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辆不起眼的辎车混在运送粮秣的队伍里, 晃晃悠悠进了平原津大营。
她们这一路走得慢些,好在有内卫沿途护持,又刻意避开了兵锋正盛的大道,倒也平安无事。郑小丸见了正经营帐, 很是好奇, 而卢览被从车厢里搀扶出来时, 脸都是青的。
“殿下……”
这位太傅孙女显然是被一路颠簸折磨得够呛, 扶着车轮, 还要维持世家女风范。一进营门,从路上的泥坑数落到平原津的风沙, 直到看见盛尧活蹦乱跳地在帅帐里啃冷面饼,这才着实松了一口大气,眼眶一红,险些当场哭出来。
常老先生倒是精神矍铄, 一来就被谢承奉为上宾,整日里拉着去看地形、修坞堡,忙得脚不沾地。颜色中很是欣慰,只是仍然对中庶子颇有微词。
盛尧没空管这些微词,满心满眼,只盯着那传说中神鬼莫测的“三城策”。
“……三座城啊,阿览。”盛尧坐在帐子里, 眼睛放光,“要是拿下来,咱们就有根基了。”
人马齐备, “计策呢?”盛尧趴在案头,眼巴巴的,“你那‘三座城可以’, 写好了没有?是要挖地道?还是水攻?要不要事先准备云梯?”
谢琚坐在旁边:“等着。”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东风来。”
盛尧只好等。
这一等又是两日。等着他什么时候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早已绘好的城防图,或者是几封策反敌将的密信。
大营后方一处特意辟出的暖帐里,盛尧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帐顶垂下来的流苏。
一、二、三……
帐帘忽起。
没风,来的是人。
几个近卫满头大汗,抬进三口巨大的红漆木箱。
“在这儿。”
青年来得有些急。
他只穿了件宽松的外袍,半湿的长发随意披散着,显然是刚沐浴过,身上存些氤氲的水汽和皂角香。
谢琚心情极好,手指轻轻在那箱盖上一扣。
“全在里头。”
盛尧大喜:“这么多?是连环计?”
眼见谢琚躬下身,手一挑。叩。
箱盖弹开。
……
……衣裳。
没有竹简,没有舆图,没有密信。
满箱子流光溢彩,全是衣裳。
“这……”盛尧指着那些衣服,手都哆嗦,“这就你的计策?”
“这是云梦郡的‘雾绡’,寸锦寸金。”
谢琚拈起一件,衣料轻薄鲜丽,在他指间流泻而下,真的好像一团雾气。
“美人计?”她惊恐地看着谢琚,“你要穿得好看些去色诱田昉?”
谢琚手一抖,团雾便滑回箱底。
“阿摇,”他笑道,“如果你再把我和那些糟老
头子扯在一起,我就用这带子把你勒死。”
青年挑挑拣拣,最后拎出一件藕荷色的广袖裙,外罩一件同色的半臂。
他转身,将那广袖裙往盛尧身上虚虚一比。
“试试。”
“试什么?”盛尧更加惊恐后退,“我是来打仗的,你让我穿这个去阵前叫骂田昉吗?”
自打七岁伪为太子,她的人生就在“不”字上打转。不能穿红,不能穿绿,不能穿裙,不能戴花。夜里睡觉都得绷着布条,什么时候穿过这种轻飘飘软塌塌,风一吹就能飞走的裙子?
“这能挡刀枪吗?”盛尧崩溃,“这料子……这……我都多少年没穿过裙子了!”
“三座城。”谢琚道,“就在这衣服里。”
盛尧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那件衣服。
“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
“白魈……来福……”
谢琚面不改色:“那是马的事,与我何干。穿不穿?不穿我就把这箱子烧了,咱们回中都,接着做你的受气太子。”
……
盛尧立刻屈服。为了能把越骑稳稳地攥在手里,别说穿楚衣,就是穿布条子她也可以。
屏风后非常狼狈。
“这件不好。”
盛尧缩在后面,死活不肯出来,“我不换了!这根本不是给人穿的,一层一层的,长得很,稍微动一动都要滑下来!”
“滑不下来。”
谢琚心情极好,又拎起一件石榴红的广袖罗衫,对着灯火照照。似乎十分享受与她挑衣服的样子。
盛尧磨磨蹭蹭地挪出来。身上只穿着白色的中衣,满脸通红。
“手抬起来。”谢琚拿着那件罗衫走过去。
盛尧像根木头桩子,僵硬地举起手。
青年并不避嫌,或者说,他压根没把这些当回事。手指灵巧地穿过衣带,将轻纱披在她身上,仔细整理每一道褶皱。指尖偶尔擦过她的颈侧,凉凉的,让盛尧忍不住打个激灵。
“这腰封怎么系?”盛尧望着手里两根长长的带子发愁,
谢琚不语,绕到她身后,双手环过她的腰。呼吸近在咫尺。
“缠两道,在侧面挽个‘连理扣’。”
动作熟练得让人生疑。没一会儿,看起来根本穿不住的衣裳,就妥帖地服在了身上。
“好了。”谢琚转过她,后退半步。
盛尧浑身不自在,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扯扯袖子,一会儿拽拽裙摆,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很难看吧?”她小声道,“我肯定穿不出那股子弱柳扶风的劲儿。”
谢琚沉默。
许久之后,他轻声道:“别动。”
盛尧一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青年蓦然发力,拽着她的手,按向自己的胸前。
只隔着单薄的中衣。
掌心下是剧烈跳动的心脏,还有炽热坚实的肌肤。
盛尧赶紧就要缩手,却被他用力按住。
“怕什么?”
谢琚低下头,
“你是女人,我是个男人。”
青年一把放开她,朗声大笑,
盛尧只得提着裙摆,再加意小心地挪过去。
谢琚收了笑。看着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裙摆,却又不曾抬起来。
“阿摇。”
他淡淡地笑道,“……是个美人。”
见盛尧要去拉他,他便退后两步。
“但是阿摇,”谢琚匆忙地道,“做美人,是很可怜的。”
“这就曾经是美人的衣服。”
他似乎踌躇过一回,最后走过几步,一把抽出挂在军帐屏风上的长剑。
盛尧见他倒转剑柄,盘膝而坐。剑身横在膝头。
修长的手指并拢,轻轻一叩剑脊。
当——
清越的金石之声,在幽静的暖帐中回荡。
“越人好女丽如花,十五十六学琵琶。”
铮。铮。青年低声吟和,宛转温柔,很是好听,似乎牵连着吴越山间流水,荡进云梦大泽的波声。
“陇头骏足轻换取,见人进退不能语。”
盛尧不太懂音律,但他吟得雅致,差不多听懂里面的意思。美丽的越人姑娘,被人像货物般,轻易地换取了一匹陇北的骏马。到了陌生的地方,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朝罢青山色,暮下云梦泽。”
敲击剑身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剑声激越,恰似有千军万马在波涛上奔腾。
忽的,节奏一收。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使君弃草木,名驹自可得。”
谢琚停下手。手指被锋利的剑刃划破,一滴血珠落在地毯上,殷红如豆。
过一会儿,他说,“这是‘美人换马’的衣服。”
盛尧不晓得该显出明白,还是不明白的样子,谢琚探过上身,
“二十年前,百越与云梦滋扰。云梦侯为了拉拢百越,不惜重金求来一匹北地名马,送给越人首领。”
“越人答谢,便承诺献上越地第一美人,穿着这样好看的衣服,去换那匹马。”
盛尧皱眉:“然后呢?”
“然后?”
谢琚道,“没有然后。交易没成。”
“我父亲——那时候还是征南将军,率军攻打百越。一仗,父亲把百越打得元气大伤。”
“越人为了求和,转手将那匹养在越地的名马,与还没送走的美人,一并打包,转献给了父亲。”
“父亲那时正是意气风发,照单全收。带着马和美人,班师回朝。为表战功名世,教人传出这首越地小歌。”
“美人入都那天,”谢琚道,“不乘车,只骑白马,据说中都万人空巷。人人都挤在驰道两旁,争着看一眼这位能换回名马的绝色。”
“朝中都说谢将军艳福不浅,那美人倾国倾城,乃是一段佳话。云梦侯赔了夫人又折兵,恶气憋了这么多年,连先帝大行,父亲立阿摇做储君,都不闻不问。”
青年沉重地收剑回鞘。
“所以,阿摇。”谢琚温柔地道,“阿摇,不能做美人。”
他站起,走到盛尧面前,俯下身。
盛尧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个美人……”她问,“后来怎么样了?”
谢琚打算帮她解开连理扣,手停在她的腰间。
他抬起头,仰视着她,
“后来,她生了个儿子,”青年平静道,“疯了。”
或许是听起来实在有点悲伤。盛尧再也没能忍住,哇的一下哭出声,突地张开双臂,一下把他抱在怀里。
谢琚僵硬。
“你……”他的脸颊被她笼在心口,闷闷的直跳,
发丝仍有点湿润,将她衣前洇开不少,他显而易见地开始慌张,试图将她推开,“你抱我……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女主不会去色诱或者当礼物的哈,这不是美人计,真让皇太女整这烂活那属实是big胆了
美人换马(爱妾换马)古乐府旧题,一说淮南王刘安事。但小说这个是我编的
第52章 三城策
谢琚颇有些惊诧。阿摇做了这些时日的皇女, 总归是他去逗弄她。亲吻她也好,抱着她也罢,多半是他做的。
可这时候盛尧将他抱得很紧,哭得浑身都在抖。
也并不只是为了越地美人而哭。
她想起了母亲。
曾经也是端庄温婉的郡王妃子, 随着父亲一朝登基, 反倒锁进了别苑。
外祖家, 显赫一时的陈氏, 在父亲登基后的三年里, 教谢相遣得零落殆尽。流放的流放,贬谪的贬谪。
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 抓着床单,不敢大声叫她的名字,一遍遍无声地张嘴。
“别哭。”
谢琚手足无措,声音发紧, “我又没死。”
“那是你娘……呜……也是我娘……”盛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晓得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这世道……谢丞相……呜呜……把人都逼疯了……”
谢琚:“……”
还能骂他爹骂得这么顺口,还记得他爹是丞相。但哭声实在是太凄厉,听得人心里惆怅,再哭下去,外头的亲卫都要冲进来了。
“别哭了。”
谢琚反反复复,终于迟疑着, 在她颤抖的脊背上轻拍一下。
“阿摇,别哭了。”
“我不!”盛尧大怒,眼泪登时多掉了几滴, “我难受!我就是要哭!”
说来也是奇怪,太庙那日生死一线,却也不曾这般哭泣, 此刻她越哭越凶,声音打颤,就好像非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发泄出来。
这身躯紧紧贴着他,宛如春日的薄绡,一层层把他缠住。
青年叹口气,手掌抚上她的后脑勺,顺着那有些搅扰凌乱的长发滑落。
世上的道理讲不通,兵法计谋也用不上。面对这诚挚的悲伤,中都麒麟束手无策。
又或许是早就蓄谋已久。
“阿摇。”
盛尧还在抽噎,下巴忽然被人轻轻托起。
昳丽的脸在她眼前放大,眼睫低垂,遮住了眸底的神色。
不等她抽泣一声,那温热、柔软的触碰,便覆上了她的唇。
呜咽都被堵了回去。绵密,温柔。
他含着她的唇,并不急着深入,宛如要饮尽她所有的眼泪,把那些苦涩绝望的东西全都勾连迁出。
舌尖尝到了眼泪的味道。
咸的,涩的。
谢琚没有闭眼,这极漂亮的眼睛近在咫尺,眼尾因为情动或是别的什么,泛起几番薄红。
他松开她,稍微退开一点点距离,鼻尖几乎对着她的鼻尖。
“还哭吗?”
盛尧张着嘴,有些对付不得这般的温柔。
“不……不哭了……”
话音未落,吻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重了些。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揽紧她的腰,将两人的身体毫无罅隙地贴合在一起。
呼吸交缠,体温互渡。
衣服有些过于轻巧,帐中火又烧得太暖了。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比战鼓还要急促剧烈。
咚、咚、咚。
盛尧觉得自己似乎是一个被扔进温水里的泥人,正在飞快地融化。
可以吗?
我是主君。盛尧迷迷糊糊地想。主君想要什么,就可以要什么。
重心蓦然失衡。
谢琚本就半跪半坐在茵席上,被她这突地的一扑,上身便向后倒去。
跌撞进身后的羊毛锦茵,发冠歪斜,黑鸦鸦的长发流荡铺陈。
盛尧擦一下眼睛,“我不做被换走的美人。”
“得把……”抽抽一声,
“……美人抢回来。”
少女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心口。
血液逆流,全部冲向不该冲的地方。
谢琚自问是个正常的男人。一瞬间,心爱的姑娘这般赤诚的投怀送抱,哪怕存着多少筹谋城府,也都变得不堪一击。
手已经抬了起来,想要按住她的后腰,想要将她嵌合,想要,想要。
身上的少女还在俯身,那样热情,宛如灼人的火焰,打算继续刚才那个未完的吻,或者做点更过分的事情。
她不懂。她或许藐视利害。只是觉得喜欢,觉得自己要去试上一试。
可是他懂——事情即将脱离掌控。
“不行!”
谢琚伸手,抓住她的肩膀。
霎时间就后悔了,用多了力气,捏得她有些疼,她嘶地一闭眼。
“起来!”
盛尧迷茫:“怎么了?你不……”
“我说不行!”
谢琚几乎是粗暴地,一把将她从身上推了下去。
这一下推得很重,盛尧猝不及防,跌坐在一旁,有些发懵地仰头看着他。
谢琚从地上起身,袍袖一拂。
叮铃!
腕间的铜铃震荡,青珊瑚坠因为这般剧烈的不安定,几乎要甩飞出去。发丝凌乱。
“盛尧!”他厉声道。
盛尧立时就明白了,确实,这般暧昧的皇后名头,简直是个笑话。
天下纷乱如此,主君万不应以一己私欲去压迫重臣。尤其是……对待这个为了她,不惜阵前夺权、背负骂名的青年。
“……对不住。”
“我很是不该,”少女垂着脑袋,尴尬得语无伦次,“之前说好的,要待你如国士。刚才……刚才是我想岔了。我以为……”
说不出口,说出来岂不是真把人家当面首了,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
……
谢琚大怒。
这傻兔子难道看不出来,刚刚明明他也差点就没忍住,想要把她怎么样吗?如果不是一丁点儿尚存的理智告诉他局势有多危险,此刻这地上早就不可收拾了。
谢琚俯身靠近她低着的头,很是无奈。可这番无奈,又把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利害、见不得光的欲念,都变得不那么面目可憎。
“……殿下言重。”
谢琚将被她揉得皱巴巴的外袍复又整理,把她也散乱的长发一束。
“殿下既然记得承诺,那是……天下之幸。”
他半抱半扶地将她拉起来,擦拭一下她红通通的眼睛。
叮铃。
“那么,明日军议……”他说,“便试试看吧。”
盛尧问他:“试什么?”
谢琚牵帘出帐,回头道:“试着做个主君。”
*
盛尧当晚不曾明白,好在迷糊不多久,这事儿便到了她不得不正视的境地。
帅帐有巨大的羊皮舆图悬挂,上面用朱砂和黑墨圈点过三座城池的位置。
平原、阳邑、临墉。一副品字形的铁锁。
谢承端坐帅案,两旁分列七八位军司马与幕僚,个个神情肃穆,更有几个眼神不住地往左下首飘:皇太女与谢四公子,鲜少一齐干预军议。
“借兵?”谢承道,“季玉,你越骑部下尚有两千余人,加上收拢的散卒,也不算少。为何还要动我中军?”
谢琚难得穿着甲胄:“越骑是轻骑,利在野战奔袭,不利攻坚。”
帐下犹疑,不好指斥谢府公子,但军法毕竟死生大事,幕僚列次,总算寻出一位倒霉蛋来,此人年过五旬,颔下三缕长须,乃是谢承麾下最得力的谋主,姓郑名恢。
他道:“四公子,非是下官顶撞。这三城城高池深,田侯经营多年。”
接续便不再说,众人知晓他的意思,无不点头。
谢承道:“阳邑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引的是古漯水,如今冰雪虽融,但这护城河宽达十丈。要想填河攻城,光是准备器械,就要耗费半月。到时候……”
“到时候,春耕就误了。”
谢琚道:“守城必守野。我近日见处处四野无人,田昉确是弃野不用,放置大河天险不守。”
“如今已是孟春,再过十日便是雨水。岱州最多良田,若在雨水之前不能下种,到了秋天,他田昉拿什么养活岱州几十万军民?”
城池并非孤立的堡垒,其安全依赖于周边控制。如果只固守城墙而放弃野外,敌军可轻易包围城池,切断补给使城内陷入被动。
而军争要务,首在农桑。尤其是割据一方的诸侯,若久战乏粮,守得城墙再厚也是死地。谢承手下宿将许多,此处绝非判断不到,然而这几分把握,哪里能变成大军擅动的理由。
“往年犹可,目下岱州方才大兴经量,此时田亩杂乱,人不与地齐,待到饥馑一起,岱州士族必将生乱。”
谢承是知兵之人,神色一动:“季玉是说,田昉坚壁清野,其实虚张声势?”
谢琚道:“色厉内荏。”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掂起案上一根竹筹,指向白马津。
“若真有底气坚守一年半载,何必派出次子田仲,在白马津设伏,行此险策?”
青年侧过脸:“田仲所谓‘岱州虎驹’,是田氏一族年轻一辈中最能打的将领。守城战,城内压阵正须这等能激励士气的嫡子猛将。田昉却把他派出来,胜了自然好,若是败了呢?”
“如今田仲被擒,守军气势当削。田昉可以冒这个险,恐怕——”
谢琚将竹筹丢在案上:
“城内根本就没有足够守军。也不曾坚心固守。岱州士子善谋,田昉贪吝,采纳的幕下建言大约是——坚壁清野,多行袭扰,再用一场伏击,重创中都援军,好让大哥你知难而退。”
众人面面相觑,空气忽然显得焦灼。
“公子待如何?”郑恢见谢承神色凝重,代他问道:“即便田氏虚张声势,现下城门紧闭。我若强攻,伤亡必重。”
“不必强攻。”
谢琚转过身,面向谢承,神色肃然:
“只要三千人。”
“旬日之内,三城守将,开门纳降。”
众人犹疑,即便此言合乎兵法道理,但其中尚有一重大关窍。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谢琚并无军职在身,无衔无品。即便他的确韬略过人,只是疯了这么多年,如今唯一的身份是太子中庶子。
论起旁的,尚可通融,但这阵前调兵,不得正名,径自以家事妨害军事,难免军心生变。
谢承叹道:“季玉,如没有十足的把握……”
谢琚神色未改。似乎早就有所预料,全不争辩。
只转过身,走向坐在旁边的盛尧。
盛尧今日穿着一身紧袖的黑色轻甲,虽然腿上还有伤,却坐的稳重。手里拽着越骑长刀。
谢琚几步走到她旁边,一撩衣襟,探身与她轻轻道:“阿摇。”
盛尧侧目看他,二人对视一回,她尽量冷静地低下头。
“抚军将军。“少女清楚地说,
“这三千兵马,借取来,应当归我亲自辖制。”
第53章 伐谋问野,谢郎一计
“倒春寒”的时令, 凉气顺着甲缝浸进衣物。
抚军大营内争执,而百里开外的临墉城,笼进一片死气沉沉的潮湿。
眼看要到雨水,雨还不曾下来多少, 化了冻, 脚底下的泥先要把人逼疯。
漯水的支流漫过了河堤, 临墉地势偏低, 虽然城墙夯土还算结实, 但这满城的烂泥地,每一脚踩下去都能带起二两泥浆。
守将孙魁踩着没过脚面的烂泥, 脸色铁青地穿过城南东市,这原本是个骡马市,现在挤满逃难进来的农人。泥地里铺着干草,冲得简直能把人熏个跟头:馊味、汗味, 熏得人难受的是牲口的粪便味。
“将军!这可是命啊!”领头的老汉满脸涕泪,“这马上就要春耕,地已经解冻。要是把牛杀了,全家老小都得饿死啊!”
“这是上面的军令!”那士卒道,“守城也是为了保你们!敌人围城,不知道要守几个月,这牛留着吃你的口粮吗?”
士卒说得没错。
孙魁站在不远处, 心里也是一阵发苦。守城之法,不光靠城墙坚固,更在于算计一口吃食。
城里的地方和粮草都是有数的。为了不给谢家中都军留下一粒粮食、一根木头, 孙魁已经带着人,把城外十里的村子全拆了,井全填了。
再要把这几千头耕牛骡马也养在城里, 先不说草料从哪来,光是每天堆积如山的粪便,若清理不及,一旦天气转暖,大疫一起,将要奈何?
因此大军围城之前,城外五里之内的所有禽畜必须宰杀。用盐巴腌制或者风干成肉脯,皮筋剥下来备用,等待战时修补甲胄弓弩。骨头熬胶,统一收归府库分配。
这道理孙魁懂。他是老行伍,打了十几年仗。
但问题是,眼下真的到了那一步吗?
孙魁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谢承的中都军还在三十里外扎营,并无立刻攻城的迹象。而州牧田昉的命令却是“坚壁以待敌怯”。
坚壁,其实就是摆个姿态,赌中都兵马不愿强攻。
这一赌,苦的是临墉的百姓。
牛死了,不能复生,要是仗没打起来,或者谢军退了,这几千户农人来年靠什么耕田?人拉犁吗?
“将军,您说句话啊!”老农见孙魁过来,更加颤颤地道,“这牛才三岁口!正是出力的时候……”
牛是农人的半条命。没有了牛,就算守住了城,错过了春耕,今年秋天没有收成,等到冬天,这些人还是一样要饿死。
杀鸡取卵。孙魁识字不多,却明白这么个词。看着那头黄牛。牛眼湿润,不知是不是也感觉到了死期将至。
“杀。”孙魁声音发干,“留一半做肉脯,牛皮剥下来送去武库蒙盾。剩下的下水……给这老汉煮了,让他带回去。”
“将军!!”
“慢!”孙魁又细想了一想,改了主意:“……先关起来。”
孙魁最后还是没能狠下那个心:“集中圈养在东瓮城。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刀。”
他在临墉驻守了五年,这些人里,有不少是他认识的乡亲。
“将军,这要是上面查下来……”
“阳邑那边,杀牛了吗?”
身边亲兵一愣:“回将军,不知道。这两天雾大,阳邑城在高处,消息断了。不过听说……平原那边,可能没怎么动。”
登临城楼,从临墉的城垛口望出去,正北方是茫茫的平原津。黄河故道横亘其间,古漯水如同几条扭曲的蚯蚓,翻出许多泥泞。
这距离在平日里不算什么,快马半个时辰便到。但现下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消息传递十分艰难。
正北方的平原城,紧邻水系,渔获丰富,想必舍不得当先就杀牛,城里多是商贾和渔民,人员杂乱,风闻前两日就已经因为守城闹过一次哗变。
“怪不得中都的骑兵没动静。”
旁边亲兵啐一口唾沫,“这种地界,马蹄子踩下去就拔不出来。除非他们能给马插上翅膀,否则想攻城?做梦。”
孙魁却没那么乐观。遥遥望向西北和正北。
居中的阳邑城,地势最高,也是这三城防线的“阵眼”。那里驻扎着田昉的心腹大将田通,也是粮草辎重的囤积地。田通这人,眼高于顶,向来把平原和临墉两城当做阳邑的屏障——屏障嘛,什么意思,大家都明白。
至于他所在的临墉……
孙魁看着城外那些被废弃的农田。临墉偏东,地势最平,全是良田。为了执行“清野退敌”之策,这几日涌入城内的百姓最多,压力也最大。
三城互为犄角,本该是铁索连环。可田昉远在几百里外的州府,这里没有一个能统领三城的绝对主帅。
原本指望田仲带兵在外策应,如今主力尽没,田仲被擒,在这里发号施令的,是阳邑城的守将。人家是田氏族人,嫡系心腹。自己是个什么?外姓旁将。
如果严格执行“坚壁清野”,把百姓的耕牛都杀光了。万一谢家的兵马只是虚晃一枪就走了呢?
或者,万一最后是和谈了呢?
那时候,平原和阳邑毫发无损,照样过日子。唯独临墉,没了耕牛,误了农时,今年秋天颗粒无收。到时候州牧大人怪罪下来,说是“治理无方,激起民变”,这黑锅谁背?
还不是他孙魁背!
猜疑就像这脚底下的烂泥,粘上了,就甩不掉。
“也不知道那皇太女带的到底是什么兵……”孙魁啐一口,“连虎驹公子都在白马津折了。真要是打过来,阳邑那帮孙子,会派兵来救咱们吗?”
没人回答他。只有城墙下,那护城河水冷漠地向东流去。
风里隐约传来城外哞的一声。
孙魁眯起眼睛。
……
任谁看了都会大加惊讶。
临墉城外二百余步,稍微隆起,不用担心积水漫过车轮的高岗上。
一辆四面敞阔的牛车,车上铺有锦缎,几案上小炉烧得正旺,温着的酒香气,顺着湿冷的风,不知死活地往城头上飘。
这个距离选得刁钻。
城上的硬弩射程恰好够不到,只能落在马车前十步。但人的肉眼,却能模模糊糊地看个大概。
“殿下,请。”谢琚今日也换了楚地宽袍,白锦袍上绣着淡青竹叶,长绦博带,不着冠冕,风一吹,那宽大的袖袍与发带便一同往后翻飞。
盛尧坐在他对面,身上穿着昨夜繁琐的裙装,被寒风吹得缩缩脖子,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羽觞,表情十分僵硬。
“咱们……非得穿成这样吗?”
她看着自己这一身,再看看谢琚那一身。活像是两个不晓得民间疾苦的纨绔子弟,跑到两军阵前踏青来了!
“是的。”
谢琚心情颇好,伸手替打理她被风吹乱的披帛。手指温热,有点点酒气。
“楚人的雾绡,城墙底下最是显眼。不穿成这样,城上的孙魁怎么知道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盛尧眼皮子一跳。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两人中间的“贵客”。
岱州虎驹,田仲小将军。
这位原本应该关在囚车里的阶下囚,身上竟然也穿着一件价值连城的云梦锦袍!颜色与盛尧身上那件石榴红如出一辙,几乎更为鲜艳。
只不过他的处境实在算不得体面。
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一根细牛筋勒着,近前细看,那是被谢琚强行按住。为防止他乱动,腰带里还藏了根铁钎子顶着他的脊梁骨。
最要命的,这位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小将军,此刻正怒目圆睁,想要摆脱这种耻辱的装扮。他堂堂岱州嫡公子……
“你们这是兵家大忌!若是城内这时候冲出来一支骑兵,你们跑都跑不掉!穿成这样,等着绊死!”
“而且这酒——这酒还没温过!凉的!这就是你们对待俘虏的态度吗!”
“谢四!你有种把我的刀还给我!咱俩单挑!弄这种花花肠子算什么本事!你要害死我了!你……”
盛尧痛苦捂住额头:“能不能让他闭嘴?他这一路叨逼叨两百句了,我耳朵都要聋了。”
谢琚似乎也忍到了极限。单手支着头,另一只手端起酒壶。
“招待贵客。”
青年冷笑。蓦地倾身,像与多年至交好友把臂言欢一般,伸手搭上田仲后颈。
“呜——!”田仲惊恐地看着逼近的酒壶。
谢琚手腕一倾,满满一杯冷酒,顺着喉咙就灌了下去。
“咕咚!咳咳咳!”
田仲呛得脸红脖子粗,还没等他骂出声,谢琚又斟了一杯。
“好酒量。”盛尧赞道,长长松口气。
意思就是接着灌。
“慢点喝。”谢琚拍几下他的后背,大开大合,好似兄弟般的关切。
“呜……”田仲脸涨得通红,显然在心里把谢四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眼泪都被呛得不轻。
“殿下你看,”谢琚转头,朝盛尧一笑,
“田小将军也很高兴。感动得都哭了。”
盛尧:“……”畜生啊,真是畜生。
就是非得穿成这样吗?她吸溜一下鼻子。
谢琚起身下车,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温声道:“阿摇,衣裳,是身份。同袍,便是同泽。”
“城上认识田仲,可不认识你我,不穿这身楚衣,怎么知道这里坐着的一定是咱们?”
美人换马,交易。昔日闻名天下,一场权色、兵马、土地之间的交易。
让人觉得此刻也便是一场关于三座城池的交易。
啊哈。
“是这样,”盛尧欢快,打算跟着他一下跳下牛车,“我还担心……你真就是打算让我多换几件衣服。”
一只脚差点挨到车轮下面的泥泞,悬了几悬,少女忽的又收了回去,把垂落的衣服前后拢了几拢,抱起来,爱惜地收在怀里。
谢琚低下头笑了。脸颊侧近有些泛红。
“这第一杯酒,敬临墉城的疑心。”
青年看着她,退后两步,信手将酒浆浇在地上。远地望来,风吹起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四下田舍乌黑丘墟,宛如就要乘这天地间一羽好风,遥遥归去——
作者有话说:快乐的赶完了榜单字数小谢给自己飞速算计进城就要开始新的争宠明天没有更新哦,没存稿了,容我修一修,后天再来一更,六更达成
第54章 慈不掌兵
两人就用这云梦锦的华服, 短暂地在大河边招摇了一圈,便教人仔细叠好,收进红漆箱底。
回到大营,谢琚都没等到冷酒在肚腹里暖过来, 就立刻动手卸去冠带。
屏风后衣料摩擦, 皮甲一声轻扣。再转出来时, 青年已换上黑色箭袖, 穿了细甲, 护腕缠过几圈粗布,铃铛被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 半点声息皆无。
俨然一个青年将军。全身上下再不存什么拖泥带水的名士做派。
谢琚一边紧束腰间革带,一边低着头与她说话,比平时快些,“孙魁是外姓守将。今日足够让他和阳邑的田氏嫡系离心离德。三五日内, 他不敢轻易出兵策应。”
盛尧觉得新鲜,看着他收拾弓箭。这鱼儿又要游走了,而且要去更危险的地方。
“你要去平原?”
“城池坚固,硬攻不得。”谢琚将长剑佩好,试一回剑锋出鞘的顺滑度,“我去平原城北,挖河。”
挖河?盛尧看向舆图, 平原城紧邻古漯水。此时虽然冰封未解,但春汛将至,一旦河堤被掘……
“水淹?”她道。
“吓唬他们罢了。”谢琚淡淡应道, “现下时节水势不够,淹不了城。但我亲带五百人,日夜在那河堤上叮叮当当地凿。”
悬剑于顶, 引而不发。
求援的信使就会忙不迭地催向另外两座城。
“那你呢?”盛尧问,“分兵之后,你身边人手太少。”
谢琚走到她面前,俯下身。
“我只是去挖泥巴,又不真的攻城。”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但一看自己手上刚换上的生皮护腕,又收回去,只用指节在她额角虚虚一点。
“真正得动手的人,是你。”
“田通老将,疑心极重。见到我或张楙,他绝不会出城一步。”
“只有你。”他柔声道,“慈不掌兵。阿摇,用一用你的好名声。”
盛尧踌躇:“田通真的会亲自出城吗?”
“会的,“谢琚轻轻附耳与她,”“别死了。”
青年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营帐,翻身骑上一匹骢马,
“阿摇。”他在风中回过头,语声和着马蹄声,“也别心软。”
……
两人就在岔路口分开。谢琚带走了两百名会水的越骑和几百名流民中的青壮,去北边玩泥巴吓唬人。
而盛尧,则带着大部队和粮草辎重,大摇大摆地,经行阳邑城下十里处。
阳邑。三城之中地势最高,也是囤粮之所。守将田通,是田昉的族弟,也是成名多年的宿将,性格刚愎,却极善用兵。
盛尧并没有闲着。她确实在“运粮”。两军交战,粮道要紧,虽然粮仓镇守需得宿将老卒,可单论运粮却不是什么遭人看重的活计,更遑论主帅亲自押粮。
道理也很简单,粮草辎重,实在是很容易被截取的。
阳邑城头,田通负手立于望楼,胡须灰白。他今年五十有六,乃是田昉族弟,戎马半生,从不信什么天命。
三城犄角锁链。平原扼水口,临墉控东野,阳邑居中高地,囤粮最多,兵也最精。可如今这锁链上,每一环都生了锈。
斥候早就报过,三人城下高饮,临墉孙魁居然不发一箭。而平原城内如今人心如沸,传言“北堤一溃,皆成泽国”。城里惶惶,守将急得跳脚,却又不敢擅自开城放人,生怕混进细作。
田通冷笑。谢四郎挖堤恐怕是虚张声势。平原城虽然低洼,但挖北堤引古漯水,顶多淹几里农田,淹不到城墙根儿。
真正要命的是人心:平原守将姓赵,是个没见过大阵仗的窝囊废,这么一闹,士卒怕是连夜都巡不安稳。
城中商贾又多,士人好议,三城之中,平原最易溃,传言不假。
他转头看向城下。皇太女的运粮队又来了。
这已经是第三次。这已经是第三次。
第一次,车队在阳邑城南三里外“迷路”,走岔了道,护粮的越骑散得七零八落,丢了半车粮草。斥候捡回来几袋粟米,上面贴着“皇太女亲督”的封条。
后一回,车队直接在城下扎营过夜,火把照得通亮,盛尧本人据说还站在车辕上亲自点数粮袋——结果半夜起风,火把烧了帐篷,粮草又丢了一批。
……今日这队,看起来更不像话,阳邑城外地势平坦,此时春耕未起,大片荒地。盛尧指点远处屯田耕种,运粮竟不管背后的丘陵,径直从侧翼的一片旷野穿过。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位以为如何?”
幕下一名年长的司马道:“多半诱敌,但如此笨拙,倒也不像枭雄。如今她又不统兵,只运粮安民,这是
喜爱名声,把兵权拱手让给了谢家兄弟。白马津擒了田仲公子,恐怕真如军中所说,是张楙和谢琚所为。”
田通摇头,觉得这妇人的仁慈名声却很是不利。中都她收拢了上千流民,早已传遍岱州。岱州士子最重名节,民间却怕屠城。
如今她又摆出这副“慈悲”模样运粮,反倒让城内军民生出异心:若皇太女真掌兵,许是能不屠城投降?若她不掌兵……那真正领兵的,又是谁?
然而慈不掌兵。
田通在军中混了三十年,最清楚这句话的分量。将仁,则不威。仁慈的君主,往往优柔寡断;优柔寡断时,带出来的兵,杀气不足,破绽就多。
七日来,盛尧的运粮路线几乎固定:从平原津南下,沿古漯水支流东行,绕过阳邑城南七里外的柳林坡,再北折入中都粮道。
柳林坡地势低洼,两侧芦苇丛生,最适合设伏。而她多次“出岔子”时,都不免停在坡底,护卫分散,正是劫粮的最佳时机。
“将军!”一名校尉道,“末将愿领五百轻骑,夜袭粮车,抢了就走!”
田通稍作沉吟。
“本将亲自领兵。”田通缓缓道:“传令,挑选一千精锐,轻骑为主,配强弩与重刀。明日卯时出城,袭于柳林坡。”
“将军!”将校幕僚们大惊。“如此轻出!”
田通摆手:“不在粮车,在皇太女。势必一鼓成擒,她既然敢亲自督运,就让她试试。擒了她,谢氏自退。”
众人纷纷劝阻,田通捻须止道:“如若不然,任她到处施恩,动摇城中士众民心?”
老将专断多疑,中有一层却不曾与策士明说——侄儿田仲被俘,田氏声望大大折损。田昉年事已高,此刻平原、临墉两城动摇,岱州士族及异姓将领失了震慑,立威田氏刻不容缓。
若自己亲帅将士力挽狂澜,军中威望将无人能及,是否可以翻为田氏大宗,就此也未可知。
“骑兵出城,速战速决。旷野但凭骑射,即使中了埋伏,也能且战且退。皇太女身边护卫不过百人,步卒居多,挡不住我们一千铁骑。”
……
天刚破晓,尚且是孟春,坡上的日头更比寻常上来的晚些。
车轮被故意陷在泥里,走不动,实际上是被打下的木桩卡住。
盛尧挽着来福的缰绳,按着腰间佩剑。
“殿下,”身旁的薄薄黑暗里,传来少年幸低低的声音,“斥候回报,城门开了。”
好。盛尧抬起头。
远处,阳邑城的吊桥轰然坠下。城门大开。
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从城门中涌出。
“敌袭!!”
盛尧这回不用装,是真害怕,厉声道:“丢掉粮食!快跑!”
民伕四散奔逃。卫兵也是毫无战心,散乱溃退。
“莫管粮!”
田通大喝,长槊直指且战且退的皇太女大旗,“抓住皇太女,赏千金!封万户!”
众骑高呼,骑兵在平原上冲锋起来,五里地的距离,转瞬即至。
盛尧策马狂奔,不忘回头看一眼。纵起白马,慌不择路地往侧面的一片荒地里钻。
土地看起来刚翻过,似乎是要春耕的样子,黑色的泥土裸露在外面。
“死路!”田通大喜,“前面是泥地,她跑不动!全军压上!”
白马奔驰极速,一时难以追及,追击骑兵便呈扇形散开,想要一口将这支残兵包围。
然而,当岱州骑兵冲进荒地时,忽然一沉。
田通经验丰富,见马速降了下来,立刻觉察不妙。
平整的土地,早已被人深深地翻耕过,而且翻了不止一遍,浮土足足有两尺厚!土里还混杂了大量切碎的湿草梗和注过的水,夜里看着与冻土无异,但一旦承重,便是深陷!
这老将心间一凉。
骑兵最忌讳是散土乱地。高速奔袭时,马蹄一旦陷入松土或沟壑,轻则失速,重则折腿。千骑若再全速冲锋,顷刻间就会混乱。
而就在这时,原本正在逃窜的皇太女,勒转白马缰绳。
来福的马蹄上早就裹了厚厚的草垫子和麻布,在这烂泥地里走得虽然慢些,却稳当。
深耕!田通霎时明白,这就是那皇太女这几日对着农田,指手画脚干的好事?
“中计了。”
“结阵!”他低喝,“重刀队前出,开路!其余骑兵左右散开,弓弩上弦,防埋伏!不许全速冲,只许缓进!”
前面盛尧直起身。
刚刚还拖在地上的大旗,重被竖立起来,迎着晨风。
“田老将军,”少女一拱手,清亮地问他,“既来之,则安之。这么急着回去做什么?”
田通看着几十步开外的盛尧,皇太女就在眼前。只要冲过去,生擒了她,一切都还有转机。
也已没有退路。身后的烂泥地困住大半兵马,此时强行撤退,只会留后背给人屠杀。
唯一的生路,就在前面!
杀了她!只要杀了这个还在大放厥词的女娃娃,剩下便成乌合之众。
“儿郎们!”
田通拔出佩刀,一把掷在地下,须发戟张,“随我杀过去!取她首级!”
破弃了所有计策,残余便是原始的血勇。押这娇滴滴的公主,在面对真正的死亡冲锋时,将因害怕而退缩。
只要她一退,士气就会崩,便可寻隙转败为胜!
盛尧深深吐一口气,
望着快马横槊而来的田通。骑兵已然向两翼散出,中军大开。黑色的湿润土地,泛出早春新鲜幽冷的泥土味道,在破晓的天空下横成一线。
这情景有些熟悉,像当日射下白鹿般,从马鞍旁,取下“折鸿”。
左手持弓,右手扣弦。
手指上的伤口早就不再疼痛,已经变成了茧。
“慈不掌兵。”盛尧喃喃自语,“我容易害怕,也确实心软。”
弓如弦月。
“我得借样东西。”
郑小丸在左边侧近,拔出双剑,幸领兵自右,已然飒沓包抄过来,田通冲到了五十步之内。看清楚这少女,和她手里黑沉沉的硬弓。
“借老将军的人头。”
少女搭上羽箭,闪出一边眼眸,冷冷地道,
“压一压我这不够硬的威名!”
第55章 天有不测风云
田通举槊格挡, 可这箭不曾冲着人去,直中田通战马的头侧。
战马悲鸣,前蹄狂乱刨挖,在湿滑深陷的泥沼中重重翻倒。田通一身铁甲砸进烂泥, 溅起半人高的黑浆。
“起!!”
老将须发皆张, 拄槊欲起, 但陷进去了便是陷进去了。两尺深的浮土混着水, 怎么是容易起来的。
左右两侧枯草沟壑中, 郑小丸领着两队伏兵,绊马索绷得一声, 横拉强弩平射。
跟随田通冲阵的第一波百余亲卫,至此人仰马翻。
“枭首田通!”
盛尧指着中央大喊,“斩其首者,赏千金!降者不杀!弃械者生!”
岱州骑兵闻言更乱。有人丢下兵器, 翻身下马跪在地上;有人试图突围,却被幸的骑卒截杀。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千精骑死伤过半,余者尽降。
“殿下。”清理过半,幸策马而来,“末将已经询问降卒,阳邑城内现下没有主将, 亲信多在此战中死伤,城中守军不足三千。末将请令,是否攻城?”
盛尧摇头, 下马看视田通首级。老人须发斑白,眼睛瞪得圆睁,如此征战半生, 似乎从未想过将会折在一个“仁慈”的少女手里,
“厚殓尸身。”盛尧道,“首级送回阳邑城下。”
……
太阳跃出地平线的时候,城外血泊纷乱,阳光朗照。
只让人去城下走了一遭,挑着田通首级的大旗逼近门前。失去了主帅和精锐骑兵的阳邑城并不张弩放箭,显然众人都自心中惴惴。
传首既毕,盛尧再将田通首级与缴获旗帜盔甲,吩咐快马送去平原给谢琚。
第二日,北面尘烟大作。
谢琚带着人回来了。
他没怎么动用兵刃,但比兵刃更加锐利,带回来平原城的降书。
“平原守将赵轶,愿降。”
青年一手挽着缰绳,解开鞍侧锦带,从泥迹斑斑的马上,将印信丢给盛尧,目光扫过惨烈的战场,抿唇微微一笑。那容色毫不曾被河上的灰土掩去,只在春日和风中搅扰。
果然坐实阳邑折了主帅,平原便即献降。
平原既下,铁锁顿开。第三天清晨,城中士族便推举一员外姓司马,阳邑城头易帜。
阳邑、平原相继献城,临墉孙魁再无顾虑。也便派遣亲信出城,联络盛尧:“下官愿献临墉,唯求殿下保全百姓,勿误春耕。”
盛尧回信:“孙将军乃大成将军。入城后,仍掌临墉军务,助我屯田。”
当日正午时分,临墉开城。
自此,平原津这把扼住岱州咽喉的铁锁,居然在谢承的抚军大营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便已飞速易手。
——孟春二月,皇太女盛尧,于阳邑城下阵斩名将田通,扬威平原津。两日下三城,岱州四郡门户大开。
三城献降,一旬而定。岱州震动,天下皆闻。
消息刚刚传出,便有一叶扁舟,挂着晦暗的风灯,在并不太平的河面上波荡,从那春水涨漫处,乘风进了岱州地界。
庾澈立在船头,白衣胜雪,却似要沉进这桃花水上清透的的月色里。
“三城……旬日。”
青年沉吟不语,手指在竹简边缘叩击,“倒是澈,小觑了这天下的英雄。”
平原津一失,岱州门户大开。田仲被擒,田昉此时正如惊弓之鸟。
这时候,谁能给他一条活路,谁就是他的再生父母。至于这父母姓谢还是姓高,对于那个视财如命的老鼋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先生,”船家道,“前面就是平原津北岸了,咱们是被中都军封锁的,上不去。”
“不上岸。”
庾澈随手将竹简抛入冰冷的河水,水波微微转荡,“转道,去临淄。去拜会田昉。”
他回望一眼身后隐隐可见的平原城轮廓。
皇太女。
既然如此,那来自北方的凤凰,便只好再给这就快要烧起来的岱州,添上一把薪火。
……
中都,尚冠里,丞相府。
书房内没有点太多灯,昏黄的烛火被厚重的帷幕压得抬不起头。药味浓郁,构成陈腐而威严的雾霾,沉甸甸地顿积在房梁上。
谢绰跪在下首,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上首的软榻,谢巡拥着厚厚的黑貂裘,半闭着眼。老人枯瘦的手指搭在膝头,一下,一下,节奏地敲击着。
那是战报。
“阳邑阵斩田通。二日下三城。越骑折损……四百一十二人。”
老人的声音低垂,却如同一把钝刀,在谢绰的心口上拖拉来回。
“老三。”
“白马津的雾,你是知道的吧?”
谢绰浑身一颤:“儿……不知。天有不测风云……”
“张楙是你的人。”谢巡笑道,“越骑行军路线,是你定的。急行军,不带辎重,也是你定的。”
“你让那女娃娃去送死,为父不管。她是君,也是幌子。死了,那是她命不好。”
谢巡稍稍欠下身,阴影笼罩,“但是,那是你弟弟。”
谢绰抬起头,脸色煞白:“父亲!儿子绝无此意!越骑乃精锐,季玉更是谢家子弟,儿子怎么会……”
“你不会?”
谢巡冷笑一声,从榻边的几案上拿起一封竹筒,扔在谢绰面前。
“张楙还没死。他在平原津,把你当初的密令,还有你如何授意他‘遇险则退,以此这般’的话,全都吐给了季玉。”
“倘或季玉母亲不是越地出身,这次没能夺下越骑兵权,倘或他没能活着走出河沿……”
“你是不是觉得,少了一个人,你就多安心了?”
谢绰膝行两步,重重叩首:“父亲明鉴!儿子只是……想挫挫皇太女的锐气!绝不敢对季玉下毒手!那是二哥!是二哥掌管司隶,若无他放任,田氏的伏兵如何能进白马津?”
“老二是一把刀。刀杀人,是因为握刀的人心术不正。”
谢绰趴在地上,冷汗顺着鼻尖滴落。晓得父亲什么都看穿了。
兄弟阋墙,这在世家大族并不新鲜。但要在老狮子还没死透的时候就急着妄动,自相残杀,那就是大忌。
屋内陷入沉寂。
过了许久,谢巡叹出一口气。
“罢了。”
这两个字,让谢绰如蒙大赦,身体瞬间放松。
“季玉没死。不仅没死,还立了不世之功。”
谢巡语气转得嘲弄,“现下越骑认皇太女和谢四公子。张楙那条狗,也换了主人。老三,你做错了。”
谢绰咬牙:“儿子……知罪。儿子愿领罚。”
“罚你有什么用?把兵权要回来?”谢巡摇头,“逼着皇帝造反?”
他哈哈一声,显得也很是荒谬,又自沉默许久,老权臣从袖中抽出一卷细帛奏疏。
“眼下有一件事,一直压着不用。”
谢绰抬头,只见那卷轴上,用金漆写着“云梦”二字。
“云梦侯?”
“唔。”谢巡淡淡道,“三年前,云梦侯曾上书,言其‘虽居蛮荒,心向王化’,请加九锡,封……楚公。”
谢绰惊道:“封公?是否太过?云梦这是真正要裂土分茅?”
谢巡身为丞相、大司马,虽然权倾朝野,至今也不过是“岑国公”。云梦侯只是一个地方军阀,若是封了公,那便是与谢巡平起平坐。
“过?”
谢巡冷笑,“如今诸侯割据,朝廷号令不出司州。他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他想要这个名分,不过是试探中都的底线。”
“这件事,为父一直压着。不许,也不驳。就这么吊着他。”
“但现在不一样。”
“平原津大捷,皇太女威望日隆。高昂在北,蠢蠢欲动。田昉在东,虽然败了一阵,若这时候云梦再闹起来……”
谢绰急道:“但父亲,盛衍那边……岂不是都要效仿?到时候诸侯并起,天子威仪何在?”
“天子威仪?”谢巡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天子差点被你杀了。”
谢绰吓得伏下身,转又细想。“父亲的意思是……”
原来如此。
“可以封。”谢绰抬起头,眼神逐渐清明,“父亲,可以封!”
“他要公爵,就给他公爵!他要九锡,也给他!”
谢巡不动声色:“为何?”
“若云梦侯可封公,则天下藩镇皆可封!此例一开,爵位也不那么值钱。”
谢绰膝行上前一步,“……云梦侯若是公爵,那父亲……当置于何地?”
“父亲功盖天下,摄政多年。若区区蛮夷都能封公,那父亲……便可进位为王!或者……”
水涨船高。这是一个巨大的台阶。
一个让谢氏家族整体向上迈进一大步的绝佳借口。只要打破这层祖制,所有的公卿大臣,为了自己的利益,都必须跟着往上走。
谢巡不再看这个平日里以儒雅自居,其实最为野心的儿子,冷冷一笑。
“说得好。”
“侯伯都上一等。”他缓缓点头,“中都的百官,确实该换一换了。”
谢绰大喜:“父亲英明!那儿子这就去联络尚书台,拟定……”
“不急。”
老人从榻上直起身子,
“既然是满朝封赏……”
谢巡紧盯着他,
“你和你二哥,还有老大,都在军中有职司,封侯也是应有之义。这不难办。”
老人道,“只是这次平原津大捷,首功在谁?”
谢绰笑容一僵:“自是……皇太女殿下。”
“皇太女是君,不叙臣功。”谢巡目光幽幽,“那剩下的人里,谁出力最大?”
谢巡从旁边抽出一卷空白诏书,那是
留给有大功之臣的。
“给你弟弟,封一个郡侯。”
郡侯。谢绰觉得不可思议。
大成爵位,公、侯、伯、子、男。侯爵之中,又有县侯、乡侯、亭侯之分。县侯已是极贵,食邑不过一县。
而郡侯……那是食邑一郡的真正诸侯。他谢绰苦心经营多年,也不过是个平武县侯。
“父亲!”谢绰叩道,“季玉他……将来是要……”
“要什么?”
谢巡面无表情,“三城献策,也是天下皆知,皇太女如今依赖他,他母亲是越人,此刻又有越骑听命。你不给他这个位置,你以为他和皇太女就会乖乖把兵权交出来?”
“中宫皇后?”老权臣嗤笑,“给他封侯,就是让他名正言顺地站在台面上。在火上烤。”
谢巡将诏书丢在谢绰面前。
“郡侯,开府建牙。让他有自己的属官和地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老人道,“让他晓得自己是朝廷重臣,谢家的屏障。也是……天下人,你和你二哥新的‘对手’。”
再也不能藏在暗处做个浑浑噩噩的“皇后”,与皇太女两相对立,必须直面风雨的郡侯。
“上了爵位,他就必须为谢家守住平原津。那是他的食邑和封地。高昂要南下,先得问过这位谢侯答不答应。”
“你不是怕他抢你的权吗?老三,”
谢巡道,“让他去跟高昂斗,跟盛衍斗。给他一把刀,让他去外面杀人。”
他稍作沉吟,“甚至,和皇太女斗。”
“这不就是你要的结果吗?”
谢绰怔怔地看着空白的诏书。
父亲用爵位将谢琚与谢家绑在一处,也同时用这个高得吓人的爵位,在他和谢充之间楔下些许忌惮。
“告诉尚书台,”
“进云梦侯为楚公。加抚军将军谢承为山阳县侯,食邑两千户。”
“司隶校尉谢充,封安邑乡侯。中领军谢绰,进爵为平武郡侯。”
“另,”谢巡顿道,“皇太女中庶子谢琚,阵前夺旗,参赞军机,智勇双全,有大功于社稷。”
“特封,平原郡侯。食邑……三千户。假节,督平原、阳邑、临墉三城军事。”
需得让他记住,他到底是姓什么。与皇太女,该当是个什么关系。
“……儿子,”谢绰深深伏地,有些战抖,不知是恐惧或兴奋,“儿子领命。”
“想做皇后?”老权臣自病榻上仰起头,冷冷一笑。
“拟旨吧。”——
作者有话说:这周两万字,所以也是六更……尽量,亲爹不做人,小谢还得为当皇后继续奋斗和卷啊
引用参考:
关于战场合理性,魏晋打仗其实固守的少,献城是常态,三城策参考了梁武帝破建业。
《梁书》:元起近欲以三千往定寻阳……固非三千所能下……西阳,武昌,取使耳,得便应镇守,两城不减万人,粮储称足,卒无所出。脱东君有上者,万人攻一城,两城势不相救。若我分军应援,首尾俱弱;如其不遣,孤城必陷。一城既没,诸城相次土崩,天下大事于是去矣。若郢州既拂,席卷沿流,西阳、武昌,自然风靡,……彼未必能信,徒贻我丑声……及拔郢城,向下城戍无不风靡,遂克建业。
第56章 小谢侯
消息传得快, 也是因为盛尧生怕出了岔子,急得要命,根本没等谢承的中军主力跟上,旋风般卷进了阳邑的城门。
谢承的步卒还在五里外列阵, 抚军将军的令旗刚竖起来, 就见城头变换大王旗——皇太女的“盛”字青旗。
先进城者为王。
盛尧没时间去管谢承反正也必定黑成锅底的脸。一进城, 立刻下令封锁府库, 接管武库。
“殿下, 户籍,黄册。弩机三千张, 箭矢十万,皮甲八百领,铁甲三百。还有,”
卢览也没机会讲究世家仪态, 袖子挽起,露出半截沾墨迹的手腕,顶着两只青黑眼圈的眼睛,与她一比划,“粮草。五万石。”
“这么多。”盛尧惊诧。
“阳邑不愧是三城之首,粮秣重镇,没来得及烧。但这地方……很乱。”
说到这, 卢览脸上现出杀气,手里提起一根朱笔。
“怎么个乱法?”盛尧努力收敛起暴发户的嘴脸,尽量让自己显得庄重些。
“钱乱。”
卢览沉静的把一枚铜钱放到面前几案。
“这是大成的通平钱……”盛尧松一口气, 好在不至于连钱也不曾见过。
可是还没等她说完,卢览又放下一枚小一圈的,“这是田昉私铸的‘代钱’。”
再放下一把沙子似的碎钱, “这是民间私剪的‘鹅眼钱’。”
最后,她皱着眉把一块布帛拍在桌上,“还有这个,拿生绢当钱使。”
“一石米,用通平钱买是两百钱,用代钱买是五百钱,用生绢换,还得看布店老板的心情给折价。”
卢览叹道:“我看田昉在岱州这十几年,最大的本事就是铸钱。出了这种薄钱,再经量土地。现下咱们占了城,若是这货币不平,不出三月,城里还得乱,百姓还得成流民。”
盛尧捏起轻飘飘的“代钱”,稍微一用力,铜钱竟然被她掰弯了。
盛尧:“……”
她心痛得直抽抽。
含铜量极低,掺了大量的铅锡。阳邑乃是岱州钱粮枢纽,城破之时,市面上的旧币早已贱如瓦砾。
这就是攻城容易守城难。打下来是一回事,守得住、吞得下才是本事。盛尧深知自己这“三千兵马”有多少水分,也知道谢家那两兄弟若是反应过来,会如何反扑。
她是有点傻眼,好在卢览是个吃空饷的惯犯。
“殿下,这是咱们发财……不,咱们立足的根本。”
平原临墉均是产盐的富庶重镇,不到五日,皇太女贴出榜文,宣布废岱州私铸,以“盐路”兑换。盛尧手里握着盐道,辅以粮食,这便是硬通货。
卢览因此强推“输籍定样”,点算百姓,让人用劣币换粮,再由官方回炉重铸新钱。逼迫豪强,以期暂时咬死斗米恒价,趁机编户齐民,重新一一授田。
比起一城一地的得失,废钱给田才是动摇根基的事务。这般从根上抽干敌人血液的快感,远比砍几颗脑袋来得更加酣畅淋漓:当然主要是,看着账本上重新变红转黑的数字,睡觉都能笑醒。
盛尧心里开心,手上却快累得废了。一连十数日,阳邑治所忙忙碌碌。校尉汇报军情,文吏核算账目,内卫搬运箱笼。
闹闹攘攘的时候,谢琚寻了大堂左侧的一张侧屋。他早已卸了甲,换身干净舒展的便袍。一套炉具,支起煮着酒。
酒香馥郁,在隔壁满屋子的汗味和墨味中,显得温暖又十分……讨打。
仿佛与这紧张的气氛处于两个世界。全不管众人忙碌,看着浊酒在壶中翻滚,偶尔用银拨子撇撇浮醪。
盛尧刚签完一份令箭,累得手腕发酸,爪子似的。一抬头看见外头他这个模样,仇富……不,仇闲的心思顿时冒出来了。
“你怎么跟个没事人似的?”盛尧瞪他,“阳邑拿下来,你也算是首功,怎么不去前面显摆显摆?”
“我去显摆什么?”青年微微一笑,目光在她明显又有些裂开的虎口上转过,
“殿下是主君,麾下能者多劳。”他说,“我只是个幸进而来的佞幸,若是此时还要去插手军政,那这‘三城献降’的功劳,算谁的?”
“行。”盛尧打断他,“别装了。”大约只是懒。
她盯着谢琚的眼睛,问出这几天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
“那件云梦锦的衣服。”盛尧指指后面,“你当时说‘三座城在衣服里’。我本来以为你押准田通会中激将法。”
“可是后来我想,田通是宿将,万一他就任凭咱们怎么在临墉那边喝酒都不出来,便是要拼死坚守呢?”
盛尧沉吟道,“咱们就那么点人,你……你就那么笃定他会出来?”
“笃定?”
谢琚摇头,道:“我不笃定。”
盛尧一惊:“那你还……”
“战场之上,哪有十成十的胜算?”谢琚斟满酒盏,起身递与她,温柔地一笑,“做买卖,谁有稳赚不赔的办法?”
“他出来,那就是殿下英明,一战定乾坤。这三座城便有了。”
“他若是不出来……”
谢琚一撩衣袍,坐下道:“不出来便不出来。咱们喝完了酒,把衣服一脱,走人便是。”
“就当是带着阿摇,去阳邑城下踏了一回青,喝了一壶酒。”
他平静地说:“反正是谢家的仗,谢家的粮草。能不能拿下阳邑,那是抚军将军该操心的事。咱们只是来‘抚奖’的。”
“这笔买卖,”他笑着摇头,看起来却有些薄凉,“即便输了,我也没有什么赔本的问题。”
盛尧有些怔怔的。谢琚,这位干净利落地将自己变成疯子的“中都麒麟”。
他根本不在乎天下的得失或者谢家胜败。这位军师,所有的筹策,都是建立在“如果不成,那就拉倒”的冷漠上头。
酷劣,自私,却又因为绝对的清醒,才显得很是精巧。如同不系之舟,盘旋飘荡,无法预知将会折去何处。教盛尧反而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若是什么时候他输不起了呢。
“你……”盛尧心情复杂,“你很厉害。”
“多谢殿下夸奖。”谢琚欠身举杯,“彼此彼此。”
“但是,”盛尧甩甩头,把莫名的危险感甩开,“现在咱们手里还有一个事情。田仲。”
“那小子被关在地牢里,天天嚷嚷着要杀身成仁。杀了他吧,可惜。放了他吧,不甘心。咱们拿他换点什么好?”
正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一名斥候飞奔而入,单膝跪地,手中高举漆封名刺。
“殿下!临淄急报!岱州牧田昉遣使求见!”
盛尧和谢琚对视一眼。
“买主上门。”盛尧兴奋,
“使者是谁?”
“回殿下,是在嘉德殿上赠礼的冯温。”
现下三城尽失,田仲被擒,田通战死。与当日嘉德殿受尽苦头,可不是一般情景。
片刻之后,治所正堂气氛凝重。
冯温这次失了在嘉德殿上左右逢源的从容。穿着一身素服,头发花白,一进门,便是一个没打折扣的大礼。
“罪臣冯温,拜见皇太女殿下。”
头磕在地上,声音沉痛,“我家主公田昉,闻听田通、田仲叔侄悖逆天颜,阻挠王师,痛心疾首。已在家庙自请其罪,特遣老臣前来,向殿下请降。”
盛尧端坐主位,并没有让他起来。
“请降?”
盛尧板起自己的脸,“三城已破,兵马尽丧。平原津门户失守,我中都大军随时可以长驱直入临淄。田使君现在才想起来请降?拿什么降?难不成是想把剩下的地盘,也一并献给朝廷?”
当然是漫天要价!谢承的兵力不足以吞下整个岱州,高昂在北边虎视眈眈,谁也不敢真的把田昉逼急了。但不妨碍她先吓唬吓唬冯温。
冯温显然也是个明白人。直起上身,虽然跪着,但不卑不亢。
“殿下说笑。”
冯温徐徐道,“岱州虽失三城,但临淄尚有甲士五万,粮草足支三年。且北有高昂虎视,殿下若是逼迫太甚,令我家主公无路可走……”
他少做停顿:“岱州上下即便玉石俱焚,或是另投明主,引狼入室,也未必不能从谢丞相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如果把田昉逼急了,他直接投靠高昂,放北军南下,那时候倒霉的恐怕也有她一份。
她心里很是挠头,脸上又不敢显,手指一敲:“既不割地,也不纳金,那冯先生今日来,是想凭一张嘴,就把你家少将军领回去吗?”
“非也。”
冯温再次叩首,“我家主公言道,田仲虽非嫡长,却也是主公爱子。此次冲撞殿下犯下大错,本该军法从事。但主公念及骨肉亲情,实在不忍白发人送黑发人。”
“外臣家中尚且如此,主公也自时常忧思殿下尚未大婚,成室江山乏人。田仲小公子年方二十,弓马娴熟,仪表俊朗。殿下富有四海,田仲既然被擒,身为俘虏,生死理应悬于殿下之手。”
冯温面色沉静,从袖中取出份绛色礼单,双手高举过头。
“主公愿效古贤,依诸侯贡士献女故事,行‘射礼贡士’之实,纳‘秦晋连姻’之好。结庐洒扫,以备下陈。”
……
正堂安静万分。
盛尧:?
谢琚:?
……
盛尧好半天才回过神。啊?啊?
你在说什么玩意?
冯温显然没有脸面直说,引经据典绕了好一个大圈,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话斟酌了又斟酌,在嘴边反复盘了十来遍,“把田仲……给我?当……当什么?”
妃子?是这个意思吗?
谢琚不说话,缓缓步下台阶,来到冯温面前,也没看那礼单,只低头看一眼冯温的官帽。
收了,楔下一根钉子,保全儿子性命。不收,那就是拒绝岱州的降诚,逼反田昉就算是皇太女干的。
“冯公,”青年语气温和,“田使君真是舍得。这可是亲儿子。”
“小谢侯,”冯温也没抬头,“这也是为了天下苍生。”
谢琚神色骤然沉凝。
“……小谢侯?”
那声音很轻,他躬身探去,漠然地问,“你叫我什么?”
第57章 结姻?
“……谢侯?”
青年低低道, 恰似薄雪覆上刀刃,淡薄不见血色。
冯温听着这声问,抬起头,脸上摆出恰当的惊讶神情。他稍微直起身, 看着眼前这位气度冷厉的青年。
“哎呀, 怎么?诏书虽在路上, 可中都邸报飞得快, 老臣一路南下北上, 还以为公子早已知晓了。”
这胖长史摇头,面色重新变得冷淡:“平原津大捷, 丞相论功行赏,公子已受封平原郡侯,假节,督三城军事。如今这平原、阳邑、临墉, 可都是公子的封地了。”
满堂皆惊。
盛尧也是一怔,谢家兄弟相争,谢巡却把谢琚高高架起,封在这是非之地。
谢琚神色未动,连眉梢都不曾挑一下。
“谁让你来的?”
青年长身玉立,左右审视冯温,目光如锋, “田昉?还是……你也收了都中谁的信?”
冯温拱手,微微一笑:“小谢侯智计无双,何必明知故问?这天下熙熙, 皆为利来。难道只有小谢侯一个人晓得什么是好坏,什么是大势吗?”
胖老者一捧绛红色的“纳吉”礼单,道:
“如今殿下初掌兵权, 正是需要羽翼的时候。我家主公愿以爱子,结秦晋之好。这对殿下来说,能收兵心,能稳岱州,何乐而不为?”
盛尧恍然大悟。
确实。田仲是田昉最喜爱的儿子,号称“岱州虎驹”,在军中素有威望。年方弱冠出身望族,真是意气风发,若不考虑那叨叨性格,算得上世家良配。
倘或洗去泥泞血污,换上甲胄,骑马过街,却也是个令人侧目的年轻将军。
但他不是嫡长子,不是继承人。既然谢丞相封了谢琚做郡侯,那么乘机用婚事保全儿子的性命,撬取家族的喘息之机,令谢家生出嫌隙,实在是再划算不过。
冯温见谢琚面色阴沉,也不以此为忤:
“谢家势大,如今二公子在朝,大公子在野,三公子掌兵。小谢侯即便封了侯,又真的能在兄弟倾轧中独善其身么?”
“皇太女殿下孤立无援。”
他望一眼上首的盛尧,瞟过谢琚,又拱手道:
“殿下,天下大势,合纵连横。谢氏是一支,田氏也是一支。对于殿下而言,结好田氏,与结好谢氏,又有什么区别呢?”
话没说完,
谢琚拇指一推,铮地一声。剑鸣清越。
剑身出鞘三寸,寒光如水,映亮他苍白昳丽的下颌,杀机毕现。
“冯温。”
青年一脚踏于座沿,一手按定剑柄,俯身逼视,鸦黑的长睫掩不住眸底翻涌的戾气。
冯温却似早有准备,神色镇定,“老臣也晓得,小谢侯与殿下有‘阴阳合德’的谶纬在前。不过嘛……这大婚之礼毕竟尚未举行。”
“若谢侯觉得此举让您受了委屈,身边冷清……”
他从袖中又抽出一份绢帛,着意压上刚才那份礼单,朗声道:
“我岱州临淄,多的是如花美眷,琵琶好手。主公愿择十名绝色美姬,赠予小谢侯,红袖添香,以为侯府洒扫。”
冯温抬头看他,笑道:“如此,殿下得良配,谢侯得佳人,两全其美,岂不也是一段佳话?”
盛尧眼皮一跳,见青年已经悠长缓慢地抽出佩剑,眼尾渐渐漫上数层殷红,沉浸深入,直至眼底。
“再说半个字,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剑刃一寸寸拔出。杀气在堂内弥漫,
谢琚身份暧昧,盛尧晓得她若不说话,没人就敢拦他。
冯温不愧是田昉委以重任,嘉德殿能扛朝议的人物,对着剑刃拢起手,纹丝不动。她担心他真的暴怒,伤了岱州使者,只得唤了他一声。
“谢琚……”
青年后背一顿,长剑悬在半空,不再向前分毫。
无关“中庶子”、“平原侯”,叫的是他自己。
可是他有什么立场拔这把剑呢?
他是她的谁?
他是她的“中宫”?那是谢家强加给她的耻辱。
他是她的“军师”?
“……我必待你如汉昭烈帝之待孔明先贤。”
少女当初的真诚郑重,此时竟俨然成了个枷锁。谢琚缓缓转过头。
阿摇其实倒不需要一个情人——世上男人太多了,她需要一个能替她谋划,帮她拟定策略的幕僚。阿摇也希望他做她的孔明,不是什么荒唐的谢家皇后。
一个真正的幕僚,在主君面对这样的盟约时,会拔剑杀人吗?
绝不会。
应当欣然接受,为此筹谋,确保这桩婚事能发挥最大的效用。就如同真正的辅弼那般。
心口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尘土一过就疼。
交杂、晦暗不明的情绪,自血液里逃窜叫嚣。
谢琚收回剑,松开手,手指间显出一点硌出的红痕。
“殿下,”他道,
——杀了他。
——让这些人都死。
“嗯。是好事。”
青年点头,走回阶上,转身扬起下颌,霎时间的暴虐之后,又整理出平素安闲温柔的仪容。
盛尧觉得谢琚或许有些难过。考虑到他母亲的出身和结局,那送美姬的说法,委实是在戳他的肺管子。但谢琚刚封了侯伯,怎么轮的到说什么难过?
当下心烦意乱,也没心思再打机锋,咬牙一拍桌案,“我累了。此事干系重大,容我……容我与人再议。”
冯温笑眯眯地行礼。谢琚也自与他一揖,礼数很是周到,急急退去几步,避到后帐里头。
盛尧伸着脖子寻他:“冯先生先去休息,至于田小公子,”她思考一回,“唔,解了缚,安排个清静院子,好生待着。”
然而冯温坚辞不可,执意要去看视自家公子,盛尧想想也是,先让郑小丸跟着,又觉得慢待,毕竟这些时日把田仲实在是敲打得不轻——最终揽起裙子,亲自引着冯温一道。
*
两个时辰之后,
路并不算长,只是阳邑的春风很不省心,卷着几片早生的嫩叶,扑簌簌地在她裙角边上折腾。她带着许多人,往这边走。
城东被临时征用的宅邸,原主人大约是个富商。
朱红的大门漆得过于鲜亮,在刚刚经过厮杀的灰败城池里很刺眼。门前插着三角令旗。
到了西跨院门口,几个负责看守的内卫正蹲在名贵的兰花坛子上头,见了盛尧,正要通报,被盛尧抬手止住。
田仲突然被移到这里,莫名其妙。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拿着根枯树枝在地砖上划拉阵图,虽然没绑着了,但似乎对这新的软禁很十分不安。
“咳。”盛尧与冯温和郑小丸等一票人,站在门边,轻轻咳了一声。
树枝刚划出个“攻”字的最后一撇。
田仲猛一抬头,见着盛尧,想摆出一副威武不能屈的架势,余光却望见后边的胖老头。
“冯……冯长史?”
田仲先是一惊,而后一喜,以为老爹终于派人来赎他了,大步上前就要去握冯温的手,“可是父亲派你来的?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放肆!少将军慎言!”
冯温不动声色地避开田仲的手,恭恭敬敬地退到盛尧身后。
田仲看起来勇武,却是个聪明人,自小习学兵法,在岱州众儒生策士中间长大,很擅察言观色。这微小的一退,让他脸上的喜色也收了回去,目光狐疑地在盛尧和冯温之间打转。
冯温与他一揖:“老臣是奉主公之命,特来向殿下提亲的。”
“……提亲?”
“你爹把你卖给我了。”盛尧好心地替他总结,“当……嗯,可能是当妃子。”
田仲懵了。冯温长叹一声,上前一步,附在田仲耳边,低声将方才堂上的“射礼贡士”、“秦晋之好”如此这般说了一遍。
“我不干!”这位白脸小将军面色自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生成惨淡的死灰,“杀了我吧!我堂堂七尺男儿,纵使是战败之将,岂能以色侍人!”
看看,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盛尧想起谢琚平日那副顺其自然,轻闲安逸的样子,松口气,也不恼,只是靠在门边,凉凉地道:
“小田将军想多了。其实也不必当真。要是你不干,那你爹万一狠心把你大哥送来了……至于你嘛……冯先生,你看这……”
田仲噎住。
盛尧没穿当日要命的云梦锦,少女穿着件春池色的裙衫,其实看起来……倒也没那么面目可憎,大约有点……有点好看。可就是这个漂亮小丫头,在泥地里与他搏命,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我不!”因为过于丢人,田仲仍然坚持,视线在地上乱飘,“我田家男儿,顶天立地,岂能……岂能……”
“岂能不顾大局!”冯温立时打断,匆匆拉过他来,估计附耳低语了几句什么“谢家狼子野心”、“卧薪尝胆”、“近水楼台”之类的狠话。
田仲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悲愤,古怪的混合之后,呈现出一种视死如归的别扭。盛尧觉得也难怪,但凡是个人,多半会生出些对这荒谬命运的好奇。
“既是……既是父亲之命……”田仲咬牙切齿,“末将……仲……敢不从命。”
“只有一件事,”他怒道,“……谢四为人不行,我不与他低头。”
第58章 醉月
“谢四不行?”
盛尧本来都转身要走了, 听见这话,噌地又转了回来,瞬间进入战斗准备。
“他哪里不行了?”
少女提着裙角拿手一指他,气势汹汹, 两三步逼到田仲跟前, “人家三城献策, 没动兵马就开了你家城门, 阵前夺权, 还能整顿溃兵,手腕比你细, 也能把你踩进泥里!”
田仲被她这一连串护短的排比给喷得有点混乱。
“你才不行呢!”盛尧再拿手一指他,总结陈词,毫不留情地往这位“岱州虎驹”的心窝子上戳,“你就是没打过他, 你也没谋过他。手下败将,说什么漂亮话?”
田仲:“……”
看起来很是气恼,张了张嘴,却愣是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毕竟身上刚才解开的绳索印子还热乎现着。
冯温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骂完了人,盛尧心情舒畅,觉得替自家那条脾气古怪的鱼找回了场子,十分潇洒地一挥手, 带着人扬长而去。
只留下田仲在院子里,对着地下把“攻”字又狠狠地划了一道,气得晚饭都少吃了一碗。
*
骂人一时爽, 治军就很难了。中都朝廷任命一下来,阳邑城的空气立刻变得微妙。
恐怕是古往今来天底下最奇怪的一次封侯。
史官纵然把笔杆子写断,也难以描绘此时平原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氛围。
“平原郡侯, 假节,都督三城军事”。名头大得吓人。怎么也该升帐议事,好生立一立威风。
尤其是张楙和孙魁之流的新近降将,这些丘八汉子是真的为难。手里攥着军务文书。
论官制,都督军事那就是顶头的大上司,比抚军将军谢承还要管得宽些,毕竟这三座城是人家的食邑。可按“天命”——小谢侯又是皇太女的“中宫”。
张楙拿着越骑的整补名册,在治所大堂里转了三圈。
“孙将军,”他拉住同样一脸菜色的孙魁,“这……粮草调度,是听皇太女殿下的,还是听谢侯的?到底是用皇太女的印,还是用平原侯的节?”
孙魁更是苦着脸:“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张楙是越骑的老人,经过谢琚的厉害。孙魁是降将,急着找新靠山。皇太女是君,平原侯是臣。可这臣又是君的“中宫”,还是谢家的公子。
这到底听谁的?
新的郡侯都督门窗紧闭,不管是谁去,即使是张楙这等手握重兵的校尉,统统被挡在门外。侍从永远只有一句话:“公子身体抱恙,不见客。”
大家伙儿面面相觑,又不敢硬闯,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把所有的公文都堆到了皇太女的案头。
于是,盛尧就成了个倒霉蛋。
好在她身边这几只嫡系“蛐蛐”都不是吃素的。——卢览、郑小丸、常柏。尤其是常老先生,威望素著,岱州官吏多年与辟雍学宫联系紧密,他在堂上一坐,纵然没有官职,底下小吏也不敢造次。
皇太女的内府,竟然硬生生把这三座刚打下来的城池给撑住了。即便平原侯整日装死,阳邑城的大街上照样开始叫卖,施粥的棚子搭得敞亮。
居然在一种“都督失踪”的诡异状态下,推行得顺风顺水。没有谢家掣肘,虽然忙碌,却也是盛尧这十年来过得最舒心、最像个真正“主君”的日子。所以问题倒是不在此处……
“殿下这批粮草,若是从西门出,走旱路虽然快,但耗费马力。若是走水路,从古漯水绕一圈,虽然慢半日,却能省下一半的耗费。”
……这就是问题了。盛尧刚在城头溜达完,身后就有人道。
她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田仲。
这位“准妃子”,自从被冯温一番卧薪尝胆地叮嘱之后,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换上一身窄袖武袍,除了不能佩剑,看起来还确实是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
最可怕的是,他似乎把“跟着殿下”当成了目前的头等大事。
“小田将军,”盛尧停下脚步,转过身,很是无奈:“你能不能去歇着?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七八成是她之前吩咐人打的。
“这点小伤算什么?”田仲镇定道,“冯长史说了,既然是秦晋之好,那我便是殿下的人。殿下在城头吹风,我岂能躲在屋里睡大觉?”
“你会不会说话?”盛尧头也不回,“不会说话就闭嘴。”
“我是好心!”田仲这小白脸将军虽然看着有些油滑,但到底是岱州名将胚子,眼睛毒得很,
“殿下的越骑,虽然骑射很好,”田仲跟在她侧后方半步,“但马战刀法,刚猛有余,灵巧不足。若是遇上真正的重甲步阵,容易吃亏。”
“知道了。”盛尧答话,“那依你之见?”
“配些钝器短兵。”田仲手比划,“越骑马快,与其硬拼,不如游斗。配上短戟或者流星锤,专门敲对面的头盔和马腿。”
他说得头头是道,还能顺带着讲几个岱州军营里的笑话,想逗盛尧开心。
“行了行了,”盛尧觉得有道理,却被他念得头疼,“这儿交给你,你去跟张将军说。要是说不通,我就把你挂旗杆上。”
“殿下慢点!”田仲在后面紧追不舍,“城西那家酒肆的烧刀子不错,阳邑这地方我熟,殿下不想尝尝吗?谢四公子平日里肯定不许殿下喝这种烈酒吧?他那人看着就假模假式……”
防不胜防。
阳邑毕竟不比中都。这里是前线,算做半个边城。夜里虽然有城池易手之后的严格宵禁,但白天对于住在治所内城的皇太女来说,管束要松得多。
街面上走的多是佩刀带剑的汉子,没人认得那个总是被前呼后拥的皇太女长什么样,当然也没人会去注意一个溜进酒肆的年轻后生。
田仲说的酒肆并不难找,就在城西拐角,门口挑个破旧的酒旗,上头胡乱写着风雅的“醉月”二字。
边上垒高的砖石大约都被抽走修了瓮城,因此旗子也矮,底下一过人,布就没精打采地往人脸上扑。店不大,光线也不甚好。
里面喧闹得很,多是些换防下来的军汉和走南闯北的客商。盛尧皱皱鼻子,正想寻个角落坐下,目光却忽然一定。
在酒肆最里头,靠近窗棂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这地方虽然简陋,桌案也都油腻腻的,可人往那儿一坐,四周便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谢琚没穿戎装,只着半旧的雪青色长袍,没有随从,没有兵刃。桌上放着一坛泥封拍开的烧刀子,和一只粗瓷大碗。
他单手支着额角,正侧头看着窗外,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碗沿。
叮、叮。
腕间的铃铛声淹没在周遭的嘈杂中,只有盛尧知道那东西的存在。
“小谢侯倒是好兴致。”盛尧把手揣在袖子里,探头看了看那坛酒,“也不怕喝醉了被人套了麻袋去。”
谢琚没动。
敲碗的手指停顿。
他缓慢地抬起头,眼神有些迷离,似乎还没抽出,需得要努力辨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幻觉。
灯火昏暗,青年的脸白得像玉,却透着不正常的绯红。从眼角一直晕染到双颊。那醉酒的颜色,又像是刚哭过——虽然盛尧知道这混账东西绝不会哭。
是醉了。
盛尧心里一沉。这是真醉了,
“……你?”谢琚像是要努力看清眼前的人,侧头凑得近了些。
浓烈的酒味便跟着他袭扰,却不难闻,混着安息香的沉郁暖意,温热蒸腾。
“你长得……”
谢琚毫无顾忌地打量她。
忽而他低下头,一抿唇,神色很是柔和,宛如要把平生的温柔缱绻,都在此刻倾倒出来。
“真可爱。”
青年微笑,倾过身,手指在她下巴上轻轻勾过,指腹温热,带着烈酒的辛辣气息。
“你是哪里来的美人?”
他垂过头,漫不经心地问。却没有狎昵。言语好似见到喜爱之物的真诚,仿佛是靠近这昏暗酒肆里映照的烛火。
……
盛尧被他说气了:“你看清楚!我是皇太女!怎么说话呢!”
“皇太女……”
谢琚似乎有所震动,浪荡的醉意退潮般消散,眼神稍微清明些许。他收回手,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
“……啊。”
他一挥手,笑一声,转而端起旁边缺口的陶碗,仰头饮尽。
喉结滚动,烈酒入喉,“是皇太女。”
“对。”盛尧皱眉,“平原侯,您这是喝了多少?”
“没多少。”谢琚摇晃着去拿酒坛,给自己倒了半碗,又手一歪,洒了一半在袖子上,盛尧一把抢过酒坛。
青年伸手,想去抓她,却抓了个空,手指碰在桌面,怔怔地发呆。索性把手摊开,掌心向上。
“这么凶……确实是皇太女。”
他若有所思,似乎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字转了好几圈。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低低地笑过一声,
“要是公主……便好了。”
说得过于含混,盛尧没听清楚:“什么?”
他抬手一指,淡淡地道:“若你……只是个公主,我就去求娶你。给你做个驸马都尉。”
盛尧心头卜地一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他说,
“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心脏像是被推了一下。
公主。
这两个字,离她已经很远很远。
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那时候她还很小,还不是“盛尧”,她有自己的名字,虽然泯灭在深宫重重里,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了。
哥哥还在。爹爹也还没被谢丞相扶上帝位。她在封地,母妃说等以后父王入京面圣,就给她求个好听的封号。
永安?长乐?还是昭阳?
母妃拿着锦书,笑着问她喜欢哪个。她那时候年纪小,只觉得哪个字好写就选哪个。
可是后来,还没等到封号定下来,哥哥就死了。
妹妹也接着“死了”。于是那卷写着封号的赤红锦帛,连同她作为女孩子的名字,一起被扔进火盆,烧成了灰烬。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那个可能会被叫做“永安”或“长乐”的小公主,只有一个每天担惊受怕的假太子。
“我……”盛尧耐心地和他说,“我没当过公主。还没封,就没了。”
谢琚看着她,酒意恍惚醒了几分,
“罢了。”他摇头,“别做公主。”
“如果做了公主……”
“现下在喝酒的……就是阿摇了。”
青年自手臂中陷下头,似乎将要沉坠入一个幻梦,四下热酒蒸腾的水汽,反射出纤小细薄的浮光,
盛尧见他快睡着了,四面都是兵卒,估摸着自己没办法悄无声息地扛走这么个成年男子,吓得伸手就拼命摇他。
“谢琚!起来!起来!”
谢琚被她晃得有些迷茫,怔怔地又抬起头,淡漠地疑惑:“阿摇?”
他踌躇了一回,好像考虑很久,悠悠地问,“你是来找我私奔的吗?”
第59章 杀不了我
盛尧一怔, 耳边是兵卒们行酒令的粗鄙呼喝,面前却是这世上最荒诞的邀请。
“啊?”
私奔?
一个刚刚拿下了三座坚城的皇太女,和一个刚刚封了郡侯的权臣之子?
青年眸底被热酒浸染,却又清醒得可怕, 盛尧晓得这人在说醉话, 可语调荒凉, 听起来不像是什么风花雪月。
“你若是点头, ”
青年手肘撑在案上, 眼里的醉意忽然沉淀下去,宛如深井泛起寒光。他缓慢地去摸腰间的革带。
“这平原津的三千兵马, 咱们不要了。谢家的烂摊子,我也不管。”
“只是阿摇,”他侧头问,很是温驯柔和, “……好么?”
还没等她琢磨出怎么回这话,谢琚手腕一翻。
呛啷一声轻响。
青年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剑,当地一声,直挺挺地钉进木头桌案。
是白马津上用来切断张楙领甲的佩剑,匕首似的刃身很短,不过七寸,没有剑鞘, 刃口是轻薄的青色。
“阿摇既然不走,那就是要坐这个天下了。”
谢琚单手按着短剑,神态温柔。
“平原、阳邑、临墉。三城在手, 我是平原郡侯。阿摇,这三座城,如今姓谢, 不姓盛。”
手指轻抚剑脊,他引诱般地道:
“殿下要坐天下,谢家就是拦路石。父亲病重,三子夺嫡。无论是谁赢了,殿下这个傀儡,迟早也是要被换掉的。”
青年看着她,目光幽深,盛尧有些寒意。似乎第一次破开这位中宫温柔缱绻的云雾,直面昔日算无遗策,令人忌惮的麒麟公子。
“除非……”
“除非什么?”盛尧问。
“除非谢家先乱。”他淡漠地与她分解,“乱在内斗,不可开交。”谢琚笑了笑,“阿摇,你知道怎么让谢家最快地乱起来吗?”
他倒转剑柄,将那一抹森寒的锋刃,缓缓地,递到她的手边。
“杀了我。”
盛尧浑身一震,飞快地就要把手缩回去,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强行按在剑柄上。
酒气温暖,手却很冷,比这初春的空气还要更冷些。
“我又变成父亲最宠爱的幼子,名义上平原津的主人。眼下我孤身一人,又醉了酒。杀了我,嫁祸给田氏,或者推给流民暴乱。越骑和三城兵权,尽入你手。”
“而父亲痛失爱子,谢绰谢充互相猜忌,这潭水,也就彻底浑掉。”
青年语声平缓,
“用这把剑。”他轻声道,“往这里……”他一指自己的脖颈,又缓缓下移,一指心口,“或者这里,捅进去。”
言语好似有些忧伤,青年低垂眉目:“很简单的。”
“你……”盛尧只觉得手心里的刀柄烫得吓人,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怎么?”谢琚眉梢一动,“阿摇能斩田通,却杀不了我?”
他太用力了,盛尧手腕被攥得发疼,多么诱人的买卖。只要手上稍微一送,谢家这团乱麻就能被斩断大半。
真的只是为了让她掌权吗?真的只是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谋划吗?
但是好像哪里不对。
霎时间福至心灵。想起日前冯温说的“秦晋之好”,还有谢琚在听到“美姬”时,那瞬间拔剑杀人的暴戾。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喝这闷酒的?是在她说要把田仲看起来之后。
“……谢琚。”
盛尧没有动短剑,试探着看一看他的眼睛,十分迟疑。
“是因为田仲么?”
“……”
谢琚神色一变,握着她手腕的手,蓦地僵硬。
“你不高兴?”她问得更直白了些,“因为冯温要把田仲塞给我,你不高兴了?”
空气凝固一瞬。
突然地,他的脸上泼溅开许多滚烫的红晕。
烧刀子里的浓火,醉酒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深重、灼热,沉没到脖颈根部。青年原本苍白如玉、面对千军万马都波澜不惊的面容,登时柔化进沉沉的黯红。
谢琚骤然松开手,身躯向后一退,好似她手上有什么滚烫的东西。
他咬紧牙关,视线慌乱地飘忽几处,想也没想就侧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显出一股少见的,狼狈似的手足无措。
盛尧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冷汗都落了回去。
吓死她了。还以为真要搞什么惊天动地的死谏。
云收月破,拨开白马津重重迷雾的伪装。
“原来是这样啊。”
盛尧点头,把身前的剑刃小心地从桌上拔出来,使出大劲儿,远远地扔到一边,坐回凳子上,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她托着下巴,看着这显得恼怒的青年,
“你不高兴。”少女笃定地说。
谢琚冷漠地回头,看她一眼,霍然站起。
他背过身去,似乎是在整理凌乱的衣襟,又似乎只是为了掩饰脸上还没完全退去的热度。
片刻之后。
狼狈的、属于“人”的情绪被他重新收敛进了骨子里。
再转过身时,谢四公子又是风流闲雅的平原郡侯了。慌乱和灼热已经悉数沉淀,余下若有若无的浮潜波光。眼尾还带着点儿薄红,看起来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殊色。
“我没有不高兴。”他沉静地说,而后稍作犹疑,“……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
“但是田仲?”
青年抿唇微笑,伸出修长的手指,手指并拢,手腕轻轻一翻,而后——指尖向下一压。
“……”
这是个不善的手势,盛尧手里还残留着方才一握的滚烫余温。望着眼前这个比平时还要更加“好看”的青年,寒毛都竖起来了。丝毫不比刚才竖得少些。
她完全不怀疑谢琚有这个本事。从白马津夺权到三城献策,这个人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田仲虽然很有才能,但若真被谢琚惦记上……
盛尧吸口气,望一眼被扔远的短剑,十分认真,郑重地与他说。
“鲫鱼。”
“我觉得,”少女板着一张还在发烫的脸,努力端出主君的架势,“这天下都还没坐上,就猜忌先杀自家的重臣,这委实是不行的。”
“这是亡国之兆。”她严肃地补充,“史书上要骂的。”
谢琚没说话。笑吟吟地坐到她旁边,身子向后一倚,闲闲地靠上窗棱。凉风吹进来,吹起悬垂散漫的发丝,宛如将要高飞的羽鹤,却又被无形的丝线给绊住了脚。
他好像并不信她说的,却又很受用她划定的回护。与她献出柔和,温顺的仪态。
这烧刀子的酒后劲儿,到底是没能把平原郡侯给灌倒,
盛尧见他清醒得多了,欣慰万分,“行,”她说,“酒喝完了,就回去。”
谢琚反倒沉默,似乎想要起身拉她,但又有些犹豫。
“小心点,”他停顿片时,说,“阿摇,当心一点。”
盛尧点头,去寻方才扔开的佩剑,青幽幽的刃口,被光亮一照,看着精巧又可怜。她弯腰捡起剑。
“这玩意儿太危险,我替平原侯收着。”盛尧快活地说,冲着窗边的青年眨了眨眼,“若是下次你再喝醉了想不开,手里没了家伙,那就也行。”
有些不放心,她回头又看了一眼,见他确实平静地坐着,这才推开门,走进阳邑城的夜色。
城里的宵禁其实很严,路上没什么行人,因此也没让内卫跟得太近。但她是皇太女,身上有令牌,身上还揣着把刚缴获的凶器,底气倒是足得很。
盛尧裹紧身上的披风。风里带着潮湿的水汽,是从城中河水散发出来的。
“前面是水门吗。”
盛尧用力朝那火光亮处看,阳邑城引水入城,为了防止枯水期断流,在城内修了几道且停且流的水闸。过了这道闸口,再转过两条巷子,就是治所大门。
水道,这对城池军务是很重要的东西。行到闸口的小石桥,盛尧踮着脚望桥下看。
初春风向不定,此刻正刮着西北风,河面的细碎波纹都是顺着风向往东南推的。
但岸边的乌黑水藻底下,水波却在诡异地……逆流而动。
作为在别苑里无聊到数过十年蚂蚁和雨滴的可怜太子,盛尧对这种细微的动静很熟悉。
波动很细小,像鱼贴着水面潜游,但鱼不会一直停在一个地方不动,当然也不会在有人路过时,连气泡都憋住不吐。
是鬼吗,盛尧看看左右黑魆魆的夜色,忐忑不安。
她想起方才青年的手势。
——不,是人。有人在水里。
盛尧浑身的汗毛瞬间竖立,把仅剩的温暖酒意冲得干干净净。
她撇开视线,心里通通地跳,踩着这个吊在嗓子里的节奏,依然保持原本的步速,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刺客。
这念头刚冒出来,逆流的水纹突然炸裂。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一道黑影窜出,手里一把棱锥,直奔她的面门。
盛尧早有防备,尽力向后一仰,脚下顺势滑过,整个儿狼狈地跌坐在地。
“啊!”她摔得闷哼一声。还没等她朝后爬起来,人影已经落地,湿淋淋的黑色紧水靠,看不清面目,
心脏狂跳,蠢货!真是个蠢货!
明明才刚打了胜仗,明明知道这城刚刚被拿下,明明谢琚都提醒过要“当心一点”!
刺客一击不中,反手又是一刺,
躲不掉了。
浓重的河水腥味扑面袭来。
一瞬间。我再也不敢这样单独走了,她想。
……但我也绝对、绝对不能这样死在阴沟里!
匆匆忙忙,盛尧狠心抬起左臂,迎向尖锥。
嗤。利刃割破皮肉。
“呜!”划过她的小臂,带起一串血珠,剧痛钻心。
眼泪刹那间直往外冒,借着这股痛劲儿,她咬紧牙关。短剑连着鞘,隔着衣物朝前狠狠撞进刺客的怀里。
刺客显然没想到这种贵人居然如此不惜命,更没想到她的怀里居然揣着一把利刃。猝不及防,被撞得胸口一闷,踉跄两步。
无论如何——
刚刚谢琚说什么来着,脖颈,或者心口。
“你去死吧——!!”
少女尖叫。
寒光顿现,她从怀里拔出短剑。
短短一声响动,剑刃自下而上,凶狠地贯进刺客下颌,直进脑髓。
那人不及惨叫,身躯便即跌倒,抽搐两番,悄无声息地拿手去抓她。
盛尧没有松手。任他抓挠,满手是自己和敌人的血,用力闭紧眼,咬着牙,顶着剑柄狠狠转了半圈。
温热的血喷了她一脸。
沉重的尸体向前倒去,连带着脱力的盛尧也一起跌在地下。
“殿下——!!!”
前面巷子的内卫听到动静,举着火把疯狂地冲过来。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皇太女殿下,浑身是血,躺在地上,身上压着个死人。
“殿下!殿下!”
几个内卫吓得魂飞魄散,七手八脚地把尸体搬开,郑小丸扑上来就要检查伤口。
盛尧大口喘气,疼得龇牙咧嘴,谁派来的?她试图平静,但脑袋里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法思考。
脸上全是滴落的血,我如果现在哭一哭,她胡乱想,会被人发现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没有更新哈,后天更
第60章 另一个皇太子
繁昌城的春来得迟, 比中都晚了半个月,水也比中都更加湿热。
城中的野艾与茅草尚带霜色,雨一打,便结起白色水雾。蒙蒙郁郁地, 从箬陵山的褶皱里渗出来, 漫过繁昌王府长出春苔的石阶。
魏敞站在这府中著名的“升仙廊”尽头, 厌恶地一掸袖口。
长明灯光焰闪烁, 四周墙壁上画着一幅幅奇特的羽人飞升图。
“别驾大人, ”方士穿着鹤氅,手中捧着一只盛满朱砂的玉盘:“大王正在‘腾龙台’, 请大人稍候,此时正是‘六甲’归位的关键时刻,断不可惊扰。”
魏敞冷冷一扫这个不知从哪座荒山上跑下来的野狐禅。心里觉着荒谬。手按佩剑,剑穗也被炉火气蒸腾出点点水珠。
“让开。”
“大人, 若惊扰了仙气……”
“平原津丢了。”魏敞厉声道,“阳邑城破,田通被皇太女割下脑袋。中都的兵锋已经指到岱州。这时候还守那破炉子,等谢家兵马一到,你们统统飞升去吧。”
他不再理会方士,径直推开雕有凶恶神兽的丹房大门。
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炼丹房内,九座青铜鼎按九宫八卦排列, 炉火熊熊,燃的全都是喷发硫磺味的石脂,寻不着半块平常木炭。空气中水银蒸发, 金属吸入肺腑,熏得人喉口干裂。
繁昌王盛衍,大成皇室辈分最高的宗亲, 此刻正披散着头发,穿着一身绣满星辰的宽大红袍,赤足绕着主鼎疾走。
他年过五旬,体型高瘦,颌下三缕长须。却因长期服食五石散和丹药,面皮呈现出奇怪的红润。
“别驾来了。”盛衍没有回头,丹房空旷,头上藻井高耸回环,使每句话都漾开吟唱般的韵律,“你从中都带回来的消息,是真的?”
“千真万确。”魏敞垂首,“谢家诸子不和,皇太女在平原津大动干戈,阵斩了田通。如今平原、阳邑易手,谢家已经扼住了岱州。”
盛衍脚步未停:“斩了?好啊。”
“大王,”魏敞上前一步,“如今谢家内斗,谢承东进。西川兵强马壮,王爷法统在身。此时若是起兵勤王,直取中都……”
“起兵?”盛衍问,“勤王?勤谁?”
魏敞一怔。
“为何孤不称帝?”他道,“魏卿,你是个聪明人。你告诉我,汉之淮南王刘安,是死在谁的手里?”
魏敞疑惑道:“是……汉武帝。”
“错。”盛衍停下脚步,手指一摇,捋起神仙般的长须,“他是死在他的《淮南子》里,他以为自己能成仙,却又放不下凡间的贪念。”
“高昂拥兵二十万,为何不动?孤若是动了,谢家的大军就会压向西川,到时候,他高昂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南下中都。”
盛衍一转身,宽大的道袍下空荡飘渺。他在丹炉前踱步:“孤要等。”
“等谢巡咽气。那时候,只需十万甲士出西川,便能‘顺天应人’,登天而为真龙天子。”
他仔细地看着炉火:“这便是本真,‘无为而无不为’。如同炼丹,火候不到,开炉就是废渣。”
魏敞低下头,掩盖住眼中的失望鄙夷。
天下人都以为,繁昌王之所以拥兵自重却不称帝,是因为忌惮谢巡的兵锋,或者是受困于西川险阻。
西川众士却无人不知,这位王公恐怕是真的“不想”当皇帝。
盛衍怕死,更怕老,他是大行皇帝的长辈,烈祖征西川的遗脉,血缘远得很,年纪倒反而是他更大得多。
眼睁睁看两个皇帝先登大宝,他永远只能低一头,叫一声“陛下”。一低,便低了一辈子。
本是焦躁野心的,可后来他受了点化,便想通了,中都皇帝不过是受命于天的“天子”,是天道的奴仆。
终日劳形于案牍,受制于权臣,早早便死掉,也不过是一抔黄土。他要做的,是超越皇帝的存在——他是要当神仙的。
只要成了仙,长生久视,这人间的皇位,谁坐不是坐?他若高兴,便点化一个;若不高兴,便降下雷霆灭了。
天底下,还有什么比得上视苍生为刍狗的快感?远比坐在龙椅上当个孤家寡人要强烈得多。
魏敞苦笑,这就是他的主君。
满口的黄老之术,其实不过是用道袍裹住的怯懦。他怕谢巡,怕得要死。所谓的等待时机,不过是指望着天上的幻梦。
“但是大王,”魏敞沉声道,“皇太女如今气候已成。她不是以前那个傀儡了。她手里有兵,有名声,还在收拢人心。再等下去,只怕……”
“怕什么?‘皇太女’的位子,还能教人坐稳了?”
盛衍嗤笑,“女人当皇帝?牝鸡司晨,乱之始也。礼法不容,宗室不容。是她哥哥死了,若是……”
就在这时,殿后的垂帘响动。
一群身着青衣的方士进来,手中捧着各色药材与法器。领头的是个叫赤松的老道,
“大王!大喜!”赤松老道跪地高呼,“今日开炉,竟现‘龙虎交泰’之象!乃是上天预示大王将得真龙辅佐啊!”
盛衍点点头,接续几个十几岁的少年道童,端着盛满药渣的漆盘,鱼贯而入。他们是负责清理炉灰的“童子”,常年被烟火熏燎,一个个灰头土脸。
“手脚轻点!若是惊了丹鼎,孤把你们扔进炉子里炼了!”
道童们吓得哆嗦,最后面的脚下一绊,漆盘哐当一声。
“该死!”
盛衍大怒,抓起手边的金简就砸了过去。
那道童被砸中了额角,鲜血直流,却不敢哭,慌忙跪下磕头求饶。因为害怕,抬起头,满脸惊恐地看着繁昌王。
炉火纷乱,盛衍正要叫人拖出去打死,目光在那少年道童的脸上扫过,骤然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魏敞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大王?”
盛衍没有理他。颤着手,一步步走到那个小道童面前。捏住小道童的下巴,迫得他抬起沾满黑灰血迹的脸。
“水……拿水来!”
他大吼道。
魏敞不明所以,侍从赶紧从旁边取来一盆清水。
盛衍抓起一块布,也不管那少年疼不疼,粗暴地在他脸上擦拭。
黑灰褪去,血迹淡开。
露出一张眉眼清秀的脸庞。
盛衍大喜:“魏敞!你看!你来看看!”
魏敞顺着盛衍的目光看去,仅仅一眼,便心里凉透。
像极了大行皇帝,当然也可能像极了那个死在十年前、连名字都被代替的真正太子:盛尧的亲哥哥。
或许应该说,如果那个倒霉鬼没死,长大了,大概就是这副模样。
盛衍掐住少年的下巴,左右端详。
“你叫什么?”
“草民……草民……”少年吓得快哭了。
“不。”
盛衍笑了,“不管你叫什么,”
笑容在火中显得狰狞狂热,仿佛他炼了半辈子的丹,终于在这一刻炸出了金石。
“你叫盛尧。”
繁昌王道:“你是大成先帝的嫡长子,我的亲皇侄,是被奸相谢巡所害、不得不假死逃生的……皇太子殿下。”
魏敞无话可说,俯身叩首。
盛衍一把推开这个,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弥天大谎的少年。
“谢巡要一个妹妹。”
“孤,就还给他一个‘哥哥’。”
“如何?”盛衍大笑起来,“魏卿?”
笑声在丹房环绕不出,震得悬压帷幔的铜铃一阵乱响。
叮铃。
声音穿透繁昌的宫阙,越过千山万水,好似在冥冥之中,与另一处的铃声产生共鸣。
叮铃。
……
阳邑城的夜晚,
盛尧躺在冰冷的岸边,也和那少年一样浑身都在发抖。
刺客的尸体还在侧近,左臂上的伤口疼得她直吸冷气,脑袋里嗡嗡作响。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来了许多人,或者是一个人。
“殿下!”又有人喊。
但在那之前,一些更为清脆,急促,失控般慌乱的声音,先一步惊破夜色。
叮铃。叮铃。叮铃。
是红绳系着的铜铃,在剧烈奔跑中发出的响声。
在巷口陡然停住。
谢琚仍穿着单薄的雪青色长袍,没来得及披上外衣。
青年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望着地上血泊。
“……阿摇?”
盛尧动了动手指,想告诉他自己没死,就是有点疼,还有点晕。可那声音不像在问她,轻得好似在问某只蝴蝶是否受了惊吓。
“伤在哪?哪里?”
谢琚两步抢上,跪在血泊中间,手在她身上摸索,露出伤口。
发黑的血。
“毒?”
他一把攥起她的手腕,绝望的凶狠,把盛尧吓得有点瑟缩。
“有没有毒?”
他冲着她吼,眼泪从尾梢飞扬的眉目里坠了下来,混进她脸上的血污,“别睡!有什么感觉?兵刃上有没有毒!”
刺客用的兵刃,多半是淬毒的。
“我……我不知道……”
盛尧眼前阵阵发黑,感觉手臂已经麻木了,不像是自己的。什么东西正顺着血管往心口爬。
可能有吧?也可能没有?
她迷迷糊糊地想。水底下那个人,好像是想一击毙命的。
“谢琚……”她叫他,想让他别那么凶,“你怎么……哭了?”
“别说话!”
谢琚厉声喝止。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脏不脏,什么男女大防。一把扯下自己的衣襟,勒在她伤口上方。
青年不假思索地低下头,嘴唇贴上伤处。
“啊!”盛尧疼得一抽。
谢琚一口接一口地吮吸出血,再一口口吐在地上。黑血吐在洁净的雪青色衣摆上,触目惊心。
他的唇很快染上了乌黑,脸色又苍白,看起来就像个鬼魂,又像只濒死的猫儿在舔舐伴侣的伤口。
“别……别吸了……”盛尧想推开他,却使不上力气。
觉得未必有用,万一真的有毒,他也会死的。
“殿下!殿下在这儿!”
“快!火把!医正!”
嘈杂的人声终于涌了过来。火光瞬间照亮河岸。谢琚转过视线,郑小丸得了机会,便要架起她迎上去。
“公子……?”
青年蓦地抓住佩剑,猛然抬起头。一瞬间阴鸷,暴戾,充满杀意,让郑小丸本能地倒退两步。
但他很快又转回去,打横抱起盛尧。
“医正!”他急道,“都死绝了吗?!”
……
“谢侯。”
火把摇动,众人左右避让,常柏常老先生,带着卢览和一众全副武装的内卫,快步急行而来。
老人面色铁青,上前两步,就着亮光看过刺客尸体。
“放下殿下。”
常柏与卢览对视一眼,稍作迟疑,欠身礼道,“请小谢侯先行。”
卢览退后两步,朝左右使个眼色,身后内卫呼啦一下围上来,刀尖居然隐隐对准谢琚。
青年愣住。
他抱着盛尧,浑身僵硬,慢慢地转过头,眼神木然得可怕。
“……滚开。”
“老朽再说一遍,放下殿下。”
常柏一顿拐杖,沉声道,
“为防不测!平原侯!阁下为何此时恰在此处?”——
作者有话说:榜单赶完了嘿,后面没榜保底隔日更。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