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南凤北麟


    谢琚目光冰冷地对着这些刀剑。


    头脑就在这剑戟中间, 也唐突地冷却。


    他在做什么?


    刺客潜伏在河里,要在流动的活水里藏匿身形,必得长时间浸泡。


    兵刃上的淬毒多是草乌、断肠草汁液熬制,遇水即融。如若事先用油纸包裹兵器, 拖拉误事。而那些漆制的油性毒药, 在水面上早就泛起花来, 太容易被人识破。


    水下刺杀, 讲求一击必杀的狠绝, 根本没法用,也无需用见血封喉的剧毒。


    谢琚抬起手, 指尖揩过唇角。


    一抹乌黑的血迹,那是刚才吸出来的,带着少女体温的血。


    关心则乱,昏了头了。


    麒麟般的策士, 居然被一滩血吓得连最基本的事务都不记得。


    可笑,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盛尧。她眉头紧皱,显然是很疼,但并没有中毒那种面色青黑的迹象。


    没事。她没事。


    只要没事,那其余的一切,便都好说。


    周围全是皇太女的内卫, 一个个手里握着刀,眼神警惕,就像他是什么随时会暴起伤人的毒蛇。


    “谢侯。”常柏道, “为了殿下的安危,还请您把人交给我们。”


    青年平静地抱着她。


    当然会怀疑。皇太女自己跑出去,回来的路上就遇刺。而恰恰这个时候, 平时躲在屋里不见人的平原侯,却“碰巧”出现在这里,比负责护卫的内卫还要快。


    怎么解释?说自己正好在附近喝酒?说自己心血来潮出来散步?


    还是说——我担心她,所以我一直跟在她身后?


    太可笑了。谢琚一仰头。


    这眼神熟悉。在相府,在军营,在朝堂,即使是佯疯避祸的六年里,从来都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没有毒。”青年冷漠地应道,


    “水下行刺,兵刃难以淬毒。常公多虑了。”


    谢琚稍微松了手劲。


    老人纹丝不动,一揖道:“平原侯博闻强记。”


    卢览左右环视,内卫们依旧严阵以待,“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今夜之事蹊跷,殿下安危系于一身,还请君侯体谅。”


    谢琚无可无不可,也不再坚持。解释起来实在是太像某种哀鸣。


    他向前走了半步,周围内卫一阵耸动。青年视若无睹,将怀里的少女轻轻递了出去。


    郑小丸早已忍不住,冲上来一把接过盛尧。


    怀抱一空。谢琚转身径直穿过刀丛。走得很快,步履比来时还要轻盈些。腕间的铃铛叮铃作响:另一个兵荒马乱的深夜,有什么所谓呢?


    在相府是这样,在父亲面前是这样,在兄弟眼里也是这样。


    如今即使出了中都,换了一拨人,也还是这样。


    猜忌,防备,利用。


    谢家四郎从来都是个外人。他早该习惯了的。


    ……


    这一夜,平原侯府——其实也就是他此前选的个离治所近的院子,灯火未熄。


    谢琚坐在窗下,旁边放着一壶冷酒。


    窗外更鼓敲了四遍。


    幸来回几次传过消息,说殿下已经醒了,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确实没有中毒,只是失血过多,受了惊吓,加上连日劳累,这才晕了过去。


    远远听着那边传来的动静,紧绷一夜的背脊终于松弛。


    没死就好。


    也是,那丫头命硬得很。太庙里没死,马背上没死,乱军中没死,怎么会死在一条阴沟里?


    这小兔子的所谓天命,本来也就只是他随口胡诌的一句胡话。


    但此时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冥冥之中,她是不是真的有这种东西。


    从古至今,举凡在乱世中当上皇帝的天命之子,大多不是当世最武勇的,也不是当世最有智计的,甚至未必是最得人心,最孚众望的。


    但是无一例外,都有些盛大的强运。这运道不讲任何道理,足以裹挟万民,撬动四海,翻覆天下。


    让人最终能够崛起于泥泞,带起许多鸡犬也会升天,闹出些令人震惊的逢凶化吉。


    ……


    他沉吟片刻,再次审视那荒唐的“皇后”谶纬。或许……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谢琚微笑,对着清冷的月亮一颌首,“又给你的‘天命’添了两笔。不用谢。”


    青年斟上一盏酒。


    想不想去看看?


    不想。反正人已经救回来了,多看一眼也不会好得更快。


    去做什么?去看她醒来后,或许也会对他生出点怀疑?


    不去。


    谢琚站起身,吹灭灯。


    躺在榻上,闭上眼。


    一刻钟后。寅时的梆子敲过,天光泛起青白。


    “我只是来拿回我的剑。”


    他对自己说,顺便冷着脸吓退了两个试图阻拦的小内卫,“我的短剑还在她那里,那是我的东西。”


    值夜的卢览刚打了个盹,一睁眼,就看见门口立着个颀长的人影。


    “平……平原侯?”


    谢琚换了身雪白的常服,发冠束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清冷绝尘。眼下稍微有一片淡淡的乌青。


    屋子里药味很浓。盛尧靠在床头,左臂被包成了块巨大的白色,脸色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正龇牙咧嘴地指挥郑小丸给她背后塞枕头。


    他进来,少女眼睛亮了一下。破晓的阳光映衬,又像是记起些事情,变得有些不自在,


    谢琚想说点什么,可一看到她滑稽的胳膊,话就突然堵在喉咙里。


    四目相对。


    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算无遗策的谢四公子,此刻有些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那个……”


    “那个……”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盛尧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扯动了伤口,立时脸又变得皱皱巴巴。


    “笑什么?”


    因为对面有些过于可爱,谢琚显出更加冷漠的神态。


    “我来拿剑。”


    青年走过去,盛尧看着他这飘摇出尘的样子,觉得比在酒肆里喝酒什么的可适合他多了,唔,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落难神仙。


    “你的剑。”


    她把短剑往外推,“没丢,收得好好的。”


    谢琚提起剑就要走,一转身。


    却被她拽住。


    “常公,阿览,”


    “你们是不是……”盛尧牵着他的衣袖,眨眨眼,“吵架了?”


    她居然有这等本事,把本来就很尴尬的局面,搅合得更加尴尬,众人个个都十分局促。


    但盛尧看明白了,好家伙,原来是这样。


    “先生怀疑他?”盛尧心明眼亮地一指。


    老人不再避讳,正色道:“殿下,刺客来路不明,时机太过巧合。而谢侯出现得……也太过及时。老朽身负殿下安危,不得不防。”


    盛尧松口气,靠回软枕,


    “先生,您没被人指着鼻子骂过吧?”


    常柏疑道:“殿下何意?”


    “我在太庙,冠礼那天。”盛尧努力找些词句出来,对着手指,“直言犯谏,揭穿我,撞死在鼎上的王征长史。他是忠臣,对吧?”


    常柏和卢览对视一回,此时天下士人皆知,确实是场义举。


    “他说‘拜一个女人为君,天下大乱’,但长史是个好人。”


    盛尧可费劲儿了,“他有他的立场。常公怀疑谢琚,因为他是谢家的儿子,常公和阿览是我的臣子,要护我周全。”


    “那个时候,我自己都没法信自


    己,难不成还要强求所有人都对我赤胆忠心?”


    她有些不以为然,“主君如果不能把不同立场的人,放到不同的地方,那是主君的问题。”


    没错,她想,既然是我把他拽出来的,多少是得对他负责。


    “倘或因为来历就到处猜忌,那我趁早抹了脖子,也省得连累大家。”


    众人面面相觑,万不曾料到这个年轻的姑娘,居然当众在这里分剖,宛如破土而出的锋芒。


    “行了,”少女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卢览踏步上前,圆圆的脸盘上头表情有些僵硬,好像在憋着。常柏现出喜色,敛衽一礼道:“殿下,幸甚,确是贤君风范。”


    盛尧也绷着脸,试图做出最贤君的仪态。


    “我不会死的。”盛尧转过头,对着谢琚,用口型偷偷说。


    谢琚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她。晨光泼洒,四周掠上一层暖融融的浮金。


    “没错,”盛尧安抚似的拍拍他的手,与他矜持地点头,“毕竟韬略方面,能比得上中宫的,可也不是很多。”


    谢琚眉梢微动,似乎想要回握住她的手。


    “殿下!殿下大喜啊!”


    门外一阵喧哗。


    大煞风景。盛尧被吓了一跳,心想哪个大喜?我这胳膊都快断了还大喜?


    便听田仲在外面禀道:“殿下,岱州此处有一名医。言道专治这种刀剑创伤,据说有起死人肉白骨之效。”


    盛尧狐疑,示意让他进来。见田仲身后跟着一个青年,向他让道:


    “先生给殿下看看。”


    谢琚突然脸色阴沉,


    那青年抬起头,面容清朗疏隽,嘴角含笑,颊边一个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


    ……


    “你!”


    少女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也顾不得什么主君威仪,什么伤口疼痛。


    她一翻身,就要去拔谢琚身侧的短剑。


    “你去死吧——!”


    “阿摇!”谢琚伸手要去捞她。


    然而已经晚了。


    盛尧用力过猛,重心不稳,连人带被子,咕咚一声。兜头栽到了床榻下面——


    作者有话说:金盘妃子回来了,希望大家饶他一命hhh


    被刺杀的好处参考了懂王遇刺咱这是能说的吗这周没榜所以隔日更攒攒稿哈,爱你们


    第62章 来救君侯的名节


    咕咚。


    这声实在是太实在, 众人惊呼,都吓得急急往前几步。


    盛尧疼得两眼一黑,半边身子瞬间麻木。


    好在手上的伤口没被触到,谢琚离得近, 抢先垫住了她的左臂, 因为冲劲儿太大, 不得不俯身卸力, 单膝跪上榻前小踏。


    “乱动什么?”


    青年被她压得气息不稳, 又急又恼,“手不想要了?觉得自己血太多想放点儿?”


    低头一看, 见少女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疼得连叫都叫不出声,脸上登时又是一黑。


    盛尧费老鼻子劲儿刚想说话, 头上气流陡然划过。


    谢琚抽出另一只手,霍地拔出那腰侧的短剑。


    铿。剑刃贴地飞掠,不偏不倚,正正钉进庾子湛足尖前半寸的砖缝。


    剑身剧烈震动,带得庾澈衣襟都跟着瑟瑟抖动。


    但凡这北方的凤凰再往前迈那么一小步,这脚大约就要变成一只废爪。


    田仲惊疑不定地往后数步。卢览和常柏也惊出一身冷汗。


    谢琚依旧保持抱着盛尧的姿势,跪在榻前。素色的衣袍在地上铺开, 发冠被她压得斜了,长发有些散乱。


    “敢在治所惊驾。”谢琚缓缓转头,“你也配给她看病?”


    可这位翼州谋主, 看着脚边的利刃,毫不惊恐,襟袖一掩, 十分不合时宜地肩膀耸动。


    “噗。”


    “好剑法。”庾澈放下袖子,齐齐展出颊侧两个小涡,“平原侯这‘中宫’做得,当真比御前郎官还要恰当。”


    谢琚大怒。


    “左右!”他厉声喝道,“给我拿下!拖出去砍了!”


    幸在门口,越骑亲卫听到命令,噌地拔出刀就要往里冲。


    “等等!等等!”


    盛尧在谢琚怀里拼命挣扎,一边拿好手使劲拍谢琚的肩,“先别杀!别杀!”


    “阿摇!”谢琚低头怒视,“你刚才不是让他去死吗?”


    “死个明白!”她忙不迭的说,“高昂的亲信,需得死个明白!”


    盛尧从谢琚怀里蹭过两回,艰辛的探出一只手,哆哆嗦嗦地在自个怀里摸索。


    谢琚以为她是疼得厉害,刚想帮忙,却见她咬牙切齿地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包裹的小物件。


    啪嗒。


    几枚带着干涸血迹的三棱铁箭簇,被她往前一抖。


    是白马津伏击战里留下来的,北军破甲箭。她一直贴身收着,就等着这天。


    “庾澈!”


    盛尧指着那些箭簇,眼睛都要喷火:


    “你还要脸吗!白马津的伏兵,你们翼州也参了一脚?啊?破甲箭!这也是田昉造的?你还敢跑来给我治伤?你是想来看看我死了没有?”


    这一手人证物证俱在,众人都愣住。田仲尴尬万分,似乎压根儿没想到带来的人居然是梧山凤凰。


    就在这千夫所指的时刻。


    人人都以为庾澈会狡辩,或者至少露出点心虚的表情。


    他瞧一眼箭簇,笑容收敛。抬起眼,看向盛尧。


    众目睽睽之下。这位江表名士,好似被人冒犯,偏过头去。


    就像那日在酒楼窗下,初见盛尧时的那个红法。居然比那时候还要古怪,脸上露出些类似于被姑娘当众展示了定情信物般的,三分羞涩、七分得意的薄红。


    盛尧:?


    谢琚:“……”


    “这……”庾澈咳嗽一声,视线游移,“这确实是……有些误会。”


    这反应太奇怪了,连盛尧都给整不会了。


    大哥你脸红什么?这是刑场还是洞房?


    庾澈压根不做置辩,一撩袍袖,蹲下与盛尧平视,悠悠然道:


    “殿下此言差矣。”


    “澈当初留下此物,本意是提醒殿下留意兵祸。没想到殿下如此珍重,即便九死一生,也还要贴身揣在怀里,舍不得丢弃。”


    抱着盛尧的手臂忽然收紧,勒得她好疼。


    “你胡说什么!”盛尧被勒得炸毛,“这是罪证!罪证懂不懂!”


    “罪证?”庾澈道,“方才殿下在屋里是怎么说的?”


    “主君如果不能把不同立场的人,放到不同的地方,那是主君的问题。”


    “不论来历,不能猜忌。”


    “没人比得上中宫的韬略……”


    他摊开手,“澈不才,忝与殿下中宫齐名多年。此前各为其主,设下埋伏那是公事。”


    庾澈眉梢一挑,示意正一脸铁青抱着盛尧的谢琚,


    “怎么,殿下是觉得澈的韬略不如谢侯?还是觉得澈的长相……”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一缕曦光,“不如中宫好些?”


    绝杀。


    回旋镖。


    这就是正中眉心的回旋镖。盛尧恨不得回到一炷香之前,把那个大放厥词的自己给掐死。


    虽然本来没有瞒人的意思——但这人是属狗的吗?到底蓄意让田仲在门外看了多久?怎么什么都听见了?


    太阴险了!太不要脸了!


    “你……”盛尧气结。


    “你此行若只为了耍嘴皮子,”谢琚冷冷地打断,“那舌头可以先留下。”


    “别急,别急。”


    庾澈收起羞涩,神色一整,从袖中掏出一颗封着细帛的蜡丸,在指间转过两遭。


    “谢侯的剑虽然快,但恐怕快不过这即将要烧到殿下眉毛上的火。”


    “殿下,白马津的兵卒确是我家将军派给谢充的。各为其主,当时殿下不过是个没什么用的傀儡,杀了也就杀了。”


    盛尧气得磨牙。


    “但现在不一样。”


    庾澈将蜡丸壳子往地上一丢,“三城一下,殿下就不再是个傀儡。”


    “我今日来,不来治伤。是来救殿下的命。或者是……救谢侯的‘名节’。”


    这话说得奇怪,庾澈左右一看,盛尧半信半疑,教众人退下,一时屋内只剩下三人。


    庾子湛向前倾身,颊边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西川,繁昌王。繁昌王盛衍,日前在西川祭天。”


    “皇长子。”庾澈伸出一根手指,“殿下的亲哥哥,大行皇帝的嫡长子。言说当年并没有死,被忠臣救出,隐姓埋名……”


    他望一眼脸色瞬间惨白的盛尧,又看过面沉似水的谢琚:“如今这‘哥哥’横空出世,也要当天子了。”


    盛尧觉得不可思议。


    哥哥?


    真的吗?


    总是温柔地叫她妹妹,会偷偷给她塞糖吃的小哥哥,真的还活着吗?


    倘若是真的,成朝哪里还需要什么皇太女,更不要说用牵强的“阴阳合德”来指鹿为马的解释天命?


    长子还在,公主窃据储位,便是簒逆。


    “假的。”


    谢琚在旁边冷冷道,“这等拙劣的把戏,也就骗骗西川方士。”


    “真的假的,很重要?”


    庾澈反问,“只要盛衍一口咬定他是真的,天下诸侯承认,他是真的……谢侯,中宫女婿,还能做得成否?”


    盛尧沉默,确实如此,是真是假,在这乱世之中最不重要。即便帝室再是绝嗣,有心人自会无中生有。但是……


    庾澈冷笑道:“到时候新皇拥立,谢家四郎的‘阴阳合德’,是打算改嫁给新皇帝吗?”


    谢琚这次是真的暴怒,盛尧觉得自己半边身子一沉,赶紧抱住他。


    但是。她冷静些,“我哥哥……早就死了。十年前就死了。”


    “你亲眼看见了吗?”庾澈反问。


    少女脸色苍白,


    “亲眼……吗?”她喃喃自语,“我……我不记得了。”


    盛尧很惊恐,压着这惊恐,教自己振奋精神。


    “那时候我太小了。情势太乱。我只晓得找哥哥不见,母妃一直在哭……我没看到他的尸首。”


    她松开手,看着自己的掌纹,“万一……万一他真的没死呢?万一他真的要找我拿回他的位置呢?”


    皇太女这摇摇欲坠的法统,如果真正的太子出现,刚聚起来的人心或许就会如沙砾般散失。


    ……窃据神器?


    三人可怕的沉默。


    庾澈看着这也摇摇欲坠的少女,脸色很沉静。


    他站起身,走到床榻边,向盛尧伸出手。


    “高将军,也对繁昌如何拥立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皇长子’很感兴趣。”


    恰似一个等待许久的邀约。


    “是真是假,在阳邑城里猜是没用的。”


    庾澈停顿片时,道,“殿下愿不愿意,随澈走一遭繁昌?”


    盛尧点头,却见谢琚侧过身:


    “阿摇。”他轻轻道,“如果是真的呢?”


    盛尧抬起头,


    “如果那是真的,”谢琚手指搭着地面,不看庾澈,只沉重地看着她,


    “如果在繁昌王府里,穿着衮冕受人跪拜的,真的是隐姓埋名十年的先帝嫡长。”


    “阿摇,”他问,“你要如何?”


    在“正统”面前,皇太女的努力,似乎是一场僭越的笑话。


    窗外的天终于彻底破晓。


    金红色的朝晖穿透云层,将屋内的阴霾一扫而空,光柱中,隐约有微尘飘摇浮动。


    盛尧垂下眼。


    真哥哥。


    假太子。


    这十年的幽禁,幕僚的投效,太庙里的恐惧,猎苑里的厮杀,为了几千流民去跟谢家博弈的日日夜夜。


    “十年了。江河板荡,社稷征伐。”


    少女思索很久,语声随着破晓的日光一同,微微地转向光亮。


    “如果哥哥十年来卧薪尝胆,尚可一说。但哥哥现在出现,手里握着的是盛衍的兵,嘴里说的是盛衍的话。”


    “一个丢弃了太子之位十年的逃兵,如今转投藩王,打算问鼎天下?”


    “鲫鱼。”她仰起头,耐心地与他解释,


    “我觉得,哥哥也不一定比我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


    谢琚沉默,过了好一会儿,盛尧都在考虑如何再与他分说清楚。


    他突然低下头一笑,


    “可以,阿摇。”他笑吟吟地说,“你现在可以从我腰上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太怪了,什么怪味豆小说


    总觉得出了皇太女这种弱法统,被人无中生有另立别的后嗣应该是必然的,类似南明那一串假太子。


    我记得好像冰与火之歌里,马丁也写龙妈碰见过差不多的问题,让我看看大师是怎么解决的……什么,大师坑了?!


    第63章 结亲这样早


    瓮儿口的水路窄而急, 两岸崖壁夹峙,只在晌午时分能漏进一线天光。


    船老大是个贩卖香烛的老客商,姓吴,长得慈眉善目。这行当在别处是晦气买卖, 在西川繁昌地界, 那可是个顶顶赚钱的营生。


    尤其近日兵荒马乱, 走南闯北的都提着心吊着胆, 但据说过几日便是那位“神仙王”的大祭, 香烛生意格外好做。


    船身随急浪颠簸,老吴裹着件羊皮截袄, 蹲在船尾的避风处,手里兑好一壶浊酒,正想暖暖身子,舱帘一挑, 走出来个俊俏的少年。


    少年生得唇红齿白,身上一件青布直裰,腰间却束着宽革带。老吴走路惯了,爱看人。觉着虽然穿得简朴,但不像是个为了生计奔波的主儿。


    “老丈,”少年在他对面盘腿坐下,也不嫌甲板潮湿, “还要多久能到繁昌?”


    “小郎君好急。”老吴拍拍船板,示意他挪一点儿,“不常在外走。”


    少年摇头:“我没怎么出过远门, 这水晃得人头发晕。”


    老吴道:“过了这瓮儿口一折,前面顺风顺水,眼看就能望见繁昌城的‘升仙楼’。”


    少年点点头, 望着两侧飞退的黑石壁,若有所思。


    “小郎君,”老吴便是好奇了,“听口音是中都人?这大老远的,一个人往繁昌去?”


    “不一个人。带着舍弟。”


    少年指了指船头。那里蹲着个瘦小的黑小子,正百无聊赖地拿佩剑的鞘磨着船舷,看着跟个猴儿似的,一点也不安分。


    “去繁昌做什么?这世道,西川虽然没大仗,但也乱着呢。”


    “没办法,家里遭了兵祸。”少年答得顺溜,眉宇间却隐隐有些凝重,“带着我弟弟,去繁昌投奔哥哥。”


    “令兄在繁昌做营生?”


    “算是吧。”少年叹口气,“哥哥离家十年,如今听说在那边混出了头,要干一番大事业。家中二老不放心,让我们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老吴一听就乐了:“大事业?现在的繁昌,除了当道士炼丹,还能有什么大事业?郎君莫不是去投奔那位赤松道长的?”


    少年一愣:“赤松道长?”


    “那可是位活神仙!”


    老吴道,“听说繁昌王对他言听计从。繁昌城里,不拜官,只拜神。郎君若是也带一船香烛去,多少寻些他的门路。现如今城里不收人头税,只收‘香火钱’。但凡家里有人修道,连徭役都能免得。”


    “哦,”少年心领神会,“怪不得咱们这许多人坐船望繁昌去,都是为了躲徭役的么。”


    “也博前程,也博前程,”老吴哈哈笑道,“街上的黄狗闻了丹气都能多活两年。您要是见了那些穿道袍的,纵是个扫地童子,都得客气点,保不齐就是王府里的贵人。”


    少年只应,也不起什么别的话头,老吴很是纳罕,正要问他哥哥是不是在王府里当差,得了神仙的事业。


    船身突然一震,像撞上什么东西。连带着还没说完的“神仙事业”都被撞飞,老吴手里的酒壶骨碌碌滚了出去,


    擦耳便是风声,一支翎羽发黑的利箭,直直钉在老吴脚边。


    “水匪!有水匪!”船头闹闹嚷嚷,侧下有人高喊。


    两岸峭壁夹击,回声阵阵。前方横出一艘吃水极浅的快舟,船头立着几个身穿短打的汉子,手中张着软弓,一轮乱射。


    “都别动!把财货扔出来!饶你们不死!”


    客船笨重,在这狭窄的水道里根本调不了头。船工们缩在垛口后面,连头都不敢露。


    “完了完了!”老吴吓得发抖,“这帮人弓弩厉害!要取命!”


    商船没有武备,几个镖师赶趟子的都使短刃,眼看对面水匪越来越近,钩锁都要甩过来。


    四下哀叫哭号,妇孺被搡得乱滚,众人纷纷要挤进舱室,正在慌的时候,


    “小丸——!”


    少年推开众人,在甲板上一滚,避开一支冷箭,冲着船头里大喊一声。


    “我不晓得这里还兴这个!上杆子!”


    蹲在船头那黑瘦小子“哎”了一声,蹭地一下窜了出来。身法快得不可思议,踩着缆绳几步便上了主桅。


    “那儿!备用的船篙!带铁头的那个!”


    少年指着桅杆上绑的几捆防撞用的硬木杆。是用来在浅滩撑船用的,两头包着生铁,防磨损,平日里就绑在桅杆高处。


    “刀来!”


    半空黑小子抽出腰间短剑,倒挂在横梁上,对着狠狠几下。


    “接着!”


    上头手一松,三四根儿臂粗细、四尺来长的包铁木杆呼啸着坠落下来。


    底下少年稳稳接住,麻利地将木杆架在船舷凹槽处,稍稍垫高后部。


    “这……这是要做甚?”老吴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篙子那么沉,扔不过去啊!”


    硬木船篙确实重得很,又是实心包铁,纵然来些军中壮汉,单凭臂力也难以掷出多远,更遑论还要有些准头。


    少年退后几步,抄起地上一柄船桨,深深吸气,双手紧紧握住船桨柄端,眺望对面正在逼近的快舟。


    “都闪开!”


    就在两船相距不过十数丈,水匪准备抛钩锁的时候,


    少年腰身一沉,向前冲上几步,借着船身颠簸,手中船桨如满月般抡圆了,对着悬空的木杆尾部。


    “去!”


    崩的一声,如同敲击巨鼓。木杆受了这股大力撞击,船舷做了支点,便如脱弦的巨矢一般,嗖的弹射出去,斜刺掠过水面。


    对面水匪正要跳帮,哪里见过这等稀奇古怪的“暗器”?眼看着一根木桩子迎面飞来,根本来不及躲闪。


    还未曾惨叫,木篙便如飞来横祸,正正摏在一个胸口,鲜血瞬间染红衣襟。


    木篙余势未消,铁头穿透,磕进快舟吃水线的薄板,船橹一歪,显然是砸裂了船板。


    “啊!漏水了!漏水了!”


    对面顿时大乱,快舟本来就轻薄,侧舷一旦破损,江水咕咚咕咚往里灌,船身立刻有些倾斜。


    少年只这一击,手掌已被震得发麻,虎口隐隐作痛。她丢下船桨,揉了揉手腕,冲着那一帮早已看呆了的船工和护卫喊道:


    “都愣着干什么!没看见怎么弄的吗?”


    杆上的黑小子这会儿已经把所有的备用篙杆都扔了下来。


    “那是杆!这是锤!我这点力气都能砸死一个,你们哪个臂力不比我大?”


    众人如梦初醒。


    “听小郎君的!动手!”


    几个膀大腰圆的船工架起杆子,有的抄起木板。


    “给老子中!”


    砰!砰!砰!


    这一下可不得了。七八根包铁木篙,被众船工用蛮力击打出去,声势比刚才少年那一下还要惊人。


    对面的水匪谁见过此般阵仗?这既不是弓箭也不是投石,却真是挨着即伤,碰着即死。


    又有两个倒霉鬼被砸断了胳膊,快舟的船篷也被砸得稀烂,加上船舱进水,若再不走,怕是都要交代在这儿。


    “点子扎手!扯呼!快撤!”


    匪首见势不妙,再不纠缠,慌忙指挥手下划着漏水的破船,调转船头,逃进旁边的岔河道。


    “赢了!咱们赢了!”


    老吴从船尾爬了出来,望几望远去的水匪,激动得老脸通红。


    “神了!真是神了!”他搓着手,凑近正扶着船舷喘气的少年,不知该说是像飞将军李广,还是像什么下凡的星宿。


    危机一解,众人的态度立马变得亲热无比。船上的客商和船工们也都围上来,一个个热情高涨。人家这是深藏不露!


    “多谢郎君救命之恩!”


    “要不是郎君机智,咱们这一船可就全完了!”


    老吴越看越喜欢。这年头,兵荒马乱的,长得好不稀奇,既长得好又有这般急智和胆识的少年郎,那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也没什么,”少年心虚地把手藏进袖子里,“这就是……咳,平日里干活干多了,知道怎么省力气。”


    上头的那个从桅杆上跳下来,抱着剑,一脸“我就知道你能行”的表情,顺手把剩下的木头归置好。


    人长得俊,还有这等谈笑间杀人退敌的本事,说话也谦逊不凡!


    老吴心思活泛,觉着这怕不是哪家将门之后,左右看看,“小郎君,冒昧问一句,您今年贵庚?家里的投奔的兄长也是做生意的?”


    少年躲过一碗酒,接过边上人递过来的水囊:“十七。兄长……算是做大生意的吧。”


    “十七好啊!十七好!”吴客商更是喜上眉梢,“老朽家中在繁昌也有几分薄产,还有两个女儿,正值妙龄,待字闺中……”


    “小郎君,不知您家中……可曾结亲了?”


    郑小丸听见这一句,噗嗤一声没忍住,捂着嘴就把头扭向一边。船舱里的其他客商也都竖起耳朵。


    “小郎君”盛尧正喝水,差点喷出来。


    她尴尬地放下水囊,脸腾地一下红了。倒不是羞的,是被这离奇的走向给闹的。


    现在扮着男装,若说没结亲,这老头怕是要当场做媒;若是说没……等等,她好像还真有个名义上的……


    “咳……那个,老丈盛情。”


    少年明显的不自在,十分腼腆,


    “家中……家中已有发妻了。”


    “啊?有了?”老吴大为失望,“这样早?那……尊夫人定是望族?可还贤惠?”


    盛尧记起青年拿着短剑让她捅的样子,又想起他在她伤重时,明明恨得要死却还把她抱在怀里的神情。


    贤惠?


    “嗯……”盛尧硬着头皮,违心地道,“望族出身。”


    “贤……很是贤惠。”


    “长得好,”她小声补充,“脾气不太好。”


    老吴听得直摇头:“嗳,那是妒妇啊!可惜,可惜了!”


    众人听这小儿女情事,都哄笑,又见老吴遗憾,拿出些英雄难过美人关的话劝解,船又行了半日,终于绕过了最险的滩涂。


    眼界突然变得开阔,遥遥望得见繁昌城的轮廓。


    码头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商船缓缓靠岸。搭板刚放下,老吴正想帮少年拿包袱,再套套近乎,却见少年急急往前走。


    他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去。


    只见岸边的老柳树下,停着辆并不算奢华的青篷马车。


    车旁站着一人。


    穿着一身素面长袍,挽着条细白的短狐裘,玉冠佩剑。


    风吹过,青年站在嘈杂的码头上,衣袂飘举,


    “这繁昌……竟还有这般人物?”老吴咋舌。


    那人物似乎等得很久。每见有船靠岸,便些微抬起头。


    眼尾微挑,带起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焦灼。


    直到看见船上的少年,青年眉目舒展,陡然生出颜色,


    他快步迎来,腕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叮铃跳了几声。


    老吴看呆了,心想繁昌的神仙没见着,这怎么倒迎面撞见个真下凡的?


    眼见他朝这边伸出手。盛尧也不管身后众人震惊,三步并作两步跑下跳板,冲到他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在城里汇合吗?”


    他接过少年身上的包袱,居然好似做些侍从的事务。


    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她打量了一遍,目光扫过她左臂,眉头一皱。


    “怎么跟人动手了?”他低头问,“不是还伤着?”


    青年微微愠怒,“为什么非要与我分开走?”——


    作者有话说:梦一个30万字前能有300收藏吗


    引用参考:


    战斗参考朱超石击槊破敌,虽然也挺魔幻的,《晋书》:魏众既多,弩不能制。超石初行,别赍大搥并千余张槊,乃断槊长四尺,以搥搥之,一槊辄洞贯三四人。魏众不能当,一时奔溃。


    第64章 四哥哥


    盛尧只点头, 却不搭话。这事儿,难道他自己不清楚吗?


    站在这处,方圆五里都称得上显眼!再加上几个人闹闹嚷嚷,还没到瓮儿口, 全天下的探子都知道平原郡侯, 小谢公子来了。


    她叹口气, 凑近, 踮起一点脚尖, “平原津那边怎么样?”


    “嗯,”谢琚低一低头, 好教她舒服点儿,“张楙领了一千五百骑,散开打扮,没带大旗, 埋伏在左近山岭里,等着接应殿下。”


    此后他便稍稍沉默。


    该与她说什么呢,中都那边先得了消息,谢丞相令谢充引兵屯于陕津,镇在西边。高昂要调人在繁昌北侧,打算重兵陈布,压至太行陉口。


    皇太子的消息还没传到民间, 如若众人都知道,繁昌这里眼看要有兵灾,断不可能还有商船进入。这些她从水匪底下饶得的性命, 一场大仗之后,也不知道还能存下几条。


    “庾澈呢?”谢琚最后问她,“你遣他去做什么了?”


    盛尧寻个树荫坐下:“我让庾澈先去北边一趟, 也告诉阿览,如果我连续十日没有消息,那便是回不来……就让她和常公带着三座城池和所有的钱粮,连同越骑,立刻转投高昂。”


    说着话,她与郑小丸招手,郑小丸凑上来,接过她手里的一封竹筒,行个礼,便转头去了。


    俗话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但盛尧不一样,她坐了这许多年的堂了,从来没人将她请下来过。谢琚居然也不问她,到底为什么非要这么轻易地自行来繁昌。


    但她想要当这个皇太女,在说服万民之前,必须先说服自己才好。


    盛尧细细想了一回,觉得自己确实不想做一个什么都不晓得,什么都没去过,连自己家的山川都不曾见识过的君王。


    正如带兵,她死活忘不了,谢巡只是命令越骑走得快些,自己就多么容易地被架空。


    还在这么想着,抬头却见谢琚转身去寻收拾缆绳的船老大。


    “老丈。”青年长身玉立,温和地一揖,“在下有一事相求。”


    老吴受宠若惊:“公子折煞老汉,有话只管讲。”


    谢琚笑吟吟地道,“不瞒老丈,家中遭了难,带舍弟来此投亲,但这亲眷行踪未定,城中眼下鱼龙混杂,想借老丈家中暂住几日。”


    老吴是个精细人,一听便懂。这年头,要么逃避徭役,要么躲避兵匪,过所符传有瑕疵在所常有。


    而盛尧也即明白过来,住在香烛店,是个绝妙的如意算盘!


    盛衍好道术,满城尽是方士和各路诸侯的细作。客舍逆旅,那是都要在“候馆”留档的。


    繁昌王府若有什么祭祀的大动静,香烛铺子定是最先知道。


    是个坐地户,又有船行走水路,家里必定有些藏人的本事,更兼气味混杂,足以掩盖踪迹。


    到底是中都麒麟。心思转得比流水都快。盛尧开心地从后面探过脑袋,把这桃花似的青年惊得差点落了,回头皱着眉看她。


    “这……”老吴迟疑道,“小郎君,这也是你……哥哥?”


    盛尧赶紧点头,还没来得及编排,就听谢琚又道:


    “远亲。我还要在城中寻访家兄下落,带着表弟多有不便。表弟年纪小,我不放心他一人住店。”


    说着,青年从袖中摸出一小铤金子,不动声色地塞进老吴袖里。


    “只借个遮风避雨的屋檐。族中行四,老丈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四郎便是。”


    盛尧在旁边帮腔:“对对对,这是家里四哥哥。”


    四哥哥。


    谢琚手指微微蜷了一蜷。


    老吴犹豫半晌,末了还是寻思,才赖人家救了一船性命,这年头,能攀上这种人物,哪怕只是借个宿,指不定哪天就是个保命的办法。


    “成,成!”他把包袱往肩上一扛,“寒舍简陋,只要二位贵人不嫌弃,就跟老朽来吧!”


    *


    香烛店果然有些低洼,屋子背阴,太阳从乌楞瓦上探出来,左右一摇摆,这就是一天的光了。


    剩下的时候,店堂总是沉在乌都都,又香又陈的柏壳香味里。门槛很高,木头都被磨得黝黑发亮。


    老吴领着两个人过了后院,喊一声:“大娘,二娘,来贵客了!烧滚水!”


    两个女郎正坐在院子里拣择刚收回来的艾草,见爹爹领回来年轻男子,都吓了一跳,慌忙要往屋里躲。


    “别躲了!”老吴道,“这是咱们家的贵客!小郎君还在船上救了你爹的命呢!”


    大吴娘子生得敦实,两只手通红,正在裙围上擦着水渍,是常年洗这繁昌著名的“黄葛”洗出来的。


    小吴娘子却不一样。只有十四五岁,正如那早春枝头的杏花骨朵,眼珠子骨溜溜地转。


    趴在门框边上,偷偷地往堂屋里瞧。


    她在繁昌城里长这么大,见过最好看的人,也就是升仙楼里撞钟的年轻道士,大家伙儿都夸那道士长得清秀。


    但跟刚进门的公子一比,道士简直就成了泥捏的土偶。


    个子又高,站在自家院子里,眉眼稍微一弯,就跟飞檐上积的春雪被点化了似的。


    两人拉开桌案,可做弟弟的却随手将包袱往“哥哥”怀里一塞。


    “你先拿着。”


    神仙非但不恼,眼角垂下,居然好脾气地接过来,单手提着,


    “累不累?”


    小吴娘子听见那人问。声音也好听,就似玉石撞在一处。


    “累死了。”少年回答,“这繁昌城的路怎么坑坑洼洼的?”


    他点头,说:“炼丹,取土。”


    多余的话一句没有,就只是看着那少年喝水。


    小吴娘子觉得奇怪极了。


    哪有这样的?


    神仙公子,看那个少年的眼神,黏糊糊的,像是要把人裹抱起来,可是那少年明明是个男的呀?


    而且……小吴娘子偷偷瞄了一眼那公子的手腕。


    系着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个小小的铜铃铛。


    随着他动作,叮铃一声。


    好怪。一个大男人戴铃铛。


    可是真的好好看啊。再看两眼。


    “他俩?”


    待到安顿下来,小吴娘子在灶房里帮阿爹烧火,小声问,“真是兄弟?”


    “表亲。”老吴解开柴捆,“小郎君说是来寻亲大哥的。”


    小吴娘子往外头张望一眼。


    “阿爹,”小吴娘子往灶坑里添把柴,“我怎么瞧着,人家当哥哥的,反而像是个受气的?”


    “二娘!仔细口舌!”大吴娘子打她一下,“快去把西面收拾出来!”


    小吴娘子抄着手出去,晚间,老吴特意腾出后院最好的两间厢房。


    “二位,”老吴笑道,“家中地方小,我看二位既然是表亲,小郎君也是行伍里闯过来的,若是不嫌弃,这西面大些,还暖和,不如……”


    他是好意,想省一间房给大女儿堆杂物,又觉得这两人关系不错。


    “一间。”盛尧刚想说行,省钱办事。


    “两间。”谢琚拒绝得干脆利落,“我不习惯与人同室。”


    说什么怪话呢!盛尧觉得别苑里每天黏在她案几旁边的鱼,委实没有资格说这等话。


    见他又认真的很,盛尧只得与他圆场:“给他那间小的吧。他……睡觉不老实,爱梦游,我怕半夜遭他砍了。”


    老吴笑了一下,看这斯文的俊公子,虽然佩着剑,却实在想不出他能怎么砍人,但也不好多问,只得依言安排。


    ……


    可惜“分房”分了个寂寞。谢四公子,又是


    把自个儿的屋子当成了摆设。


    天不亮,小吴娘子起来生火,就看见那个人影已经坐在少年的房门口了。也不叫门,就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不晓得哪里来的一卷细帛,借着晨光看。


    待到里面动静,像是醒了,门一开,他便熟悉地闪进去,回手将门掩上。


    “繁昌是个好地方。”


    盛尧见他进来,却一动不动,抱着短剑,倚着窗户发呆,


    “靠水和山,左右都能活,不比中都和岱州,战乱一起,人跑也没处跑。”


    谢琚觉得她这话说得很是萧条,刚刚想要安慰她些什么,就听身后叩门。


    “用饭了,贵人。”小姑娘声音清清脆脆的。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粟米粥,旁边一碟子腌得发黑的咸菜疙瘩。


    “昨晚不是给了两间房么?怎么今早就在一个屋里起了?”


    盛尧尴尬,哪能解释这是为商议平原津的大事。


    “挤一挤,暖和。”谢琚头也不抬。


    小吴娘子哦了一声,见盛尧好说话些,眼珠子又转了转,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凑过头,很是直白地问道:


    “那……你们俩,谁在上面,谁在下面呀?”


    “噗——”


    盛尧刚喝进去的一口热粥,差点全喷出来。


    她呛得惊天动地,满脸通红,指着小吴娘子:“你你你……你一个小姑娘家家……”


    “我在下面。”


    谢琚将那细帛丢到旁边,神色冷淡,毫不犹豫。


    “我这表弟,别看身板小,睡相却霸道得很。我若不让着些,这一晚上怕是都要被踹下去了。”


    盛尧瞪大眼睛。


    是这个意思吗。


    但小姑娘被他这平静得令人发指的态度顶了回去,怔了一怔,叹口气。


    手脚麻利地把粥碗推到两人面前,小吴娘子托着腮,愁眉苦脸地盯着盛尧的脸。


    “二位贵客,”她犹豫了一会儿,“你们若不嫌弃……看看我阿姐吧?”


    盛尧不明白:“看你阿姐做什么?”


    “娶了啊。”小吴娘子道。


    “啊?”


    “我看郎君虽然成了亲,但又与公子同处,既然说家中发妻脾气不好,那想必是个没福气的。”


    谢琚眉毛一挑。


    小吴娘子指指门外,“我阿姐可能干了。劈柴、烧火、做饭、缝补,样样都行。而且脾气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屁股也大,能生养。”


    盛尧哭笑不得:“小妹妹,我们真的是……”


    “郎君,”小吴娘子急急打断她,“您别嫌弃。这要是换了太平时候,我阿姐这样的好把式,那也是不用愁的。”


    她又打量盛尧,忽然伸手比划盛尧的肩膀。


    “郎君长得俊,身板却薄。现今倘或是个姑娘,长成您这样的……就得快快寻人去嫁了。”


    盛尧觉得手上被人攥得疼,正要哎呦一声。


    “哪怕是嫁给瘸子瞎子,只要是个男人,能领个婚契。”


    “不然,”小姑娘眼中垂泪,“要被王公当作采女征发走了,可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小谢:就算是早起偷偷加班也是自愿的,自愿的,半夜偷偷学习卷死你们所有人


    第65章 袭击


    “什么征发?”


    盛尧与她擦擦眼睛, 急着让她多解释些。生怕再顺着之前的话头说下去,谢琚把夜里上下左右几个时辰一翻身,都给她编个清楚。


    小姑娘这么会说话,就赶快多说点, 比聊起谁在上面, 谁在下面, 可是强得太多了!


    谢琚也问, “征发什么?”


    小吴娘子止了泪, 奇道:“王公要修神仙,当然是要女孩子啊。”


    谢琚明白:“哦。”


    盛尧不明白:“为什么要女孩子?”


    “有些话, 小孩子是不宜听的。”


    谢琚微笑着站起身,客客气气地做个“请”的手势:“多谢姑娘的粥,只是舍弟这几日没睡好,脑子有些不清楚, 需得静养。”


    这笑容实在太有杀伤力,小吴娘子一肚子事儿,被如此温温柔柔地一请,脸上一红,晕晕乎乎地就被送出了门。


    “阿摇,”他转回来叹道,“我真不知道你这些年, 怎样能扮成一个男人。”


    盛尧大怒:“怎么?”我也是杀过猪的。


    谢琚点头:“是个男人,听到‘炼丹’二字,就算不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也该懂这是什么意思。”


    “采阴,补阳。”


    “把还没长开的小姑娘抓去,练些助兴的东西。觉得多睡几个黄花闺女, 就能延年益寿,白日飞升。懂了吗?小郎君?”


    盛尧震惊:“他……盛衍……他不是修道吗?!他都五十多了!”


    “五十多岁,才要炼丹药。”


    谢琚拿起粥碗,喝一口,笑道:


    “二十多岁,就不用。”


    “不……不用吗?”盛尧记起黎阳渡的那事儿,有些怀疑。谢琚一怔,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殿下说的是什么?”


    脸色实在不善,盛尧被他看得汗毛都立起来了,打算立刻绕过这个危险的话题,而且觉得古怪:


    “求仙真的这么……这么费钱?这么享受?我看书上说,修道不都该是清心寡欲,餐风饮露吗?”


    谢琚道:“当了皇帝,没有不享受的事。不为了骄奢淫逸的享受,费劲巴拉地求长生做什么?”


    他站起身,正色与她交待:


    “人若是活得久了,欲望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盛尧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虽然这道理听起来实在是有点缺德。


    谢琚道:“等到阿摇做了皇帝,也该有许多荒唐事等着。”


    盛尧想那个样子,感觉发怵:“你到时候可得劝着我点。”


    谢琚稍稍迟疑,过了许久:


    “我不行的,阿摇。”


    青年低下头,“若你能坐稳那个位置,便是孤家寡人。我自然早就寻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盛尧十分惊讶:“你要走?”


    “要走。”谢琚也不瞒她,“阿摇,我是谢家子,不是你的孔明。我没那个鞠躬尽瘁的心思。”


    “到时候,我便把来福送给你,”


    “它很喜欢你,”谢琚微笑,“阿摇若得了空闲,时常去摸摸它。”


    盛尧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回答,咬一咬牙。


    “行。”她听见自己含糊不清地说,“那你现在还在。现在还在,就得听我的。”


    *


    香烛铺子的生意好得离奇。


    小吴娘子越发觉得贵人不对劲。


    来的都是些什么人?看着是挑夫、走卒,可个个都不怎么讲价,肩膀上也没有担子压出来的塌陷。


    就算是左近看起来笑嘻嘻的黑瘦小少年,背后鼓鼓囊囊,也不知藏着什么硬家伙。


    尤其是有一次,小吴娘子去后头收咸菜缸,巧不巧撞见一个农夫,正对着小郎君抱拳行礼。


    两个寄住的“表兄弟”,白日里经常不出门,怎么想怎么是腻腻呼呼的。过了两天,就发觉那做哥哥的虽然长得斯文,但袖口总是卷着,里面隐约露出软甲形状。


    “阿姐,”小吴娘子偷偷拉几拉大姐,“咱们这还是别收他们的钱了……我看着心慌,别是招惹了哪路强人吧?”


    大吴娘子忙着捆扎黄葛和红烛,抿着笑,一点她额头:“偷懒!明儿个就是‘降龙大祭’,若是误了王府的时辰,那才是要命的事!”


    这也就是繁昌这种崇道成风的地方的独门景致了。


    到大祭这日,暮色四合,满


    城却亮如白昼。


    “去看看?”


    此时的繁昌城,巨大的彩楼在长街上缓缓移动,两列身穿鹤氅、手持拂尘的方士先行开道。后面跟着十六名力士,抬着一尊巨大的金身神像。


    神像之后,又是数百名童男童女,手里捧着各色金盘玉盏,装的丹砂药石。方士们口中念念有词。鼓乐夹杂些巫韵,听得人头皮发麻。


    盛尧换了身灰布短打,把头发全部束进巾帻里,手里也不拿兵刃,只揣着短剑。


    谢琚跟在她身侧,帷帽压得很低,稍微用身形替她挡开些推搡的人群。排定郑小丸和幸带着几个好手散在傍边,隐约形成个半圆,护着中间的盛尧。


    “采女!”


    人群一阵骚动。


    盛尧踮起脚尖,尽量眺望。


    缭绕的青烟和灯火后面,是数十辆四面垂着白纱的华丽牛车。纱帘被风吹起,隐约可见里面各坐着几名身着白衣的少女。


    年纪都不大,有些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脸上涂着厚厚的粉,怀里抱着巨大的玉如意或是金莲花。


    在这样寒冷的早春夜里,只穿着单薄的纱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长生……”盛尧皱眉,手按腰间暗藏的短剑,“真好道啊。”


    就在这时,前头的仪仗忽然分开。


    “大王千岁!”“千岁!”


    两侧的百姓像被割倒的麦子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盛尧没跪,闪身躲到旁边一棵大槐树的阴影底下,望去缓缓驶来的玉路车。


    悠长的云旗连绵,比她自己的仪仗,少不了多少。透过层层轻纱,盛尧隐约看见云车上端坐着个人影,头戴星冠,手持拂尘,确实是一派仙风道骨。


    车盖华丽,羽葆垂垂。幔帐后头,上首果然还坐着一人。


    也是一身衮冕,头戴远游冠,虽然隔着纱看不真切,但身形轮廓端正。


    街道两侧的百姓,头也不敢抬。


    “那就是……太子殿下啊。”


    盛尧听见旁边有人低低言语。


    “谢贼为了独揽大权,打算在中都立个女娃娃当皇帝。”


    “嘘!噤声!”旁边有人慌忙去捂那人的嘴,“莫谈国事!”


    “怕什么?这是繁昌!”


    “如今真龙现世,就在这车上坐着。老天爷看着呢,阴阳早就乱了套。公主不似公主,皇帝不似皇帝。”


    盛尧转去看他。


    周遭虽没人接话,却有人点头。


    她倒是习惯了,纵然手格猛兽、安抚流民,也不过是牝鸡司晨的乱象。只要有一个男人穿着那身衣服坐在那个位置上,无论如何,也是天经地义的“正道”。


    盛尧摇摇头,就去寻谢琚,想看看这个最会嘲讽世人的聪明人,此刻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只见帷帽下,谢琚微微抬起下颌,往上看,


    好像正在出神,在看天。或者说,在看某种虚无缥缈的局势么。


    如果这是真的,他这个尴尬的“皇后”名声,是不是终于可以解脱了?


    “做个公主”……


    盛尧莫名的忐忑,记起他在酒肆里说的,刚要伸手去拉他。


    人群中爆出一阵骚乱。


    “盛氏气数已尽!妖道祸国殃民!”


    她左边原本跪在地上磕头的几个人,突然暴起,扯下布衣,露出里面皮甲,手中亮出短刀铁尺。


    “诛贼!!”


    盛尧看得清楚,足足有三四十个,分作两股,一股冲向玉路车,另一股则包向王府亲卫。


    街上乱作一团。百姓们惊恐尖叫,四散奔逃,互相践踏。


    灯烛摆动,彩楼倾圮,火光自四面腾飞。


    繁昌王府显然没想到会遭遇袭击。来人身手矫健,是练家子,转眼间就砍翻了十几名军士,直逼玉路车。


    盛尧这边也没能幸免。


    混乱的人流涌来,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挤倒在地,眼看就要被后面的人踩踏。


    “别挤!都别挤!”老吴护着两个女儿,被人群冲得东倒西歪。


    一个兵士挥舞长刀。


    当!


    “往后退!”


    那兵士没想到这里居然会有人横出兵刃,盛尧顺势飞起一脚,踹在他的小腹。


    “郑小丸!幸!”少女厉声道,“带人,结阵!”


    “门板卸下来!这就是中军!”


    乔装打扮的十数名护卫,原本还在混乱中掩着她后退,


    “左三右四,举刀向外!只要拿着兵器的,三尺之内,杀!”


    带来的都是幸从越骑和内卫中拣择的精兵,许多跟过她在白马津突围。


    两扇最厚重的门板就被立起,卡在巷口。几人手持环首刀,结成月状小阵,将惊慌失措的老吴一家和十几个百姓护在身后。


    “蹲下!所有人都蹲下!”


    她一把按住想要乱跑的小吴娘子,将她塞到门板后面。


    “别露头!外面有弓箭!”


    果然,话音刚落,几支弩箭便哆哆中到身侧。


    “郎……郎君……”老吴吓得牙齿打颤,“这是造反么!”


    “造反就造反!”盛尧道,“跟咱们没关系!咱们只要守住这里,等乱兵过去!”


    形势更乱,远远城内一队甲士挺着长戈赶来,见这些人,不明就里,便要举戈。


    “谁敢!”


    “你们是护驾的,还是来杀良冒功的?”


    少女高声喝问,“大王就在后面看着!谁敢把兵刃对着百姓,就是想让王公背上暴虐的骂名!你们谁敢动!”


    众人排的阵势是军中形状,这一声喝,气势十足,竟真的把校尉震得一愣。


    打这愣神的功夫,又是几支冷箭。


    盛尧没能转身,好在箭从身前掠过,却似乎少了准头。


    她朝那边望去,见谢琚带着幸攀上右面塌倒的彩楼,朝着举弩的蒙面男子便是一剑。


    对方来不及丢下弩,只得举起格挡,弩床被劈破,鲜血迸溅。那人恶狠狠的看向盛尧,蒙面上头幽幽的光一闪,露出两颗碧绿的眼珠来。


    第66章 指鱼为鸟


    那人被谢琚一剑逼退, 挂了彩,见势不可为,碧绿眼珠阴狠地剜过。


    盛尧从旁边卫士手里接过弓箭,这却也是个果决的主, 半截弩机朝谢琚面门一掷, 借着谢琚侧身避让的瞬间, 口发唿哨。


    “撤!”盛尧见他将塌了的彩楼立柱一蹬, 弩机落地, 身子便转。


    余下的乱党见一击不中,也不恋战, 呼哨一声,立刻如退潮般四散。翻身上房钻入陋巷,还有些个干脆直接跳进河道。动作利落,显然早早练熟了退路。


    繁昌军士还在呼喝救火。盛尧没敢多留, 趁着乱,给郑小丸和幸打个手势,护着老吴一家,贴着墙根儿,迅速退回香烛铺子所在的深巷。


    直至回到屋内,门栓落下,盛尧才觉出后怕, 手抖得厉害,端着茶盏连灌两口才勉强压住心跳。郑小丸是个闲不住的,沿途顺藤摸瓜去探了底, 此刻一身短打,利落地从墙头翻进院来。


    “繁昌地界上,敢在大祭的时候对盛衍动手的, 绝不是一般的小蟊贼。尤其是那双绿眼睛,太好认了。”


    “殿下先稍歇,让人去问问,”郑小丸附到她耳边嘀咕,“车船店脚牙,咱们不必舍近求远。老吴这坐地生意,肚子里要是没点货,这生意早做不到今天。”


    “老吴该知道什么?”盛尧问。


    郑小丸道:“‘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话殿下没听过?车夫、船家、店小二、脚夫、牙人,这五行的人走南闯北,眼最杂,心最活。老吴既是船家又是半个店家,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种地头蛇?”


    盛尧点头,看向幸。少年原本抱臂立在阴影里,闻言提刀便要出门。


    “哎哟我的祖宗,您轻点!”郑小丸忙跟上去,“那是做生意的,架着个刀板着个脸,把人吓死了谁来回话?”


    盛尧坐着等谢琚,没等到正主,那俩打听消息的倒是先回了。


    “殿下,”郑小丸道,“吴家要来谢您呢,被咱们拦在外头,问着了那绿眼叫罗罗,不是汉名,是本地‘乞活’的当家。”


    “乞活?”


    郑小丸盘腿往脚踏上一坐:“殿下这金尊玉贵的身子,怕是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流民军?”盛尧揣测。


    “谈不上军,就是流民逼成了流寇,成群结队地流窜找吃的。所过之处,有粮吃粮,无粮吃人。”


    盛尧听得心里发毛,这名字听着凄惨,手上觉得更惨。


    “绿眼乞活,”幸接着道,“巴山出身,混有氐人和羌人的血。他这支乞活在繁昌地界极有势力,无论是山路还是瓮儿口的水路,想吃这碗饭,都得拜他的码头。”


    盛尧点头。繁昌水陆交汇,山道险峻,有山有水自古便是滋生匪患的沃土。


    幸说到此处,神态忽然忸怩起来,眼神飘忽,半晌憋不出下一个字。郑小丸翻个白眼:“有什么好瞒的?当兵的就是别扭。”


    “怎么?”盛尧好奇。


    “这人……嘴太臭。”幸道。


    郑小丸替他把话补全了:“前阵子中都传出立皇太女,还有咱们中庶子……咳,平原侯那档子‘阴阳合德’的事儿。这罗罗就放过话。”


    “他说什么?”


    “能说什么好话?说成朝气数已尽,连丞相的儿子都去与女人卖笑。”


    郑小丸愤愤道:“还说有朝一日打进中都,非得抢下皇太女来压寨,至于那个想做皇后的嘛……就赏给手下兄弟暖脚。”


    盛尧:“……”


    好家伙,这梁子结的不仅大,还怪形象的。


    幸在一旁听得面色铁青:“大逆不道,当斩。”


    正说着,院门一响。


    谢琚回来了。


    他似乎去办了些别的事,身上沾了露水,帷帽拿在手里。进门又回头,将门栓仔细落下,又在门缝处夹一根枯草。


    “都听见了?”


    青年似乎毫不挂心,走到院中,抬头看几看屋脊。


    “鲫鱼……”盛尧刚想把罗罗那“暖脚”的大逆不道之语转述一番,顺便拉个同盟同仇敌忾。


    “把灯灭了。”谢琚截口道,“幸,带三个人上房顶,占住屋脊角。手里若是没有强弩,就去灶房找点灶灰和石灰粉包起来。”


    幸是行伍里滚出来的,一听这守城巷战的阴损路数,二话不说,立马教人散开去布置。


    谢琚又向郑小丸:“郑都尉,去卸两块门板,横在堂屋夹角做拒马。其余内卫,全部伏在回廊两侧阴影里。一旦有人跳进来,不管是谁,先砍腿。”


    “得嘞!”郑小丸应得脆生生。


    盛尧被这骤然紧绷的气氛弄得发懵:“怎么?这就杀过来了?那个罗罗?”


    “一个能抛射击沉快舟的过路客,带着懂得军阵搏杀的死士,叱喝校尉如叱家犬?”


    谢琚道,“乞活能活到现在,个个眼珠都得跟野狗一样灵便,等着吧。”


    ……


    笃笃笃。


    不过片刻,门外传来敲门声。


    有三声,两轻一重,礼貌得诡异。


    屋内同时噤声。侧下郑小丸握住剑柄,身子像受惊的猫儿般弓张。


    “谁?”老吴的声音在院子里颤巍巍地响起。


    “吴伯,讨碗水喝哩。”


    年轻男人的声音,存着浓重的口音,却轻快得很。


    盛尧透过门缝望去。院门没锁,被缓缓推开。本来夹在门缝里的枯草,如断了命数般悄无声息的飘落。


    从黑暗中走进来的,正是那个有着碧绿眼珠的年轻人。


    摘了面巾,露出轮廓极深的一张脸。鼻梁高挺,不像中都人偏爱的长相,五官却很英俊,一双幽幽发亮的碧绿色眼珠,宛如猫眼石般。


    “外来的朋友。骂我可以,”他咧嘴笑道,指了指自己太阳穴,“骂我这双招子,不行。”


    盛尧藏在门边,罗罗朝她这边灿烂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她脑中瞬间闪过那句“有粮吃粮,无粮吃人”,寒毛登时炸立。


    出人意外,谢琚一把将她拉到身边,脚下退了两步,手将盛尧往后一掩。


    “阿摇,”青年皱眉,对她说,“走了。”


    盛尧一怔,还没反应过来,罗罗也愣了一瞬,大略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眼高于顶的家伙。


    盛尧赶紧扯住他箭袖,急道:“怎么了?人家都堵到门口了,你不问问?”


    “有什么好问的。”谢琚疑道,“杀了他事情便解决了。问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他稍微扬起下巴,对着伏在暗处的幸和郑小丸:


    “动手。我们走。”


    房顶上的幸刚抬起手,门口那绿眼睛的年轻人却“嘿”地笑出声。


    “杀我?口气不小。”


    罗罗双手抱胸,倚上门框,碧绿的眼珠悠悠闪动。


    他抬手捻起一声口哨,四周屋脊瓦片顿时一阵碎响,几道黑影从暗处探出头,与幸的人形成对峙。夜色中不知有多少人影晃动。


    “这可由不得你们说杀就杀。”他咧嘴一笑,“咱们虽然是叫花子出身,但也晓得,如今这繁昌城里,除了等着升天的老狗盛衍,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哩。”


    碧绿的眼珠在谢琚和盛尧身上打转,这年轻人从身后掣出弩机,慢悠悠地问:


    “诸位究竟是哪路神仙?如果算得同道中人,咱们喝杯酒再走也是好的;但真是中都的狗……”


    眼神闪烁。


    盛尧难为得很。此行是为了找皇太子,委实不想与这群亡命徒纠缠,但眼下的局势,不说出个能镇住场的合适身份,只怕难以善了。


    电光石火间,抬头见谢琚神色淡漠的侧脸,盛尧福至心灵,


    想起了此行把自己坑得死去活来的北方“东风”。


    唔。一个也是坑,两个也是埋。


    既然有人在西川装皇长子,有人在阳邑装秦晋之好,那为何不能装一装那个天下最爱装神弄鬼的人?


    借力打力,纵横捭阖,这可是你们这帮幕僚教我的。


    盛尧一咬牙,打叠起被谢琚和庾澈轮流锻炼出的窝囊决心。


    谢琚已经走到门前,眉头微皱,似乎预感到什么事情不妙,刚要回身看她。


    她抢上几步,一把将谢琚拽到身前,把那张俊脸往罗罗面前一怼,


    “谁跟姓谢的是一路货色?!”


    “我家公子,”盛尧硬着头皮道:


    “姓庾,字子湛。乃是江表大才,大将军高昂座上幕宾。”


    “世人赠号‘梧山凤凰’的,便是。”


    堂屋门后,郑小丸探出半个身子,看上去吓得不轻。房顶上的幸险些踩脱瓦片。


    而她手里这“凤凰”脚下一滑,众目睽睽之中,十分明显地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第67章 奇耻大辱!第三次


    门槛很高, 绊得谢四公子身形一晃。


    罗罗变了颜色,上下仔细一打量谢琚,狐疑道:“翼州?大将军?你便是庾澈?”


    在天下人的传闻里,庾澈是个什么样?


    隐居的青年军师, 狂士。傲才。眼高于顶。名门之后, 才高八斗, 曾经流离过, 现今连大将军高昂的面子都不一定给, 论起流民出身,众人都是有些好感的。


    这青年风度闲雅, 看起来倒是和传闻很像,此时脸色不变,调遣排阵是如假包换的军中架势。绿眼珠将信将疑,一挥手, 众人收了兵刃,却还是盯着,警惕未消。


    “既然是庾先生当面,”罗罗向谢琚一抱拳,“那就是咱‘乞活’的朋友,这里说话不便,请!”


    盛尧不敢看谢琚, 别了老吴,被乞活军簇拥着,趁夜色出了城。


    ……


    繁昌城外二十里, 山势陡然一束。霞沱河的水声,在夜里听起来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地势直似被力士仙人横切一刀。霞沱河南流,正好裹着这块凸出的高地绕了一个大弯, 当地土话唤作“裹角”。


    前朝乱时,并州将领田甄率领部众万余人,在这“裹角地”绝地求活,故而此处又得名“乞活城”。


    也算不上什么城,毕竟根本没有城墙砖瓦。


    盛尧勒住马,借着营寨前晦暗的火光,抬头望去。


    箬陵山孤零零地耸立在黑暗中,如同一顶扣在地上的巨大箬笠。山体被凿孔。数千流民,就这样依山掘穴,伐木为栅。


    盛尧心里默默估算,大约有三四千余军户,别处叫坞堡,于繁昌乞活军,却是“坞壁”。


    外围挖了两道壕沟,沟底黑黝黝的,隐约可见倒插着削尖的木刺,都被火烤得发黑,若是跌进去,便是对穿的下场。


    刺猬。一座长满尖刺,拒绝任何生人靠近的山城。


    “这就是咱们的地方。”罗罗骑着马仰头,狡黠地向他们两个示意,“比不得中都的繁华,也就是个能睡觉的地儿。”


    一行人穿过吊桥。营地正中的空场,上面高高架起整只的黄羊,烤出油脂滴进烈火,滋滋作响。


    盛尧坐在兽皮上,头恨不得垂进面前的浑酒里。


    不敢抬头。


    她左边,也就是上首尊客的位置。


    “呵。”


    一声万分短促、十万分冰冷,宛如琴弦崩断般的冷笑。


    盛尧浑身一哆嗦,手指抠着漆案边缘。


    青年手里捏着酒碗,低头扫一眼,里面盛的是没筛过的浑浊社酒。


    他连糟带醪一口饮毕,侧过头,垂着眼睫,看着旁边把头埋在碗里的少女。


    嘴角微微一勾。


    “呵。”


    第二声。比第一声些些长了点,带着那种“好啊,殿下很好”的玩味。


    盛尧背上的汗毛竖起来三根。她把碗端高点。


    中都的时候,她将面首的事情栽给谢琚,谢琚忍了;白马津她抢了他家的兵,谢琚认了;后来她在黎阳渡摸了他的腰,他也——姑且算是被迫——从了。


    但是。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为了活命,把这位生平最自负、最讨厌被人比下去的中都麒麟,按着脑袋认作是他最看不上的“野鸡”庾澈。


    大约是在往人家骨头缝里灌醋,是奇耻大辱。


    “呵呵。”


    第三声。这一声甚至带了点气音,好似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尾音上挑,余韵悠悠。


    盛尧陶碗磕到牙齿,实在是受不了了。偷偷凑近贴上他耳朵:“……差不多行了。大局为重。”


    “怎么,庾先生?”听见罗罗立刻问道,这人果然很精明,她赶紧收回身子,“可是这肉不合胃口?若是先生不喜油腻,我让人换些果子蜜饯来。”


    “不必。”谢琚微笑,盛尧尴尬的捻捻衣服角。


    “庾先生,”这年轻的乞活帅坐在主位,支起下巴,手里切开羊肉,碧眼珠盯着他们,“听说大将军在北方也是广招贤才。您这样的凤凰,怎么有空屈尊到咱们耗子洞里来?”


    显然还在试探。毕竟庾澈的名声太大,脾气太怪,不该这么安静才对。


    “凤凰?”


    青年自嘲般地道,“什么凤凰?不过也是个逃难的流民罢了。”


    “当年家中避乱北迁,也曾在这种土窑里住过。”


    他将目光扫过四周衣衫褴褛的乞活军卒,居然露出极恰当的温和怀念。


    “是在下才疏学浅,当不得‘凤凰’二字。这酒虽浊,却有烈士之气;这肉虽硬,却也是百姓脂膏。在下一介虚名之徒,能与诸位豪杰同席,已是惶恐,哪里还敢挑剔?”


    盛尧左右挪一挪。


    她听懂了。他在骂人。


    他每一个字都在骂人。


    他在骂“庾澈那个沽名钓誉的野鸡也配叫凤凰?”,“我堂堂谢家子跟你们这群土匪吃饭简直是有辱斯文”。


    但乞活军哪里听得懂这种顶级士族的阴阳怪气?


    “嘿!”


    “好!”


    在座的乞活们交换一片眼光,着实是红光满面,通体舒泰。


    谁不知道庾澈庾子湛是出了名的狂傲?据说连去大将军府,都是要高昂倒履相迎的。


    “先生实在是……实在是……”罗罗怔住,这半个汉人也没读过太多书,虽然还是疑虑,但也只得拱手道,“谦逊!都说先生狂傲,但先生真是个实诚君子!”


    盛尧把头埋进臂弯里。


    谦逊。


    实诚君子。


    “咱们虽是没读过书的粗人,”侧近有人笑道,“但也听过先生大名。女皇帝宫殿上骂得痛快!听人说,可是把谢家骂得狗血淋头!”


    众人大笑:“谢家把持朝政,要儿子进宫当什么鸟皇后,简直是把全天下男人的脸都丢尽了!先生骂得好!”


    盛尧闭上眼。


    谢琚拿着酒碗的手很稳。稳得就像擎着一杯毒酒。


    他慢慢转过头,望向身边的少女,因为屈辱而泛起薄红的眉目微弯,露出一个春风化雨般的笑容。


    “诸位魁帅过誉,不过是些雕虫小技。”


    青年声音温润,徐徐道,“至于那篇文章嘛……”


    他笑吟吟的,


    “写得实在是……狗屁不通,不堪入目。”


    “庾某每每思及,都觉当日嘉德殿上,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哗众取宠罢了。”


    青年十分真挚地看着盛尧:


    “真的。我也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


    盛尧再缩一缩。


    在座的实际没几个看得懂庾澈那文章写的什么,见他如此说,纷纷心折,赞叹不已。


    “这叫……那个什么词儿来着?真性情!咱们都受过,那些自命有学问的伪君子最是可恨!像先生这样,在咱们小人面前,坦坦荡荡说自己是小人的,那才是真君子!”


    盛尧:“……”


    她低头看羊腿。羊腿无辜地看着她。


    “说起中都,”罗罗招呼人给谢琚满上酒,些许沉吟,“先生既然是大将军的谋主,从中都来,那想必对谢家的事儿很清楚?我听闻谢丞相病重,他那几个儿子……?”


    “几个废物。”


    谢琚答得快且顺口,发自肺腑的轻蔑。


    “那司隶校尉谢充,只得一只眼,却有两张嘴。一张嘴用来吞没,另一张嘴用来构陷。他若死了,阎罗殿上的油锅都得多烧两把火,不然化不开他肚子里的油水。”


    罗罗按着案几笑得弯腰:“说得好!油水!就是油水!”


    “至于那中领军谢绰,”


    谢琚冷笑一声,“自诩儒将,附庸风雅。打仗不行,算计自家兄弟倒是一把好手。表面上兄友弟恭,背地里磨刀霍霍。给他一把弓,他只会瞄自己人的后背。”


    “此等伪君子,不过是沐猴而冠,穿了人的衣服,却不干人事。”


    众人叹服。


    剖决之深刻,词藻之华丽,比喻之恶毒,语气之自然,如在指掌。这才是翼州军师,骂朝名士的才能啊!对谢家的了解简直就像是在人家床底下趴过一样!


    盛尧听得心里打鼓,总觉得谢琚这行云流水的架势,平日不知道在心里骂过多少回了。


    “至于那位……”有人笑问,“与先生齐名的谢家四郎,中都麒麟?”


    那人周围几个都哄笑:“齐名!麒麟都要给女人做皇后了!就是个绣花枕头!也就是投胎投得好!若是遇上咱们庾先生……”


    “若是遇上庾先生,”


    谢琚接口道,十分诚恳,“定要将他剥皮抽筋,以解心头之恨。”


    “好!!”


    满堂喝彩,掌声如雷。


    “……”


    盛尧捧着个羊蹄子,惊慌的左右看看,旁边坐着把自己亲哥骂得体无完肤,正自侃侃而谈的谢琚,整个人都麻了。


    “庾先生,”罗罗再有疑虑,此时也起身亲自给谢琚倒一碗酒,“先生这几句评语,比檄文还精彩!当浮一大白!”


    谢琚接过酒碗一向前,众人叫好,盛尧默默地拿起一块肉塞进嘴里,试图堵住想要尖叫的冲动。


    不对,他没骂谢家老四。


    真行啊。


    谢琚骂完了哥哥们,似乎心情好了许多,放下酒碗,转过头来,对着皇太女莹然一笑。


    盛尧尴尬,宾主尽欢。


    乞活军众大为折服,纷纷举碗相敬,大赞庾先生不仅才高八斗,更是爱憎分明的真汉子。


    “不过……”


    罗罗喝干酒,把碗一放,碧绿的眼珠子溜溜一转,点头示意谢琚身侧。


    “庾先生,”他指着低头装鹌鹑的盛尧,“这位小兄弟……”


    “长得可是够细皮嫩肉的。”


    绿眼珠的年轻人踞坐起来,身子前探,似笑非笑地,盯着盛尧的颈前,“喉结也不显哩。我虽然不似庾先生这般大名,但也看得出……”


    “这不是个男人吧?”


    盛尧憋了一路,饶是脾气再好,被他这样赤裸裸的眼神逼视,此时也忍到极限,回手抽出腰间剑,咣当望桌上一拍。


    第68章 横流


    震得陶碗里的浑酒跳起寸许高, 泼了满桌。


    “我是男是女,”少女直起身,一脚踏在兽皮毡上,直对着碧绿的猫眼石, “关


    你什么事!”


    她眉毛一竖, 拿出这些时日, 在军中养出来最大的匪气。


    “我是大将军座下客, 来看繁昌如何活命的。难道这乞活城里的军户都是男人吗?”


    盛尧怒道, “如果盛衍的兵马真的打进这裹角地来,攻上你的营盘, 难道魁帅还要先把女人们都赶下山去,只留男人守城吗?”


    “若有那样的事,”她指着四周的尖栅发火,“我看这地方早该被平了。”


    四下静了一瞬。


    原本还在哄笑的众乞活帅们渐次收声, 一个个神色古怪地看着她。


    罗罗被她这一通连珠炮似的反问给骂愣了。不过是想诈上一诈,没成想这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小子——或者是丫头,脾气竟然如此火爆。


    碧眼珠子转了转,他仰天大笑,


    “好!骂得好!”


    罗罗转头看向一旁面色不善的谢琚,“庾先生教的好姑娘!不愧是江表名士带出来的人!有志气!”


    他笑罢,手在怀里掏摸半天, 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丸子,往桌上一丢。


    咕噜噜。丸子滚到盛尧手边,散发出浓烈甜腻的异香。


    “小娘子这般胆识, 又有调兵遣将的才能,更兼长了一副好模样。”


    绿眼睛里光芒闪烁,“那有些事, 还真非得是你这样的女人才做得。”


    他将那丹丸往前一推,“这事儿,行,还是不行?”


    “不行。”


    谢琚不待他说明白,将手一拂,想要将那丹药扫落,“魁帅,我的人,不干这等脏活。”


    “别急。”盛尧伸手拦住谢琚,转过头,看着罗罗,“你先说,什么事?杀人放火我不干,偷鸡摸狗我不在行。别的,你要我做什么?”


    “我想请小娘子,”罗罗正色道,“拿着这个,混进繁昌王宫,替我去做个内应。”


    谢琚霍然起身,眉目动怒。


    “我们是来看看盛衍虚实的,”青年对他森然道,“不是来给乞活军卖命的。魁帅没别的事,咱们这便走了。”


    “庾先生别急,”罗罗并不恼,“我既请她去,自然有法子保她。只要……”


    “我去了。”


    盛尧一把按住丹药,打断争执。


    “你说什么?”谢琚怒气冲冲地看着她。


    “我说我去。”盛尧试图让他明白,“呃……四哥哥?岱州的生意等不得了,既然到得这里,我不如直接进那炉子里去看看。”


    谢琚冷不丁又听她说四哥哥,拦着她的手便稍微顿了一顿。


    她趁此机会点点头,


    “就这么定了,我说的。”盛尧把丹药揣进怀里,对着罗罗一扬下巴,“路引呢?信物呢?怎么进?”


    罗罗大喜过望,刚要说什么,就听见旁边“庾先生”缓缓坐下。


    青年将手搭在漆案侧边,神色冷淡且厌倦,错过头不去看她,还隐隐含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和你一起去。”


    盛尧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你?一起去?”


    “我不放心。”他淡淡地说,“既然要送,那就送个大礼。魁帅应该不会介意吧?”


    罗罗看了看谢琚那张脸,恍然大悟,“哦——!”


    盛尧:“……”


    对自己够狠。


    “凤凰”都要去给妖道当面首了。罗罗求之不得:有“庾澈”这种智计无双的人物亲自出马,胜算更大了几分。


    盛尧觉得这事儿简直不可思议,当下遭谢琚睨了一眼,听他凉飕飕地道:


    “怎么?我长得不像有灵根的?”


    *


    像,那可太像了。


    小吴娘子都觉得他是神仙,赤松道人要是不眼瞎,高低得把他供起来当头牌。


    是繁昌城南的一个府邸侧殿。


    盛尧觉得罗罗说得有些夸张,倒也不用什么别的办法。些微打点了几处,两人换了身更飘逸些的白麻道袍,把头发披散下来一半,手里捏把拂尘。


    只往门口一站,那守门的道童便恭恭敬敬地把这两位“云游高士”迎了进去。


    门口卫戍不多,门也大开着。盛尧跟在谢琚身后,手里捧着装丹药的盒子,一路往里走,眼睛却越瞪越大。


    这就没有一点清静无为的样子。繁昌虽然也算不得什么正经修道之地,但门槛一迈进去,简直就是一脚跌进了绮丽靡乱的温柔乡。


    什么道场?


    地下铺着绒绒的氍毹,一股浓郁甜腻的暖香便扑鼻而来,熏得人脑仁发昏。


    正是罗罗给的那颗药丸的味道,但比那个更浓烈百倍。


    “这是……”盛尧嗅一嗅。


    “房中术。”谢琚似乎不想让她多说,“采战采补,前朝后主,陈朝君王,不都是在这样的温柔乡里,把骨头一寸寸泡软,江山拱手让人的么?但凡君王喜欢什么,自然有人上行下效。”


    越往里走,盛尧越听见人说什么阴阳交泰、颠倒坎离,院子里烟雾缭绕,不少穿着华丽的男男女女,或坐或卧。


    烟气全不向上飘散,旋成滚滚沉沉的,压置于地面,红纱、紫纱、金纱,从廊庑梁柱上垂落下来。


    “贵族若没了约束,比这还要恶心一万倍。”


    谢琚在她身侧严厉地道,“殿下以为自古以来,因为这档子事亡国的,很少么?”


    盛尧不晓得如何应对,就在她慌得很,眼睛和手都不知道哪里放的时候。谢琚将手轻轻搭上她手背。


    少女握紧的拳头被一点点按平。


    “低头,跟在我后面。”他咬牙。


    盛尧却在下决心,她得知道,所谓的“皇兄”,是不是也在如此烂泥里打滚。


    但这空气是热的,混杂湿雾的粘稠感,到处都是怪声和令人面红耳赤的娇笑。欲望在这里被粘连着剖开,没有丝毫遮掩,以“求仙”的名义肆意流淌。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面对这种贵族的荒唐与糜烂。比血腥要来得冲击,让人作呕,却又诡异地泛着空虚浮薄的吸引力。


    “阿摇。”谢琚走在侧近,闭上眼,轻声唤她,“阿摇。”


    “哦?”还没走几步,傍边有个侯官问道,“哪里来的俊俏先生?修的是清静无为么?”


    盛尧大惊,手摸上藏着的短剑,生怕谢琚这个脾气极差的,下一瞬就把人脑袋削下来。


    可谢琚只是微笑。拂尘扬过,青年信手挽了个道诀,


    “大人长生。”


    他欠身,端得是高深莫测,伸出两根修长如玉的手指,从半空虚虚一画,


    “敝行正是为王公献上一味‘抽坎填离’的引子。大人若有心问取,待王公开炉之日,多沾些炉火余泽,固本培元,是矣长久之计。”


    “原来是大王请来的高士。”那几人一听是给盛衍献丹的,又见他两人果然容色出众,练达从容,当下再不敢造次,纷纷收敛衣襟,十分恭敬地让开了一条路:“高士里边请。”


    盛尧好奇地跟着走了几步,见侧近赤绡帐中间,有丝竹之声靡靡,却瞧不见乐师在哪。


    里面影影绰绰,不时传出叮叮当当的环佩声音,闹出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动静。


    盛尧哪里见过这个?老太傅教过《左传》,常公教过兵法,可没人教过她人道大伦啊!


    别苑里连张画儿都没给她看过。对于“夫妻同房”、“采阴补阳”到底是个怎么操作法,皇太女的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空白。


    好奇心与恐惧交织,脚下像生了根,盛尧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忍不住伸长脖子,垫着脚,试图透过飘飞的红纱看清里面的究竟。


    这到底是怎么个求仙法?人怎么能这么多挤在


    一起?


    谢琚原本正冷眼打量着殿内,刚转过视线。


    就看见自己拼死拼活护的主君、他挂着皇后名头的“皇帝”,此刻正目不转睛地,在看些什么。


    “阿摇。”


    耳边传来谢琚低低的声音,含着些隐忍。


    盛尧根本没听见。她全在看那离谱的黑影拉扯:那个影子怎么折成这样了还没断气?


    “阿摇!”


    声音稍微重了些,有人拿手指去拽她的衣袖。


    盛尧正看到关键的地方,虽然也就是一团扭曲的黑影,但听得十分入迷,随手应付:“别吵,我看一眼。马上就好了。”


    她居然还往上踮了踮脚尖。


    “阿摇!”


    谢琚伸手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强行把她扳回身来。


    “我让你别看!”


    “我……我不看了。”盛尧回过神,立马反省,觉得自己也变得昏君了许多,十分讪讪的,当下心虚地扭回头。


    而谢琚此时正低着头对着她。


    盛尧抬眼,大出意外,整个一顿。


    这总是苍白如雪,冷淡得与世间疏离的脸庞,宛如被热气蒸腾,或者教周围这景象给逼得羞愤欲死。连平日里最显高傲的眼梢,都郁红得几乎垂挂出血来。


    他皱着眉,不往她身后的赤绡帐看视,却又不得不面对着她。似乎局促、尴尬,混杂着被迫置身于这种肮脏之地的忍耐。


    ……


    比起方才游刃有余、打算把所有人翻覆于指掌间的仪态,眼前这个满脸通红、几乎是手足无措的谢琚,显得很近,真实,也很……


    心脏突兀地空了一拍。


    周围的空气那么热,香气那么腻,帐里奇异的声音还在翻滚传来。


    “你……”盛尧脸红了,看着他。


    谢琚见她这样子,想说她几句,唇角微动,却不曾发出声音。


    也许是被这满院子的荒唐给熏昏了头,要么是近些时日的生死与共做了数,又或者单纯因为他现在看起来,太像一块将要融进浓浓沉雾,易于犯渎的美玉。


    她上前两步。


    谢琚显然惊诧,趁着他走神,盛尧抓住面前的衣襟,往下一拉。


    散垂的发丝悬落着刮擦脸颊,痒痒的,她极力踮起脚尖,将它们舐掉。


    凑过去,在他滚烫的嘴唇上,用力咬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滴,昏君体验卡


    第69章 只要不是谢家的


    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吻。纯粹是被勾起的冲动, 大约与这满院子乱七八糟的邪火有关。


    唇齿磕碰,盛尧压根就不太会,全凭着早先被他亲吻那模模糊糊的记忆。


    “唔。”谢琚发出一声闷哼。这素来不可一世的青年,此刻在这靡靡红绡帐外, 被她扯着衣襟, 硬生生咬破了嘴唇, 身躯居然微微战栗一下。


    他没有推开, 却也没有迎合, 长睫停伫几瞬,继之以剧烈的战抖。


    盛尧咬完这口, 心里也是砰砰乱跳。原本只是头脑发热,可一旦真真切切地贴上双唇,触到体温,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胆怯。


    她松开手, 跌回脚跟,喘着气,往后退了半步,连耳根都烧得透遍。


    浓腻靡烂的暖香重新涌入两人之间的空隙。


    谢琚依然俯身,被她噙得濡湿的乌发还凌乱地贴在颊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眸,教她直面那幽深冷锐的视线。


    青年慢慢抬起手, 拇指在唇上擦过。


    刺目的鲜红血迹。


    谢琚盯着指尖的血看了半晌。


    “殿下就想要这个?”


    “觉得我生得好看,你只是想尝尝这副皮囊的味道?”他转头。


    ……谢琚从未与她如此冰冷的说话。


    盛尧被这种寒凉刺得有些瑟缩:“我没有!不是那个意思!”


    他截断她的反驳,俯下身, 带血的唇离她的脸颊不盈一寸,


    “殿下,”青年伸出手, 平整了她后脑的头发,放轻声音,温柔地说,


    “等你有一天真能登极坐殿,而不是谁的傀儡。”


    “哪怕你想要满宫的面首,天底下多的是比我温顺、比我知趣的美男子。殿下想要什么样的,都可以招来做你的入幕之宾。”


    他从从容容地直回身,


    “殿下可以要任何人。只要他不是谢家的。”


    盛尧有些茫然。不是谢家的。


    好一会儿,才大概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归根结底,她姓盛,他姓谢。纵然现今在这泥泞里相依为命,但事情若是成了,无论如何权衡,都——似乎不大合适。


    “谢琚,我……”她咬着嘴唇。


    可是还没等这满腔的别扭倒出来,盛尧手腕忽然被他拽住,被往阴影深处一拉。


    两人迅速缩进大殿角落,一座被厚重织金长幔遮挡的铜鼎背后。


    谢琚贴在外面,用身体将盛尧挡在里侧。这刚才还疏离平稳的青年,此刻屏住呼吸,与她贴在一起。盛尧几乎能感受到他脊背紧张的肌理。


    大殿中央,一队甲士鱼贯而入。


    “别出声。”谢琚叮嘱,将她遮掩。


    盛尧探出半只眼睛,顺着大殿看。


    为首迈入一个身着深色便服,腰悬佩剑的男人,眉头紧锁,满脸的嫌恶与戾气。


    盛尧张大嘴,这人她居然认得。行色匆匆,正是当日嘉德殿上出使问对的,繁昌别驾,魏敞。


    魏敞看上去心情极差。显然厌恶极了这地方的乌烟瘴气。似乎死也不想踏足里头一步。


    阴影中,盛尧和谢琚对视一眼,


    外头明明发生了那般凶险的刺杀,而作为别驾的魏敞不仅没有全城大索缉拿凶手,反倒第一时间跑来找这个老道士?


    “赤松呢?”魏敞在殿前停下,向左近方士喝问。


    “别驾,”那方士道,“师尊正在内殿……”


    “去把他给我叫出来!”魏敞手按剑柄,怒视几个手忙脚乱的道童,厉声大喝:“大祭出了那么大的岔子,有反贼刺杀,他还有心思在里面搞这些名堂?立刻去传!”


    方士不敢耽搁,松下手里的木磬,回头往内殿跑去。


    片刻之后,赤松道人急匆匆地从内殿迎出。老道士一手提着拂尘,满脸不悦。


    “别驾大人?”赤松与他行礼,“贫道正要去给大王添送砂液,大人有何事阻拦?”


    “十万火急的军情!”魏敞咬牙道,“劳烦道长立刻去向大王进言。北边的高昂,大军还要两月才能压到陉口。”


    赤松道:“既然北军来得慢,大王正可安心修法,大人又急什么?”


    魏敞向他怒道:“大王拥立新太子,现下谢巡遣谢充引兵向陕津,不出一月,便能直抵繁昌城下。”


    “怎么可能?”赤松吃了一惊,“谢充哪来的这么多车马粮草?”


    魏敞摇头:“道长不知兵法,斥候报说,谢充打算征发三辅的数万名徒隶。”


    盛尧在帷幔后听得心头狂跳。用人运粮?


    打仗需要明白算理,这事儿卢览精到,她对军需算理却不太在行。


    但常理用畜牲运粮,马骡能负重一石五斗,驴能负一石。看去负得多、费人少。可是如今刚到孟春,青草未生,刍牧不时。畜牲吃不饱,途中多会瘦死。一匹畜牲倒下,背上的三石粮食就得全扔在荒野。高昂屯兵行得慢,正是常理。


    可如果用人力运,一人需要至少背负六斗之重,还要去掉路上樵采汲水的人手。


    这样苛酷,她心里惴惴不安,谢充为什么这么着急,不怕路上哗变呢?


    听见魏敞恨声道,“大王当初心慈手软。昔日几万氐人涌入西川,大王受了你的蛊惑,说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要在边上给他们安个属国以处之。”


    “可这不是妇人之仁是什么?古人云,‘不分其党,此非策也’。几万人聚在一起,也不把他们原先的头目分散安置,不派人留屯驻守同化。”


    魏敞说着便是怒火:“昔年前汉对待降羌,就是只图虚名,不想出粮。只肯花四十万斛粮食去买安稳。结果如何?降羌反叛,最后弄得连整个凉州都要丢弃。大王对乞活也是如此,只拨点陈粮,就把这上万人丢在箬陵山的裹角地,由着那绿眼儿罗罗坐大!”


    “一旦大军围城,城外缺粮,罗罗必然带头复叛。到那时,外有中都精锐,内有流寇作乱,届时内外交困,繁昌两面受敌,立刻就是城破人亡。”


    “道长,”


    魏敞一把扯住赤松的袖子,几近恳求:


    “我进不去内廷。请道长无论


    如何,让大王立时披甲升帐!我要调军两万,以剿匪为名,先声夺人,一月之内,荡平乞活。先行清理内患,我们才能坚心抵御。”


    盛尧在帷幔后听得清清楚楚,心跳如鼓。


    魏敞。繁昌别驾,魏敞。


    几个月前,嘉德殿上,就是这魏敞出使中都,字字句句,指她这皇太女窃据大宝。当时谢琚白马撞殿,恐怕人家早把他们长什么样,记了个十成十。


    赤松道人显然不想卷入这种残酷的军国大事,被魏敞逼得没了退路,甩一下拂尘,道:“别驾大人拳拳之心,贫道自当转达。只是恐怕大王不悦,待大王精神可时,贫道再探探大王口风……”


    “妖道误国!”魏敞见他推诿,怒极反笑,正要拂袖而去。


    他猛一转身。


    长剑挂在腰侧,甩出一道破风声,好巧不巧,剑端撞在身旁镇殿的铜仙鹤上,当的一响。


    与此同时,盛尧为了往后藏得更深些,脚后跟蹭动身后织金重幔,金线交织的厚布微微晃动,前后交叠间,稍微摩擦。


    放在外面大街,声音算得上轻若无物。但在这为了让君王能“听音辩玄”而修得空旷拢音的内殿偏角。魏敞是进过行伍的人,耳根立刻动了动。


    他脚步蓦地一顿。


    目光扫向大殿幽暗角落处,巨大的铜鼎。


    “谁在那里?”魏敞手按剑柄,厉声暴喝。


    殿内正捧着丹炉煽火的方士们吓得尽皆停手。赤松也愣住,皱起老眉。


    “滚出来!”魏敞一挑剑刃,“左右,把那里给我围了!”


    门外的两名甲士立刻挺着长戈,大踏步向铜鼎走来。戈尖寒光一点点逼近织金长幔。


    要死。


    盛尧急迫的左右寻视,躲无可躲!


    就在魏敞走过来,即将绕过鼎足的一刹那。


    旁边的谢琚眼中杀机陡盛。青年的左手已经按上剑镡,半寸利刃在黑暗中幽幽无声地滑出剑鞘。如果躲不掉,似乎打算在这两名甲士出声之前一剑封喉,趁乱从偏窗冲出去。


    盛尧掣出短剑,为了给谢琚让出空间,又往墙角死角处退了半步。


    后背刚贴上墙砖,手肘却碰到了一团柔软温热的……东西。


    “呜?”


    压抑的细微呜咽,黑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瑟缩着抖动起来。


    不是墙?!是人!这里还有别人躲着!


    盛尧惊得魂飞魄散,一回头。长幔微扬,她看清远处正捂着自己嘴巴,抖成筛子的少女。


    一身透明得几乎能看见肌肤的白衣轻纱。因为外头天冷又被硬拉来凑数,冻得脸色发青。脸上被人抹着厚厚的粉,涂着滑稽又妖异的大红胭脂,头上还簪着歪七扭八的纸花。


    脸虽然被涂成了花瓜,但湿漉漉、水灵灵的杏眼,正惊恐万分地瞪大了,看着盛尧,绝望且恐惧。


    盛尧的心思霎时间炸开。


    小吴娘子——


    作者有话说:这周有榜了所以跟着榜码字


    这部分参考刘充国论金城降羌和辛汤使酒。


    军事后勤按《梦溪笔谈》:“又以均之,则人所负常不啻六斗矣……若以畜乘运之,则驰负三石,马骡一石五斗,驴一石,比之人运,虽负多而费寡,然刍牧不时,畜多瘦死,一畜死,则并所负弃之,较之人负,利害相半。”


    第70章 兔子似的小丫头


    盛尧只消一回对视, 心里沉坠,就凭这惊惧的眼神。


    就她一个人。与她当时一样。


    小吴娘子怕是眼睁睁看着自家“脾气好、能生养”的大姐被当做采女强征了进来。


    而这没见过世面,仅仅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居然为了寻姐姐, 打算趁着外头骚乱, 混进这怪里怪气的庭殿么?


    她果然很是机灵。早在铺子里就看出来她两人绝非寻常躲避战乱的商贾客亲。


    约莫在殿门口, 见着这家里借宿的小郎君, 和他漂亮得像神仙一样的“四哥哥”。就大着胆子一路跟了过来, 指望这两位“神仙”能顺手把阿姐救出去。


    “嘘。”


    盛尧用手指比划,抬起短剑, 使自己个儿最沉肃的目光望向小吴娘子。朝她偏两次头,意思是——不要出声,我会去救你阿姐。


    小吴娘子浑身抖抖索索。看了看盛尧,又看一眼盛尧身前面色冷峻的青年, 眼泪颗颗滚落。


    盛尧见她这样恐惧,心忽然就吊了起来,担心得很,恐怕她露出马脚。


    谁知小姑娘突然闭紧双眼,伸出一只手,将她和护着她的谢琚,往身后的巨大铜鼎深处一推!


    “当!”谢琚也很惊诧, 不过是个市井长大的柴丫头,却在这生死存亡的当口,做出了令麒麟公子都猝不及防的决断。青年后背抵上铜腿, 将将把盛尧掩死在完全的阴影里头。


    小吴娘子借着这一推的力道,踉踉跄跄地向前跌几跌,扑出了织金帷幔。


    “什么人!”甲士立刻撤步收戈, 转而架上来人咽喉。


    魏敞阴沉着脸跨上两步,审视这团从帷幔里摔出来的白纱。


    一个满脸泪痕,浑身发抖的小采女。


    “你是谁?躲在这里作甚?”魏敞剑尖悬地,目光往她身后的铜鼎扫过,脚下正要迈动。


    小吴娘子被锋利的戈尖比着,便自上前伏行两步,在氍毹上跪起身,声泪俱下:


    “仙长饶命!别驾大人饶命啊!奴是城南吴家的二女……不小心混在车里,只是来寻我阿姐的!我阿姐前日被收了来……我、我悄悄换了跟她们一样的白衣裳混进来,想见阿姐一面…………道爷爷,道爷爷,求您让我把阿姐带回去吧!”


    “你好生说,如何潜入?”魏敞寒声问道。


    小吴娘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不是故意闯进来的!一进来就迷了路,这屋子太大了……正好,正好看到前头有两位穿着白道袍的高士往这边走,奴觉得他们不一般,就想跟着他们,求他们救救我阿姐……”


    跟在两个仙风道骨的道士后面?


    旁边有接引的道童上前对赤松耳语:“师尊,方才确实有两个拿着拂尘的外来游方道士,说是来献丹的……”


    小吴娘子大哭着打断:“结果他们走得太快,我一转眼就跟丢了。别驾大人带人进来,拿着刀剑,惊,惊破了胆,就钻到布幔子后头。奴真的什么都没干!”


    原来那微小的摩擦声,是这小丫头被军士脚步声吓到,往布幔后缩时发出来的。


    了结了众人的去向,魏敞原本高悬的杀心顿时落下。他是繁昌军务重臣,此时北面高昂的大军和谢家的前锋犹如两把利刃横于颈前,何曾有半点心思问一个混进来的村姑如何寻亲?


    “一群饭桶。”魏敞冷冷乜视赤松,收回剑,鄙薄道,“防务松懈至此。”


    但对赤松老道来说,却是莫大的冒犯。


    “放肆!”


    赤松大怒道:“冲撞丹炉,沾染浊气!若是破了六甲真仙的胎息,如何收场!”


    他转向魏敞:“魏别驾,你也看到了。这只是个惊了的贱婢!别驾难道还要为个俗物大费周章?”


    魏敞满心牵挂着如何出兵平定乞活城,只点头,既然没有刺客潜伏,他也懒得与道士在这种破事上纠缠。当即一甩袍袖:


    “妖道!看看你搞的乌烟瘴气!此事我定会禀明大王!走!”


    赤松老道怒气


    未消,对门外的侍从一挥手,“来人,把这冲撞玄规的腌臜丫头,拿去先打三十棍!”


    “若是没死,再来说话!”


    三十棍。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基本就是要了她的命。


    小吴娘子掩着袖子哭泣,白纱上斑斑点点,被侧近拖了下去。魏敞迈步,走到阶前稍一沉思,再次回头对赤松道:“兵权之事,切不可误!中都军压境即至,乞活必叛!你记清楚我说的!”


    说罢拂袖出门。赤松叹了口气,只能转入更深的内帷。


    人去殿空。除了炉火劈啪作响,再无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


    织金重幔被掀开。


    谢琚和盛尧从阴影中踏出。两人皆是不见血色。


    谢琚沉默着,低头看了盛尧一眼。少女胸口起伏,双手紧握,望着小吴娘子被拖走的方向。


    这市井的柴丫头,没读过《春秋》,也不懂什么是庙算,只凭着一腔机灵劲儿的直觉,将希冀寄托在那显然“不一般”的小郎君身上。


    *


    片刻之后,远处的隐蔽死巷,谢琚秉着剑,除去身上白麻道袍。郑小丸如狸猫般从矮墙头翻下,


    “殿下!平原侯!”郑小丸一见盛尧现身,提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却立刻察觉到不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魏敞在里面。”盛尧蹲下身,见幸带着几人赶了过来,费力地教自己转过神思,只简短的与他们解释。


    “即刻动用快马斥候,三个时辰内必须联系上城外的张楙。”


    盛尧:“告诉张将军,越骑兵马不可立大纛,不可击鸣金。全军卸去一切能反光之物,战马解铃,衔枚裹蹄,秘密潜入箬陵山两侧。”


    幸是军中老手,立时抱拳:“殿下是想让越骑截杀,配合乞活流寇?”


    “不。”盛尧说,“繁昌的两万步甲,乞活军纵然占着山险也扛不住一月。我要张楙隐忍不出,等到繁昌大军在山地摆开阵势,后方粮道拉长之时。”


    但这还不够。


    一千五百轻骑奇袭两万步阵,纵然能胜一回,但久守便是螳臂当车。


    兵者,诡道也。只拼勇武,是下乘。


    “单凭张楙的越骑,定是不成。”


    谢琚缓步上前,解下腰间一枚雕刻着貔貅的玉质符信。这是“持节”,作为平原郡侯,如今最硬的一块信物。


    “幸留下。”谢琚道,“以‘平原侯、都督三城军事’的令节,出城去寻北边来的凤凰。不要用马,走水路。”


    盛尧仰头看他,道:“你找庾澈?”


    谢琚点头:“魏敞去绞杀乞活,城防必空。高昂停兵太行陉口不动,是想等谢充和盛衍拼个两败俱伤。”


    “——问问庾子湛。真太子已经公然现身,这‘正统’旗号一旦树起,高昂能不能容忍一个有真正皇室血脉的男人,讨伐篡逆的伪朝坐大?”


    他将符节交予幸,嘱道:“让庾澈不要装清高。谢充已经到了,过代北时,沿途就近征发鲜卑突骑。即刻水路西下。”


    青年稍作犹豫:


    “教他来的时候,打起‘谢’字旗号。”


    这便奇怪了,盛尧大为意外,郑小丸和幸也都惊疑不安。


    “魏敞说,谢充要以三辅的‘徒隶军’人力运粮。”谢琚冷冷道,“人力运粮,背六斗吃三斗,速度虽快却如同催命。”


    “让庾澈夜设明火,广张声势,即便调不了多少兵来,也教繁昌城里那些整日闭目修仙的蠢材,以为谢充的中都精锐已经兵临城下,稍作牵制。”


    啊。盛尧想到,是这般。


    纵横术,悬权博弈、驱虎吞狼的阳谋。这才是中都麒麟真正的容光。没有任何风花雪月,只有用血肉、地利、粮秣和利益构筑的庞大杀阵。


    令出如山。众人从这年轻的号令里感到彻骨威势,纷纷重诺,迅速散去,以大军机级别的急奏传奔千里。


    等所有人都被撒网似的发遣出后,静僻的巷子里,独余下他和盛尧。


    微凉的风扫过街角,血腥博弈都短暂地从空气里抽去。


    谢琚收起紧绷的情状,俯下身,柔声与盛尧说,


    “阿摇,天快亮了。我们要出城。网虽撒开,但接应前我们可能还有几天难熬的日子。”


    盛尧摇摇头,


    “行,”她站起身,拍拍衣裳的土,“那我去乞活城。”


    谢琚立时皱眉:“你……”


    现在回箬陵山,等同于深陷危地。但也清楚,罗罗这等亡命之徒,恨透了朝廷,嘴上说着要如何杀伐贵人。但为什么不敢乱动?一群流寇,没有根基,乞活这样的散兵游勇,万万不可能与正规军当面放对。


    倘若兵临城下,乞活城打不着一杆震慑天地的大旗,顷刻便会分崩离析。


    “谢家要吞这江山,高家要争这天下。”


    “鲫鱼,你说的对,”少女沉思,“你与我一起去,回去告诉罗罗,统统换上旗号。”


    “……我要灭了盛衍那伙人。”


    她转过头,对着谢琚,平静,如同立下毒誓般地说出这句话。


    “管他供的是神仙,还是真皇子。既然他们逼着我,逼得别人没有活路。”


    盛尧一把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那我就送他们全部去见列祖列宗。”


    谢琚凝视少女的双眼,他又用这种看兔子的目光打量她。只是此时,也意外多地融上一点隐秘的光采。


    青年低垂过头,谢家的麒麟子、新上任的平原侯,拂开空气中的春冷。将手中的剑横转收复于腰后革带内,重新披好衣冠的襟角。


    “好啊。既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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