡,“张楙,”
“以前是三哥的部下。这行军的速度,比正常‘倍道’还要快了两成。是有意在整你。”
“我知道。”
“还能坚持吗?”谢琚问。
“只要我不死在马上,他就别想看我的笑话。”
“好。”
谢琚点点头。
“今晚扎营。我去给你找点东西。”
这所谓的扎营,也不过是在背风处头裹着布露宿。不立营帐,不设鹿角,是轻骑奔袭的规矩。
夜色深沉,寒星寥落。
众人将马匹结在四周挡风,越骑们各自围坐,中间不允许生大火,只靠着微弱的暗坑火取暖。
几个越骑中间放着一个陶罐,正冒着热气。
是张楙的亲卫,自然有些特权。
“校尉说了,这小娘皮撑不过明天的。瞧她那样子,下马都得人扶。要是明天再加把劲,跑上一百五十里,保准她哭着喊娘!”
“毕竟是个娘们,能撑到现在也不容易了。”另一个士兵撇嘴,“咱们这种苦日子,是贵人能受的?”
哄笑起来。荤话就到了嘴边。
“那小身板,我看都不用打仗,明天到了马背上稍微一颠,就该散架了。”
“嘿,要是散了架,不知道能不能让咱们哥几个捡个……”
几人还在笑,忽然鼻端嗅到一股焦香。
众人吸吸鼻子,回过头,就看见昏暗的营地边缘,一个人影正走过来。
谢琚手里提着两只剥洗干净、烤得金黄流油的野兔。没穿甲胄,还是那身稍微有些脏了的黑色箭袖,腰间挂着弓箭。
“四公子……”
几人一愣,神色变得有些古怪。都说这位是个傻子,可这几天急行军下来,这傻子骑术精湛,行止如常,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痴儿。
张楙亲卫自然称不上服他,但他是相府公子,众人也不敢太过造次,幢队长朝他赞道:
“公子好手段,这时候还能打着牙祭。”
谢琚没理他,没正眼瞧这几个人。只是路过,正打算把这兔子带去给某个疼得龇牙咧嘴的主君。
“我觉得……殿下不容易。”
忽然,围坐的人堆里,有个年轻人说。
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卒子,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缩在最角落里。
“这四天,哪怕是咱们营里的老兵,也有叫苦的。殿下是千金之躯,辔头都扯出血了……她硬是一声没吭。我觉者,咱们不该这么笑话她。”
“哟?”
幢队长笑道,“我看你是想婆娘想疯了吧?看人家长得漂亮,还敢心疼?”
周围顿时发出一阵更加下流的哄笑。
“小崽子毛还没长齐,就知道怜香惜玉了?”
“那可是未来皇帝,你要是想爬她的床,还得问问咱们四公子答不答应呢!哈哈哈哈!”
少年脸涨得通红:“我不是!我就觉得……”
“觉得个屁!”幢队长伸手就要去推搡少年的头。
铮。
轻微的剑鸣,宛如夜风刮过枯草。
哐啷一声,中间那只冒着热气的陶罐向旁翻倒。
滚烫的汤泼洒进炭火,刺啦一下,腾起浓烈的白烟和焦糊味。火星四溅,烫得周围几个老兵哎哟直叫,连滚带爬地向后躲。
“谁!哪个不长眼的……”
幢队长捂着被烫到的手背,破口大骂,刚一抬头,剩下的话就被噎进喉咙。
火光明明灭灭。
“四……四公子……”
几个越骑霍地站起,手按刀柄,怒目而视。这虽然是丞相公子,但这里是越骑营,是张将军的地盘!
“喧哗。私火。妄议。”谢琚将下襟一撩,踏上那生火坡,剑尖点点,平静道。
“行军途中,私自聚众,此乃‘阿党’。”他抬起下巴,示意翻倒的陶罐,里面流出些偷藏的酒气,“私藏违禁,此乃‘犯令’。”
“张楙治军不严。按《成军令》,七人聚首窃语者,斩。怎么,你们这几颗脑袋,是都不想要了?”
青年稍作停顿,撤开剑,语气十分诚恳:
“我是在救你们。”
“你——!”
那幢队长被烫得满头冷汗,咬牙切齿:“四公子,就算要灭火,也不用……”
“手滑。”
青年简洁地打断他,提起手里的兔子,撕下大半只往前一扔。
众人一喜,伸手接过,他转回身,
“你。”
谢琚下颌微扬,点了点那少年。
“带着你的东西,跟我过来。”
少年一愣,看了看众人,又看看谢琚,最后还是慌忙爬起来,抓着弓矢跟了上去。
……
回到那处只有一条毡布的露宿地时,盛尧正把自己堆在旁边枯枝底下,
膝盖上的伤口跟布料粘连在一起,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她咬着牙,试图把那一块被血洇硬了的裤管撕开。
“嘶——”
面前忽然多了个东西。
一根树枝,上面串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兔腿,香气扑鼻。
“阿摇。”
盛尧赶紧把裤腿放下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抬起头。
看见谢琚正把剩余的兔子肉撕下,包在一片干净的大叶子里。
“……哪来的?”盛尧问,除了硬得像石头的豆饼和干肉,她没见过半点油星。
“捡的。”谢琚面不改色,把兔腿塞进她手里,
“太累了。我可吃不了这行军的苦。”
然后指指那个阴影里的少年。
“给你。”
盛尧抱着兔子腿,有点懵:“什么苦?给我?这……这能吃吗?”
“人。”谢琚无奈,“这是个人。”——
作者有话说:文里越骑配置可以说是中古非常非常精锐的骑兵了,没几支的那种,小谢要当皇后的人嫁妆肯定得大手笔
不看也应该不影响看文的叨叨备注:
越骑和越骑校尉的番号在西汉是北军五校之一,诸吕之乱时的胜负手,周勃争取的那个北军。此后汉武改过,越骑改名之后就著名很多,叫做骠骑,骠骑将军。屯骑也被改成骁骑。但越骑和屯骑校尉的番号一直到魏晋还有,好像曹彰就是越骑校尉,这种官职一般都是权臣自家人拿着的,这玩意不太好凭空编,直接照搬历史简单很多
刁斗是炊具,类似铁锅,可以做饭碗和量具,也用来敲击报时、示警。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就是这个。
战马炸肺,其实是马匹剧烈运动之后导致的腹疝,因为是软包块,古人认为是炸肺。
南北朝骑兵基层编制数百人为一幢,类似于步兵的什,伍。
第42章 狗才要看你
盛尧这才看清那个局促不安的少年, 穿着越骑的服色,脸上有几道黑灰,正紧张地抓着衣角。
谢琚在一旁找块石头坐下:“这小子刚才替你说话,差点被人揍了。”
“有点傻气, 倒是挺像你。”
“替我说话?”盛尧一愣, 绽开一个笑, “多谢你啦。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脸涨得通红, 结结巴巴地答道:
“回……回殿下, ……我叫幸。”
“幸?”盛尧问,“幸运的幸?”
“是。”少年答道, “阿爹说,俺小时候遭了瘟疫还能活下来,是大幸,就起了这个名。”
“挺好。”盛尧点点头, 从那只野兔上撕下一条后腿,递给少年,“给,你也吃点。”
少年连连摆手:“不不不,这是公子给殿下……”
“拿着。”谢琚淡淡道,“殿下赏你的,就是你的。”
少年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 却不舍得吃,只揣在怀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盛尧。
“鲫鱼, ”盛尧纳闷,“你干嘛对他那么好?”
“好么?”
谢琚反问,又往暗火坑里添了根柴。
“一只兔腿, 换一条在这个军营里愿意卖命的舌头,划算得很。”
他转过头,盛尧狼狈不堪。头发乱蓬蓬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哪还有半点金枝玉叶的样子。
青年犹豫半晌,
“阿摇。”
声音低柔,和着夜风,
“若是你坐在后面的安车里,一路舒舒服服到了平原津。在这些人眼里,你也就是个供在案台上的泥塑,金尊玉贵,却一碰就碎。”
他指指远处那些围坐在一起的士兵。
“越骑大多是越人内附,性子野,你这四天跟着他们,他们嘴上虽然还在骂,但心里……”
对着她即便疲惫不堪却依然明亮的眼睛。
“他们已经在看你了。”
“这支军队,你跟下来,你就是袍泽。到了平原津,哪怕不用虎符,这里头也有一半的人,愿意听你说句话。”
他抬起头,
叫幸的少年得了东西,又被谢琚凉飕飕的眼神一扫,也不敢多待,揣着兔腿,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人堆里。
“怎么样?”谢琚拍拍手上的油渍,也不拿正眼看吃着的盛尧,只瞥一眼她的腿,下巴微扬。
盛尧还在回味“袍泽”的夸奖,觉得自己这形象肯定很是高大,强撑着想要换个舒服点的姿势,结果才刚一动,脸就疼得皱成一团包子。
“……没大碍。”盛尧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手里的兔子,“就是磨破点皮,不要紧。”
“不要紧?”
谢琚忽然冷笑一声,那温柔退去,变得尖锐而愤怒。
他一把攥住她的脚踝,不让她动弹,
“唔!”盛尧疼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差点又要飚出来。
谢琚脸色铁青地盯着她,
“殿下,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浆糊?你知道这种天气跟着轻骑急行军四百里是什么样吗?”
“冻疮烂到骨头,这双腿就废了。到时候是打算爬着去平原津见我大哥,还是让我把你背过去?”
盛尧被他突然的诘问吓得一愣,脚踝被攥得生疼,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见他松开她的脚踝,手里的枯枝被一把折断。
“东宫姓卢的老头,整日里只知道教你读《春秋》!怎么就不晓得教教你《冬夏》呢!”
盛尧懵了一下。
在脑子里疯狂搜索,四书五经,诸子百家……
“什么……《冬夏》?”她茫然地问,“有这本书吗?”
谢琚被她气得眼前发黑——绝望地闭上眼。
盛尧琢磨好几圈,忽然福至心灵,从她那实在没有学到很多的太子时代,想起太傅曾经讲过的一句闲话。
——“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故冬夏不兴师。”
冬夏无大事,举事在春秋。
冬日严寒,夏日酷暑,皆非用兵之时。史书之所以叫《春秋》,正是因为在礼乐崩坏的年代,那是诸侯征伐、也是朝聘会盟最频繁的时节。
如今天下,高昂在北,盛衍在西,虽然都在蠢蠢欲动,但为什么至今没人真正动手?
大约与谢巡尚在有关,但绝不是因为尊崇她这个皇太女。
而且现在是冬天!眼下就快要开春了!
这也是为什么空有个名头的皇太女,还能苟延残喘到现在,没被诸侯立刻发兵废立的原因之一。
盛尧张张嘴,看着谢琚。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在气她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冬日行军是在与天争命,拿着老天爷赏的这一点点“休战期”在赌。
谢琚见她呆呆的样子,嫌弃地一甩手。
“怎么?终于想明白了?知道自己是在阎罗王鼻梁上跳舞了?”
“我……我不走不行。”她低下头,小声辩解,“若是等开了春……”
青年目光在她身后冷淡转过,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走就走,你为什么不坐车,不带人?就算不带内卫,为什么不把你那两个宝贝侍女带上?那个毒嘴小圆脸呢?”
提到卢览,盛尧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
“阿览不是侍女!”她大怒,“小丸也不是!她们是臣子!”
“臣子又如何?”谢琚皱眉,“臣子不就是用来使唤的?”
“那是别人家的臣子!我的不行!”
盛尧气急了,用力把谢琚一推,大声道:“急行军是要命的事!越骑一人三马都累得半死,阿览文弱,小丸还要护着她。这路上风霜刀剑,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我既然是主君,我既然把她们带出来了,她们就是我的本钱!我还要靠着她们,不然我难道靠皇后吗?!”
寒风呼啸,谢琚看着她。本来应该像是桃花般的脸上,阴云密布。
“那你打算怎么办?”
青年冷冷地瞟过盛尧那条显然已经僵硬的腿,眼尾弧度侧边,毫无预兆地泛起了一圈红。
好像真是被气得狠了,也像是被别的什么东西给逼迫的。那样一张苍白昳丽的脸,配上这突如其来的眼红,绮丽得难以言喻。
“血要是跟裤子长在一块儿,回头撕下来能带掉你一层皮。殿下是打算就这么扛着,等到了平原津,让你的‘本钱’抬着你去见我大哥?”
盛尧见好就收,气势登时矮了半截。
晓得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惨状。腿上钻心疼痛一阵阵往天灵盖上冲,刚才的一推已经是强弩之末。
“我……我有药。”盛尧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出门行军,此前备了不少。
谢琚一把抢过,拔开塞子闻了闻,还行,不算太次。
“裤子挽起来。”
“什么?”盛尧大惊,“不行不行!”
“不行?”漂亮的眉毛就皱起来了。
“这……这还在外面呢!”盛尧匆忙解释,“而且……而且男女授受不亲……”
是未婚夫妻——虽然这夫妻的关系怪里怪气,虽然你是要当皇后的人,可把裤腿挽到大腿根儿上药……
“这里黑灯瞎
火的,除了鬼谁看得见?”
“那我也不要!”盛尧坚持,伸手去抓药,谢琚无奈,怕她动得狠了,只得把药塞还给她。
盛尧左右看看,这荒郊野外——尽管今天周围的兵士被人蓄意打发得有段距离,她握着药瓶,环视身边的荒地隐凹。
但这人现在穿的是窄袖紧身的戎衣,不似平日那般显得神仙气,漆黑箭袖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挺拔劲瘦。束着黑色的革带,勒出一把柔韧有力的腰身,越发显得肩宽腿长。
……这么个大活人杵在这儿,实在是很难让人忽略。
“行了……”她磕磕巴巴,“那你转过去。不要看。”
谢琚一顿,侧过脸,眉梢高高挑起,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转过去?不要看?”
青年气极反笑,手里可怜的树枝咔嚓又断了一截。
眼神里充满了明确的嫌弃与讥讽。
“殿下真是多虑。”
谢琚冷笑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坐下。
“谁稀罕看?”
“脏得要命。”他点头,使一般温柔缱绻的语调轻轻道,“狗才要看。”
说得温柔,骂得难听,人却不动。
盛尧没功夫跟他计较是不是狗的问题,等着他负气走开,至少也是走到几丈开外的树底下。
可他没有。只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盛尧没办法,赶紧咬着牙,小心翼翼地卷起裤管。
布料果然和血痂粘连在一起。稍微一扯,便是撕心裂肺的疼。
盛尧看着旁边的背影。黑色的箭袖贴合着他的脊背,随着呼吸微小的起伏。
“……我要开始了。”她小声嘀咕,算是提醒。
谢琚没理她,只是背影似乎更僵硬几分。
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响起,哪怕动作轻些,在这距离依然能明白地听见。
盛尧咬着牙,血痂被撕开的瞬间,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嘶——”
前面的背影突然颤了一下。
“别回头!”盛尧立刻喊道。
谢琚的头动了一半,硬生生停住,又恼怒地转了回去。
药粉洒在伤口上,像是在撒盐。盛尧疼得额头冒汗,手抖得拿不稳瓶子,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歪,在这凹凸不平的土坡底下坐都坐不稳。
“疼吗?”
声音从前头冷冰冰地传来,漠然地很。
“废话……”盛尧疼得抽气,“你把你腿磨烂了试试……哎哟……”
她试图换个姿势,却不小心碰到另一处伤,身子一晃,就要往后仰倒。
一只手忽然向后探过。
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谢琚没回头。背对着她,反手伸着手臂,五指紧扣住她的肩。
“你……”
“靠着。”
谢琚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有些发紧,似乎是生气,又似乎是妥协后的自暴自弃。
暗火在坑底无声地燃烧,热度并不足以驱散寒冷,却足够将这种隐秘的温度,顺着衣料一点点渗带过来。
“自己不带人,自己就要受着。”
谢琚冷淡地对她说。
盛尧疼得脑子发木,思考不得该对他说什么,沉默了好久。
“不然……”青年忽而焦躁地声音一低,
“……你靠我身上。”
第43章 忍着
盛尧大出意外。
在野地里, 从这位逼着她娇养、连泥点子溅在袖口都要拿剪刀剪掉的谢四公子口中,听到这般体贴的话,实在比看见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她打量被黑色箭袖勾勒出的青年身形,冒出些难以言说的违和感。但很快, 违和感就被疼痛, 和名为“理直气壮”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想想。在别苑书房那些天, 他哪天不是把自己当个人形挂件, 恨不得整个人都盘在她身上?伏在她案边, 把下巴搁在她肩膀睡觉的时候,可从来没跟她讲过什么客气。
那时候他是装傻充愣, 现在她是真的伤患。
反正早就习惯了他在身边黏黏糊糊的。再矫情,这腿怕是真要废在这儿。君臣之道,这就叫“礼尚往来”。
“那我不客气了。”
盛尧脑仁发木,身子一歪, 就要往他背上靠。
“嗯。”
一声低低的闷哼。
背后的躯体有些许的僵硬,但很快平复。
盛尧以为是他嫌那件戎衣上沾了灰,打算稍稍撤开点距离。
“等等。”
谢琚却侧过身。
平日里只用来斟酒弄月的手,此刻略显急躁地按上腰间。咔哒一响,蹀躞带铜扣被解开。
他一把扯掉束腰的革带,单手利落地将戎衣脱下,丢在旁边。
没了皮革甲片, 里头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雪白的,带着体温的中衣,在星辰底下泛着微光。即便是在这泥尘仆仆的行军途中, 他这件贴身衣物依然保持着诡异的洁净。
“靠吧。”
青年重新转回去,
“你不冷吗?”盛尧担忧,“这风大着呢。”
“少废话。”谢琚冷冷地截断。“睡觉。”
盛尧也不含糊, 忍着腿上的剧痛,小心翼翼地把身体挪过去。后背触到温软的棉布,底下是温热坚实的肌理。
她本来疼得厉害,将将要发起热,又冷得发抖,被这体温一烘,迷迷糊糊地居然觉得舒服了许多。
“天亮还要赶路。”
盛尧赶紧凑合调整姿势,让受伤的腿伸直,脑袋后仰,正好抵在他双肩蝴蝶骨中间的凹陷处。
暗夜荒原,风声呼啸。有个能挡风的热源靠着,实在是太舒服了。紧绷了四天的精神终于松懈下来,眼皮发沉,没多会儿就真的要昏睡过去。
周围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战马的响鼻,和枯枝在灰土底下闷闷燃烧的细小声音。
……
可身后的热度,却越来越高。
起初只是暖和,后来简直像是个火炉。烫得盛尧即便隔着几层衣服,都觉得后背有些发烧。
“鲫鱼……”她迷迷糊糊地想,这傻子该不真把脑子烧坏了吧?
念头刚一冒出来,一滴水忽然掉在她的手背。
凉冰冰的,带着点潮湿气。
下雨了?
盛尧睁开眼,抬头看天。星子稀疏,并没有下雨。
那是……
又一滴。这次落进她脖颈,顺着滑下去,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是汗。
盛尧兜头清醒过来。
这么冷的天,谢琚只穿了一件单衣,坐在风口里,竟然出了一身的汗?
他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盛尧吓得仰头。
借着即将燃尽的篝火余光,看见谢琚露在中衣外的后颈。
线条修长优美,绷得却很紧张,布满细密的汗珠。一滴汗顺着湿润成乌黑细绺的发梢滑落,沿着颈椎的凹陷,游进衣襟前头。
“谢琚?”
盛尧顾不得腿疼,挣扎着想要转过身扳他,“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了风寒发热了?”
身后的躯体剧烈地颤抖一下。
“别动!”
一声低喝。
哑得厉害,绝不是青年平素温和的声音,像口中蕴着粗砂,压制着巨大的痛苦。
盛尧被他这一嗓子吼懵了,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该死。
谢四公子在心里把所有能想到的圣贤书都背了一遍,从《公羊》背到《谷粱》。
没用。
尤其是当她仰起头,发丝蹭过,或是像刚才那样,扭动着身子试图转身的时候。
他是个正常的、二十弱冠的男人。当然也不是真正的傻子。
一个活生生的少女,毫无防备地贴上这年轻的躯壳。发丝缠着他的后颈。
因为腿伤疼痛,居然还猫着身子不时蹭动几下,寻找更舒服的位置。
杀了他吧。
现在,立刻,马上。让这荒原上的风把他吹成灰烬。
腰侧的触感被无限放大,血液像岩浆一样奔突,聚合抟集着涌入。
这寒风刺骨的荒郊野岭,几千兵马中间,在要辅佐、要利用、名义是他“主君”的少女身后。
那是本能,作为男人的顽劣之处,在无数次嘲讽世人“欲念
熏心“以后,老天给他最狠的一记耳光。
如此诚实,又十分卑劣,像一团火,横亘在炙烤的腹部。
可是,他居然不能动。
一旦起身,或者稍微换个姿势,显而易见的反应就会彻底暴露在她面前。
那就真的是万劫不复。
谢琚一边忍受着这种几欲爆炸的折磨,一边还要克制住每一块肌肉,不敢有丝毫的动弹,生怕被她察觉到异样。
堂堂谢家麒麟子,宁可把外衣脱了受冻,试图用寒风来压下心头的邪火。
可是这风太小了,又根本吹不散这火。
“谢琚……”
身后的少女完全不知道他在经历哪种的天人交战,只感觉他抖得越来越厉害,汗水都浸湿了她的后背。
怎么能对一个信任地靠在自己背上睡觉的小姑娘,起这种禽兽不如的反应?
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那是疼出来的,也是愤恨出来的。
盛尧实在是担心得不行,也顾不得他的喝止,艰难地转过半个身子,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你出了好多汗……真的没事吗?”
谢琚将头一偏,让过她的手,闭上眼,脖颈后仰,汗水顺着修长的脖颈流淌,滑过青筋突起,荡进敞开的中衣。
“你……”
“拿开。”
谢琚咬着牙。
“把手拿开。”
盛尧吓得赶紧缩回手。
谢琚深吸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心胸,勉强压住那股即将失控的冲动。
少女身躯带着涂布的药味,与埋藏烧不尽的余灰,混合成古怪又致命的味道。
她在动。她在说话。她的手指还不安分地想要来摸他的额头。
谢琚不想说话,不想看她。
太脏了。不敢抬头,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现在这副狼狈不堪、满脸欲色的鬼样子。
此时恨不得把劫烬飞灰里埋的贞节牌坊再挖出来,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吐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话。又怕自个万一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把这份羞耻坐实了算了。
濡濡纠缠的湿气,淡薄地蒙在衣料上头,合着寒风,在闷烧的暗火里牵扯浮动。
“没事。”
“别管我。”他声音抖得更厉害,屈辱般的压抑,“……热的。”
谢家的麒麟子撒了一个世上最拙劣的谎,“太热了。”
“热?”盛尧傻眼,寒风吹过,冻得打了个哆嗦,“这……你没……”
“我说热就是热!”
谢琚趋于崩溃地低吼,一只手抓进泥土。
汗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痛恨这种预期外的事情。
恨自己居然会对满身泥巴的蠢兔子有这种龌龊的念头。
更恨她什么都不知道,还使这担忧的眼神,问他是不是病了。
“……别动了。”
他用干净的那只手越过肩膀,把她的脑袋按回原处,另一只手抓着泥地上的枯草,几乎要把草根都给拔出来。
“再动就把你推到边上去。”
盛尧眉头一皱,爬起身就要问他。
“阿摇……”
突然青年伏下身,把头埋在臂弯里,声音轻巧,却似乎绝望哀求,
“……别动了。”
盛尧被他这又是吼又是求的样子弄得完全摸不着头脑,但看他痛苦成那样,也放弃再招惹他。
“那个……我不碰你。那你忍忍?天亮了再说。”
忍。
谢琚差点气得笑出声,他正在忍。忍得全身骨头都在痛,忍得眼角都泛起点红潮。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的呜咽。
和一轻一重、根本平复不下来的喘息声。
盛尧实在是太累,敷了药,腿上疼痛渐转麻木。靠在这个滚烫的人形暖炉上,没过多久,竟然真的睡着了。
……
这一夜,对于皇太女殿下来说,是个难得的温暖好觉。
但对于谢四公子来说,无异于一场凌迟。
煎熬了整整一个晚上。
直到寅时,刁斗声一通。
响声就像是个赦令。
谢琚猛抬起头。
白色的中衣皱皱巴巴,有些地方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
盛尧揉眼睛,打算与他“再说”,可只来及看见一个苍白的侧脸。
眼尾泛着彻夜未眠的红,眼底还有水汽血丝,眸色幽深得吓人,神色却比清晨的霜雪还要冷漠。
青年就手抓过地上的戎衣,也不穿,胡乱往身上一扎。
“中庶子?”盛尧震惊。
谢琚没理她。没整理仪容,一个箭步冲到旁边,一把抓住那匹正在啃草皮的白马缰绳。
翻身,上马。
一气呵成,这桃花似的青年坐在马上,迫切地左右扫视,余光匆忙地扫过盛尧一眼。
“驾!”
第44章 冬夏兴师
谢琚跑得是非常之远。
自从前天夜里在荒原上差点走火入魔, 这位谢家四公子就像被人踩了尾巴,虽然没有炸毛,却也躲得很是离奇。
行军的时候,他再不曾与盛尧并辔, 也不像前几日那样时不时还要来指点两句。
策着那匹白马, 始终吊在队伍的最边缘, 要是盛尧在中军, 他便去后阵;盛尧往后看, 他也就恰好转过那个山坳。白色的马,混在未消融的残雪里, 若即若离。
只有在日暮扎营,盛尧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才会不知从哪冒出来,丢下些吃的或者药, 一句话不说,寒着脸转身就走,铃铛都似乎被刻意按哑了。
盛尧也不好意思去问。
虽然她至今没太明白谢琚到底是发了什么邪病,但把一个生性高雅的世家公子逼到去抓泥巴,大概真的是气狠了。
能感觉出来,中宫现在约莫正处于“谁跟我说话我就咬死谁”的极度暴躁中。
算了,算了, 她很大度,她把斗篷裹紧些。
行军变得更加枯燥且艰苦。
出了都门,沿着谷水一路向东疾驰。谷水两岸, 残柳枯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马蹄卷起冻土和碎冰,一路都很沉闷。
越骑此行虽然不带辎重, 但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细作,走的都是偏僻的古道。
从成皋至荣阳,再折向东北,贴着大河南岸急行。
正如谢琚所料,不带任何怜悯的急行军。真正的指挥者,是越骑校尉张楙。作为比二千石的将官,虽不曾镇守一方,但指麾区区数千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本也是谢巡的考虑。五校将军,这是多大的实权,怎么可能真交给一个黄毛丫头?
她这皇太女,不过是“抚军”的大印罢了。不晓得谢巡还是谢绰,总之张楙接到的密令里,定有一条是:若殿下跟不上,便将其置于后方安车,大军只管急进。
张楙是宿将,看来执行得很彻底。
……
可没想到盛尧在别苑里憋屈了这许多年,当真练就了王八脾气,咬着饵,那是死活都不松口。
“殿下,”张楙策马经过盛尧身边,客气地拱手,“前方路途更险,若是不行,就在成皋歇一晚,明日自有后军护送殿下。”
“不用。”
盛尧将腿重新绑紧在马鞍侧面,拿出这辈子最轻松的语气,“走。”
张楙无奈,部众补给完毕,绕过成皋关隘,地势便如被巨斧劈凿般摊开,黄土连天,枯草遍野。
上了河岸越发荒凉旷阔。大河径流,一片冥冥漠漠。冬日的水缓慢凝重,现出铅土般的灰黄。
岸边的河泥冻得很硬,被马蹄踏得笃笃作响。河中心的水流不曾完全冻结,浑黄的冰凌互相撞击。望过去很是吓人。
天空灰扑扑的,云幕低垂,宛如随时都会松坠下来,将这一线如蝼蚁般的骑兵碾碎。
到了凌晨,队伍急趋白马津。
白马津,南岸为河南尹,北岸属翼州魏郡,东入兖州东郡。是渡河北上的咽喉要道。过了白马津,便是兖州地界。再沿着古漯水一路北上,今夜便能宿在东武阳。离平原津就不远了。
“有雾。”
前方的斥候回来禀报。
黎明前,自河面上泛起浓重的大雾 ,白茫茫一片,雾气湿冷,混着河水的腥气,黏答答地扑在脸上。几丈之外,人马便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战马不安地喷起鼻息,冻硬的河滩上全是踏踏的蹄声。
队伍在渡口前缓缓停下。
“传令——!前军下马,准备渡河!”
张楙骑在马上,马鞭指着茫茫迷雾的大河,声音有些焦躁,“全军须在巳时之前渡过大河,今夜务必赶到东武阳!”
盛尧勒马停在他身侧,摇头抖落头上的雾水,极目远眺。除了翻滚的浊浪和白茫茫的雾气,什么也看不见。
“张将军,”她大声喊,“雾太大了。”
“殿下有所不知,”张楙回道,“河上起雾,乃是天赐良机。我军正好借着雾气掩护,潜渡白马津。对岸便是兖州,若等日出雾散,恐被对岸流寇发觉。”
潜渡。
听起来很有道理。兵贵神速,奇袭平原,自然是越隐蔽越好。
“张将军!”盛尧又提高声音,“侦骑呢?”
张楙正指挥军士在水流浅缓处搭起浮桥:“早已放出去了。对岸若有敌情,鸣镝早就该响,雾大,号火看不清楚,耽搁也是常事。”
“放出去了?”盛尧追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夜子时放出的第一波,寅时回过一次。”张楙道,“此处尚在司州边界。殿下如若害怕,可在后阵稍歇,待末将领兵过河扎好营盘,再来迎殿下。”
骗鬼呢,就将要把她送到后方去。
可是不对。
寅时。现在已经是卯时三刻了。
越骑的斥候,那是中都,乃至全天下最引以为傲的耳目。五里一探,十里一报,有多么精锐,冬狩的时候她是见过的。
如果是平时,大军渡河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对岸的情况应该是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回报一次。
“耽搁?”盛尧大声道,“一个耽搁,两个耽搁,难道三队斥候全都耽搁在河里喂鱼了吗?”
张楙显然不想与她纠缠:“战机稍纵即逝。雾不知何时便会散去。为将者不知天时,不识地利,是庸才也。殿下难道没听说过?”
盛尧闭了嘴。
张楙不是不懂用兵,他是急了。急着遵从军令让她留在后方,因此不得不抛弃稳妥,赌这一把。
她是名义上的统帅,可虎符在手,底下人不听,那就是破铜烂铁。打仗是搏命的事情,人人都希望跟着老手,张楙掌管这支军队多年,又是宿将,她这只读过几本兵书的纸上将军,总不能教人家打仗。
“好。”盛尧促马,“那就过河。”
越骑军众在河滩上勒马。战马们经过数日狂奔,此时都在呼哧呼哧地喘粗气,热气在寒风中蒸腾成白烟,显得雾气更加大了。
张楙一挥手,一队作为先锋的斥候策马冲入浅水浮桥,向对岸探去。
“准备渡河!”
命令层层传下。骑兵们开始整束马具,扎紧泅木革囊,将备用的副马拴在一起,准备强渡。
河水冰冷刺骨,漫过马腿。水声哗哗,人声马叫,一片嘈杂。
盛尧被护在人流中,身不由己地被推向河岸。
枣红马不安地低鸣,蹄下打滑。
她回头去找谢琚。
他在哪里?
后队。他在最后。
隔着骑兵和白雾,她依稀看见一抹白色——那是他的马,几乎融进雾气里。并没有渡河,停在岸边的高处,正凝视着这边的动静。
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雾气被吹散些许。
前方的渡口静悄悄的,几艘渡船孤零零地停在岸边,芦苇荡里一片死寂。
不对劲。
“这渡口也太安静了!”
“张将军!”
盛尧在马上站起身,抽出长剑,“白马津是大渡口,平日里商旅往来不绝。就算现在战乱封锁,这渡口的芦苇荡里,怎么连一只惊飞的水鸟都没有?”
太安静了。
越骑大军压境,数千匹战马的动静,哪怕是聋子也能感觉到地面震动。栖息在河滩芦苇丛中的水鸟,本该早被惊得满天乱飞。
可是现在,一只也没有。
除非……
除非那些鸟,早就被潜伏在那里的人给吓跑了,或者杀光了。
张楙到底是宿将,被她这么一喝,急躁劲儿下去。皱眉看向那片沉默的芦苇荡,后背窜上一股凉气。
“来人!”他手按刀柄,声音陡然沉重,“吹号!前军后撤结阵!弓弩手——!”
嗖——!
一声尖锐的啸鸣穿出浓雾。
箭势沉猛,噗嗤一声,正正扎进了张楙身旁掌旗官的咽喉。
掌旗官吭都没吭,栽倒马下。绣着“越骑”的大旗,摇晃着倒进了烂泥里。
“咻!咻!咻!”
盛尧往马背上一趴,
破空声如蝗群过境。
根本来不及看清箭矢的来向,
人喊马嘶。
“敌袭——!有埋伏——!”
渡口本就狭窄,加上大雾,几千人马挤在一起,外围的骑兵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密集的箭雨射翻落马。惨叫,落水声,兵器碰撞,混成一片。
“保护殿下!结阵!向岸上冲!”张楙大吼,挥舞长刀砍断一支射来的冷箭。
可这个时候,哪里还能结得成阵?
战马受惊,在浅滩上互相践踏。泥沙被搅起,河水瞬间变得浑浊不堪,很快又被鲜血染红。
盛尧趴在马背上,一支箭擦着她的头盔飞过,射中了旁边一名亲卫的脖子。热血溅了她一脸。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对岸!不是岱州兵!是响马?还是谁?
“谢琚!”
她本能地回头大喊。
可是大雾茫茫,哪里看得到那个白色的身影?他早就跑到前锋去了,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过了河,还是也被困在这修罗场中。
“往后撤!撤回高地!”盛尧对着身边亲卫喊。
“撤不回去了!”亲卫吼道,“后面也被堵住!全是人!全是乱兵!”
必须得跑!散开就能冲突!可是往哪跑?
前有大河阻拦,后有乱军掩杀。
盛尧在马上四望。浓雾稍微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远处河道的一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闪过前天,谢琚坐在火堆旁,把戎衣脱了,露出满是冷汗的脊背。
——“东宫姓卢的老头,怎么就不晓得教教你《冬夏》呢!”
冬夏。冬夏不兴师。
为什么冬天不能打仗?除了冷,除了粮草。
还有水,缺少水。
大河之水,夏涨冬枯。如今尚未开春,凌汛(冰凌阻塞河道引起的洪水)未起。
水枯。
盛尧转头,看向右侧。那里有看起来泥泞不堪的凹地,长满芦苇,虽然离雾气远了,看不清底下水面,但苇丛并不随波摇晃,静静地立着。
白马津之所以叫津,是因为它是黄河故道的摆动处。而在枯水期,除了主河道,旁边必然会有……
“跟上!”
盛尧拔出长剑,一剑砍断身边还在犹豫不决的百夫长的马鞭。
她再也不管张楙,一策红马,枣红马吃痛,扬蹄朝着那片幽深的芦苇荡冲去。
“幸!”
她大喊那个被谢琚一条兔腿收买的少年,“让中军的人跟上!”
“殿下!那是死路!”有校尉惊叫,“烂泥地!”
叫幸的少年反应极快,一拉缰绳,带着他那一幢的兄弟靠过来。抓起腰间的牛角号。
“呜——呜——呜——”
短促有力的集结号,在混乱的战场上响起。
这是皇太女的号令。
乱军之中,一部分被冲散了的中军将士,听到这号角声,本能地循声望去。
越骑毕竟是精锐,虽乱不崩。被围在中间的骑兵,见主帅被困,就地便组织突围。此时见有人带头冲向侧翼,纷纷拨转马头,也不管那是谁,呼啦啦跟上了一大片。
盛尧伏低身子,耳边全是羽箭掠过的嗖嗖声。
枣红马在泥泞中狂奔,好几次险些滑倒。
冬夏。谈得上什么天时地利!
现在是孟春,大河虽然解冻,但上游的桃花汛还没有下来,真正的凌汛要等到春暖花开之后。
她一马当先,根本不管有没有人跟上,策马冲下右侧一道看起来像是陡坡的土崖。
“冲下去!”
到了那道河沟边,盛尧从马上站起,狠命一鞭马匹,枣红马四蹄腾空,跃入深沟。
跳下去的一霎那,失重感传来,心脏高高悬伫,停留在空中。
真担心自己想错了,万一下面是泥沼,是水流——
踏!
马蹄落上坚硬的冻土,发出干脆的得得声。
身后,数百名骑兵如下饺子般滚落进这道天然的堑壕。
头顶箭矢飞过,却都钉在了两侧高耸的土壁。
“呼……呼……”
猜对了。
隆冬将尽,春水未生,大河虽然水流湍急,但主要水量都被束缚在主河道里。这条平日里或许泥泞不堪的故道,在凌汛到来之前,是干枯的,被冻硬的!
它直通下游,是一条天然可以避开正面箭雨的堑壕!
“快!沿着河道跑!别停!”
盛尧心中大喜,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大声喊。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两侧是高耸的黄土壁立,中间是干裂的淤泥和乱石。古漯水改道后留下的伤疤,此刻却成了他们的救命通道。
外面的喊杀声渐渐远去。
盛尧一直跑到河道尽头,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坳里,才敢勒住战马。
身后,许多骑兵惊魂未定,马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大家面面相觑,都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盛尧抹一把脸上的血水,心还在狂跳。
“……谢琚?”
出来了。
可她环顾四周,心又沉下去。
没有张楙。没有大纛。
主力要么还在河上死战,要么已经跟着张楙往别处突围。
“咱们……咱们和中军走散了。”
盛尧握紧手里还在滴水的长剑。
“没散。”
她抬起头,看着这些惊慌失措的士兵,大声喊,
“我还在这儿。”
“大纛不在此处,但我是皇太女。我在哪儿,”
她用剑指着脚下的土地,声音在空旷的河道里回荡,
“哪儿就是中军!”——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男主不跟他爆了不配做晋江男主
第45章 麒麟公子的回转
雾被闯开些, 因为血的热气,和数千兵马冲撞过后留下的惨烈空白。
越骑毕竟是中都第一流的精锐,虽遭突袭,却未真正溃散。张楙在中军拼死稳住阵脚, 骑兵冲突, 付出几百人伤亡的代价, 终于在白马津南岸撕开了一条血路, 退回了一处略高的土坡。
主力尚在, 建制尚存。除了后军的几百人和被冲散的中军部分,大部分骑兵都活着冲了出来。
但这毫无意义。
白马来福打着响鼻, 马蹄躁动地刨着坚硬的冻土,
谢琚坐在马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比往常还要平静几分。
戎衣上全是斑斑点点的血污——有敌人的,也有身边亲卫的。冠带微斜, 几缕发丝垂在眼前。
青年在马上回首。
身后只有茫茫白雾,和依然隐约可闻的喊杀声。
没有。
到处都没有。
算无遗策的中都麒麟。总是傲慢地俯瞰人心,将四海作沙盘,众人作棋子。自以为洞悉这世间一切龌龊的权衡。
筹划她出中都。
青年恐惧地四处寻找。
从兄长手里挑出这支兵马,让她有一个护身符。出了中都,只要稳稳地坐在车里,纵使受些惊吓, 到了别的地方,或许可以随便找个州郡,安置在某个安全、富庶但又无关紧要的县城里。
做个无关紧要的公主, 或者富家翁的女儿,每日吃点乳酥,逗逗兔子, 傻乎乎地过完下半辈子,不好吗?
自己会找机会死遁,从这该死的棋局里抽身。等天下大乱,谢氏倾倒,谁还会记得一个前朝的“皇后”和一个失势的假太子?
哪怕她是兔子,那也是知道疼了会躲、饿了会吃的兔子。只要把笼子打开,她自己会跑去吃草的。
这是他给阿摇安排的结局。平庸,无趣,但活着。
……冷酷,且自以为是。
青年的手指痉挛般地抓紧缰绳。
“受得了吗?”他曾那么冷漠地问她。
她受得了。她不仅受得了,还要把腿磨烂了也要冲在最前面。
是我。
谢琚闭了闭眼,手指深深陷入马鬃里。
“是我害了她。”
不是他蓄意调动越骑,她也不会陷进这个必死的境地。
教她张弓,教她用矛,给她烤兔子?对那个叫幸的小卒施恩?告诉她“袍泽”的道理。
因为这颗该死的、本应烂在肚子里的良心,忽然跳了两下。
荒原上的体温,摇曳的灯笼,风雪里对他露出的笑。
都是报应。寒凉刺骨的悔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噬啮喉咙。
一时的心软,意乱情迷,给了她错误的暗示,让她以为只要有一腔孤勇就能在这乱世里活下来。
现在好了。她不愿意坐在安车上,真的去“活”了,大概率要死在那片烂泥地里。
——“你说,皇后是不是要给君主殉葬的?”
一语成谶。
不。
谢琚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
白马感受到主人的戾气,不安地长嘶一声。
前面不远处,越骑校尉张楙正在整顿兵马,清点人数。这位久经沙场的宿将此刻也有些狼狈,头盔丢了,脸上被流矢划了一道口子,正气急败坏地吼底下的军司马。
“殿下呢?!中军护卫是干什么吃的!几百号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将军……当时雾太大,箭雨太密,兄弟们都……”
“放屁!找不到殿下,咱们到了平原津怎么跟抚军将军交代?”
张楙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沓沓的马蹄声。
浓雾豁然冲开,张楙一回头,就见一人策着白马破出雾气。
“四公子,您……”
“下来。”
眨眼间谢琚到了跟前,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纵身从白马上扑落,一把拽住张楙的领甲,将他从马背上硬生生拖了下去!
嘭!
两人同时滚落泥地。张楙到底是武将,反手抽剑欲起,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咽喉被人卡住。
没有拔剑的机会。
青年衣襟卷起,半跪在地上,膝盖顶着张楙的胸口,手里一把短匕,寒光凛凛地抵在张楙的眼珠子上方。
四周亲卫大骇,拔刀上前:“公子不可!阵前夺权按律当斩!”
“斩我?”
谢琚微笑。
“我是早就疯了。”
青年声音轻柔,却毛骨悚然地淡漠,“张楙,你也疯了吗?”
“四……四公子有话好说……”张楙被那刀尖逼得不敢动弹,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早起我就提醒过你,绕道延津,为何非要走白马津?”
匕首下压一分,“大雾漫天,斥候未归,你打了二十年的仗,都打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军令如山!末将……末将也是急于渡河……”
“急于渡河?”谢琚冷笑,“你不说,我替你说。此行,领军将军是怎么交代你的?”
“……殿下近来羽翼渐丰,在猎苑收买人心。务必不能让她立威,哪怕让她出丑,不能让她真正成为越骑主帅?”
“是不是!”
一声厉喝。
周围的亲卫们都惊得呆住。
“如何……”
“如何得知?”青年温和地反问,“我是谢家子,我如何
不得知?”
“为了我三哥上不了台面的私心,打压一个女人。”
“你让这左右弟兄,拿命去填不知所谓的深渊!强行急行,故意选最险的路!”
刀在抖,刃尖压得刺破眼皮,血珠渗出。流进张楙的眼睛里,视线一片血红。
“末将!”张楙吓得魂飞魄散,“末将忠心耿耿……”
“忠心?”谢琚呸一口带血的唾沫,“你再看看那些箭!看看那是谁的箭!”
他随手从旁边拔起一支带血的羽箭,摔在张楙脸上。
“桦木杆!破甲簇!看清楚了!这是哪?”
“白马津!过了河就是翼州魏郡!”
张楙哆嗦着拿起那支箭,一看之下,脸色惨白。
“翼州……可此处还是自己人的司州……”
“谁是你自己人?”谢琚从泥地里一把揪起他,
“动动你的猪脑子!司州在谁的手里?都畿防务是谁在管?渡防和司州大营和你一样蠢吗!除了司隶校尉谢充,谁能任人埋伏在白马津?”
张楙只觉得浑身发冷,张口欲辩,却说不出来什么。
谢家二公子……让人截杀谢家的军马?
“父亲病重。三子势同水火。三哥有五校越骑,二哥有什么?”
青年冷酷地剖开这鲜血淋漓的权力现实,
“有什么比越骑葬身白马津,皇太女死在乱军之中,更能打击老三的声望?”
“冬狩之时,你也在场,庾子湛大摇大摆,有把握登殿骂朝还能全身而退?你真以为是他口才好?”
“司州出事,那是二哥放任的!引外敌以自重!走狗就合该如此!”
周围军士手持刀剑,面面相觑。
军中最恨的,便是拿士卒性命当儿戏,以中枢密令妨害兵事,
背叛的愤怒慢慢弥散。当兵吃粮,战死沙场是命,但为了这种狗屁倒灶的政治倾轧去送死,在场的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声音冰冷。
“现在还要往东撤?谢充给你留好的死路!皇太女一死,你也得死。”
青年使匕首刀背拍拍他的脸侧,“为了平息物议,老三必须杀你——‘治军无能,专断丧师’。”
人人惊慌失措,望着眼前冷漠暴戾的年轻公子。
都说谢家四郎疯了。
然而此刻,只有他是清醒的。清醒得可怕残忍。
张楙吓得浑身瘫软。战场杀敌是一回事,被卷入这等夺嫡的死局,军中一个校尉,哪里还有活路?
“公子……救我……”他颤抖着求告,“公子救我……”
谢琚收回匕首,松开手,站起身。将手一拂凌乱的衣襟。腕间铃铛叮铃一响。
“兵符交出来。”
青年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修长苍白的五指,沾着泥污。
“从现在起,这支军队,归我节制。”
“今日之事,若是败了,是我谢琚发疯,强夺兵权。若是胜了……”
“皇太女还活着,你就是护驾功臣。三哥为了拉拢皇太女,凭这一支部曲,也不会动你。”
张楙犹豫半晌,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半虎符。
周围将校没有一个出声。在生死存亡和被出卖的愤怒面前,谢氏公子那安闲靡丽的皮相剥落,露出底下骐骥般的骏足。
谢琚一把抓过虎符。翻身上马。不曾按照规矩将虎符高举,随手将它往鞍边一挂。
青年半身泥泞,勒住白马,看向来时的方向。
中枢密令,悬在头顶的剑。公然夺权,世家子弟的大忌。领兵回头,兵法的下下策。
可这是他的问题。庾澈孤身进河阳,挟策入都,暗地里游说谢充的时候,他在大约窝在别苑里睡懒觉。
韬晦中都六年。江表凤凰举千里,谢家麒麟不掌兵。
谢琚低头看鞍边的青铜兽,自嘲地笑了一下。麒麟不掌兵。
现如今三军夺帅,阵前拔权,所有的谋划,藏拙,退路,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但他居然不在乎。
“整军!”
“一曲向左,二曲向右,三曲、四曲,随我下河!牵马衔枚,入河道散开游弈。”
谢琚勒转马头,马鞭直指茫茫的大雾和深不见底的枯河道。
“我谢氏百战家风!不想死的,都跟我走!”
“回去!”
白马嘶鸣。
就算是尸体,也得是他亲手挖出来。
“全军回转——!”
第46章 飞骑驰阵,天女投梭
这干涸道里连风都是硬的, 裹着黄土,刮得脸颊疼。
四百余骑挤在古河道里,人马相挨,四周静得开始吓人了。
盛尧蹲在马蹄旁,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 她赶紧伸手捂住马嘴。
这里只有一处相对隐蔽的凹陷, 枯黄的芦苇在头顶上方几丈高的地方摇晃, 宛如一排排窥伺的鬼影。
必须得动。停在这, 若是后面还有追兵,或者上面有人往下扔火把滚石, 这就是个现成的死人坑。
“殿下,”那个叫幸的少年,满脸泥灰,“前头探过了, 这河道有个慢坡,能冲上去。但是上头雾太大,咱们的人心慌,一上去怕是要散。”
“多少人。”她听见自己声音紧张得有些尖锐,“咱们多少人?”
“后头的人跟上来了。一共四百三十骑。没有军官,最大的就是两个队率。”
四百人,一旦冲进这漫天大雾, 再要是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不用敌人杀,自己就能把自己跑丢了。
盛尧蹲着身子, 看着手里的马鞭,又看看骑兵们鞍侧许多鲜艳的红色。
那是为了标榜精锐,特意在马鞍旁悬挂的红缨, 有名目,叫做“繁缨”。
唔。不能害怕,不能害怕,这些人的性命系在她身上。
“传令。”少女站起身,压着恐惧,把手里马鞭往腰带上一别,
“把鞍子上的红缨都割下来。”
她一边说,一边将那团鲜红的丝绦系在了枣红马的尾巴上,打了个死结。
“系在马尾上!”盛尧对着身后骑兵们命令道,“不管是谁,所有人都照做!”
旁边的队率——侥幸跟着冲出来的中级军官,忍不住问道:“殿下,这是何意?这有违军容……”
“都这时候了还要什么军容!”
“告诉所有人,不想死就睁大眼睛!雾里看不清旗号,就看前面的马尾巴!红缨在哪,咱们就往哪冲!”
她转过身,扫过那边上骑兵:
“行军之时,后者视前者马尾。不见红缨者,斩!前马不进致后马失途者,斩!”
队率心头一凛。这不像是养尊处优的皇太女能想出来的法子,倒像是老练的游骑才懂的土办法。
“诺!”
军令一层层传下去,窸窸窣窣的解带声响成一片。
片刻之后,四百匹战马的尾巴上,都多了一抹鲜亮的红色。
“上马!”
盛尧翻身上马。队伍再次流动起来,在昏暗的河道里,这连成一线的红色,成了一条在此刻能让人心安的血脉。
没有再回望来时的枯河,带着这支只认“红缨”的残军,借着雾气的掩护,如同潜伏的长蛇,顺着土坡无声地滑出了河道。
坡顶地势略高,风吹散了些许浓雾。
盛尧在最前,幸紧随其后。
大概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雾气中,隐约传来金铁交鸣和模糊的喊杀声。闷闷隆隆地,好像在人脸上蒙了一层厚重的湿布。
这不是越骑主力的方向。声音更近,更加凝实。
盛尧抬手示停。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幸,自己猫着腰,手脚并用地爬上河岸的一处土坡。
透过枯草的缝隙,她看见了。
河岸上方的一片开阔地上,影影绰绰地立着一片黑压压的军队。
对方已经停止了追击,正在整队。一面虽然在雾中看不清字迹、但明显形制巨大的黑色大旗竖在中央。
旗帜下,一圈又一圈,如同铁桶般的防御阵型。
“是‘环阵’。”
跟在她身后爬上来的队率生怕这女娃儿轻举妄动,急急与她分说,
“殿下,这是步骑混合的圆阵。外围是长牌和大盾,中间是长矛手,里面藏着弓弩。就像是个缩起来的刺猬。”
队率脸色发白,“咱们运气不好。刚才冲散的只是他们的两翼伏兵,这恐怕是敌军的中军主阵。看这规模……人数逾千。”
盛尧望向底下的阵列。
大雾帮了倒忙。此时既看不清对方具体多少人,也看不清主将是谁。
但能肯定的是,指挥这支伏兵的将领极其敏锐。他们没有急着追击溃散的越骑,稳稳地扼守住这处高地。只要守在这里,散落在滩涂上的越骑,迟早会被一点点蚕食干净。
“冲不过去。”老队率绝望地摇头,“咱们全是轻骑,手里只有战刀和弓弩。没有重骑凿阵。一旦冲上去,还没等到跟前,就会被射成筛子。就算冲到了,也撞不开那盾墙。”
“绕得过去吗?”盛尧问。
“绕不过去。”队率摇头,“这是必经之路。若是退回去,只会撞上咱们甩掉的那些散兵,到时候两头受堵,更是死路一条。”
退无可退。进,是铁桶一般的防御大阵。
盛尧沉默不语。
趴在冰冷的冻土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枯草。
不冲是死。冲也是死。
对面的中军无懈可击。它没有侧翼也没有后背,无论从哪个方向冲,面对的都是枪尖和箭雨。
盛尧咬着嘴唇,看着静止的圆环。
它像一个巨大的磨盘,沉默而坚固。
在这里结阵……盛尧突地心里一喜,记起谢琚渡河前在山坡上前后绕行的事情。
他们在怕。主力那边大约已经冲出来了。
而大雾弥漫,他们也看不清这边到底有多少人。越骑的突围太快太猛,刚才一阵冲杀,加上现在这般安静,对方大约误以为越骑的主力就在附近,所以才不敢贸然追击,结阵自保。
那岂不是天赐的良机?对方主将就在眼皮子底下。
盛尧的王八脾气霎时间冲上来。搞个大的,她对自己说。
骑兵的优势在于速度,在于冲击力。可一旦停下来,那就是活靶子。
冲击……连续不断的冲击……
“谁说我们要冲进去了?”
少女滑下土坡,快步抄到马前。
“太常卿那些鬼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不中则已,不复射’?”
越骑众人军旅汉子,哪能听懂这个,对视一回,比她当时还要困惑,盛尧顿时心情好些。
她想通了,就忽地轻松起来,记起那日献获礼上,一根根抽在她脸上的旒旂。
一下,又一下。没有什么杀伤力,但是丝丝不绝,四面八方裹挟而来的窒息感,让人根本无法喘息,更无法判断攻击来自何处。
还有那架四面漏风的玉路车,轮子转动的时候,就没有哪一根辐条是停下的。
“你们见过妇人的纺车吗?”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晓得这位女主帅的纺车是个什么意思。
“转起来!”
少女踮起脚,张开双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只要最小的锋矢。三个人一组!三骑为一队,一个小梭头!”
她拔出剑,在地上比划,“四百人,一百三十队。咱们不从四面八方打,也不排成一排去送死。”
她没真正指挥过骑兵,但她挨过打啊!那玉路车上的绸带,抽得人可疼了。
“咱们就打一个点!”
盛尧耐心与他们说,剑尖对着圆阵正东方的一角,
“看见那面破旗子底下的盾牌了吗?就撞那儿!”
“第一队冲上去,不论撞开没撞开,不中则……就是射完一箭,立刻向左回旋!不要恋战!不许停下!”
“第二队紧跟着冲上去!还是撞同一个地方!射完就走,向右回旋!”
“第三队接着上!第四队!第五队!”
“咱们这四百人,就要像一个转动的纺车!一辐接着一辐,一梭接着一梭,哪怕他是铁打的乌龟壳,我也要在这个点上,给他凿出一个洞来!”
队率和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这……这是在兵书上都没见过的野路子,但仔细一想,却又合乎骑兵“更战更息,利在驰逐”的精髓。
大雾之中,敌人看不清虚实。
如果真的有一支骑兵,如同不知疲倦的巨轮,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地冲击同一个点……
那对于防守的一方来说,将是怎样的心理折磨?
三人一组,轻便灵活,冲得快,撤得也快。
“这……这是险招啊!”两个队率迟疑。
“我有三千越骑。”少女笑了,“我是皇太女,我说我有三千越骑,在这雾里,谁敢说我没有?”
她是最会跑的。
“行!”盛尧做了决断,扯过缰绳,“告诉兄弟们,对面人不多!也就几百个!只要冲垮了他们,咱们就能活!”
必须撒谎。在这时候,勇气比真相重要一万倍。
“咱们现在是大部队的先锋了!”少女叉着腰,将脚下的石子一踢,“把所有能弄出响动的东西都带上!先在气势上,把这群乌龟吓死!”
此种战法,极其考验骑术。但越骑最不缺的就是骑术。
“幸!”盛尧点名,“你带第一波!我带最后一波压阵!记住,跑起来!”
“诺!”
号角声再次响起。但不意味着集结,这是进攻。
四百骑兵化整为零。
古河道里,如同漫上一场红雨。马尾红缨飞舞,恰似数百条赤练游蛇,凶恶地扑向岸上的猎物。
岸上,敌军阵中。
“将军,这雾太大,咱们是不是该……”一名副将小心翼翼地问中间没打旗号的将领。
那将领正要说话,忽然耳朵一动。
地面的震动变得细碎,又连绵不绝。却不像骑兵冲阵,像是暴雨打在芭蕉叶上,铺排跳跃开,节奏散漫得奇怪。
“这是什么动静?”
与此同时,背面响起巨大的呐喊和号角声。
“在哪?”话音未落。
“杀——!”
迷雾之中,居然没有出现骑兵横墙。
只有三匹马。
像是从虚空中突然跳出来的野鬼,带着风声和泥点,呼啸而至。
“放箭!防御!”
盾牌手刚刚举起盾,那三骑却根本没有撞上来,几步之外轻巧地一个回旋。
“着!”
马上骑士甩手一刀,张弓便射,有人从鞍侧抽出备用的短矛掷向盾牌缝隙,还没等守军反应过来,这三骑已经像泥鳅一样潜入了侧面的雾气里。
“这……”
还没等盾牌手喘口气。
“冲阵未至!”中央的军司马立时报喊,“稳住!越骑的精锐前锋!企图诱我出击!主力应伏在侧翼!留下箭矢!”
可又是三骑!
又是同一个位置!
紧接着又是三骑!
连绵不绝,周而复始。
一个巨大的纺车,开始高速旋转,狠狠地切在圆阵的边缘。这一波刚走,下一波又至。红色的马尾缨在雾气中划出一道道残影,无数条火蛇缭绕。
“这边!这边也有!”
“天杀的!到处都是骑兵!”
“越骑主力?不是埋伏在河边么!渡口败了?!”
敌军开始慌乱。拿不定何时一齐攒射,手中的长矛刺出去只能刺到空气,刚刚调整盾牌方向,下一波攻击又已经到了。
每一组骑兵只攻击一次,绝不纠缠。但这无数次攻击连接起来,就成了狂风暴雨。
恐惧比箭矢更致命。视野受限,人们本能地夸大未知的威胁。这仿佛是一支无穷无尽的大军,正在不知疲倦地轮番冲击。
阵中不知晓越骑的全力冲阵什么时候到来,各自犹豫留着箭矢,可圆阵的盾墙出现缺口。士兵们开始往后缩,原本严整的圆形,在那一个受力点上,凹陷进去了一大块。
“不要乱!守住!”敌方主将显然已经明白过来,挥刀砍翻一个后退的士兵,大声怒吼,“他们人不多!这是疑兵!给我稳住!”
而不断旋转的“纺车”轴心,盛尧夹杂在队伍中,策马立在稍微靠后的位置。
耐心的等着。
她不曾冲锋。她现在是纺车的轴,必须保持冷静,控制这疯狂旋转的节奏。盛尧清楚得很,自己个并不是什么神射手,也不是什么猛将。她只是望着那些重复的动作:
冲锋,挥剑,回旋。
再冲锋。
宛如最熟练的织女,在银河上巧妙地投梭。
手里的长剑似乎也顺着冲击的节奏敲击,全不晓得自己的剑没有砍到人,只知道好似有兵刃相交的震麻,沿手臂一直传到心里。
总算轮到你们被车轮旗子抽脸了。盛尧高高昂起头。
终于,坚固的圆阵,在这种水滴石穿的磨削下,出现了一丝裂缝。
外围的盾牌手因为惶惑,过度的紧张和疲劳,动作慢了一拍。
就是这一拍。
“破了!口子开了!”
不知道是谁欢喜的叫声。
那就像溃堤前的最后一块石头被搬开。原本严丝合缝的铁桶,轰然崩塌一角。
盛尧从马镫上直起身,举起剑,策动枣红马,
车轮不再旋转,化作一股势不可挡的暴流,顺着缺口,疯狂地灌入敌阵的心脏。
“幸!”她尖声大喊。
身前,少年幸像矫健的猿猴一般,猱身而上,张开弓,一箭射倒中军大纛。
“凿穿他们!”
少女的怒吼声,响彻白马津的迷雾。
“生擒主将!我要问问他,到底是效忠谁家的兵马!”——
作者有话说:小谢:我要去救她。小摇:整个大的。
参考备注:
关于战场合理性,参考的是坎塔布连圆阵 cantabrian circle,古罗马时期伊比利亚坎塔布里亚的著名轻骑兵冲阵术。以及车悬阵,上杉谦信的成名骑兵战术,第四次川中岛合战,上杉以此冲阵武田本阵(大概率是重甲足轻),具体执行说法很多,一般认为是骑兵类似车轮的轮替突击或梯队进攻。即波形冲锋+弧形驰射+定点打击的结合。
第47章 殿下,走好
中都, 风变得文静,一驾辎车驶入司隶校尉府。
府门前车马稀疏,没了往日求官者络绎不绝的喧嚣,今日简直可以谈得上肃穆。
“……白马津事谐。”
庾澈匆匆进门, 当先便道。此番换了一身素白的深衣, 广袖博带, 没有戴冠。
谢充显然焦躁等候已久, 全不似嘉德殿上两人剑拔弩张, 三步赶下两步,迎上喜道:
“先生大才。远来此处助我。”
庾澈垂着眼眸, 从袖中递过一管书信。
“田氏次子田仲,亲率三千死士伏于北岸。”
这是他为谢充编织的最完美的借口。罪名顺理成章地推给岱州——自然是岱州不想割让三城,半路截杀。
庾澈犹豫:“她死了。”
谢充独眼亮起,肌肉都有些扭曲, 但很快压抑住,转而道:
“老四呢?老四也死了?”
“四公子……”庾澈摇头,“或许死了,”他斟酌道,“天纵奇才。他是聪明人。”
“最好死了。”谢充扫过一眼,语气森寒,“如果不看到尸首, 我不放心。”
“但先生这话说得对。聪明人。最会就是趋利避害。”
谢充冷笑一声,转过身,
“是他生错了时候。”
“早慧, 近妖。若他早生十年,哪怕早生五年。我和老三,乃至老大, 恐怕都要牵马坠镫。”
似乎因为弟弟死了,心情好得甚至有些多话。
“或者,他那个娘,纵是个破落户的寒门女,也好过现今。”
庾澈左右一顾,见他执意要提此事,显然梗在心中已久。
谢丞相这第二子,本应该算是正经的嫡长。全因为出生得晚些,上面多了个过继的大哥,平白无故,丢了大宗的地位。
而又比两个弟弟出生得早些,狼狈流离,赶上了谢巡军旅最苦的时候。自幼长得艰辛,战场受创,留下这一只独眼。落得性格阴沉,为人也不讨父亲喜欢。庾澈知他愤愤不平,是中都最易说得的人物。
但谢巡多年迟疑,嗣子之事举棋不定,也不曾将他从重臣位置上拿下,是否也觉得对这位嫡长子有所亏欠,却不得而知。
牵涉到谢氏族中,庾澈不好说什么,只得敷衍:
“边陲献子,既庶且幼。才华太盛,就是取死之道。他装疯,是为了活命。”
“大约是真的疯了吧。”谢充嗤笑,挥手迎他进正堂,“如今皇太女一死,老三的越骑必定背上护卫不力的罪名。”
庾澈微微垂首,跟在他身后。
“先生自入都,一直与那小丫头混在一处,很清楚。”谢充进屋,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庾澈倒了一盏,
“不清楚,”庾澈接过酒盏,却没喝,“很不清楚。”
谢充见他神色不虞,疑道:“先生?大功告成,何故叹息?”
庾澈点头,只道:“恭喜二公子。”
谢充阴测测地打量他:“先生这身穿戴,不像来恭喜的。倒像是来奔丧的。”
“怎么?是见太子小丫头标致?庾先生也是怜香惜玉之人啊。”
可这素来显出清朗狂傲的青年,难得正色:
“二公子慎言。那是储君。高将军累世忠良,澈忝为幕宾,所谋者天下大势,万不敢以儿女私情亵渎君威。”
“哈!”谢充一仰头,独目眼皮抖了几抖,似乎对他的解释不甚在意,
“先生说是便是!文人嘛,总是这么多愁善感。也罢,此后寻些美人与你,这中都的佳丽,比那没长开的小丫头强多了!”
庾澈不答,只敛袖对他重复道:“恭喜二公子。”
谢充又看他一眼,枯瘦的手背到身后,点点头,转身走向内堂。
堂内空寂下来。
庾澈独自站在原地。
是储君也好,不是储君也好。倘或不在帝王家,甚或早些能在管吴山……
晚了。她死了。
“澈不能为殿下捧此金盘。”
青年笑着将酒杯中的酒酹在地上,白衣散漫,“走好。”
*
走得好不了一点。
“阿湫——!”
盛尧攥着北军箭簇,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惊得旁边幸手里提的人头都晃了两晃。
她从马上翻下来,尽量保持最具威武的仪态,但刚一落地,腿就软了一下,赶紧扶住枣红马。
前面是溃散的敌军,身后是四百多个兵士。
盛尧冲着都城的方向,虽然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还是发自肺腑地吼了一嗓子:
“庾澈——!你大爷的——!你去死吧——!!”
众人不晓得她是怎么回事,各自疑惑地看过一回。但吼完这一嗓子,她觉得胸口舒坦多了。
转过身,再一瘸一拐地走到被绑的敌军主将面前。
“说。”
少女提着剑,神色凶狠。
“你是高家的,还是谢家的?”
那主将被她这副要吃人的架势吓了一跳,但还梗着脖子:“要杀便杀!我是大成将军!岂能……”
“少废话,”盛尧道,“我还是大成太子呢。这是司州,翼州的破甲箭,我见过的。”
那被绑的主将被她噎得不轻,虽然一身狼狈,盔甲也破了几处,但确实生得一张白净面皮,即便在烂泥里滚了一圈,也没像旁边那些大头兵似的蛮劲儿。
听到盛尧问及翼州,这人冷笑一声,昂起脖子,竟然显出几分世家子的傲气来:
“我不管你是什么狗屁太子还是公主。要杀就杀,给个痛快!我岱州田氏,只有战死的鬼,没有受辱的人!”
盛尧握着剑的手僵了一下。
“谁?”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进了泥,“哪儿的鬼?”
“岱州田氏,田仲!”
青年大喝一声,怒目圆睁,“我乃州牧次子!今日败在你这女人手里,是我技不如人。但谢贼狼子野心,吞我三城,驱我百姓!”
……
谁驱你百姓了,盛尧大怒,但想想谢丞相打仗的行径,又很没有底气。被他吼了这么下,盛尧犹豫。
田仲。
岱州牧田昉的次子,号称“岱州虎驹”的田仲,那只东海老鼋的亲儿子。
她本来以为这就是谢充为了给谢绰下黑手,指使手下或者是买通响马干的黑活儿。那些箭簇是翼州的制式,多半也是谢充为了栽赃或者掩人耳目弄来的。
可现在,居然真的炸出了一条真龙……不,真王八。
也是,一般的响马,即便设伏,怎么能干的掉越骑。
但是,“你爹是疯了吗?”
盛尧惊叹,“我是去‘抚奖’的!又不是去打仗的!他杀我做什么?”
“抚奖?”田仲冷笑,“带着三千骑来抚奖?到了平原津,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把刀架在乃父脖子上了?!”
“闭嘴!”
盛尧烦躁地打断,脑子里乱哄哄的。田仲是死是活她现在不关心,政治上的弯弯绕她现在也没力气去想。
她突然想起了一个更要命的问题。田仲是主力。这里是包围圈。那张楙那边呢?大部队那边呢?
“我问你!”
盛尧一把揪住田仲的领甲,把这个比她壮实得多的汉子硬生生拽得踉跄了一下。
少女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糊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你们埋伏的时候……看没看到一匹白马?”
“什么?”田仲被她问蒙了。
“白马!一个人!骑着白马!”
“穿……穿着黑色的衣裳,长得……”
她扮了十年太子,哪里留心过怎么说男的什么样,卡了一下壳。
长得特别好看?长得像个神仙?长得一脸“我想当皇后”的样子?
“长得比你好看!”她最后尴尬地吼道,“手里拿着剑!他在哪?!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这战场上,唯一真正认识、真正算得上带来的人,就只有那条鱼了。
田仲迷惑,显而易见地不明白。
“你说谁?我哪里知道什么好不好看……”
“行。你先说吧!”盛尧耐心在旁边坐下,支起下巴,剑刃一横,贴上田仲的脖子,“说他还活着!不然我就割了你的耳朵!”
田仲也算是条硬汉,这辈子没见过这种打法——包括那个奇怪的骑兵阵式。但这少女手里有剑,而且看样子手不太稳,随时可能真给他来个痛快的。
“看……看见了!”田仲只能顺着她的话胡扯,“白马是吧?好看是吧?活着!没死!往……往东边去了!”
盛尧点点头,兜手抄起地上的破甲簇。站起身,琢磨着得把这玩意带走,日后若有机会见面,也得让庾澈折得明白。
“等我抓到庾澈,非得把他……”
叮铃。
熟悉的一响。
盛尧猛一转身,
像是冬日里冰凌乍破,从混沌的血腥气与喊杀声余韵中,突兀地切了进来。
“把他如何?”
有人问她。
旁边众骑骚动,左近雾气中,有人勒着马,从中间走出。
白色的马,此时已经成了灰马,身上满是泥点和干涸的血迹。
青年只穿着那身从昨夜就一直穿着的黑色戎衣。黑色的箭袖和革带。
但此刻,这身衣服看起来更黑了。因为上面浸透了血。
戎衣下摆被撕破,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在布料上凝固成沉重的硬块。血顺着衣摆往下滴,自脚边的冻土上留下一串红点。
沾满了乌黑的河泥。头上少了冠弁,黑发有些凌乱地披散下来,湿湿地贴在苍白的脸侧。
那左手提剑的袖子卷起,露出的手臂上缠着布条,还在渗着血。
“鲫……谢……谢琚?”盛尧仰头,
“看来是没死。”
青年唇线紧绷,盯着她,回手引剑入鞘,却偏了点,不曾插进鞘中。他皱着眉再往下握些,索性抓住剑刃。
长剑归鞘。
盛尧看傻了。活的。
是鲜活的鲫鱼。
而且怎么……比想象的还要完整?
迟疑间,他又看她一回,抬起手,似乎想少做整理,却好像才发觉手指也全是黏腻的血,便自我厌恶般地垂下。
还从没见过这样狼狈的谢琚。也从没见过这样……可怕的谢琚,黑色的戎衣让他看起来既陌生又危险。
“庾澈?”
青年佩好剑,从马上微微地探过身,又问。
他总算抬起了手,沾着血污的拇指,蹭一下眉梢的血迹。眼角也被碾得沉红,恢复平静盯着她。
“……殿下。臣在死人堆里刨了一圈回来。”
旁边跪着的田仲更加愕然:“谢四?前头白马是你?”
谢琚不答,翻身下马,经过泥泞般的盛尧,那眼圈越发红了,走到田仲面前,蓦地一撩戎衣下摆,将他踹得伏在地上。
“殿下,”他转过头,有点冷漠,带着刚刚经历过厮杀后的疲惫,
但依然温柔轻闲地说,“您没事。这很好。”——
作者有话说:少女感的统帅感觉很有趣,类似开朗版无神权加持的贞德?不知道这种有没有大佬写过。以这俩人的关系,小摇以后要主动强制的,没点实力不行啊
第48章 不是那个鱼水
时辰转过午后, 白马津迷蒙的雾气,经过一场伏击和包夹,终于慢慢散去,露出了大河原本苍凉浑浊的面目。
张楙终究是个识时务的。朝令夕改立时变成“护驾来迟”。此刻跪在泥里, 身后跟着亲兵副将。卸了头盔, 捧着染血的长刀, 冲枣红马上的少女叩首:
“末将万死!致使殿下受惊!赖殿下洪福齐天, 又有四公子神兵天降, 方才转危为安。末将愿领军法!”
全不提此前被兵变的不堪,也不提自己被刀逼过, 干脆利落地把这“指挥若定”的高帽子,一半扣在谢琚头上,一半扣在皇太女头上。
也就是,投了。
不投不行。
盛尧看着这乌压压一地人, 瞟一眼旁边站着的谢琚。
点点头。
皇后夺符是“事急从权”,现在,咳,需要她这个皇太女来“名正言顺”了。
“张将军请起。”盛尧虚抬一下手,“迷雾锁**寇奸诈。将军能在乱军中保全主力,未失了我中都军威,便是大功。”
她看视众人:“此乃岱州田氏背信弃义, 今日之后,咱们便是一条绳上的……嗯……袍泽。过河,修整, 咱们还要去找那田老头算账。”
先把“败军之将”的帽子轻轻摘掉,再把仇恨引向岱州。军心初定,唔, 常老先生便是这样教的。
可没等她费神与人商量安置,谢琚已经走了过去。手上按剑,
“袍泽。”青年探下身,向跪着的张楙悠悠道,“这地界上有渡防,往西三十里有黎阳营。收拾干净,去叫门。”
他摸出虎符扔还给张楙。
“只说,岱州田氏急袭劫杀储君,越骑全歼来犯之敌。不想掉脑袋的,就备好热汤和伤药。”
“今夜在黎阳渡整军。”
成朝军制,部曲为私,军律为公。越骑虽然遭创,但骨架还在。张楙为了戴罪立功,办事效率奇高。
不到一个时辰,各曲人马归建。游骑四出警戒,斥候重新布防至五里开外。失去了战马的步卒被编入内圈,依托着几处残破的土垣和拒马,从黎阳渡架起临时的防御工事。
越骑并非全军覆没,经此一役,加上收拢的散卒,尚余两千四百余骑。
伤兵被抬进避风的坳口,军吏拿着简牍,在一片狼藉中匆匆点算折损、亡失与斩首的数目。没听什么哭嚎,只有低沉的呻吟和磨刀石摩擦兵刃的沙沙声。
这就是骁将精锐。她的内卫都无法同日而语,纵使刚刚经历了一场差点全军覆没的惨败,只要大纛还在,主
帅还立着,战争就足以继续。
但也有些不同,盛尧发现些熟脸。从曲侯到屯长,再到下面的伍长什长,建制被打乱重组。
跟着她冲阵的四百人里,奖功擢出四个曲侯,十余个屯长队率。在乱军中表现突出的,即使是伙头军,也被临时提拔起来。
少年幸成了曲侯,却还担着裨将的事务。她晓得这意味着什么。
——这支军队在被飞速整饬成皇太女的部曲私兵。
盛尧坐在黎阳公廨唯一、当然也是最破的一张案几后头,叩着脑门。
腿上的伤口重新崩开了,血跟裤子黏得更紧,但没空管。
谢琚正在听军司马汇报。
他还没换下满是泥血的戎衣,只是草草洗了把脸,露出真正的颜色。青年站在一堆粗豪军汉中间,神情平和。
“粮草折损过半,今晚在此休整,令各部杀马。重伤不可治的战马,尽数充作军粮。今夜务必让士卒吃顿热的。”
“清点渡防甲胄,两当铠全数卸去,在此处设疑兵,多插旌旗。明晚子时,衔枚夜走,走延津,绕过东武阳。”
条理分明,令行禁止。
盛尧看得非常之用心。然而。
“太粗鲁。”
打发走众位将校,黎阳渡破旧的公廨里,谢琚十分嫌弃地偏过头,避开医官伸过来带着老茧的手。
“这就是你们治伤的手法?”
青年皱着眉,脸色苍白,额角挂着冷汗,“用这种脏兮兮的粗布,是打算把我的胳膊勒断吗?”
越骑的几位医官显然也脾气不佳,却被这幽深寒凉的眼睛一扫,人人束手。
“出去。”谢琚闭上眼。
中宫大概是刚才指挥千军万马过于劳累,现在世家子的矜贵劲儿又反上来了。
盛尧:“行了,别折腾人了。我来。”
老实说她虽然受了伤损,但毕竟磨伤不比被创,接过医官手里的药瓶子。在榻边蹲下。
前夜在荒原上,人家把后背借给她靠了一宿。这就是投桃报李,况且——
屋内烛火昏黄。
谢琚偏着头,看着窗户纸上的破洞,好像那是多么值得研究的兵法阵图。
盛尧拿沾了热水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去擦拭伤口周围的干涸血迹。皮肤很白,被血一衬,红白惊心。
肌肉线条却很紧实,流畅地覆盖在臂上,完全不似外表看起来那般瘦弱。
毕竟谢氏三子都是骁将,但帕子刚碰上去,手臂骤然绷紧。
好像就没忍住,从齿缝里吸了口冷气。青年的眉心瞬间蹙起,牵挂得眼尾泛起潮湿的红。
行。这位在阵前把人踹进泥里、拿刀逼着校尉交兵权的年轻人,此刻疼得手指都蜷缩起来。
那是真的很怕疼。
盛尧:“疼?”
谢琚沉默。
盛尧:“……那我轻点。”又因为前日夜里他莫名其妙的体贴,很是讪讪的,“你忍忍。”
她低下头,朝伤口轻吹口气,才敢下手去挑里面的砂砾。
温热的气息带起一阵绵密轻盈的战栗。青年乌发掩抑,露出侧边泛红的耳廓和颈侧暴起的青筋。
他实际上可以忍受很多,比如被父亲当作棋子,比如被兄长暗箭所指。但真的很厌恶这种直观、丑陋的皮肉之苦。
尤其是现在。
“……”
所以只垂着眼睫,私下盯着少女发顶的小旋儿。蓬蓬地,算得上可爱。
盛尧细细处理一番,末了手上的动作慢下来,眼神也变过些许。居然带上了一点垂涎和慈爱,上完了药,小心地给他缠上洁白的细布。
包扎完最后一圈布,没松手,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他的脸。
谢琚缓过疼劲儿,睁开眼,就对上了这种眼神。
灼热,专注,真诚,充满了发现巨大财富的惊喜与贪婪。美玉琼琚,自小到大,这张脸不晓得引过多少目光,此时谢琚却被她看得浑身发毛。
……不太对劲。
谈不上看意中人的含情脉脉,也没什么看救命恩人的感激涕零。像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乞丐,突然发现自己手里的破碗其实是前朝古董。
过于露骨且直白,有些“我要把你生吞活剥了为我所用”的饥渴。
谢四公子皱起眉,警惕地往后仰,“你看什么?”
“你真厉害。”
盛尧真心实意。眼睛亮晶晶,感慨地伸出手,似乎想去摸摸他的头到底是怎么长的,但顾忌着他喜洁,手悬在半空又收回来。
“我想通了。咱们这不就是前朝的故事吗?如出一辙啊!”
谢琚一顿。这麒麟般的策算,竟然就不曾听得明白。
前朝?
“昭烈帝?”盛尧循循善诱,
谢琚脸色倏地沉重。
昭烈帝,刘备。
谢琚道:“殿下读过《蜀书》?蜀主奔波半生,流离失所,寄人篱下。”
“是很惨。”
盛尧耐心道,“但他后来三分天下,成了昭烈皇帝。”
盛尧:“鱼水,你知道的吧?”
谢琚冷笑,一把甩开她的手,也不管伤口会不会裂开,翻身向后,散乱的长发铺了一枕头。
“鱼水。所以呢?阿摇是蜀先主,这联姻的皇后,我是孙夫人,还是糜夫人?”
盛尧脑子懵过一下,但迅速找到方向。
“不是那个鱼水,”她加倍耐心,诚恳地保证,“我想跟你‘鱼水之欢’……不对,是鱼水之情!”
少女肃穆,恭敬,郑重其事地道:
“从今往后,我必待你如汉昭烈帝之待孔明先贤!”
谢琚“哈”地叹过一声,抬头就是她亮亮的眼睛。
想她这么个幽禁多年,当作太子教养的女孩,不曾有机会与妯娌姐妹喁喁细语,也不曾能在花灯河畔与闺秀大家指点闲谈。
满心满眼都是些礼贤下士,君君臣臣的倒灶玩意。
但美玉琼琚,是这么被人看不起的么?
盛尧毫无防备,试图让他看到宏伟的大计:“只要你答应,咱们……”
冷不丁肩膀一沉,整个人就被向后按去。咚,后背磕得生疼。还不等她唉呦一声,谢琚翻身而上。
没受伤的手撑在盛尧耳侧,受了伤的左臂虚虚悬空。发丝垂落,交织在一起。
“你……”
盛尧急道:“你干嘛?孔明不、不这样……”
“谁要当你的孔明?!”
脸很红,红得令人不解,像是染了最好的胭脂,又似乎被醇酒熏蒸。因着羞愤,凌厉飞扬的眼缘也变得狼藉艳丽。
“殿下难道忘了?”
这桃花似的青年厉声问,猝然伏下身,舌尖恶劣地一下划擦过她的耳廓,刮得皮肤也泛起蒙蒙薄栗,
“你……”
“当初众人面前。我不是殿下亲口册封的面首么?”
“想用我?”
他冷淡地直起躯体,高高扬起头,顺手扯下一边衣带,左臂伤处又透出鲜红。
“就用个彻底。”——
作者有话说:各种方面(都要卷起来啊
面首梗在14,15章,1月初修改过一次,改了几句增加了这一个小梗,之前没有。追更的友友们好奇可以看一下,非常感谢,基本不影响
第49章 色令智昏?
烛火在青年身后摇曳, 他空着的好手绕到腰间,十分利索,也十分寡淡地,一扯系着戎衣的革带。
当啷一响, 此前悬挂虎符的蹀躞带被抛开, 掉到榻下。染着血污、使他看来肃杀的黑色外袍, 也如蝉蜕般顺着肩膀滑落。
只剩下单薄的中衣。
经过一天一夜的奔袭与厮杀, 中衣早已被汗水浸得有些透, 紧贴在腰腹处,随着呼吸, 勾勒出韧瘦的肌理轮廓。看不出是因为疼痛而泛起的薄红,还是真的出了一些血。
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在阴影里泛着温润暧昧的光泽。
盛尧坐在榻边,仰着头, 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你……”
“不躲?”
谢琚半跪在榻上,赤裸的上身携着腾腾热气,欺近了她 。
黑发散乱,有几缕黏在锁骨凹陷处。
“孔明不会这样。但我会。”
他笑道,“殿下不是要我吗?不是说我为你所用吗?”
“来啊。”
盛尧被扑面而来的男色冲得头晕目眩。哪见过此般阵仗?平日里温柔悠闲的鱼忽然变成这种样子,差别实在太大。
“你把衣服穿上!”
“不穿。”
谢琚干脆利落。俯身,悬吊的青珊瑚坠就在她眼前晃悠, 左左右右。
“既是夫妻,既是中宫,这难道不是……侍寝的分内之事?”
明明是在说让人面红耳赤的话, 语气神情都可恶的冷静。
脾气实在是太差了。盛尧腹诽。但这张脸,这身段,确实是……很有说服力。
所谓色令智昏, 古人诚不欺我。脸上都要冒出蒸汽,明明想往后躲,可手却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鬼使神差地,并没收回去。
忍不住,在那截窄而且韧的腰侧,轻轻碰了一碰。
不柔软,坚实,却有极为美妙的触感。腰腹处随呼吸微微收缩,能触到底下血脉的跳动。
“……阿摇……”
盛尧完全被这铺天盖地的美色和强烈的男子气息给冲昏了头。手底下摸着那腰,心里头的小鼓敲得震天响。
好……好窄的腰。
好……好热。
正当她迷迷糊糊,也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一点的时候,谢琚看见她的双腿。
手停在半空。
大腿到膝盖,许多新结的血痂,有些地方因为刚才的奔波,又破了些。
他一下松开她,皱着眉,也顾不得自己衣衫不整,伸手就去探她的腿。
“……你就这么一直忍着?”
他想要去碰那伤处,又怕弄疼了她,手顿在中途,气得发颤。
“不……不疼了。”
盛尧见他脸色难看,心虚地想藏起来,“真的,刚才那一仗打得太兴奋,都忘了……”
“忘了?”谢琚厉声道,“殿下真是好忍性。”
他直起身,似乎想把衣服拉起来,不再跟这个疯兔子纠缠。最终看过她一眼,拉过旁边的毯子,脸色不善地把盛尧裹了个严实。
“睡觉。”他低着头说。
盛尧眨眨眼,侧过头看他。
青年站着,盯着发黑的地面,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
“不……不用了?”她试探着问。
“不用。”谢琚咬牙切齿,“等你好了……我再让你知道什么是‘鱼水’。”
“那个……”盛尧打算拉他。
手没能抽回来。
被人扣住,紧紧地攥在掌心。
她抬头。
这个青年忽然又像是她熟悉的。安闲,驯顺,且温柔。
几缕乌发绵薄地自嘴角垂挂,含住她的唇,细细地碾磨,一点点撬开她的齿间。舌尖探入,勾缠,和着血气的味道,刹时间充满她的呼吸。
“唔……”盛尧睁大眼睛。
谢琚的手顺着她的脊背抚落,在腰间停顿,用了力,将她整个都提向自己。
盛尧被亲得手软脚软,青珊瑚坠子落下,一点冰凉贴上发烫的脸颊,与温热的唇,绸缪地附合交互。
“……睡吧。”
良久,他松开她。
青年直起身,没有再看一眼。
他将滑落的毯子拉起,严严实实地盖住少女的身体,连同那双令他心烦意乱的眼睛一起遮住。
抓起地上的黑色外袍,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门吱呀一声合上。外头是黎阳渡漆黑的夜。
风从大河之上刮来,谢琚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低着头,怔怔地系着戎衣的革带。
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公……公子?”
旁边阴影里钻出个人,
是那个叫幸的少年,如今已是刚刚提拔的曲侯。从巡哨下来,手里提着一壶大概是从哪里搜罗来的浊酒,似乎是想给殿下和公子送点驱寒的东西。
神情显得十分错愕,又带点尴尬。
谢公子苍白的脸上泛着诡异的潮红,眼角眉梢都透着一些还没散去的……那种劲儿。少年虽然没经人事,但在军营里荤话听多了,也隐约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公子……与殿下争吵了?”
叮铃。
谢琚系革带的手一停。
他转过头,
争吵?
谢琚不语,走下台阶,伸手从幸的手里拿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劣质的浊酒,辣喉咙,烧胃。
“公子……”这叫幸的少年什么都不明白,居然在试图劝阻他,“殿下不愿意?是受了伤,是该……”
“她愿意。”
谢琚道,“她巴不得跟我演一出‘君臣相得’的戏码。”
“那为何……”幸实在是想不通。这两人一个是皇太女,一个是未来的皇后,这大难不死,怎么四公子反而像是个逃出来的?
谢琚没回答。
他走到台阶边缘,望着远处黎阳渡口晦暗连绵的营火。
“幸,你多大了?”
“回公子,虚岁十七。”
“十七。”谢琚点点头,“也不小了。该懂点事。”他侧过身,沉吟许久,审慎地察看这个新上任的少年曲侯。
“我有心提拔你。是因为军中你不与人谈那些浑话,打仗也愿意用命护着她。”
幸道:“蒙公子赏识!”
谢琚又点头,将酒壶扔回给他,
“她的内卫,都是新兵,不比越骑。现下越骑军卒里,她身边必须得有人懂‘时势’。”
青年容色紧绷,抿着唇,好像总算下了决心。
“你须要知道,如果此刻,皇太女在军中怀了孕……那会是什么下场?”
幸愣住,不安地环视左右,觉得唐突,不晓得这话该不该听:“怀……怀孕?那不是好事吗?”
谢琚:“好事?对谁是好事?”
“一个怀了孕的女人,还能骑马打仗吗?士卒会想,我们要跟着一个大肚子的妇人去送死吗?”
青年嗤笑一声,指着傍边的军营:
“她要带兵,可现下军营里全是男人。姑娘家统兵,只要有人爬上统帅的床,坐实了让她怀上身孕,自己便可以一步登天。”
幸张大嘴,谢琚在雪地里踱了两步,靴底碾碎一块冻土。
“龌龊吗?”他轻轻道,“这比营啸还要可怕。就是这样龌龊。”
“你记住。在这军营里,谁想爬她的床,谁就是在用刀子杀她——哪怕是她自己动了心。”
青年停下,伫立片时:
“不用请示,直接砍了他。”
幸扑通一声跪倒,泛出冷汗:“幸……幸明白!誓死护卫殿下!绝不让任何人……”
“包括我。”
谢琚道,“尤其是我。”
“皇太女是万不可以与谢氏绑死的。”
“一个傀儡皇帝,手中无权,头上压着权臣。这个时候,后宫嫔妃诞下皇子,对于皇帝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沉默片刻,又平静地温声道,“你不曾读过书,我与你说。”
却似乎在对自己反复陈述。
“以前汉殇帝生下来一百天就登基,活了一岁。后汉冲、质二帝,皆是冲龄践祚,朝生暮死。”
“她也会死。”
“权臣需要不会说话、不会反抗的婴儿。并不要一个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心思、或许想要夺权的成年君主。”
“一旦有孕,女殿下就不再是唯一的‘天命’。”
这少年何时想过这等倾轧,很是震撼:“公子,所以……?”
“如今长兄屯田在外,二哥三哥争权在内。”谢琚道,“如果殿下怀了‘中宫’的孩子,那就等于彻底与我——与谢家算在一起。”
他抬起头:“在诸侯看来,她不再是成室血脉,只不过是谢家的一部分,将会失去挟天子的价值。”
“至于我的哥哥,”
青年悠悠地道,“巴不得让一个带着谢家血脉的幼主为帝……就能多么顺当的禅让。去母留子,不过一杯毒酒而已。”
幸听得冷汗涔涔,脸色煞白。他只是个山野的少年,哪里想过这男女之事背后,居然藏着这么多要命的杀机。
谢琚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节,刚刚才抚摸过她肌肤的手。
“这也是我为何跟你说这些。”
这份欲望,与死亡相互勾连。免得这个少年也生出不该有的念头。倘或能压住众人,如此自己再去观察这个少年,便轻易许多。
见本而知末,执一而应万,握要而治详,谓之术。
青年转过身,背对着营帐的灯火。
在刚才那一刻,他几乎要失控的时候。
如果那能换来他的忠诚,少女大概也会咬着牙,像忍受行军的痛苦一样,忍受他的侵略。
阿摇不讨厌他。而且很擅长忍耐。她早就容许他像挂件一样黏在身边。
但谢四公子——恐怕却不能容许自己的主君,这般牺牲、垂落着的“眷顾”。
主辱臣死,天经地义。阿摇是很好的,阿摇不该这样。
在这黎阳渡的破屋子里,四面楚歌的绝境中。瞬间的冲动,足以毁掉好不容易拼出来的一线生机。
“我是皇后。”他说,“男人做皇后,但男人是不能生孩子的。”
青年讽刺地一笑,“所以我这个皇后,绝不能让我的陛下,怀上我的孩子。”
谢琚不再多言,转身就走:“告诉曲中人手,今夜轮值加倍。我去巡营。”
“公子……您的伤……”
“死不了。”
大河奔流,长风呜咽。
荒谬,但是幸运,他想,幸亏阿摇没那么喜欢他,幸亏她只是想“用”他。
只要是用,那便还好。那便还有退路——
作者有话说:男主理智上必须面对这些权权又谋谋的东西,俩人会下手,但小说没有怀孕情节哈,作者不太擅长写后宅
这周居然有榜了,哦哦这就是榜单吗,更多点,死手,快写
引用参考:
见本而知末, 观指而睹归,执一而应万,握要而治详,谓之术。(《淮南子人间训》)
第50章 功劳
谢琚性格称得上叵测。盛尧早就习惯了, 也全不当回事,只打定主意要让他做这个孔明,不管这人怎么想……随便他怎么想去。
她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身为主君,喜欢诸葛亮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
于是后面行军的几天, 盛尧快要被别扭死了。
倒不是谢琚怎么着, 首先是那个叫幸的少年。升了曲侯, 原该去统领一队斥候。整日里却雷打不动地抱着刀跟在盛尧马侧三尺远的地方。
机灵是真机灵, 但凡眉头稍微皱一下, 就知道她是腿疼还是口渴。
可就是话太少。
少得可怜,还羞赧。每当盛尧想夸他两句, 或者是问问他家里的情况,这少年便满脸通红,把头低到胸口,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句话来, 最后还得是一溜烟跑去喂马。
作为别苑里的幽太子,这副神情盛尧简直不要更加熟悉:没见过世面嘛,跟自己个第一次出宫的时候差不太多。
“也是个怪人。”盛尧嘀咕。
既然身边人不说话,她就只能去找别人说话。
比如那位被绑在马上、虽然灰头土脸但依然保持着宁死不屈姿态的战俘,田仲。
盛尧对他看得十分紧,如厕都要让人盯着,吃饭更是亲自去数他嚼了几口。这是她生平第一件像样的战功, 活生生的证据!
无论如何得全须全尾地带到平原津,好让卢览和小丸看看,主君当然不是只会纸上谈兵。
活着的, 那和死了的可不一样!
“殿下,”田仲被盯得毛骨悚然,“您若是看上在下这颗头颅, 砍了便是。这般……这般含情脉脉地盯着,在下实在是消受不起。”
“闭嘴。”盛尧横他一眼,“谁看你了?我看的是功劳。”
但偏偏就不闭嘴。
田仲这人,长了一张颇具欺骗性的白净面皮,盛尧起初以为是个硬骨头。哪知道两天相处下来,发现骨子里却是典型的岱州将领。
岱州二百年辟雍遗风,不仅养出了忠臣孝子,也养出了一帮清谈好议、多虑善谋的杠精。
正如当日嘉德殿上,让谢琚吃了好一个难为的冯温,此类幕僚,岱州显然不缺。
小田将军押定中都不会轻易杀他,此刻虽然败了,嘴上却不肯服输。一会儿点评行军布阵太过急躁,一会儿又说中都兵马杀气太重,有伤天和。
“殿下,”马背上颠簸,田仲被反剪着双手,却还有闲心,“这古漯水的河道,看来淤塞依旧严重。倘或再不疏浚,恐怕今夏会有水患。司州吏治,可见一斑。”
盛尧:“……”
“殿下这行军布阵,虽有奇思,却失之于正。若此时我有一支奇兵从侧翼切入,断了你的水源,不出三日,殿下这支越骑不攻自破。”
盛尧:“……”
看起来性格耿直,实则有些油滑。话里话外都在套盛尧的底,试图搞清楚这突然冒出来的皇太女究竟有多少斤两。
饶是盛尧再能憋屈,此刻也终于被他搞得不耐烦:“小田将军,你真这么厉害,怎么现下是被绑着的?”
“此乃天时不利!”田仲甩一下沾了泥的发髻,“只赖越骑精锐,换做别支兵马,殿下未必能成。且那圆阵本是防守之阵,如若变作方阵,或是以此地势摆出一字长蛇……”
他越说越来劲,引经据典,从孙吴兵法讲到当世战例,滔滔不绝。
盛尧听得耳朵起茧:“行了行了,过几日,常老先生到平原津,你与他细细说去。”
“常老先生?”田仲一愣。
狐疑地盯着盛尧:“哪个常老先生?”
“你们岱州人不都尊称他一声大儒吗?”盛尧奇道,“常柏,常老先生啊。”
“辟雍常……常公?”差点从马上掉下去,“他……他活着?!”
“在我府里。”盛尧一挺腰杆,“就是他教我怎么摆弄你们这些……咳,教我行军打仗的。”
田仲神色立刻复杂。自家引以为傲的学问,原来是撞到了祖师爷门下。
“难怪……难怪……”田仲喃喃道,也不再谈什么兵法,眼神都变规矩不少,“原来是‘岱下石壁’的高徒,败得不冤,不冤。”
“那殿下这芦苇荡之谋……”高深莫测,“……或许,也是深合兵法精义的?”
终于把盛尧恶心得也不想说话了,闭着嘴不去理他。
七日后。平原津。
抚军将军谢承的大营,扎在古漯水和黄河故道之间的一片高地。
这里离阳邑城还有三十里,却已经萧索肃杀。空气中飘着焦土的味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乌鸦啼叫。
辕门大开。
谢承带着一众将校,早早地就在辕门外等候。
先前接到越骑斥候的飞报——白马津遇袭,越骑折损许多,但皇太女无恙,且生擒了敌酋田仲。
谢承多年用兵,素来以稳重闻名。信报来回看了好几遍,实在是拿不准这信儿是不是哪里出了舛误,无论是皇太女,季玉公子,还是岱州田仲,在这场袭击中的结果都着实令人难以理解。
“大哥。”
远远地,盛尧就看见那个黑脸汉子。
她虽然没见过谢承,但太傅骂谢家儿子的时候骂得太生动,尤其是那个“鲁钝如牛、黑如锅底”……实在是太好认了。
她刚想称“抚军将军”,旁边谢琚却先一揖道:“久不见礼。”
青年已脱去戎衣,打理得很是洁净。发冠高束,清透得就像是刚从雪山上走下来的。
点染阳春色,剖开明月光。这又是昔日名满都中,令人止不住自惭形秽的麒麟公子。
居然让久经沙场的抚军将军,觉得恍惚间见到了那还是垂髫少年,便能在父亲帐中指点江山的“谢家四郎”。
“季玉?”
谢承疑惑:“你的病……好了?”
四周的将校幕僚个个耸动,人人用心。谢家四公子的疯病,那可是天下皆知的大笑话。
谢琚下马又是一揖,礼数周全,
“赖太女殿下天命庇佑。阴阳合德,诚不我欺。”
周围没几个相信,但对着皇太女,谁也不敢说个“不”字,纷纷拱手:“殿下洪福!公子大幸!”
一副口吻,盛尧也很熟悉,与她当日在太庙受人朝拜,差不了多少去。
想谢四公子疯了这许多年,一朝醒来,即便立下泼天功劳,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个运气好的“曾经”天才,或者是依附于谢氏的幸进之臣。
盛尧发愁。她这位军师要真的当军师,恐怕是很难的,并不比她这个皇太女轻松。
*
古漯水两岸的冰凌还在互相撞击,咔嚓咔嚓的响个不停。芦苇在寒风中起伏,偶尔惊掠起几只水鸟。
越骑并入谢承大营后,中都的锐骑总算显出锋芒。张楙为洗刷耻辱,带着越骑发了疯一样在四周扫荡。假扮响马的岱州游骑,碰上这支正规军里的轻骑精锐,没几天就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屯田得以继续,营寨渐渐稳固。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盛尧不太高兴。
她发现自己又找不到谢琚了。
没办法,盛尧只能硬着头皮,独自跟着谢承参加军议。讲学是一回事,实际大多数时候听不懂帐中行伍黑话,但她听得认真。
而谢琚,她属意的“军师”,从中都带来的最大助力,辕门守军说他每日骑着白马,也不带随从,天不亮就出门,日落西山才回来。
有时候手里提两只野兔,有时候袖子里揣着几块好看的石头,某次不晓得怎么回事,还带回来一兜子刚发芽的野菜。
游荡得远远的,宛如捉不住的天间流云。
“躲我呢。”盛尧咬着笔杆,愤愤的。
谢丞相身体状况尚还不知如何,他那两个哥哥,连越骑这等嫡系精锐也能痛下狠手。
如此头上悬剑,手下无人的时候,太女殿下可真怕他跑了,她绝对要盯着这位孔明。盛尧寻个空子,趁着午后温暖,骑上枣红马,一路追到大营外十里处的一片高地。
地方适合远眺,底下便是奔流的大河,隐约可见阳邑固守的城池。
青年就坐在河岸一株老柳树的树根傍边。
远处太行余脉还顶着白雪,边上柳枝倒是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摆。
谢琚手里拿着一根柳条,漫不经心地逗弄来福。白马低头吃草,偶尔晃晃脑袋,想要避开主人的骚扰。
“……你有病吧?”
盛尧憋了半天,想说的最后汇成这一句。赶紧解下自己的斗篷,“你这是干什么?招魂吗?你是打算冻死给田昉看吗?”
谢琚见她来了,全不意外,自身侧摸出一把四五寸长的匕首,将手里柳条削了几削。时才孟春,这青年居然换了一身形制舒展流逸的楚地衣物。
腰间未曾系带,一根柔软的丝绦挽过,流苏垂落,有一搭没一搭地纠缠。
“阿摇。”
白马亲昵地低头去蹭她肩膀。
白马的主人才抬起头。
“你来接我?”
谢琚起身解开缰绳,走近两步,轻绡白縠,堆叠云雾。素白与淡青如同山岚般笼在身上,隐约透出淡雅的水色。
盛尧仰头,巴着来福的马鞍:“少来这套!几天军议你都不在,在哪鬼混?”
“鬼混?”谢琚似乎对这个说法很开心,“在等这些衣服。”
盛尧被他一番作派害得没辙,气急败坏地把斗篷往他身上裹,“衣服这么要紧?”
谢琚道:“要紧要紧。我是中宫。阿摇也是。留待几日,给阿摇做些春服,换个去处。”
盛尧若不是知道这人惯常装得好,几乎要以为他是真疯了,打着仗,给她做几身漂亮的云梦郡小裙子?!
“对。”青年将手里柳条挽成一个圆环,“去岱州。”
真疯了。
盛尧问:“岱州?”
平原、阳邑、临墉。三座坚城。城头上旌旗阵列,戈矛如林。
“这里满打满算也就七千多兵马。”当然了,本是来扼制粮道的,就没打算对这些城池怎样。
“再多十倍,也未必能拿得下来一座城。”
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谢琚只道:“要是不要?”
……
盛尧:“要。”
“好。”谢琚牵起白马,就往前走,顺手将柳环放在她头上,“一座城,拿不下来。”
“三座城,可以。”——
作者有话说:小谢大概没有正常救到老婆是很伤心的,晋江男主失格,毕竟小摇自己也行。他高低得卷成卧龙出山的效果。
这周五更哈,明天也有,苟完一万五千字。晚上六点更。白天如果挂更新标就是在修文,目前要现写打磨不够,所以可能时不时回头修点词句,毕竟这文就是有点一本正经的板正才好玩。什么榜单都行,主要是有字数死线可以压迫我码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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