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长袭讨逆,解甲破敌


    春雷是在刚出城, 约莫十里的时候响起来的。


    酝酿了整个残冬的倒春寒,从箬陵山北郊腾起,变作一场铺天盖地的新雨,席卷着轰隆隆的雷鸣, 从乌黑沉闷的苍穹上, 兜头廓落。


    茫茫山道中, 一匹浑身被泥水裹满的白马正纵蹄狂奔。


    谢琚把“来福”让给了她。这匹号称“白魈”的越地神驹, 在冬狩踢碎过野猪的头颅, 现下展现出可怕的悍烈与天赋。


    它几乎是贴着湿滑的崖边飞驰,马蹄上的裹草早已磨烂, 全凭着这头畜生的本能,在荆棘与乱石中蹚出一条血路。


    盛尧将身子紧紧平伏在马背上。


    头脸都被冰冷的雨水冲刷,成串地往下,顺着下颌灌进领口, 没有披蓑衣,那会兜住山间的风,阻滞战马的速度,山道本就崎岖,被这骤雨一浇,黄土变成了滑腻的泥泽。


    少女紧紧咬着牙关。马蹄每踏落一次,泥水便飞溅起丈许高, 胸腔里的心脏,随着奔袭的节奏,发出跳跃的鼓噪。


    孤身、单骑。前所未有的孤绝感, 和战栗的兴奋同时围裹起她。


    白马凄厉的嘶鸣,一跃越过倒伏的枯树,丛林两开, 马前骤然敞亮。


    底下的霞沱河,在暴雨中凶猛郁愤的咆哮,乞活城如同刺猬般的山寨轮廓,在这沉黑的雨夜里,透出点点红色的暗火。


    “吁——!”


    前面是个急弯,悬索吊桥就在几丈外。山风呼啸,河水已经开始暴涨,浑浊的水流夹杂着枯木撞击着两岸。


    “什么人!站住!”


    刚刚逼近削满拒马刺的深壕,山壁上方人影耸立。机括声在雨夜中嚓嚓连响,几支弩箭刳地一声,射落来福脚前。


    “叫门!”盛尧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昂起头,


    “让你们魁帅,绿眼罗罗出来答话!”


    哨位上一阵骚动,不多时,吊桥那头亮起几点蒙了薄牛皮的火把。


    一炷香后。乞活城的寨墙桥头,一众头戴斗笠、披着蓑衣的流寇如临大敌。


    吊桥吱呀呀放下,木栅门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罗罗手里提着一柄环首阔刀,从人堆里转了出来。他头上没戴斗笠,雨水滴落,碧绿的猫眼在火下幽幽发光。


    四面一扫,只看见孤零零的一匹白马,和马上浑身湿透的“小女郎”。


    她身后是黑魆魆、雨声大作的下山路。


    没看到人。


    “内应?”他冷笑,一打量,“小娘子,


    今日大雨倾盆,你吓得跑回来了?”


    罗罗不进不退地守在桥头,“庾先生呢?你们大将军的护卫呢?难道都陷在城里,叫你回来搬救兵?”


    盛尧稳坐马背:“他在后头。带了兵马来,快到了。”


    罗罗哂笑:“糊弄鬼哩?他带兵来,你怎么单骑跑到我这土窝子来了?”


    “就在我来之时,高将军的飞骑已经南下。所以,我是来通知魁帅的——今夜,弃城。”


    少女从马上半立起身,手中马鞭遥指南面。


    “我要魁帅现在、立刻,弃了这箬陵山。把所有的老弱妇孺趁夜遣散,放进后山深处!”


    让桥头流寇都面露惊疑,仿佛她是一个神智不清的疯子。


    罗罗万没想到,登时一怔:“什么?”


    冷静,盛尧。她对自己说。


    盯着那双绿眼珠:


    “至于你,罗罗。点齐乞活所有的悍卒,只带两天口粮。跟我下山,咱们去搞个大的。”


    “大的?”众人面面相觑,


    盛尧认真道:“别驾魏敞传令,两万甲士步阵长戟,已经拔营。乞活城保不下来,魁帅如若不信,可以多派哨骑。”


    罗罗听罢,仰天长笑。


    “丫头,即便你说的是真的,弃城出击?”


    他收起笑容,“既然说庾先生去带了北军来,大可让北军去攻城。凭什么让我们乞活去送死?”


    “小娘子,你纵然有高昂大将军作保,可空口白牙,这等掉脑袋的买卖,我罗罗不敢信你是真心要拿繁昌,还是拿我们兄弟当问路石子。”


    他摇头:“轻飘飘一句话,就让咱们上万口子把经营了多年的老巢扔掉?没了地势掩护,以后我们这支乞活凭什么在西川立足?”


    “凭我。”盛尧翻身下马。


    “我没有高昂的作保。”


    大雨滂沱。她将手中缰绳一甩,踏着木板走到罗罗面前。


    这少女明明看起来那么单薄,衣装紧贴,狼狈得还渗着水,但在几十个手持利刃的汉子包围下,居然显出不可思议的清朗阔气。


    “我不是策士。今日单骑入营,做不了说客。我是来作人质的。”


    她拔出腰间短剑,往后一别,刃光闪过,哗啦啦几响,撬开外披甲胄,信手拽了下来,掷在脚边。


    “用我自己作保。”


    罗罗眼神微凝:“你?”


    “我并非庾澈的门客,也不是高将军的人。”


    盛尧只穿单衣,往前两步,抹去脸上遮挡视线的湿发,在闪电划破长空的一瞬,看清众位乞活军卒的脸。


    “我是大成的皇太女。”


    连风雨声,似乎都在这个刹那停驻。


    绿眼珠骤然放缩,


    “繁昌城坐着一个自称皇太子的盛家后人,他在,我就必须死。我与繁昌,势如水火,绝无两立之可能!”


    盛尧摊开双手,站在刀斧林立的包围圈正中,


    “我把自己压在你罗罗的手里!若袭城失败,你们退无可退,你尽可以将我的头颅砍了,拿去向繁昌王,向任何一路想要拿谢家开刀的诸侯邀赏换命!”


    用皇太女,换繁昌的一夜夜袭。


    罗罗握着刀柄。这世道有多疯狂?一个金枝玉叶的储君,像个赌徒一般,站在这破土沟子里。


    春季风雪阴雨,乃是大索敌后的绝佳天时。


    繁昌城重兵出了城,怕是绝不相信一群流寇敢在这大雨磅礴之夜,先行反其道下山叩关,防备必定松懈。


    雨水纷纷,烽火即点不燃,也未必能明传军机。此刻孤军深入,遣散妇孺,绝了后方坞壁营盘的生机,不胜便死,则人人用命,士卒必将爆发出以一当十的战力。


    罗罗脸色变幻,过了许久,方才笑道:“如果我绑了你,自去请赏,你能怎样?”


    “你以为我是瞒着所有人跑出来的?”盛尧奇道,回过头,指着来时的雨幕。


    “魁帅知道我的中宫吗?平原侯。他那个人,脾气极差,且不讲道理。”


    “我来时与他约定,若破晓前看不到繁昌左近出兵,此后繁昌战端一起,便可以引谢家中都军,来平魁帅了。”


    她直起身子,四下看向各人。


    “乞活。你们眼看就活不了了。各位与我同路,稳赚不赔,进可以封侯拜相,退可以保全家小。”


    “如何?”


    这哪里是一个娇滴滴的随从能做出的决断。


    “我叫盛尧。”


    少女一袭布衣,平静地陈述。


    “大成皇太女。未来天下的主人。”


    她直视着这些困顿的乞活:


    “用我这颗项上人头,换你罗罗,今夜陪我去杀皇帝。敢是不敢?”


    众人互相看视。


    ……


    三十里外。


    雷霆滚滚。冰冷的雨水扑朔,也掩去荒野最惨烈的寂静厮杀。


    “噗嗤!”


    鲜血混合雨水,喷溅在未生的春草上头。


    繁昌设在北面的第三座烽火台,哨卒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警报,便被一柄乌黑的环首刀切开了喉管。


    脾气极差的谢琚抽刀,甩去刃上血水,


    “君侯,”身后,张楙浑身湿透,猫着腰摸到侧边,“这附近的四座烽火、六个明铺。如您所料,下了雨,守军全在屋里躲雨避寒,外面没什么人。”


    繁昌春季多雨,果然几日内便有雨水,雨声让越骑蹄声消融,只剩下一点点的泥水拖沓响动。


    不生任何火光,马匹都被束紧辔头,防止发出嘶鸣。人人口中横衔一根木片,解去反光的铁甲,只穿紧身皮靠。战刀涂黑了,背在身后,融进了这场春季的大雨中。


    春夜急雨,便是麒麟公子最好的杀人刀。


    “强弩卸去弓弦了吗?”他问。


    “卸了。”张楙道,“听君侯的,天雨弦绝,弓弩俱不用。咱们兄弟今夜全凭手里的刀吃饭。”


    牛筋制成的弓弦沾水便会发软无力,弓箭在这场雨里等同于废木。这意味着他们截穿繁昌城烽火传讯的战斗,只能是最近距离的贴身肉搏。


    谢琚点头。


    他闭上眼,脑海里划过少女眼露惊恐的模样。又记起她仰起脸,咬破他嘴唇的那个吻。


    唇上结的血痂在冷雨中微微刺痛。


    青年重新睁开眼。


    “从山上往下,这是最后一座烽火,也是他们封山调兵所在。”


    他拔出刀,冷淡地望向前方的雨幕。


    “我们不攻城。只截穿他们出去围剿裹角地的烽火和粮道。”


    “传令。”谢琚低下头,


    “今夜越骑不论军功,只问死活。拦路者死,后退者死。”


    “冲阵。”


    一千五百把乌黑的短兵,切开阴昧厚重的雨幕,以一种沉默的姿态,切进长长的粮道。


    ……


    直至东方现出一际微小的鱼肚白,春雷终于疲倦地收声,雨势渐转成了如丝如缕的迷雾。


    谁也不曾想到,会有数千满身涂满河底黑泥,水鬼一般的人,循着魏敞带兵剿匪而空虚的城防空隙,沿着最逼仄的水门格栅,如同蚂蚁般“蚁附”而上。


    “放箭——!有流寇倒攻——!”城头更卒才来得及预警。


    便被翻上城头的乞活军汉捂住嘴,一抹脖子。鲜血无声地汇入水渠。


    繁昌的留守步卒被打懵了。魏敞日前带着两万人,开赴西城的重兵围困圈,城内此时号角连天。铜锣乱敲。火舌舔舐起巨大的红纱帷幔。


    烟气四冲。


    繁昌怎么也想不通,这些乞活,究竟是从哪里借来的胆子和命?


    真是没有后路的命。


    这支由饥饿驱动的亡命徒中心,站着一个手持长剑的少女。只要她不退半步,这支散沙就锋芒尽出,楔入繁昌腐朽的木核。


    留守的守军终于也反应过来,将官调遣前后,拉起坚甲劲弩,在王府大门外筑起防御墙。盾阵直竖。


    冲了几次,没有中都铁甲或者冲车,仅凭皮甲长刀,面对结阵步卒立刻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乞活被卡在巷战,火油带着火箭。惨叫与怒骂乱成一遭。


    “冲不过去了!”罗罗左眼眶被箭擦了一道,滚到盛尧旁边的矮墙,皱眉与她说,“甲太厚!”


    “再


    等等,“盛尧拄着剑,倚着矮墙,费力地远眺,“快了。”


    “什么!”罗罗大吼,“你要死了,知不知道?”


    “我不会死的。”她让自己喘气更加缓慢,沉静地说,


    “我手下的人,他们都跑得很快。”


    ……


    半个时辰后,内城门倒塌。


    谢琚提着滴血的刀,脚下踩着甲兵残尸,在清晨晦涩的天光中抬起头。


    身边跟着伤痕累累的幸和张楙,青年立刻便在人群中搜寻,几乎一眼就看见被人重重护卫的身影。


    她安好,只是脱力地坐着喘气,手里还握着他的短剑。


    心脏落地的一瞬间,周身被抽空了一切气力。


    呜——!


    盛尧猛然抬起头,旷远的号角声,非汉非楚,浑厚刚强的声音!


    “来了。”她兴奋地直拍罗罗的肩膀。


    罗罗也跟着她抬头,繁昌城内的残军与厮杀一夜的众人都循声望去。


    春泥的土地,也在战抖。比越骑冲锋时还要密集,更加沉重十倍的,混杂泥水的震动。


    晨风掠过平原,吹散血腥与雨雾。


    哗啦!


    那军阵中军的执旗手霍然挑起。遥遥望去,一个白衣青年在马上向她拱手,身后的天际之外,两面足有三丈宽高的横麾大旗,


    一面上绣金边,大成平原侯,谢。


    另一面黑底白字,北军幕府,庾。


    “皇太女奉天讨逆。”


    正中央,遥遥升起的旗帜。向众人明白地宣告:


    东风已至——


    作者有话说:咕咕这周有榜嘿嘿,虽然涨幅成了榜单之耻,所以连更,后天还有一更。害,希望友友们能看的开心


    这一战参考的是李愬雪夜入蔡州。


    第72章 我也是傀儡


    繁昌王宫的防线在里应外合中土崩瓦解。修建得犹如仙境般的宫阙, 此刻到处都是惊惶奔逃的宫人。升仙楼的大火还未熄灭,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盛尧推开门。这里曾是盛衍日夜妄想飞升的地方,九座巨大的青铜丹鼎伫立,石脂味闻起来恶心。


    盛衍不在这, 丹房最深处, 只剩下一个人。


    是个少年。


    他身上有一件天子衮服, 看起来却没那么像天子了, 剥掉炫耀般的仪仗之后, 像个滑稽的戏袍。头顶十二旒冕冠的玉珠纠缠在一起。


    听见推门,少年惊恐地抬起头, 好像不太敢看走进来的盛尧,当然因为她身后还带着一群甲胄染血的卫卒。


    少女仔细地端详这个少年,模样……确实是有些像的。眉眼清秀,连惊慌失措时都带着点与她差不多的懦弱味儿。


    这是繁昌王向天下昭告的“大成正统”。


    她的“哥哥”。


    “你, 你要杀我?!”


    少年见她和众人身上都带着刀,吓得连连往后退,直到脊背撞上生着火的铜鼎,烫得他惨叫一声。


    他随手抓起身边散落的玉简、如意,往盛尧身上砸。


    “你是那个假太子!你是来弑君的!”


    少年尖叫,“你个窃据神器的女人!我是大成皇太子!是大行皇帝的嫡长子!繁昌王是我皇叔!你们敢弑君杀储,是要诛九族的!”


    盛尧咬着牙, 偏过头,躲开砸向面门的玉如意。玉器落在脚边,碎成几片。


    “你们这些带着兵的, ”少年见她不说话,大着胆子吼起来,直指她身后的军士, 似乎已经崩溃了,


    “你们全都是一路货色!人人都想当皇帝,皇叔想挟天子,谢家也想,你不过也是个傀儡,今日站在这里,不也是为了把住这个位置吗!”


    “假仁假义……你们都是窃国的贼!”


    盛尧静静地听着他嘶吼,眼睛里好像生出了水雾。


    这人是真的是假的?其实也不重要。


    居然连她自己都在想,万一,万一他真的在当年失踪,真是和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呢?


    十年的光阴太长了。


    在别苑里,她早就忘却了原本的面目。亲生哥哥的模样,都在日复一日的恐惧中,模糊成了一团分不清真伪的影子。


    “我不知道你是真,还是假。”


    盛尧扶着额头,试着压下慌乱,“十年了。我日日夜夜怕被人认出是个女孩,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我可能,真的认不出哥哥了。”


    少年愣了一下,赶忙向前膝行两步,凄声道:“我是啊!你看我,我们长得多像!你留着我,我下旨封你做天底下最尊贵的长公主,不,大长公主!这天下我们兄妹来坐……”


    “可是。”


    盛尧长长地吸进口气。浓烈的血腥味,还有许多硫磺丹砂呛进鼻子。


    “这外面的繁昌城,是什么样子了?”


    她蹲下身,低着头,不去看他,“我们都一样。”


    “躲在锦绣堆里,穿着根本不属于我们的衣服,争论着谁才是皇帝。可是别人呢?他们活成了什么样子?”


    少年听不懂这些,惊惶地看着少女攀上腰间的剑。


    盛尧朝后示意。


    “郑都尉,幸。你们都出去。”


    郑小丸迟疑,两个人交换一个眼神。


    “出去。”这等绝顶残酷的事情,不需要她的臣子来沾。卢览与她说过,主君就是要把这扇门踹开的,要傻一点。


    大门在她身后关合。巨大的腾龙台中,剩下些许鼎下的火光。


    盛尧站起身,向着那少年走了一步。剑沉重得仿佛有千钧之巨,剑尖从炭火熏暗的地上拖过,剐蹭得很是难听。


    觉得自己的手抖得不像话。


    “你是盛尧,一个傀儡。被盛衍提着线,蒙在鼓里当活靶子。”


    她哽咽着,高高举起长剑,眼前糊成几团模糊的色块,“我也曾是傀儡。如果我今天放任你不管。明天就会有更多的诸侯拿着你的名头起兵,还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战死。”


    “别……不要杀我!求求你!”少年拼命在地上磕头,哭得满脸是泪,“妹妹,我是你亲哥哥啊!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听着这声撕心裂肺的“妹妹”,盛尧突然再也挥不下去。


    手背上的青筋跳动着。这是她的至亲吗?两人之间,卡着几段荒诞绝伦的双簧。她发现自己下不了这个手,浑身上下每一块骨骼都在战栗。


    胸前湿润,大滴大滴的泪水砸进衣襟里。


    盛尧垂下剑,捂住脸,肩膀止不住的发抖,


    就在她错过神思的瞬间,


    前一刻还在伏地痛哭的少年,眼睛一亮。


    “假货!”


    少年暴起,袖底居然怀着一块刚刚被砸碎的玉圭碎片,奋力就朝她的面门扎来。


    盛尧被惊得冷汗都出来了,这几月来,战阵的习惯让她拽起剑。


    少年扑空了,他本来就手脚虚浮,此时用力过猛,身上又穿着累赘的天子衮服。


    盛尧听见耳边有人惨叫一声,直直栽下。


    侧面丹炉里石脂剥落,哔剥作响。她跌坐在地,大口呼气,脸色煞白地睁开眼。眼前的鲜血正如泉水般漫开。利刃轻而易举地刺透衮龙,直贯胸臆。


    “我是……天子……”


    玉圭碎片落在一旁。少年抽搐两下,很快四下无声。


    被皇权绊倒,死在荒唐的欲望里。


    身子一软,盛尧整个人脱力般伏倒。她试着将自己像那个少年一样,缩成极小的一团,蜷进铜鼎与墙壁之间最昏暗的夹角。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脑袋停滞,依稀疑惑那石脂是不是烧完了,面前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晦暗。


    吱呀。没人通传。


    叮铃。盛尧觉得眼前变得暗沉,


    有人走近,解开身上披风扔在尸体上盖住。彻底遮住血迹。


    他走到阴影里,半蹲下身,与她齐平。绵长的呼吸轻微靠近。


    盛尧慢慢抬起头。


    眼睛已经肿得像核桃,眼泪、泥污,趴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在黑暗中,看见这平日眷顾般温柔的桃花眉目。


    “你怎么进来了,”她问,擦一擦自己的眼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脏,“你是怎么进来的。”


    “皇后,”谢琚会意地点头,“阿摇,我是你的皇后。”


    ……


    “呜——!!”


    谢天谢地,此时没有什么孔明之类的主从。她蓦地扑过去,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双手揪住他的前襟。


    “我杀了他!我可能杀了我亲哥哥啊鲫鱼!”


    少女哭得撕心裂肺,毫无仪态,浑身颤抖,“他们都不做事!!”


    青年看上去对这个怪里怪气的称呼不置可否,眼泪浸透他的衣衫。


    “我也是傀儡啊!我吓得要死,当了十年木偶!”


    她捶着他的脊背,语无伦次,不晓得是对着那具尸首,还是对着这荒唐的命运,


    “他为什么不能出来做事!我做了十年的傀儡,他为什么不做些事!如果他不站出来,我为什么不早做些事!”


    他被人抱住,手在她冰凉的后背轻轻拍抚,一下又一下。


    良久的沉默。炉子底下火光剥突。


    “你做得很好了,阿摇。”


    耳侧有人淡漠地说,唇齿贴着她的鬓发,“这不是你的错。你做的这一切,天下人往后都会看在眼里的。”


    青年微微一笑,“如果他们看不见,我会看在眼里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按住哭泣,变成抽噎。


    身子一轻,双脚离地,她被人打横抱起。


    “你……”盛尧就想挣扎,晃了一下,赶紧环住他的脖颈。


    “安静。”谢琚说。


    盛尧眼见他抱着自己个儿,无视地上的凌乱与脏污,脚步平稳地将她放置在大殿中央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云榻上。


    她呆呆地坐在软榻上,红红的眼睛仰头他。


    青年没走远,坐在榻前。袖口翻叠的手臂搭在她旁边。


    叮铃。


    “殿下这幅可怜相不能教外面的人看见了,”谢琚仰起脸,看起来仍然很从容,好似不曾在意这里头的血腥。


    盛尧没接这打趣,吸一吸通红的鼻子,眼神涣散得很可怜。


    见他叹口气,伸手触一下她的手,声音又更加柔和。


    “罢了。大军虽然围城,但我来之前让幸去搜了侧殿周围。”


    谢四公子与她安闲的微笑,


    “阿摇。”


    “有件事可能让你稍微高兴一点儿。”


    盛尧麻木地眨眼:“……什么?”


    青年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还在发抖的手背。


    “香烛铺子的那位小吴娘子……”他悠悠地说,“教那道人毒打的时候稀里糊涂地掉进了内苑沟里。”


    “大概吧,”青年抿着唇,眼中些微闪着亮光。


    “刚才底下的人传信来报,她活着。”


    她还活着。


    当日素昧平生,因为星火般的希望,就替他们挡下追兵的微若草芥的姑娘。


    活下来了。


    盛尧张开眼睛,前倾下头,重新缩进青年的肩膀。


    这一次没再落泪,她吐出胸中悲郁的哀风,双手搂紧这个政敌家的、却在今夜显得无比温暖妥帖的年轻公子。


    “真好。”


    她闷声闭上眼,


    “她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第73章 天兵


    盛尧哭啊哭啊, 过了许多时候,提着的心气一松,疲惫和痛感才涌上来。


    谢琚没走,要么是盛尧抓着没放他走, 她分不清, 就这么偷着哭哭啼啼地睡了一觉。迷糊中又做梦梦见关在别苑的日子, 伸手就要往胸前抓, 待到惊醒的时候, 才记起自己个现下不曾穿着裹布。


    要么说人在极度悲伤和恐惧之后,一旦得知还有转机, 精神上的反弹往往比崩盘来得还快。


    盛尧就是那个弹得最猛的。


    醒来之后发现谢琚不在旁边,她起来裹了件厚实干净的大氅,急急慌慌地就往临时安置伤员的侧殿跑。


    一阵风似的卷进门。


    “殿、殿下驾到。”


    门口正在绞帕子的两个道童一看清来人,吓得破了音, 双膝一软,直接跪趴在地。


    这通传简直就是什么要命的军令。老吴、大吴娘子,连带着屋里伺候的医正、兵卒,齐刷刷转过头。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屋里跪了一片。


    鸦雀无声。所有人连头都不敢抬。盛尧冲得太猛,一只脚还跨在门槛中央,整个人顿着。


    这也难怪。外头关于她的传言早就满天飞了——单骑夺门, 带兵踏破繁昌王府,此后腾龙台里头还躺着个刚被捅个对穿的“大成皇子”。


    在这帮人眼里,此刻的皇太女简直就是从天上下来的, 那是真正的雷霆天兵,大约比当年的大司马谢巡还要凶悍。


    “殿……殿下万岁!千岁!”老吴吓得牙齿都在打架。


    “……”


    盛尧抬在半空的脚,默默地缩回来。


    深刻体会到孤家寡人的意思。想去安抚一下劫后余生的小姑娘, 结果给人吓着了。


    “都起来。”盛尧尴尬地把背在身后的手往衣服上蹭几通,板起威严,“呃……那个……”


    全身上下所有的血液又都往脸上涌,皇太女的壳子瞬间又不合身了,她尴尬得脚趾都在鞋履里蜷缩起来。


    “都起来,都起来!别跪着了!”她虚扶一把,“有伤治伤,没伤的……嗯,没伤的去喝点热汤。”


    说罢,她其实没好意思去受老吴那一拜,灰溜溜地逃出了侧殿。


    一出门,就撞见了正倚在红漆廊柱上看戏的罗罗。


    他倒是没跪。乞活军的魁帅头目已经简单包扎了眼角的箭伤,脸上擦得七七八八,身上的皮甲虽然破烂,却十分悍捷。


    此刻他正拿一根草棍剔牙,碧绿的眼珠子溜溜地在盛尧身上转。


    “吓着人家了,太女殿下。”他咧嘴一笑,很促狭,“殿下威风得很呐!”


    盛尧叹着气靠在另一根柱子上。她明白谢琚说的同袍的意思了,经历过你死我活的并肩作战,确实很难不对这个差点砍了自己的土匪头子生出几分友谊。


    也大约全托这场夜袭与鏖战,盛尧这才真正知晓了这人的底细。


    这人本不是汉人。原名叫鞬落罗,是秦陇一带内附的氐人部族后裔。西川多方士与乱军,流民活不下去才上山做了“乞活”。鞬落罗年纪轻轻就能带着氐人部曲收拢这帮亡命徒,那真是有赌徒般毒辣眼光的。


    “行了,别抱怨。若不是你们乞活攻城,这回都得交代在里头。”


    罗罗轻笑一声,将草棍一吐。


    “我没指望殿下感激。不过是一笔交易。”


    他抱起双臂,看着繁昌王宫冉冉升起的黑烟。猫眼石眸子里掠过一点阴狠。


    “前朝把我们氐人和羌人赶进大山,盛衍为了清静无为,西川的水路和良田全都封给修道的,咱们胡人和外来的流民都被赶进箬陵山的裹角地。”


    盛尧忐忑:“你们真吃过……嗯……”


    罗罗道,“现下还没有,”对她露齿而笑,“如果殿下愿意,可以吃了殿下。”


    盛尧吓得赶紧摆手:“不了不了。”


    罗罗笑道,“咱们不管当皇帝的是真哥哥还是假妹妹,咱们只要吃饱饭哩。殿下这买卖要是成了,别忘了许咱们的那几千亩水田。”


    好说,盛尧点点头:“一言为定。”


    “还有,”罗罗面色暗沉,“找到盛衍,让他给繁昌城里造的孽偿命。”


    这就更好说了。


    门廊的阴影里头,谢琚心里想。


    麒麟公子隐在回廊侧近,听见鞬落罗的话,十分平静。


    什么氐人,什么羌人,或者是乞活。


    对谢家这类掌控天下的门阀来说,天底下的流民只分为两种:“可用的死士”和“当做柴火烧的弃子”。血统?名分?这些全都不在谢四公子的考量之内。


    他目光扫过盛尧,看着她发红的眼睛。


    其实谢琚有些搞不懂她。


    就在腾龙台里,她杀那个不知道是真还是假的哥哥时,满脸天塌了的悲伤。


    很真实,很痛苦,哭得连他都感到心口隐隐闷痛。


    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伤心?那是她皇权的敌人。如果不杀他,那个“哥哥”必然会为了皇位杀了她。在这个以宗庙天下为赌注的棋盘上,亲生手足算得了什么?


    如果能找个机会干掉谢充或是谢绰,谢四公子绝对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指不定还要开两坛好酒痛饮一番。


    伤心?不存在的。


    他不理解阿摇的眼泪。主君有感情,在乱世里是致命的毒药。但奇妙的是,当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到他怀里时,他也不忍心把她推开。


    谢琚冷漠地得出一个结论:还是太软弱。因此在心底宽宏大量地给自己的主君找好理由,并罕见地生出些类似于“安抚小动物”的诡异期待。


    带着这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愉悦,青年默默站在盛尧身后,并不插手。他倒要看看,刚哭完的兔子,要怎么应付这个绿眼睛的兵痞。


    这就是她目前最大的问题了。不管伤不伤心,非常现实且致命,如同一座大山般压在皇太女的头顶。


    ——谁来管这座刚刚打下来的城?


    虽然张楙的越骑精锐已经接管繁昌城的防务,流寇乞活军也被罗罗约束在城外。武将的活儿有人干了,但是文官呢?


    要安抚西川百姓,要清点繁昌王府,拟定封赏的布告,还得安顿这满城人心惶惶的官吏。


    盛尧只有一个卢览。


    而这个被她当牛马使的圆脸姑娘,此刻正远在千里之外的平原津,兢兢业业地跟田家的旧势力算账对账。


    这怎么处理?


    “这个事吧,安置抚恤、划定军屯,我晓得。”盛尧干咳两声,“等我拟好条陈……”


    也就是拖。等她能抓个人来替她写为止。


    盛尧匆匆往前走,又吩咐从屋里听见通传出来的亲卫:“你们都别跟着。”


    她辞了这边,赶紧返回繁昌王府内新辟出的暂时寝殿。关门,转身。


    屋子里点着安息香,竟然还算清雅。


    可她一转身,脚顿时卡在地上。


    宽阔的大案后面,正坐着一个白衣广袖的青年。


    左边,一卷竹简展开,青年正挥毫泼墨。


    右边,罗罗显然比她熟悉繁昌,而且很在意安置事务,早从小路绕了进来,一条腿踩在凭几上,正凑在一旁看人家写字。


    盛尧扶一扶额。


    庾澈!


    这厮带着北军来驰援,接管了繁昌的西门。如今不仅没走,还跟大爷似的鸠占鹊巢,在她暂时的书房里挥斥方遒。


    “殿下回来了?”庾子湛颊边小涡一展,连头都没抬,笔下走龙蛇,“这繁昌真是乱得一塌糊涂,澈正替殿下拟些安置乞活和收编道士的眉目。”


    庾子湛此番来到繁昌,高举旗帜,但其实带的人马不多——毕竟临时急令征发鲜卑,也不过数千骑。大将军的真正重兵还在北边。


    但庾子湛显然不打算只领匹配几千人的报偿,盛尧毫不怀疑,倘若不是谢充虎视眈眈,或者此处没有乞活军和越骑,庾子湛定会反客为主,将她也一块缚了。


    他将那文书一推:“殿下若是算不清楚,不如拨几座武库给澈清点?或许就帮您算得明白。”


    “你想得美!”盛尧大怒。


    还没待她怎么与庾澈争吵,谢琚来得古怪的及时。


    盛尧发现这区区一夜,或者半夜,也不晓得他就从哪儿寻来一件干净的浅色常服披上,身上居然还有存余的皂角香气。发冠虽然简单,却打理得没有一丝杂乱。


    在火烧火燎的繁昌王宫里,干净得几乎算是狂躁的做派,真不知该说是名士风流还是令人发指。


    青年双手空空地推开门,安安闲闲地走了进来,显然是打算像往常在别苑那样,找个最软的垫子,往皇太女的身边一躺。


    他刚一进门就皱起眉,罗罗似笑非笑,从庾澈旁边与他一扬下巴:“庾先生,幸会。”


    ……


    盛尧浑身血液唰地一下逆流。


    忽然就没人说话了,怎么能不说话呢,好像地砖突然裂了一道缝,把大家都塞了下去。


    安静。


    连墨滴在竹简上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庾澈拿着笔的手悬在半空。


    他十分有趣地将那颗顶着名满天下光环的头,从竹简后探出来。目光越过盛尧的肩膀,饶有兴致地投向刚进门的谢琚。


    “庾”先生?


    庾澈眉梢高高挑起,手中笔干脆利落地一转,


    “……谁?”


    真凤凰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疑问。


    如果是寻常人,大概早就羞愤欲死,或者拼命解释掩饰。但谢四公子呕心沥血装疯六年,修养绝非常人能及。


    麒麟不居于人下,谢琚就站在门边。


    青年神色纹丝未动。只停顿了不到半个呼吸。不仅没有半点被当场拆穿的尴尬,连平日里伪装的那一点温柔散漫都欠奉。


    庾澈的嘴角疯狂抽搐两下。


    谢琚脸色冷若冰霜。眼风平淡地扫过探出头的真“庾先生”,又扫一眼正在半路僵直的盛尧。


    自然地点了点头。


    “嗯。”谢琚绕过庾澈身后,轻轻巧巧地把那笔从手里提了出来。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中宫皇后”衣襟一撩,镇静自若地在皇太女旁边坐下,展开文书蘸上墨,落笔书写。


    盛尧坐在他旁边,对着面前几个人,脸涨得通红,脚趾已经在鞋履底下用力。


    琢磨此刻给自己一把铁锹,大约能在眨眼间从繁昌城挖条地道,一路通到平原津卢览的面前。


    身为主君,她确实想要一个孔明,但怎么说……不是很想要一群孔明。


    显然谢四公子也觉得现下形势十分凶险,但凶险的原因,应该与皇太女不是一个路数——


    作者有话说:这篇会在周一早上入v,倒20万字。追文的友友们当心不要点错,到时候搞个抽奖(容我先看看抽奖是怎么设的


    感谢友友们支持,要不是你们我肯定写不到现在


    第74章 臣子失节如失贞


    有办法吗?谢公子大约是有办法的, 盛尧本来没有,见他来了,立马也就有了。当即大大松了口气:“行,既然你在。”


    做皇帝的滋味, 实在奇怪至极——做皇太女也是, 有时候孤寡得很, 虽然场面上有许多人, 却看不见一张脸, 连一个敢当着她抬头的都没有。


    有时候却又热闹得过分,众人把持着前后左右, 人人都想从她手里挣点东西出来。


    盛尧确实太缺人手,繁昌城打下来,麾下用人登时捉襟见肘得可笑。除去庾澈这个不怀好意的,罗罗这个等着与她分食的。总结一下, 就是举步维艰。窝在一圈人中间,觉得自己像是立马要被剔骨下锅。


    好在谢琚理政,几乎可以说是一场残暴的屠杀。


    满桌城防账册,在他笔下宛如烈火烹油般消融。青年单手挽袖,悬腕落笔。盛尧只在旁边坐了不到半炷香的时辰,就深刻体会到,名满中都、曾教老太傅咬牙切齿忌惮多年的“麒麟才”, 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这案牍堆积如山,从安抚城中士族、清点武库钱粮、收编方士箓册,再到就地安置鞬落罗那七千“乞活”流寇的划拨。换做旁人, 哪怕是长史崔亮在这儿,少说也得焦头烂额地理上三天。


    “你这是……”庾澈忍不住探身过去。


    装疯六年。六年不用笔,不碰竹简, 一旦拔出刀来,理政的手段依然凌厉得让人胆寒。简直是一日清一县之积弊,抽丝剥茧,直中要害。


    盛尧在旁边看得又是头皮发麻,又是长长地出气,觉得自己方才那种“要被剔骨下锅”的凄凉感一扫而空。


    嘿!她也是有孔明能当案板用的!


    不到半个时辰,小山高的案牍被硬生生削平。


    谢琚将沾满朱砂的笔往笔洗里一投。清水晕开一片殷红。青年拿过旁边的白麻巾擦了擦手,微微侧头,却并不看庾澈和罗罗。


    “别的都是琐事,不值一提。”


    谢琚皱眉,将一卷绢帛推到盛尧面前,手指在上面重重叩两下。


    “现在,只有一件事需要殿下乾纲独断。”


    他看着盛尧,“繁昌别驾魏敞,还有城外的两万西川步甲,如何处置?”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又是一沉。罗罗摸着下巴上刚长出来的胡茬,没吭声。庾澈也坐直身子,看向盛尧。


    魏敞。当初在嘉德殿上,言辞锋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要把她这个皇太女逼入绝境的男人。也是在前一日,带着繁昌两万步甲,浩浩荡荡开出城去,准备绞杀乞活的主帅。


    两万对七千,且一方是正规军,另一方是流亡军,本该是犁庭扫穴的碾压之局。


    “那两万人……真的全都投降了?”盛尧至今觉得不可思议。


    她手里只有从白马津带出来的一千五百越骑,罗罗虽然凶悍,乞活军满打满算也就七千多号人。至于庾澈,为了追求行军神速以威慑繁昌,他在代北就地征发,星夜驰援的鲜卑突骑,撑死了四五千人。


    一旦得知繁昌已破,“真皇子”伏诛,大王盛衍不知所踪,最重要的是——再也不会从后方送来一颗粟米。


    军队的崩溃其实不需要真刀真枪的杀尽两万人。


    庾澈:“饿了一天,晓得此后有两路大军压境,又被越骑与北军连番惊扰,没有粮食,这时候教我与人卖命,我个人是不太愿意的。”


    “魏敞呢?”盛尧疑惑,“炸营,他有没有弹压?”


    “他弹压过,能有什么用。”庾澈拿起旁边茶盏,“魏敞是个刚烈脾气,在军中自刎了两回,都被手底下偏将拦了。”


    “拦下来了?”盛尧诧异。


    庾澈:“能不拦吗?两万人要活命,投降总得交个诚意吧。没有主将做筹码,下面的副将怎么有底气来跟殿下谈条件?”


    盛尧眨巴了两下眼,虽然她也用这招将自己质押给了罗罗,但此时想起来,心里也一阵后怕。魏敞对繁昌忠心耿耿,在手底下的兵眼里,他也早就成了换取太平的一张底牌。


    “虽然好吃好喝的供着,人人都给跪着,”盛尧反倒忽然释怀,笑道,“一旦事败,便连生死也无法做主。”


    皇帝与百姓的区别,也不过就是如此。她其实不太记仇,此时托魏敞的福,想通了这事儿,之前因为被人叩拜畏惧,生怕自己名不副实而累积的不安,一下便如晴空般散开。


    她伸手从罗罗手里抢过那草棍:“不杀他。”


    谢琚神色一动,庾澈拍拍手,笑道:“殿下真是颖慧。”


    “魏氏,是西川的大族。”盛尧问,“是不是?”


    罗罗哼一声。她就当他认了。


    诸人都晓得,繁昌这地方,是西川。水土十分邪性,它实在是固执又孤绝。


    昔日大成高皇帝一统天下,打得六合宾服、四海顺从,连羌戎都低头纳贡。唯独打到这水汽氤氲的地儿,当地的世家大族竟然拥兵自立,死战不降。硬是让高皇帝啃了一嘴泥,终其一朝都没能完全收复。


    直到百多年前的烈祖皇帝,也就是盛尧先辈时,动用了十万大军,以血洗了数座城池的惨痛代价,才堪堪打断了西川世家的骨头,逼迫他们向中都朝廷叩首。


    然而打断了骨头,却抽不断连着的筋脉。西川士族自古自成一脉,世代姻亲,盘根错节。盛衍能在西川做他装神弄鬼的“神仙王”十几年而无人敢叛,靠的也是不断与当地士族门阀相互妥协苟合。任由本地士族把持吏治,互不干涉。


    而魏敞,恰好就是这西川门阀中,年轻一辈的翘楚。年纪不过三十岁就做了别驾,那是正经的郡守副官。


    如果此时把魏敞砍了祭旗,罗罗自然大呼痛快。


    盛尧又说:“那日在嘉德殿,谢相都要礼遇他三分。他在西川士族眼里,就是他们的颜面和领袖。”


    她心里仔细一寻摸,对这两位天下顶顶聪明的聪明人道:“我杀了盛衍立的‘假太子’,可以说那是逆贼。但我要是今天在治所里砍了魏敞的脑袋……”


    少女两手一摊,“明日全西川的士绅就能借着‘中都乱政、屠戮忠良’的借口,举旗造反。”


    难得见到这俩祥瑞神兽一齐点头。


    就算有越骑和鲜卑骑兵,你也不能把全西川数十万人都给杀了。更何况高昂和谢充都等在后头,随时准备下口。


    “殿下要是不方便,”罗罗舔了舔后槽牙,“那就交给我。他想灭咱们乞活,咱们有一百种办法让这世家公子受个好死,保证外面人看不出刀口哩,算是殿下在城里‘平叛病故’,西川的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方便,”盛尧惆怅地,拍一拍自己个的脸,“我来与他灭……劝。”


    这事儿可没法假手于人了。


    “劝?”罗罗面露怀疑,“殿下打算怎么劝?”


    “我有下下下三策。”盛尧点头沉思,向谢琚使个眼色。“我吓死他。”


    “让魏别驾进来。”她出门朝守卫挥挥手,扬声喊道,想了一想,又叮嘱,“绳子解了,让他站着进来。”


    不多时,堂外一顿锁甲哗啦,显然是一直绑到了门口,脚步声迈进书房。


    魏敞走得十分艰难。这位几日前还执掌数万雄兵的别驾大人,此时的发髻被泥水黏作一团。外罩的将服已经不见,只有污浊不堪的底衣挂在身上。手腕被麻绳勒出紫青,但仍然站得很是端正。


    盛尧大为头疼,这就一截要在火坑里生生折断,也不肯弯曲半寸的硬木头。


    魏敞当门进来,正看见抱着双臂满脸阴鸷的绿眼罗罗,眼底顿时暴涌出恨意,接着又划过坐在案旁气定神闲的庾澈,和靠在盛尧旁边的谢琚。


    待最终对上这面熟的少女时,他闭了闭眼睛:


    “好。谢丞相真布了一盘天大的好棋。连大将军的幕僚和乞活这种贼流,都能被驱赶过来做了杀西川的犬!中都这一局,我输得心服口服。”


    魏敞抬起下巴:“魏某败军之将,既受生擒,不敢求活。只要太女殿下别教此贼辱我,”他愤然一指罗罗,“立刻引项一刀,黄泉路远,谢太女赐。”


    谢琚低下头料理衣襟:“赐?求死这事,自己往墙上磕就是了,莫不是别驾觉得殿下拔剑,比抱着你的校尉好看些?”


    “谢四!”魏敞一震,额前青筋突爆,差点要直接暴起,立刻被两侧按肩阻拦。


    “放开他。”盛尧尴尬,“什么好看不好看的。”谢琚满不在乎地倚在她桌案旁边,惋惜似地一挥手。


    她挥退侍卫,自己向前踱了两步,打量着这硬挺挺的人,却并没觉得生气,只是心里很古怪,“别驾大人,我就这么个不体面的小女孩,什么天大的局我是不知道的,只一回生二回熟。”


    “但天底下最容易的就是死。”盛尧循循善诱,“最难的当然是怎么活下去,还把烂摊子……给收拾了。”


    当然,太庙里被揭穿都没死,还接过男皇后这个天大的烂摊子,她有经验!


    魏敞却冷着脸,油盐不进:“魏某食大王之禄,未能保全藩国,唯死而已。殿下若要折辱,大可免开尊口。”


    盛尧与庾澈丢个眼色。


    “盛衍年轻的时候,是个明主。这是句公道话。”白衣青年笑道,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年前,西南百越犯境,繁昌王亲率三千甲士夜渡泸水,阵斩夷王;十年前,在这繁昌地界劝课农桑,疏通河道,硬是把一块边陲险地打造成了沃土。那时候盛衍,精明强干,马踏山川,你们西川士绅服他,替他卖命,理所应当。”


    “可现在呢?”盛尧嗅嗅隐约还能闻到石脂与硫磺味的空气,“你看看他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仗不敢打,政不去理。数十万西川百姓的生杀大权,交到几个炼铅汞的方士手里。”


    啧啧啧。盛尧摇头:“别驾替他殉了,死后怕不也是遭人指指点点。”


    谢琚冷笑。


    魏敞面色寒峻地看着她,一语不发。


    盛尧努力与他和善地扯淡,“至于别驾死了,西川士族群龙无首。不用等高昂的铁骑来,”庾澈全似没有听见。


    少女用下巴点点旁边冷眼旁观的绿眼罗罗,对着手指,“罗……鞬落罗魁帅的乞活军,城里许多高门大户,我是个小女孩儿,管束不及。他怎么抢,不用我教吧?”


    罗罗极为配合地露出白牙,咧嘴一笑。


    魏敞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魏别驾深知大义。”


    谢琚将手臂倚在案上,笑吟吟地道,“别驾率两万大军‘佯装’出城,其实是故意为皇太女调开繁昌内防,留出空当。这等引王师入城、剿灭叛王、手刃伪储的擎天保土之功,天下人若是知道,谁不赞一声魏先生忠肝义胆?”


    盛尧重重一点头。就是你。


    “你……你……”


    魏敞大约没有见过如此恬不知耻的君臣二人,当下呆如木鸡。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带兵出去剿匪,被人偷了后路,怎么到了你嘴里,成了跟你里应外合了?


    啧啧啧。盛尧再摇头:“身后事真多啊。”


    谢琚颌首,续道,“名声也不好。”


    盛尧看着魏敞那寸寸崩塌的表情,


    差不多了,收网。她一拍案几,用手一指:


    “别驾以为如何?”


    眼见魏敞被她气得面色惨白,盛尧很有代入感地替他想了一想,结果脚趾都窝成一团。


    大世大争,能保家全族者,方为天下之主。


    魏敞低头,目光哀恸地盯着地下。她眼见有胸膛起伏,却也不晓得他在权衡些什么,过了许久,众人交换一番眼神,盛尧按捺不住了,正想要多劝两句。


    “……臣……”她面前一空,这西川名士叩伏于地。


    泥水沾染了面容,盛尧却听他沉静地说,


    “败军之将……罪臣魏敞……愿降。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少女霍地站起身,扬起头,平稳得要命,不动如山。


    但几乎能看见那触手可及的军马钱粮,她扶着桌案深呼吸几下,绷着脸,稍微一抬手。


    “魏别驾,快快请起。”


    她尽量让声音显得深沉而充满帝王气,端着身段伸手将魏敞扶起来。是扶,不能虚扶。


    “百废待兴。繁昌民心安抚,就全交托于魏卿。罗罗这边的驻地编造,你也尽快拟个条陈给我。”


    招降,收编,征发道观!盛尧立马爬杆子直上,一接手就派活。古人云,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臣子失节犹如妇人失贞,但盛尧寻思自己反正就是个女的,当然不是很在意他失不失贞!


    因此魏敞还没来得及感伤一下自己失节的悲哀,就被繁重的军务砸了一脸。


    但听到保全部下,魏敞好似倒松了口气,躬身应诺:“臣遵旨。城中残存乱局,臣日内必当荡平。”


    盛尧眼含热泪地看着她的新臣僚离去。


    这就是能臣!而且和阿览不一样,作为被老繁昌王磋磨的臣子,压根就不指望能给主君讲明白细节。自然也不用她这个主君挨骂,说出要求他自己就能把事儿全给干了!


    谢琚正倚在她旁边的凭几上,她高兴得伸手抓着谢琚,摇了又摇,搞得他旁边墨汁泼溅得到处都是,盛尧顺手往脸上一抹,青年皱眉。


    不是,总而言之,暴富了啊!!


    ……


    接下来的几天,谢充那里恐怕已经得了繁昌生变的消息,报说停了行军,大约在忙忙碌碌地打探底细。而盛尧——在这军马缝里——过起了舒心的好日子。


    这真可以说得上是她在别苑里练就的绝技,毕竟和别人不一样,她是个女孩儿,对于天下皇权这一块,可以说做的是无本生意。因此信用任人方面,包袱天生就比别人轻快些。


    想一想有人曾经指着自己的鼻子骂自己个儿,还一头撞死在自己脚下,就觉得什么都能原谅了!


    她将给任何愿意献降的军马报以慈爱的微笑。


    西川士族望风归附。盛尧做梦也没想到,老天,这事儿居然是有好处的。一部分人认为女君统事,手段应当怀柔,当盛尧表现出愿意宽宏大量的情况时,直接就降了。


    而另一部分,盛尧自己晓得,多少是心怀不轨。琢磨女主不能成事,那我们先暂且屈膝,寻个机会,夺了她的基业,岂不是好?


    她也装作不晓得,反正现下她是一只活蹦乱跳的皇太女,只要眼下有钱有粮,那可以说是来者不拒。


    只得说魏敞不愧是个做实事的诤臣,而且谙熟西川,或者说是抱恨已久,她脸上显出不明白。


    总之几天的功夫,就将内廷的乱象清扫一空,安抚士绅、梳理钱粮,连带着将一干方士人等,该遣散的遣散,该征发的征发,王宫最清幽的一处临水小筑腾出来,专门供殿下燕居。


    魏敞与她拜请的燕居,指的是她得时不时放下些事务。身为主君,有的事盛尧当去处理,有的事,她却不好出面:牵涉到暗地里的交易,得放手容别人背着她点儿。


    盛尧几乎不用寻摸这地方哪里适合居住,就在一处僻静向阳的院落里找到了谢琚。


    小谢侯今日没出门。换了一身柔软的霜白色闲居常服,散着头发,下梢使一根丝带拢了,择了最宽大的一张坐榻。


    中都麒麟只要不提刀杀人,那绝对是这世上最养眼、最会享受的一尊活神仙。


    盛尧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秉着一把精巧的银刀,手里抵着一颗汁水丰沛的早枇杷。刀锋轻转,薄薄的绒皮便褪了下来,露出里头莹润澄黄的果肉。


    叮铃。青珊瑚的耳坠子在阳光下晃啊晃的。


    他似乎知道盛尧来了,手腕轻动,果肉盛在一只白瓷小碟里,向外一推。


    “吃。”


    盛尧坐下,乖乖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甘甜微酸的汁水瞬间盈满口腔。


    午后的阳光照上新纱的支摘窗,笼统奢侈地满铺庭院。野殿廊下燃起瑞脑香,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吧一响。


    空气里尘埃和飞絮浮动。连日来的帝王仪态暂且卸下,少女如释重负地将自己缩进坐榻软衿里。


    青年安闲地用白巾擦拭指尖,微垂的侧脸静谧如画,浑身上下挑不出半点瑕疵,唯独……此前名声上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盛尧托着腮帮子,在旁边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心里漫上几分莫名的不好意思。


    聪明、几乎算得上可怕的天下奇才,翻手夺了越骑兵权,覆手算取三座坚城,此刻却在这儿安安静静地给她剥枇杷。


    “那个……”她把咬得乱七八糟的枇杷放下,脸颊被太阳晒得有些红,“谢琚,我仔细想过。”


    青年闻声偏过头。眸子里漾着些午后的微波:“嗯?”


    “你这般聪明,什么都懂,算无遗策的……”少女有些扭捏,脸更一点点红起来,“我却从一开始,就天天一口一个‘鲫鱼、鲫鱼’地叫你。实在是不太像话。”


    谢四公子银刀一顿。铜铃细微的碰撞。


    “我觉得……唔……”盛尧大着胆子,亮晶晶的眼睛凑近,“你这么厉害,不该叫这么俗气的名字。”


    那时候她是真以为他脑子有问题!哪怕他说出再多惊世骇俗的话,她也只当是老天可怜他,让他在疯癫之中保留了几分奇才。谁能想到,这水底下潜藏的不是一条草鱼呢?


    她小心翼翼地改口,“我以后端端正正地,唤你的表字。叫你‘季玉’,行不行?”


    季玉。君子温润如玉。多衬他。


    “端端正正?”青年的语调辨不出喜怒,手指扣紧刀柄,淡淡道,“随便殿下。”


    “季玉。”她磕磕巴巴。


    “唔。”谢琚不生气,也不反对。


    盛尧心里顿时轻松了一大截。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阳光从屋檐的瓦当上渐渐倾斜,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春日桃花又落了不少。


    盛尧望着这高高的围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把脸枕在双臂上,“以前在别苑的时候,我每日都在数着自己哪天会被一


    杯毒酒鸩死,或者被谢丞相拖出去以假充真的罪名砍了。可现在……”


    少女将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抓,好像抓住了远在平原津的越骑,抓住了城外的乞活军,抓住了正在为她梳理钱粮的魏敞和卢览。


    “我现在有了自己的兵,自己的城,还有愿意帮我的人。他们不是因为我是个假太子才跪我,是因为我带他们打胜了仗。”


    盛尧偏过头看他,轻声说,“……真像做梦一样啊。”


    “季玉。”她顺口就叫了出来,这次叫得十分自然,“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能畅想当个主君了?”


    谢琚看着她那因为幻想而兴奋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唇角略微扬起。


    这是他一手护下来、教出来的皇女,正学着去睥睨天下。他当然应该为她感到高兴。


    直到。


    盛尧从憧憬里回过神,咬了咬牙,转头直直地盯向他。


    那日在繁昌城的荒殿外,他切切地与她叮嘱:“殿下可以要任何人。只要他不是谢家的。”


    他们谢家,终究是要吞了盛家天下的。


    一个真正的帝王,无论如何,都不能任由自己的龙榻边睡着权臣家随时能反噬的儿子。


    哪怕盛尧根本舍不得。


    她是想把这只最锋利的箭留下来的,但“男皇后”的名声既折辱了他,又是对政治联姻这种把戏最刺耳的讽刺。他不屑要,她也不能真厚着脸皮继续这么侮辱人。


    更重要的是,等她做了皇帝,她得正经八百地论功行赏,给身边这些人一个真正配得上他们才华的出路。


    盛尧心又提起来,“如果……”她抿了抿唇,试着大度,“我是说等以后。等我真的当了皇帝。”


    “那些乱七八糟的旧账、那劳什子‘中宫’的荒唐名头,我们就不提了。”


    她郑重其事地承诺,“到时候,凭你的本事,你要文,这朝中尚书令也是当得的;你要武,三军统帅、大司马,我也一样能给你。”


    “你告诉我,”她满怀希冀地问,“你想做什么官职?”


    阳光忽然在水波里暗了下去。


    叮。


    微小,压抑的一声鸣叫,似乎是指节磕在银刀柄上的声音。


    那丝因为这一点春日惫懒而生出的眷恋余韵,瞬间荡然无存。


    做什么官职?


    大司马?尚书令?是,她要飞起来了。等她成了真正的天下之主,谢氏这棵压在她头上多年的大树,就一定会成为她的眼中钉。她是盛家人,他是谢家人。无论两人现在如何同舟共济,一旦天命底定,身份就是一道无法跨越的死堑。


    这是她给他的筹码,是她作为一个“帝王”,给手下一名出色“重臣”的赏赐与出路。


    多好啊,光明正大。清清白白。这不正是谢四公子为了保命,本就梦寐以求、脱去“皇后”身份的绝佳机会吗?她给了他最大的体面,解开了他这辈子受过最恶心的枷锁。


    他应该高兴才是。


    可是一把业火,却突兀而尖锐地在心底燃烧起来。炙烤着五脏六腑,让他甚至有一瞬间产生了一种想要将眼前这个没心没肺的少女直接锁进水榭的暴戾冲动。


    她多少学会点帝王之术的。懂得用名位、用权力去丈量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她要把他像那些满朝的紫袍公卿一样,体体面面地放在那朝堂的位置上。


    在他曾经为了不想去沾染而装疯卖傻了六年的泥沼里。


    谢家子。他做权臣,就会随时因为他爹,他二哥,三哥那些篡逆的事情,因为他本身的才干而被她的御史大夫所防备,日后也会面对如同对谢巡一般的血雨腥风。


    他若俯首称臣,这骄傲了一生的麒麟便要生生世世看着这天下最沉重的锁链套在自己脖子上,直到哪天成为政治平衡里的牺牲品。


    更悲哀的是。这只兔子居然天真地以为,只要她当了皇帝,“给他一个好官做”,他们就能在这样的波澜里天下太平。


    谢琚没有回答。


    他偏过头。唇几乎被抿成一条直线。显得非常非常的不愉快。


    久久的沉默,奇特的氛围铺满了整间野殿。


    “……生气了?”


    盛尧敏锐地察觉到了风向不对,刚才还是春风和煦,转眼就仿佛倒春寒挂了冰霜。


    “我说错什么了吗?”她紧张地往前倾了倾身。难道她给的位置不够高?


    一时间,谢四公子心底五味杂陈。是该为她的觉悟感到欣慰,还是该为自己在这个名分的鸿沟面前生出的一丝怨毒而感到可笑?


    “阿摇。”


    青年最终什么都没辩驳。


    他将银刀放下,腕间的铃铛无力地垂挂,闷闷的,发不出声音。


    “那些事,等你真当上再说吧。”


    青年将脸撇向背光的一侧,声音寡淡,


    “我很累了。这世上所有的官服,穿着都很重,会压断骨头。”


    “……我什么都不想当。”


    *


    盛尧在廊下站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头去劝谢琚。


    他说所有的官服穿在他身上都会压断骨头,那就不穿。她是主君,若连让心腹之人依从本性活着的本事都没有,算什么坐有天下?


    盛尧收拢心神,使劲抹了一把脸。她向来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既然他不稀罕,那她就只能努力把这天下的水搅得清一点、宽一点,让他能自在地游。


    谢琚也没什么反应,可盛尧就是知道,他生气了。


    气得还挺狠。


    就凭他透出来的疏离感,恰似一层坚冰,横亘在两人中间。每次盛尧想凑过去跟他说点事,他便只是垂着眼,似笑非笑地应上一句“殿下圣明”,亦或是“臣下愚钝,不敢妄言”。


    一句一个“臣下”,活生生把盛尧话全给堵回肚子里。


    “不当就不当嘛……”


    为了排遣这股子莫名其妙的烦躁,也是为了时刻警醒自己不要被这短暂的胜利冲昏了头脑,盛尧近来养出了个有些自虐的新习惯。


    她时不时会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去一趟那座已经被废弃的“腾龙台”丹房。


    繁昌的升仙楼被大火烧去了一半,剩下熏得漆黑的腾龙台,平日里已经被羽林卫严密地封锁了起来。但盛尧有钥匙。


    她没带任何人,独自推开沉重的大门。


    内殿里曾经让西川方士们如痴如醉的氤氲仙气早就散光了。巨大的青铜九宫鼎冷冰冰地立在阴影里,空气中还残留着令人作呕的硫磺与石脂味道。


    只因天天与谢琚窝在一起,实在是太过于“佞幸”,呆在小谢公子旁边,你很难让自己不像个昏君。


    盛尧站在这幽暗的丹房中央。那自称是她“亲哥哥”的少年,就死在那个角落。


    虽然繁昌城已经易帜,虽然她现在手握重兵、大权在握,连归降的魏敞都在替她卖命。可越是春风得意,盛尧心里就越不踏实。


    权力的滋味太好了。好到像一阵迷魂风,能轻易地把人骨头吹酥,吹出不知天高地厚的幻觉。


    她偶尔就会来这里站上一会儿。


    此处死了一个“盛尧”,还活着一个“盛尧”。


    用这满地狼藉和那个因贪婪而死的亡魂,来兜头浇自己一盆冷水。提醒自己,不管外头多少人跪着高呼“殿下千岁”,她盛尧这颗脑袋,只要稍微行差踏错半步,立刻就能骨碌碌地滚进这吃人的鼎炉底下。


    “你看,”少女在幽暗中低低地呼出一口气,对自己低声说,“不过是拿命搏出来的空隙。哪怕你穿着衮冕,一旦看不清局势,耽于妄想,立时就要死了。”


    不要贪恋这虚假的锦绣。不要因为别人跪在地上俯首,就真的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神仙。不要忘了自己的来路,更不要忘了,如果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躺在这个黑血潭里的,就会是她这个“盛尧”。


    叹了口气,少女垂下眼眸,她转过身,打算离开。主君不能消失太久,魏敞还有一堆军屯的册藉等着她去朱批。


    然而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咔哒一声。


    是一个在当日混战中被踢翻到青铜鼎底下的多宝小紫檀匣子。木头已经摔裂了。


    滴溜溜。


    一粒指甲盖大小的东西,顺着倾斜的丹汞槽,咕噜噜地滚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停在盛尧的鹿皮皂靴脚尖头里。


    盛尧俯下身。


    那是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抹着可疑的金粉色泽的丹药。


    隔着几步远,她曾经在侧殿外闻到过,浓郁又靡艳甜腻的异香,仿佛生了勾子一样,切切地往人鼻腔里钻。


    盛尧的脸蓦地热起来。


    这东西是什么,她现下当然知道了。繁昌王盛衍为了白日飞升、夜御数女而专门搜罗来的那些腌臜玩意儿。用方士的话说,叫什么“抽坎填离”、“龙虎交泰”的灵药。


    只不过这颗看成色,恐怕是被人献给盛衍的“上品”。


    盛尧嫌恶地皱眉,抬起脚就要把这脏东西碾碎。


    可脚悬在半空,心里却鬼使神差地,突然闪过那日谢琚倚在门廊边,看着这满院子乌烟瘴气,讥诮与鄙薄的神情。


    就像他说的,“五十多岁,才要炼丹药。二十多岁,就不用。”


    “咕咚。”


    空旷的丹房里,盛尧听见自己十分明显地咽了一下口水。


    脑海中宛如走马灯一般,忆起许多事。荒原冰冷刺骨的寒夜,青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额头冷汗涔涔,将中衣都浸得半透,紧紧绷在脊背。


    和在乱七八糟的红绡帐外,他通红着眼尾,几乎是恼羞成怒地低喝“我让你别看”。


    还想起在黎阳渡口破败的医帐里,炽热坚实的身躯将她翻身压在软垫上,气息紊乱,齿唇交缠时他失控的心跳。


    他确实是不用药的。不仅不用药,稍微靠近一点,都能烫得要把人烧出个窟窿来。


    盛尧觉得有些呼吸不畅,奇异的异香像是突然具有了实质的温度。


    昨天在院子里,当她端端正正许诺,等登基后要给他大司马、尚书令的最高显位时,他是什么回答?


    他冷漠地转开头说:“我很累了,这世上所有的官服,穿着都很重……我什么都不想当。”


    凭什么啊!


    凭什么我在这里步步为营,你把我推上这个位置,就还非得是我想要把你留下来?!


    我是主君!


    盛尧细细一琢磨,史书上的那些昏君是怎么做的?如果是高高在上的帝王,看上了什么漂亮又桀骜不驯的美男子,不想让他做尚书令,也不想让他做大司马……是不是就可以随便弄个笼子,或者……


    少女的视线,如同被火烫到一般,又一盯脚边赤红色的丹药。


    ……天哪!!!


    盛尧双手捂住脸,感觉从脖子根到天灵盖,呼的一下,犹如被投入了丹炉的石脂一般,燃起熊熊大火。


    我在想什么?我是一个女孩子!我是一个要当明君的人!我怎么能对我的孔明……生出这种简直比繁昌王还要禽兽不如、令人发指的腌臜心思!


    头顶仿佛都要冒出白烟,她慌乱地伸出脚,就想把罪证似的丹药踢进鼎底的灰烬里去。这么抬脚,拌的她一下站立不稳,居然就哎唷疼得蹲在地下。


    “殿下?殿下怎么了?”


    殿门外,郑小丸呼唤,“谢四公子正找您呢!”


    “别进来!”


    盛尧吓得急忙仰头,当的一响,又磕到铜鼎,顾不得疼,赶快拔高嗓音,不免非常心虚打颤,“我就出来!马上就出来!”


    就听郑小丸应道:“殿下,您声音听着怎么怪怪的?是被熏着了吗?”


    “没有!我很好!”盛尧手忙脚乱地爬起,打算整理衣摆赶紧出去。


    目光再次瞥见地砖上那粒孤零零的丹药。


    只要踩一脚就行,踩碎了,就当这种昏君的想法从脑子里随着烟散掉。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盛尧在心里痛骂自己,简直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卢览要是知道,能冷嘲热讽她三天三夜。


    这太下作了,这太不知廉耻了!


    少女站定一瞬。


    “我也不是……不是要干什么……”她在心里语无伦次地对自己解释,“就是没见过。拿回去给常公和阿览看看。”


    门外风响。


    皇太女提起衣服下摆,迅速弯下腰,两根手指飞快一捏,将地上赤红的丹药拢进手心。


    药丸触感温润,攥在发汗的手里。一路急慌慌地奋力奔跑,烫得她心头乱跳——


    作者有话说:谁说臣子不是妻子呢,不能随便再事君的。是吧黄宗羲先生,钱谦益先生


    引用参考:


    《史记田单列传》: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


    第75章 请后宫干政?


    盛尧一路做贼似的蹿出腾龙台, 迎面撞上一个男声,有人清清朗朗地问她。


    “殿下神色匆匆,莫不是在老王的丹炉里寻到了什么长生不老的仙药?”


    越发显得她心中有鬼,盛尧赶紧将药丸塞进袖子。抬眼望去, 顿时有些牙痒痒。


    梧山凤凰正站在台下残存的石雕护栏边, 仰着头, 神色可疑地望她。


    “庾先生怎么还在这里?”盛尧觉得遇见他很是蹊跷, 心有点虚, “繁昌城已破,子湛先生仗义驰援, 金珠宝货,劳军粮饷我会如数奉上。先生不日理当北归,替我向大将军问好吧。”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殿下赶我走?”庾澈失望。


    “殿下难道真信了坊间那些演义说书的鬼话,以为这天下的兵马是随叫随到, 挥一挥衣袖就能招之即来,丢些金子就能打发得干干净净的么?”


    庾澈笑道:“人虽然不多,但是敝主公顶着丞相的雷霆之怒,从代北冒死调下来的。眼下这群大肚汉在城外喝风吃土,他们的马要吃豆子,人要吃肉。”


    盛尧皱眉:“我说了,粮饷加倍给……”


    “给了粮草就能走?”庾澈仰头一笑, 悠然自得,“北军这一动,战线拉长上百里, 等于向天下宣示翼州对西川的觊觎。此刻澈若走人,不出三日,殿下猜猜, 云梦侯会做什么?谢充的大军又会不会再卷回来?”


    大军出动,必有所图。现在庾澈赖在这里,同时也是悬在西川和中都头顶的利剑。明明白白地告诉全天下:繁昌,有我翼州一份,谁也别想轻易动。


    “在下走不了。”庾澈全不在乎她杀人的眼神,负手点头,示意前廷的方向,“咱们得到消息,云梦公的使节要到了。”


    “云梦公?”盛尧琢磨,一下子居然没反应过来。是了。几天前谢丞相刚刚加封了那位地处南边的云梦侯为“楚公”,地位更是被抬得奇高。


    这刚封完就派使者来了?动作怎么这么快?


    “不是来贺殿下破城的。”庾澈探身,朝她眨眨眼,“云梦与繁昌挨着,以前,繁昌王没少去南边挖墙脚。”


    盛衍重用道门,为方士破除徭役,早年倒不全是被蛊惑,实在是有引诱南边士庶西入繁昌的考虑,至于后面自己走了歧途,便是另一回事了。


    庾澈道:“他用免赋和避役作饵,暗地里诱逃了云梦不少水军逃户,又拿重金买叛,招得云梦最精锐的‘射马卒’来降。云梦公原本摄于繁昌易守难攻,隐忍不发。如今听闻繁昌城破,盛衍覆灭……”


    青年敲几敲石栏杆:“人家恐怕拿着这桩陈年烂账,要殿下‘主持公道’,把那精锐连本带利地还回去呢。”


    也就是趁着她立足不稳,来打秋风的。


    “外臣看殿下面生忧色,实在不忍心殿下孤立无援。”


    庾澈躬一躬身,表现出‘不用谢我’的高深莫测,


    “所以在下必须留在城中。至少让那云梦使节知道,殿下背后,除了谢四,还有敝主公的大军。”


    无耻之极,冠冕堂皇。庾子湛这分明是要楔进繁昌做个内应。拿着她的钱粮,吃着她的军饷,还要在她家里当监工。


    “赶也赶不走,留也留不住。”盛尧会意,“这皇太女做得可真是有意思极了。”庾澈开心地朝她一笑,露出两个小涡。


    盛尧觉得庾子湛这狂傲公子行头底下,装的全是见血封喉的黑水。大约坐视不理,就是在看云梦侯能将她逼到什么份上,等她穷途末路时,再以最能攫取利益的方式下场。


    被磋磨得脾气一横,她小心地把那丹丸滚到袖子最底下。


    “行,”少女振作起来,拿出别苑十年受气包的顽强生机,“你行。”


    *


    卧榻之侧,趴着这么一只时刻打算抄你后路、且代表着北方二十万大军的祥瑞鸟,换谁也睡不着。


    盛尧一路躲着谢琚走,掖着袖子跑回书房,谨谨慎慎地把丹丸收好。


    此后又遣魏敞去几番旁敲侧击,庾澈就是含含糊糊。一不撤军,二不谈条件,整日里在城里转悠,俨然一副来西川游玩的做派。最后,当盛尧在书房里转了第八十个圈之后,一拍案几。


    对付不要脸的名士,只能用更刁钻的世家精锐!


    当夜,三匹快马载着皇太女的密令星夜出城,奔赴平原津。


    不到四日。一辆满是泥浆的双驾马车,被数百内卫严密护送,在半夜悄悄驶入繁昌城王宫偏门。


    风尘仆仆的太傅孙女、内府记室卢览,被人从车上架了下来。


    “殿下。”卢览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生无可恋地趴过她的案几,“我这几天连喝口水的功夫都在船上,您一封八百里加急,我以为谢充打过来了呢。您最好是有亡国级别的天大要事。”


    “确实是天大的事。”


    盛尧凑过去,满脸愁容,亲手替她倒盏热茶:“庾澈不走。”


    “他不走?”卢览立刻支棱起来,正是世家文臣遇到棘手政敌时的兴奋,警觉地眯起眼,“他一个北方幕僚,赖在这?带着军马?”


    “他要是走了,我还用急成这样?”盛尧苦恼地搓搓手,“云梦侯那边要派人来。”


    卢览灌口茶,脸色一绿,好像喝得又差点要吐了。


    “意思就是。”卢岚怀疑,“不仅要探出庾澈的图谋,还得在云梦使节的面前,摆出一副咱们兵强马壮、谋臣如雨、万众归心的架势来。”


    “阿览英明!”


    “这容易。名不正言不顺的事,用‘礼’来砸就成。”卢览凑过头,与她出主意,“办个宴。以皇太女克复西川的名义,大宴群臣。在宴席上摸他的底。”


    ……


    盛尧同意。入夜,盛尧和卢览在书房里,对着宴会大堂的案几图比比划划。魏敞作为西川地头蛇,兼刚刚履新的内史,也在侧下站着擦汗。


    而旁边,谢琚是先来的。盛尧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这,不晓得什么时候就早早占在她的书房里。掩着半搭天青色鹤氅,正安闲地靠在隐囊上,手里转着一把带鞘的玉柄竹刀。


    盛尧偷偷看他一眼,青年神色淡淡,盛尧局促,总害怕他发现什么了。


    “不行。这座次绝对不行。”


    繁昌别驾、西川士族的门面、刚刚归降且火速被塞满繁重公务的魏敞大人,指着案上帛图中央。


    排个座次而已,怎么像死了人一样?盛尧狐疑地伸过脑袋。不看不知道,一看她脑袋里的弦差点崩断了。


    如果礼制杀人,她可能早就被捅成个筛子。


    “大典仪轨即是政局。”魏敞道,“天子筵席以左为尊。楚公爵位已是列侯之极,他的使节若是被安置在右边下手,战端立启。”


    盛尧:“懂了。那就让楚公的使者坐左首第一。”


    “也不可。”卢览脸色凶狠,“庾子湛虽然口口声声自称白衣处士,但又亲率几千骑兵在外护城。大将军统领北方,实力远超楚公。若是庾子湛不坐在左首,高昂忌恨,必觉殿下南偏,忘恩负义。”


    “那就让他俩一起坐左首!”盛尧怒了,“一人一张案几,肩并肩!”


    “殿下。”魏敞面容沉肃,“自古以来,‘同坐左首’是歃血结盟的体统。他们两家看不顺眼,也就是默许了皇太女要承认他二人双王并立的格局。这是送他们造反。”


    盛尧还不及反应,身侧谢琚一声轻笑,手里的玉柄刀在指间灵巧地转圈:“或者说不定这顿饭吃完,北军和楚军当场就打起来,倒也省了我们去打他们的功夫。真是一招妙棋。”


    盛尧飞速转身,用最凶恶的眼神盯着他。


    好家伙。


    吃个饭,不是,还没吃就要亡国了。


    盛尧小心谨慎地试图跳出三界外:“既然左右都有问题,那我们在大殿中间立一道屏风呢?”


    “屏风隔开楚公的人,另一边坐大将军的庾澈,互不干涉。这样是不是两全其美?”


    “不可能。”卢览毫不犹豫,把案上几摞半人高的轴书一推,


    “后世大儒会认为殿下公开暗示:皇太女认可割席分疆,自今日起,咱们大家各过各的。这就等于殿下主动把玉玺劈成两半,一人发半块。他们都不用打仗,明天就可以各自回去称帝了。”


    嘶。盛尧倒吸一口凉气,把在遗臭万年的坑上举着的脚收了回来。


    盛尧试探:“那……把殿内的案几排成圆形?大家围成一个圈,不分左右首位?”


    谢琚:“这真是一个以身殉国的好办法。”


    魏敞痛陈利害:“围炉胡坐,无尊无卑。殿下要真这么摆,是”以夷变夏“,礼乐崩坏之极,不用等身后,御史若想求名声,就算是死在洛水里,也会留下绝笔痛骂殿下的。”


    盛尧:“……”


    左边不行,右边不行,一块也不行,隔开也不行。合着这大殿里除了天花板和地砖,没他们俩能待的地儿了。


    所谓礼也,国家之干。怎么商定,就能昭告四方,她的基业究竟更忌惮谁、想讨好谁。


    盛尧在绝望中肃然起敬。


    什么叫大儒。在解决问题和制造问题之间,发明了一种叫做“礼制”的玄学。


    “吃饭不行,喝风也不行!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一个能让他俩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又不会挑起天下大乱的摆法吗?”


    “有的,殿下。”谢琚微笑。眼看盛尧急得团团转。


    “良策?”盛尧赶紧伸头,眼巴巴的。


    “简单。”谢琚笑吟吟地看她一眼,“殿下托病不出,让魏别驾去代为主持。如此,左右尊卑就算出了问题,那也是臣下安排失当。回头把魏别驾拖出去砍了以平息众怒,事情不就解决了?”


    魏敞转过头,冷着脸,看谢琚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地府里的恶鬼。


    “谢四。嘉德殿上,你记恨在心是不是。”


    “何以见得?”青年站起身,悠然在房中踱步,平静安闲,“我只谈国事。丢个别驾,保全皇太女的体面,魏大人此前不还要死要活的么?如今得偿所愿,忠臣死节,正是好时候。”


    “不行!”盛尧怒拍桌案,“谁也别想动我的人!”谢琚撩起衣襟,径直在她身边坐下,仰头大笑。


    好不容易连坑带骗搞来的西川能臣,还要帮她清点钱粮和乞活军,怎么能为了排个座位就拉出去砍了?


    盛尧瞪着谢琚,她这么明显地躲了他几天,小谢侯似乎没能睡什么好觉——眼底有些阴翳,此刻才笑得神清气爽。对于这满屋子的绝境,谢琚似乎觉得万分赏心悦目,正用一种看斗蛐蛐的轻松目光,看着盛尧受刑。


    她也气咻咻地坐下,这屋子里有眉头紧锁的魏敞,已经抓住空隙在一旁奋笔疾书的卢览,还有这悠闲和雅,美得不像话却心眼黑如浓墨的谢四公子。


    一个公爵的使者,一个大将军的使者。


    因为位高权重,所以无论把谁排在“右首下位”,那都非常不妥。


    “魏别驾,卢记室。”


    盛尧试探,瞟一眼谢琚,忐忑地问道:


    “咱们大成的礼法里,什么人的座位,是可以稳稳当当压在主君左首尊位,无论这人有没有实权,所有王侯贵族、公卿百官,哪怕是裂土分封的诸侯见了,也挑不出一丁点毛病的?”


    魏敞疑道:“除了天子,便是储君……宴请百官诸侯,居左首第一,可殿下自是监国储君,凌驾于异姓公侯之上的,唯有同宗的长辈亲王。但在场的并没有皇家宗室啊。”


    确实,她的亲戚基本上都死全了,盛尧试图启发臣僚:


    “难道……皇族内廷就不算吗?”


    卢览露出一个心力交瘁的假笑:“后宫不得干政,皇族内廷例不与朝臣同席,除非是……”


    她的声音忽然小下去,眼睛一点点瞪大,像见鬼一样转头看向旁边的谢琚。


    ……


    谢琚容色沉沉,想来


    这天下无双的策士,不需要别人把话说完,只需起个头,脑子里的推演便已到了结局。


    盛尧又记起那红色的丹丸,看一眼离门三尺远的安全距离,准备随时能跑的姿势,不安地扯扯谢琚的衣袖,揉揉脸:


    “……忠臣死节,正是好时候。”


    谢琚脸上覆着一层可怕的寒霜,猛地从她旁边站起,一拂衣袖。


    他身材颀长,盛尧只得抬起头,见青年神情冷淡,唇角微扬,眼尾挑过时,冲她冰凉地一声嗤笑。


    盛尧立刻听懂,小谢侯这意思很明白。做梦。想都不要想。


    第76章 专宠跋扈的内廷


    因此, 当谢琚最终穿着端正得无以复加的玄端暗纹礼服,阴沉着一张美人脸,在夜宴上硬生生一撩衣摆坐下时,他内心深处是有个瞬间崩溃的。


    一路走来, 繁昌旧臣噤若寒蝉, 庾子湛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只有小谢侯自己, 心底火气直往天灵盖上冲。


    平原郡侯, 中都麒麟。谢四公子在心里将近日的所作所为, 冷漠地审视一番。


    自问,他已经把一个“佞幸”能做的事做到了极致。


    看看自己此前在书房里的嘴脸——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旧怨, 就怂恿主君去砍了新归降的能臣魏敞;因为心胸狭隘,三番五次对北方来的重要幕僚庾澈冷嘲热讽、屡屡拔剑相向。


    睚眦必报。嫉贤妒能。基本做绝了史书痛骂的那种迷惑主上、擅专朝政、气死忠良的亡国妖妃。这等专宠跋扈的做派,换作是个真的孔明,早被幕僚臣下的口水淹死, 要么找个麻袋丢出去。


    可大约因为在别苑里两个人相处得实在太奇怪,事实却是,每当他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举动,小皇女就用一种“啊,又来了,这个脾气坏得要命的中宫”的眼神,宽容地忍受他。


    这就导致谢琚不仅没被踢出局, 反而稳稳当当地压在上首主君身侧:“左首第一尊位。”


    青年面覆寒霜,捏着手里的酒盏,指关节隐隐发白, 端得是严凛不可犯。昳丽冷淡的眸子里,正明晃晃地向全殿发散名为“谁敢看我,我就把谁的眼珠子挖出来”的怨毒。


    “殿下今日容光焕发。”


    右侧有人说, 打断谢琚想要杀人的思绪。


    坐在谢琚旁边的主君,盛尧。


    此时也是如坐针毡。


    盛尧头上顶着沉重的金玉发冠,脸上忙着维持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莫测表情。听到右首第一位云梦使臣的问候,盛尧威严地微微颔首。


    冷汗正顺着脊背往下流。


    她觉得自己的右边袖兜简直烫得要烧起来。那里头丹丸仿佛活过来一样,正在她脑子里翻江倒海地发散着糜艳的甜香。


    我算什么好主君啊?她垂着眼泪自省。


    人家在教你权谋,为你平事安国,还强压着士族大公子的耻辱感为你解决座次问题。你自个倒是好,你在想散了席,要是给他吃了这个他会有多不用吃这个。


    但是她在别苑关了许多年,见的都是宦官黄门,这事儿又没办法与人商量,心乱如麻间,谢琚袍袖随着端酒的动作,拂过她的手背。


    隔着衣料传来一点温暖的香气。连案上的错金博山炉,都暧昧地将香气同时萦绕在两人襟前。


    盛尧浑身僵硬,赶紧坐直,连带着眼神都不敢往左偏一寸,生怕自己一个走神,把袖子里的罪证给抖搂出来。


    “早闻殿下天纵英姿,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云梦公派来的使节叫程璘,是个年逾六十的老臣,看着便熟谙文法的长袖善舞之徒。他端起酒爵,向盛尧躬身行礼:


    “下臣闻听殿下大破繁昌,斩杀伪王,心中甚慰。特送上荆楚名药十车、犀甲两百副以为贺。一来恭贺殿下剿灭叛逆,克复西川。二来,也是想请殿下行个方便,理一理当年两国之间的一桩旧案。”


    来了。打秋风的讨债鬼来了。


    “楚公高义。”盛尧振奋精神。“我成朝在中都十余载,何时与楚公有所旧案?”


    “也不算什么大事。”程璘揖让道,“当年西川逆贼盛衍,曾在边界诱夺我云梦治下的水军编户一万两千余口。其中更有云梦最精锐的‘射马营’甲士两千人。既是逆贼劫掠之物,便该有归本还源之理。”


    程璘道,“我主楚公,如今听说繁昌得见天日,百姓必然思归。殿下既掌西川,又最恤民情,想必绝不会行那强留之事。还望殿下下一道明诏,着地方开放关卡,准其由水路重归云梦。”


    真不要脸!


    魏敞坐在下首,气得就要站起来。自古以来,水军编户不比一般军户,这一万多人里都是当年繁昌费了大代价招揽来的匠工,连带兵器水战之法,怎么可能还给你!


    这是乘着她立足不稳,对繁昌诸事不熟悉,兵不血刃就要割走她初得繁昌的最精干力量。


    盛尧也是一窒,心想吃下去的万不可能吐还给你。可是拒绝得太硬,云梦刚刚受封公爵,正在兴头上,万一挥兵来,自己个北有高昂,东有谢充,繁昌此时可经不起多线作战。


    “殿下?”魏敞和卢览对视一眼,正要代为主君舌战,出列驳斥。


    “……你要殿下把那些水卒交还云梦。”


    谢琚烦躁地将手中的酒盏往案几上一顿。


    全殿目光刷地望向这个坐在“左首第一、名属内闱”的权臣公子。


    程璘对这个谢家四子虽然有所忌惮,但在殿上面前,只得应道:“这是归还旧物,彰显皇太女殿下赏罚分明的圣德。”


    “哦,这算是圣德了?”


    这桃花似的青年愤愤一挥手,“但谢某有些疑惑,想要请教使臣。”


    程璘一凛:“君侯请讲。”


    “按我大成兵法,匠户也好,水卒也罢,一旦纳入军中,皆归于‘部曲’军户,对么?”


    “是。”


    “好。”


    青年斜倚着凭几,语声又放得温和,


    “这数千编册军户,放弃了故乡的水土田庐,拖家带口,宁可冒着杀头的死罪逃离云梦,跑去投靠一个炼丹的神仙王。程从事,您是暗示,当今楚公的治理,竟逼得百姓宁作叛臣犬,不作南国人吗?”


    “胡说!”


    一顶“暴政”的帽子凌空扣下,程璘脸都白了,胡子乱晃,吓得双手后背,“楚公爱民如子,德播江汉!只是逆贼盛衍用金银蛊惑他们心智!”


    “好,好,是受了蛊惑。”


    谢琚从善如流地改变战术,紧追不放,“那这就到了最要命的核心了。”


    “此批军户流亡一十年以上,在这西川只怕是落户娶妻、生死病丧都有变化。繁育子嗣无数。难道只引走男子?他们的妻子虽是西川人,已作逃兵同籍。”


    他站起身,睨下眼冷冷的道:“但西川宗族不能平白分走族中女流,若需核实连根拔出送至楚公座前,内史曹库府还得行书送达两州之间的司马库府走‘剥离契’。大约一走,需核对大成文书……”


    青年仰头思索,“……六千三万件不等罢。”


    这显然是现编的一个数字,盛尧左右挪挪,假得都不太好意思了。


    “唔。”谢琚好似看清她的慌张,向她温柔地点头,“殿下,既然兵卒已经是您的,程从事远在南


    国,不熟悉我中都王化浩荡。”


    “请与殿下说明,中都军法,殿下的两千甲士若要越界,必经太尉府副署、大司马点头、中领军放行,再经由少府核对铠甲器械耗损。差半个铁片儿也不能擅离驻地。”


    “现今皇太女巡狩在外,三司皆在相府办公。您不妨先请楚公,向中都递交请奏表疏,等丞相在相府里披红过了大司马印,再由驿驿传递。到时繁昌想必依令放行。”


    对!盛尧叹服。谢丞相此时是毫无一点可能去理这件事的。


    表面依循“祖宗之法”,满口的同意,实际拖得出神入化。战略上高歌猛进,战术上不闻不问。


    你想走我的门?不好意思,大成有一千三百个官署,每个都在不同治所,而不同治所的话事人恰好都在跟我们谢家作对,或者干脆就是我们谢家。


    程璘张口结舌。作为云梦三代老臣,他在南边与蛮族方士斗嘴颇有些道行,却没遇上过把中原老吏拖字诀耍得这般如火纯青的神仙人物。


    谢巡身为丞相,总揽尚书事多年,他儿子这个小王八羔子……似乎早就浸润成混迹尚书台的老王八羔子。


    盛尧差点当场鼓起掌,在上面憋着笑。身后卢览面色很不愉快,显然教这门阀世家味儿有些冲到了。


    程璘与身边副使交换一个眼神,左右犹疑,见谢琚脸色实在太黑,又怕将话语说得死了,也自灰头土脸地坐下,当先不敢触这左首尊位的霉头。


    酒过三巡。鼓瑟稍微喧腾了一些,遮盖住大殿里互相试探的窃窃私语。


    “小谢侯真是名士手段。”


    一袭白衣借着敬酒的机会,从客席端着杯子走过来。


    谢琚挑眉,庾澈落座在案几斜下方,隔着几只青铜盘盏,探过身,声音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白衣青年颊侧梨涡深陷:“当年品评天下人物,只论才华筹策。竟不知小谢侯在军吏里打滚,也翻滚得这么游刃有余。”


    谢琚面沉如水。对这个北边来的凤凰,二人齐名多年,他心里本就没有半点好感。加上今日自己还在这左首坐着个恶心人的“内廷主位。”


    “子湛兄客气。”谢琚斟取一杯残酒,很应付,“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北地用兵直来直去,大将军治军从不用律令推诿,只要遇到麻烦,提刀去杀就是。”


    他放低声音,以同等冷淡的语调回敬:


    “如今皇太女立住了,有了兵权和声望。你们主公如果还不南下,再等下去,只怕就不是您替殿下‘排忧解难’。到时候殿下马登太行山,子湛就不怕,把自己手里的暗线捏废了?”


    两人互不相让。


    但令人很是意外,向来嘴硬心高的庾子湛,此时竟然脸色严整。


    他收敛神情,认真地看了一眼高居上位、正小心翼翼掩饰袖子和紧张局促的少女。


    “她立住了。”庾澈侧过头,重复道。


    谢琚手指一紧,默不作声。


    “君侯今日言语不悦,”庾澈拿着酒盏,朝他敬过:


    “想必是殿下的天命已然立住。繁昌收归囊中,鞬落罗、田仲、张楙为将,加上三城粮仓和常老先生的兵阵部署。天下大势至此,君侯那‘阴阳合德’的谢家谶纬,”


    北军谋主清朗的眼睛直刺谢琚:“其实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什么好东西了,不是么?”——


    作者有话说:尽量保持日更哈,如果卡的厉害了我会请假的,谢谢友友们喜欢。


    目前感情线会再一个转折,但这是权谋甜宠(什么诡异的搭配),友友们也放轻松,不会硬上升主题或者硬虐的。


    cp是君臣相得,孝公商鞅,玄德孔明,苻坚王猛那种。没有女皇突然觉醒帝王心术,权力异化搞猜忌的部分哈。之前很多篇幅给小摇铺垫独立领兵,也是为了让她面对权臣没有患得患失的不安感。


    小摇事业方面的核心很稳定,这小说的风格底色不适合很虐。


    第77章 不要过来啊


    何止呢?谢琚心里想, 何止不是什么好东西,谢家当初的谶纬,眼见就要变成她的负担了。


    过了一会儿,这天下无双的麒麟公子手腕一翻, 将侧边案上一杯刚才剩底, 显然是被谁喝过几口, 又教飞尘落了半个时辰的残酒, 径直推到庾澈面前。


    “子湛兄既知天命, 说话又这般费口舌。”谢琚神态轻闲,“润润嗓子。不然怎么能在殿前连唱半月的大戏呢?”


    这杯酒停在两人中间。


    庾澈瞟过酒面上漂浮的一点不明絮状物, 又看了看对面心黑手辣的平原郡侯。


    大概的意思是,闭上你的鸟嘴,再多说一个字,我就用这杯泔水酹你的头七。


    这一记闷亏塞得。庾子湛端着笑意, 对住这杯酒,一时僵住,端也不是,推也不是。


    纵横天下的口才,被这杯残酒堵得不上不下,一时接也恶心,不接也不够度量, 二人僵持在席间。


    盛尧一直在偷着眼睛悄悄看他,看见这事儿,自己都替他着急了。


    好在, 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今晚大概是觉得繁昌的夜宴还不够热闹。


    没等庾子湛权衡好究竟是要风骨还是要面子,恰在此时, 哐的一响,外堂钟鼓霍然齐鸣。


    接着是清越的镈磬敲击。鸣钟清平,金石交错,钟、磬、管、弦八音齐奏,大雅之乐訇然响彻繁昌王府,殿内的气氛被这雄浑浩大的雅乐陡然一清。


    调子正大冲和,乃是迎宾宴客的《四牡》。诗云:“四牡騑騑,周道倭迟。岂不怀归?王事靡盬,我心伤悲。”原本是天子宴请慰劳使臣的礼乐。


    浩荡古雅的乐声,十六名身着宽袍大袖的乐师,从大殿正门分作两列,鱼贯而入。


    两侧列座众人尽皆“咦”了一声,盛尧自个猫着打量谢、庾二人,这会顺着乐声抬起头,目光一扫,当即在上位看直了眼。


    这是南方越地的乐人。但这队伍……是不是过于“好看”了一些?


    来了一队乐官。


    更确切地说,是一群男人。一群生得极为俊秀、漂亮得让殿内所有军汉老臣都觉得刺眼的年轻男子。


    个顶个的面如冠玉,气质温雅,行走间端端正正,举手投足绝非市井瓦舍里的弄臣做派,倒像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世家子弟,眉宇清隽毓秀。


    前后左右,普天之下没人见过这阵仗,但列席诸位都不是傻子,个个眼珠子都圆了。


    侧手的云梦使臣程璘躬身离席,走到殿中央,


    盛尧吓了一跳,赶紧直起身,抄过面前酒盏,惊恐地瞄一眼这满满当当两排俊彦:“程从事……这、这?”


    程璘手捧牙笏,向盛尧深深一拜。


    “殿下,昔年周室王纲解纽,王子朝兵败,率召氏之族与周室旧臣,奉周之典籍雅乐以奔楚。正所谓‘天子失官,学在四夷’。我江汉之地,数百年来,为中原保全最纯正的成周大雅。”


    程璘左右环视殿中,捋着胡须,生怕显出这礼物送得下作:


    “今日殿下戡平西川,夙夜忧叹,劳苦功高,奈何自古无女主受国之仪礼。”


    诸人目光在漂亮得过分的乐师、云梦使臣,以及上位正僵硬成石像的皇太女之间来回打转。


    程璘丝毫不惧:“我主楚公因此还乐于朝。选楚地乐官俊才一十六人,此乃苦心培养的典乐卿子。特奉送于殿下。祈望为殿下正风雅,安寝馈,平四海,教化蛮荒。”


    牙笏一举,慷慨陈词,将一桩买卖说得极尽高大庄严。


    “唯愿殿下燕居之时,能闻此正音,有斯人奉案洒扫,以解宵旰之劳。此刻为殿下奏《鹿鸣》、歌《四牡》、和《皇皇者华》,愿殿下君臣相得,千秋万岁!”


    话音刚落,殿中拜舞,四面钟鼓管磬大作。


    盛尧崩溃了。


    两侧的众臣却寂静了足足三个呼吸。


    亘古未有女君当国。这位南边的楚公,显然是在“如何与女君结好”这个前无古人的大难题上,下了一番苦较功夫。


    古往今来,公卿刺史乃至天子交际,互赠伎乐美姬,乃是心照不宣的高雅政治规矩。借送礼之名,行安插眼线耳目、乃至乱其心智之实。


    可如今这储君……或者说主君之位上,坐着的是个女孩儿啊!


    送美姬自然不可能;送武夫,有行刺之嫌;若送那轻浮男宠,不仅是侮辱皇家体统,也是授谢巡以口实,搞不好还要被冠上秽乱朝纲的罪名发兵来讨。


    老于世故的楚公显然也很抓瞎,不知该如何拿捏这等千古未有之局,但这可是连“美人换马”这种事情都干得出来的绝顶妙人。


    于是,楚公拿出了他紧靠蛮荒,又在这门阀乱世里浸淫多年练就的绝活,讲究名正言顺、高严雅正。


    盛尧脸红了,觉得自己的右边袖子在发光发亮。里头藏着不知名为抽坎填离还是颠倒阴阳的红泥丹丸,此刻正幽幽地散发别人闻不到的心虚。


    脑子里闪过谢琚带着水汽的发尾、青年克制到颤抖的手臂、以及此前他亲口说的:“等你有一天真能登极坐殿……哪怕你想要满宫的面首。”


    真送来了啊老天!但十六个男人啊!


    身边养着个“皇后兼面首”:现成的。


    怀里揣着奇奇怪怪的药丸:现成的。


    堂下现在还有人刚刚敬献了十六名美貌“乐官”:送上来了!


    盛尧惊恐得往后缩一缩,死活不敢往左看一眼。


    这事儿比毒药还毒,现下自己个立足不稳,收了这些人,真想不好众官怎么议论,好不容易打下丁点儿威望,登时就要化为乌有。


    昔日多有英雄大业未成,便纳了个美姬沉溺声色。


    盛尧不太确定史官会怎么写纳十六个。


    她开始慌了,琢磨昔日贤明的君主是怎么干的,魏武是怎么把别处进献来的美人赏赐给麾下大将的?光武是怎么推辞外域进献的舞姬的?


    是的,少女振奋,赏赐!


    贤明的君王在面对美色进贡时,往往为了展示自己不溺于声色、体恤功臣的博大胸怀,都会把这些绝色佳人直接赏赐给有功之臣,借此拉拢人心。


    非常合理。非常圣明。


    镇定,盛尧,她对自己说,放下酒盏。在一派《皇皇者华》的端庄雅乐声中,打发自己个儿最威严清朗“不近女色——男色”的目光,做出波澜不惊的冷清模样:“楚公厚意,我心领了。”


    她威严俯视下首:“只是大业未定,我身为储君,岂能独享此等荣华?自当赐予诸位功臣,以彰显君臣同乐之谊。”


    赏给谁呢?盛尧绝望的发现,自己个目前手下有许多臣子,但是都不太合适。


    满殿诸臣。校尉将军张楙?送给他男宠,就不叫圣恩浩荡,叫当众奇耻大辱,这越骑没法儿管了,明天手底下人哗变都有可能;


    新内史魏敞?魏敞大人此刻跪坐在案后,目不斜视……更不行。


    这位是个刚烈的诤臣,若敢把这种代表秽乱的东西赐给他,他多半当场把那十六个人砍了,今晚必能死节,大概就是自刎和触柱的区别。


    至于在后座边上大笑不止的罗罗,盛尧皱眉,毫不怀疑,这些世家子弟,落到他手里,恐怕命都保不住。


    而庾澈……敌方派来的卧底兼看客。给大将军的使臣送男人?那真真是在挑起南北战火,不亚于直接照着高昂的脸来了一鞋底。


    盛尧加倍惊恐地发现,没有人能接这个烂摊子。左左右右一圈看下来,都是各怀鬼胎的老爷们,连个顺理成章的接受者都没有。


    少女急得没办法,走投无路的视线穿过文官的队列。


    饱含希冀,投向了她亲封的,全场目前最博学多才、唯一有可能且能够名正言顺笑纳这帮“典卿子”的高官。


    卢览是女的!年轻!卢览才干绝顶!而且这可是为了躲避跟纨绔子弟结婚才连夜跑来繁昌的好姑娘。


    小丸比她年纪还小呢,但卢览现在正是春心萌动的年纪——可能罢,给她十六个精通周礼和古乐的美男子充实家宅,体面又符合她大族传家的学养。


    完美!简直是为卢记室量身定做的君恩浩荡!


    盛尧眼中迸发出光芒。冲下方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卢览,沉沉地点一下头。


    “爱卿……”


    口中的“我今日将此十六人转赐……”还没吐出来。


    下面案几后的卢览,蓦地感受到了来自主公“体贴的关怀”。太傅孙女原本被酒席熏得微醺的脸,擦的一下煞白。


    出身六世簪缨门阀,精通诸子百家的刚烈女官,一把握住衣袖,仰起圆脸,直视她的主公。


    感激是没有的,只翻滚着玉石俱焚的狠绝。


    盛尧被刀了一眼,打个寒噤,几乎能听见利剑出鞘的幻音。


    显然卢家姑娘好不容易登朝上殿,打定主意是要做清流的,根本不可能与她同流合污。


    她觉得被人当作昏君送了这许多,而自己居然还在打自家军师的主意,此时手里笼着袖里丹丸,窝着眼睛,低下头,都要垂出泪了。


    堂下,楚公使节程璘还举着笏板看着上位。


    庾澈在斜对面的客席上,使筷子轻轻敲击酒盏,摆明正在等看这初掌兵权的少女,要如何收这“倾城之艳”的场子。


    就在此时,左近有人叹息。


    谢琚转过身,玄端下摆迤逦而下,对主君长揖一礼:“殿下,臣擅做主张,先将这十六人收编于平原侯府,还请殿下定夺。”——


    作者有话说:遇见事情问一问自己,这合乎周礼吗,是的这合乎周礼!


    引用参考:


    《春秋集解》:仲尼闻之,见于郯子而学之。既而告人曰:吾闻之,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犹信。


    《左传·昭公二十六年》:王子朝及召氏之族、毛氏得、尹氏固、南宫嚚,奉周之典籍,以奔楚。


    《左传·襄公十一年》:郑人赂晋侯以……凡兵车百乘,歌钟二肆,及其镈磬,女乐二八。晋侯以乐之半赐魏绛,曰:‘子教寡人和诸戎狄,以正诸华。八年之中,九合诸侯。如乐之和,无所不谐。请与子乐之。


    《周礼·仪礼》:(接待使臣)工歌鹿鸣、四牡、皇皇者华。


    第78章 殿下这随身药丸


    盛尧当然是抱着杆子就往上爬, 让她收下这些少年郎是不可能——哦,皇后的好意还是能收下的,谢谢他的热心。


    她疯狂向谢琚丢眼色,寄希望于他明白自己的意思。面上摆出不屑的表情, 一点儿都不以为意, 一点儿都不。


    “唔, ”她板着脸, “既然平原郡侯这样说了。”


    “那这十六名典乐卿子, 便由侯府先行收编,待考校完才学品行, 再行分拨。”


    谢琚恭谨地一礼。盛尧松口气。


    楚公使节程璘在下头看着,面色不愉,大概做梦也没算到,给皇太女“暖床伴驾”、顺带吹耳旁风刺探军情的十六个美少年, 居然被谢家四郎带了回去。


    那是谢四,谁不知道他神智恢复了清明?谢郎一计三城,把人扔进他院子里,跟坐大牢有什么区别?!


    不仅是程璘,全殿的西川降臣和内卫将领们,看着这传说中“恩爱异常”、“阴阳合德”的储君与中宫,眼神都变得讳莫如深。


    好好好。这朝堂的水, 真是深不可测。


    然而这么一搅和,正事彻底黄了。


    直到夜宴散场,众人依序散去。盛尧被十六个大活人一冲, 压根儿没能找到机会去套庾澈的话。


    这庾澈跟个泥鳅似的,在一旁看了场天大的笑话,顺带打几个马虎眼, 糊弄过魏敞的几次试探,特意路过盛尧的案前,十分同情地叹口气:


    “殿下艳福不浅,在下实在不便多扰。改日,改日再来请教殿下安民良策。”


    全须全尾地滚回了他的北军大营。


    谢琚还立在堂前,慢悠悠地往下走。玄色的礼服让他看起来像一把未出鞘的凶剑。


    “殿下还不走?等着听大雅正音?”


    “啊,”盛尧翻起来,“你把人收进侯府,打算怎么办?”


    谢琚停住脚步,侧过身,似笑非笑。


    “怎么办?”他点头,“云梦楚公送来的人,自然要物尽其用。殿下难道不好奇,那传说中八百里烟波浩渺的云梦大泽,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如果抛开和十六个人争宠不谈,这倒是正事!


    盛尧眼睛一亮,疾走两步,牵住他的袖子。立刻把那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下去。


    谢琚被她晃过几晃,仍然皱着一双好看的眉毛,抿起唇。


    云梦近几年虽然安静,但如今趁火打劫,显然窥视眼下机会,早有北上争雄的野心。


    ……


    侧殿。原是繁昌王用来听乐的地方,钟鼓陈设都是现成的。


    十六名年轻俊美的乐官正坐在侧席。盛尧不得不承认,云梦楚公不愧能想出美人换马的点子,眼光极高。


    这十六人气质清濯,或是如远山含翠,或是似修竹挺拔,分明到每个人身上的熏香都不一样。清雅,毫无俗媚之气。


    领头的一人名唤沈雩,平和安静,眼睫毛遮下来能挡出影子。见盛尧走进来,后面跟着谢琚,十六人齐齐俯首:“参见殿下,见过君侯。”


    盛尧走上去,在主位坐定,谢琚靠过身,伸出手指,眨一眨眼,与她做个噤声的动作,便在她身前一掀衣摆落座。


    这美玉琼琚的贵公子,往那儿一坐,满殿云梦俊杰,霎时显得平庸。好比一群萤火,突然撞上了皓然冷月。沈雩也被这清光容色震了一下。


    谢琚却没看他们,从旁边抽出一把七弦琴,长指一勾,琴弦“铮”的一声吟震。


    “这就是你们云梦的雅正之音?”


    青年冷冷沉沉,十二万分的不悦,“弦是用潮湿的牛筋上的,弦距窄了半分。匠气十足,也能在殿下席前献丑?”


    乐官对视一遍,沈雩慢慢道:


    “君侯明鉴。此乃我楚地古制‘连水琴’,弦承江汉湿气,故声沉而雄。我云梦大泽方圆八百里,水雾弥漫,以此音奏,方能透穿水波,传出数十里而不散。非是中原干涸之地的制法。”


    唔。


    “传出数十里?”


    青年身后,地位尊贵的少女探过头,粲然一笑,


    “这么说,难道云梦公平日还能靠这琴在水上传信?”


    谢琚皱眉,振一振衣袖,将她整个儿掩过,盛尧晓得他提防乐官里的刺客,从身后拉拉他的玄端,严整的礼服上立时多出几道褶子。


    众乐官都没想到皇太女是这么个温暖可亲的姑娘,沈雩见皇太女接话,振奋精神:


    “殿下不知。我楚地乃水乡泽国。长江、汉水纵横交错,洞庭云梦水域相连。步骑难行,我等唯凭水路。”


    “好哇,”不待青年答话,身后那少女又冒出头,说道,“那想必船很快了,很能装人。”


    沈雩笑道:“楚公治下非同民船,编练‘青雀楼船’三十艘,每船可载人五百,另有走舸、艨艟数千。来回也不需金鼓,皆以牛角与水底敲击木板传声。在水面上可谓来去如风,一日千里。”


    好大的阵仗。三十艘青雀楼船,这就一万五千水军!


    盛尧和谢琚交换一眼,心里暗自惊骇。如果没有强大的水师,中都兵马哪怕过了江,在沼泽泥沼里,只能是被按着头打的活靶子。难怪田通哪怕被困死,也不想轻易往南面退。


    谢琚悠然道:“一日千里?听闻云梦地处卑湿,每至春夏便生瘴气。怎么,你们都不用吸气的吗?”


    “瘴气?”沈雩摇头,“君侯有所不知。我云梦有生长于大泽,个个水性极佳。若遇上瘴气毒雾,或者水面交战,许多水卒含一截空心芦苇管,可潜伏水底半个时辰不出,换气不吐水泡,泅水能逆流而上。”


    水底潜伏?半个时辰不出气泡?


    逆流而上!初春的西北风往东南吹。可那黑魆魆的水藻底下,水波却在诡异地逆流而动。


    没有气泡,伏击暗杀,从水底骤然窜出的黑水靠,那快得出奇的一锥……


    啊哈。盛尧明白,向谢琚点点头。


    难怪!平原津这三城防线怎么会有那样狠辣精熟的水鬼。


    谢家要杀她犯不上用这么上不得台面的暗杀,高昂有庾澈看着也不可能,原来是这看似恭顺无害的南边山鸡。


    盛尧兴奋得简直想跳起来转两圈。既然知道了刺客是谁派来的,顺藤摸瓜,想必城里还有云梦探子。


    抓住了,就能抓住楚公的痛脚,到时候看那个老使节程璘还能不能在大殿上装模作样。


    “殿下?”谢琚见她突然激动,指间琴弦一顿。


    “走了!”她再也坐不住。片刻都不想耽搁,只恨不得立马插上翅膀飞回书房,去跟卢览、魏敞还有郑小丸碰头,好好把这从南边递过来的刀子给掰断。


    “你们接着舞,接着奏乐!我还有要紧的军务!”


    盛尧霍地站起身,提起衣摆就要往殿外跑。


    堂下十六个云梦乐官被她惊得不知所措。


    沈雩心思极快。此次被楚公送来,除了安抚刺探,本就记着要摸清这位“女君”底细。


    他眼睁睁看着皇太女刚听他说完话,便神色大变要急着离去,而传闻中与皇太女“阴阳合德”的平原侯,却冷若冰霜地坐在一旁,似乎毫不阻拦,女君也不向他交代去向。


    古怪之极。


    眼见盛尧快步从案几后绕出,沈雩迎上前去,恰到好处地半步挡在她身前。


    “殿下留步。”


    这姓沈的少年郎身姿清拔,衣袂翻飞,闪到近前敬道:“夜露深重,春寒料峭。殿下为国事如此操劳,实在令臣等痛心。”


    “只是长夜漫漫,殿下……难道不打算留宿此处?也不要谢侯与臣等随侍吗?”


    留宿!随侍?!


    盛尧正思量着怎么去抓探子,冷不丁被人拦住,还用这么暧昧的语气说出个“留宿随侍”,一下不晓得怎么应付。


    更别提这少年典卿的气息贴得如此近,几乎要擦着她的衣袖。她扮了十年男装假太子,确实有点害怕人突然近身。


    “不用了!起开!”


    她几乎是潜意识地炸了毛,想都没想,伸出手臂用力往前一挡一推。


    沈雩一个踉跄退了半步,少女也因这急躁的一推,袖袍在半空中甩过。


    一颗被贴身藏在右边广袖最深处的东西,因为这剧烈的甩动,终于摆脱布料的束缚。


    飞出袖口。掉落下来,无比响亮的咕溜溜滚动。


    那玩意儿在地上转了三个圈,显眼地停在众人中央。


    也就是停在盛尧的脚前。


    更也就是,停在斜后方端坐的谢琚眼皮子底下。


    空气凝固。


    或者说,冻死了。


    沈雩低下头,看了一眼。


    其他十五个云梦乐官也齐刷刷地看了一眼。


    这是通体赤红如火,表皮还闪烁着十分可疑的金粉色泽的药丸。


    不仅颜色扎眼。味道也很是奇怪。


    沈雩睁大眼睛,原本神色幽雅来着,霎时间转而复杂。


    皇太女,随身带这种药?而且这急不可耐、往外跑的样子……难不成是赶着回去跟谁?


    ……


    盛尧死了。


    赤红的丹丸滚出来的那时候起,大成皇太女的灵魂就已经魂飞魄散、神陨当场。


    轰地一下,盛尧试图用尽自己的力气把脚往前挪一点,去踩碎这要命的东西,哪怕掩耳盗铃也行。


    铮。


    身后。变了调的刺耳琴声。


    恰似无心拨断琴弦,这粗暴的一响,震得十六个乐官齐齐俯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叮铃。


    很慢的一声响。


    盛尧心里有鬼,又不好意思回头,自个儿都能想到,坐在琴案后玄黑端肃的青年,正自站起身。


    小谢侯眉宇紧皱,看这红色的丹丸,味道他不陌生。形制他更不陌生。


    谢琚可没有被困在别苑里。身为长在权谋与倾轧中,自小见惯奢靡浮华的士族子弟,什么阴私下作的物件没见过?


    更何况日前,在充满污浊的荒唐地方,一模一样的气味无处不在。


    就在他们撞破那些丑事的时候,这丫头死活盯着红色帷幔不肯移开眼。


    她早把它捡回来了。


    而且……应该是偷偷捡的。


    不晓得用过了没有,不晓得想与谁用。


    而此时此刻,堂下众位典卿乐官俯首时,也暗自交换过一回目光。


    众人心里全如明镜,皇太女殿下大约喜欢这个,恐怕小谢侯……大约不是很行?——


    作者有话说:很难判断你们俩谁更社死一点


    第79章 各凭本事


    谢琚站起身。殿里的漏刻仿佛在此刻停了滴水。


    一枚道家炼来供床笫之欢的虎狼药。


    然而,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足以让任何一个世家姻亲暴跳如雷的当口,谢琚却很平静。


    青年步履从容地自阶上走下,俯身将赤红丹丸拈起。小谢侯唇角上挑, 眼底不生半点波澜,


    “殿下走得太急。”他沉沉道, 语声温如静水渊流, “这般要紧的贴身之物, 怎么也落下了?是臣平日里侍奉得不够用心?”


    “……”


    咬得千回百转,柔情横生。


    盛尧看着眼尾飞红的眸子, 这感觉十分熟悉。


    他气疯了。


    风雨欲来的平静。盛尧毫不怀疑,小谢公子很打算把手里拈的丹丸,硬塞进她嘴里。


    “不、不、不要了!”少女着急忙慌地一把搂起裙摆,“赏你了!”


    这容色各种意义上过于慑人, 盛尧不好意思看他,匆匆忙忙地消失在繁昌春夜的黑暗里。


    留下一地狼狈。


    谢琚立在原处,目光掠过落荒而逃的主君背影,收起丹丸。向下睨一眼跪满两侧的云梦乐官。


    沈雩等十六人此刻的心情,可谓是翻江倒海、震撼莫名。


    事情的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皇太女殿下正是妙龄,身边又只跟着一位被当做“中宫”的平原侯。


    平原侯虽然风姿秀异,但毕竟痴傻六年, 多半有些隐疾,再看看他刚刚只是听一句“随侍”,便陡然寒透的脸色……


    各凭本事!


    在盛尧始料未及的地方, 生出这样一些隐晦的恍然大悟,与……跃跃欲试。


    ……


    所以,从第二天开始, 繁昌王宫——现皇太女行辕,便陷入诡异且恐怖的氛围。


    安置这些人,实务上是有些困难的,繁昌战事刚平,首先,“平原侯府”这等东西,在繁昌城里根本就不存在。


    所谓的平原郡侯到此,只是在王宫里辟个偏殿院子,近臣人人都晓得,小谢侯平日最喜欢的起卧处是皇太女的案几角。


    而盛尧只要明白云梦侯曾经想要行刺,那么她断不可能与这十六个典卿亲近。


    此后几天,但凡往内廷燕寝方向走一步,立刻远远望见廊下有个吹箫的;更有甚者,深更半夜的寝殿外头,总是若有若无地飘荡着缠绵悱恻的琴音。


    她又怕鬼怪,搞得半夜惊醒了三四次,糊着眼起来也不见人,很难相信谢琚没在其中动点手脚。


    这事儿暴露出皇太女殿下的燕寝,实在是有很大的隐患,盛尧自己明白,自从住进繁昌王宫,日常起居便成了大问题。


    繁昌这地方王宫不小,但信得过的人不多。


    盛尧来到繁昌,身边也没带几个随侍。东宫那些丢在中都的不提,原本伺候盛衍的老宫人,盛尧嫌恶他们沾染了丹药习气,一个没留全打发了。内卫虽然忠心,但郑小丸这种只懂打架的,哪里会梳头奉茶?


    于是,一道太女敕令飞出宫门,到香烛铺子里,把刚刚差不多养好伤的吴家两姐妹提拔进了内廷,授了“长使”的女官腰牌。


    老吴一家激动得险些当场升天。帮了一对兄弟,结果换来两个吃皇粮的官身,大吴和小吴当天便换上漂亮的青衣,高高兴兴地进宫伺候来了。


    盛尧整凑起居的人马,第四天晚上直接卷了一床铺盖,跟着郑小丸的护卫,逃到外朝处理政务的正殿阼阶。


    “把门抵住!”少女披头散发地指挥,“没我的命令,那十六个人,还有……长得最好看的那个,绝对不许放进来!”


    为了证明自己绝对没有“沉溺美色”的秽乱心思,也为了断绝那些闲杂人等的机会,皇太女殿下做出了一个违背人性的决定。


    次日一早,寅时三刻(凌晨四点多)。


    更鼓没敲完,被从热铺盖里挖出来的西川降臣和越骑武将们,提着裤腰带,打着哈欠,步履蹒跚地站在正殿里。


    “升帐!殿下升帐议事!”


    众臣就看见皇太女正披玄铁薄甲,拉着脸,端端正正地坐在冷席中间,面前堆着高高的案牍。


    连续七日,天天如此!寅时初刻批阅公文,寅时三刻雷打不动地升座议政,子夜方才合眼。就是鸡叫得最勤快的村户,也没见这么折腾的。


    人人不明就里。见殿下这般拼命,心中大受震撼。真是有乃祖烈武之风啊!女殿下不仅亲冒矢石,不近美色,从此更是绝不怠政晚起。


    下了朝,这庄严肃穆的繁昌正殿后方。


    帷幕低垂。几个火盆烧得旺旺的。


    皇太女殿下刚刚在前朝发完宏图大略,一下朝回到这临时隔出来的小暖阁里,立刻原形毕露。


    “冷冷冷……困死我了……”


    盛尧一把扯掉头上硬邦邦的朝冠,缩成一团卷进锦被,只露出一颗脑袋。


    左边坐着同样裹着被子的内府记室卢览,右边是抱着剑打瞌睡的郑小丸。底下大吴娘子向火盆里多多添了些兽金炭,小吴娘子心疼地与她递过捧着一碗热滚滚的红枣汤。


    这是盛尧这几日唯一觉得安全且舒心的角落。哪怕是不懂军政的大吴小吴,好歹也是患难与共过。


    “这不就结了?”


    盛尧抱着热枣汤喝了一口,活过神来,试图向卢览证明这几日自己虽然装得很累,但收获不小。


    “你看,”少女从被窝里举出一只指头,“繁昌这地方,原先我不懂。这几天翻了籍册,才发现老繁昌王虽然炼丹,但百姓的徭役和农税压得很轻。”


    “我就说怎么老吴这等商户,日子过得还算殷实。老繁昌王借道门减税赋,百姓倒是没饿死。繁昌的底子还是极好的。”


    盛尧颇有成就感,“反观云梦的楚公。魏敞与我说,云梦多水。但年年重征赋税,每年每户的‘算缗’和‘更役’比西川重了足足三倍,动辄拉十几万人去修堤挖河,繁重到了极点。”


    “这简直就是暴政!相比之下,西川的治理可比云梦要好上十倍。要是真的要打交道,云梦那里恐怕人心思变,并不足惧。”


    大吴常年与父亲打理生意,咦了一声,插道:“殿下,小民虽然交钱多,但听说南方有些商贾反而愿意往云梦跑呢。”


    “啊?”盛尧伸出头。


    “殿下,书上的圣贤之理,也得看看是什么地界。”卢览严厉地与她说,“你怎么不去问问鞬落罗?”


    盛尧左右想想,是了,轻徭薄赋,为什么还会有流窜山野的上万乞活?


    “朝廷‘轻徭’,不组织劳役,山间一下大雨,小修小补根本挡不住逆流;稍有旱情,豪强世家自有水车高堰,无人统管水利,百姓只能看着自己的田干涸。最后沦为乞活。”


    “百姓被减免劳役赋税吸引,其实一遇天灾人祸,就只能等死。这就是为什么老繁昌王不断去楚地诱逃买叛。因为繁昌根本组织不起匠人水卒。”


    盛尧目瞪口呆,手里抱着枣汤碗,脑子里嗡嗡的。


    “而云梦,地处中游,大泽连绵,水系纵横。这种地方,水患一年一小遇,三年一大遇。土地全是沃土,一年两三熟,不缺吃食。若还推行‘薄赋轻徭’的黄老之治,朝廷手里就没了钱粮结余,豪强囤积立时并起。”


    卢览笃定道:“倘若云梦楚公无能,那么手下定有一帮能臣,毫无疑问。”


    “盛衍的清静无为是虚的,云梦的霸道却是实在的。”


    盛尧摸摸下巴。这就难办了。云梦水师精锐,又有底盘。想要靠着嘴皮子赖掉那一万两千水军和射马卒,显然不可能一直拖下


    去。


    “殿下圣明。”


    卢览将卷宗一推,神色陡然变得严厉,“不过,云梦那头不管怎么折腾,探子搜捕,需要时间,现下对我们而言,最要紧的问题不是这个。”


    盛尧了然:“谢家。”


    卢览:“谢家。”


    她伸出手指,一指北方:“谢充的两万兵马就屯在陕津,没有退;”再一指东方,“谢丞相在中都病情反覆,人人讳莫如深。”


    “在此等存亡之秋,我们腹背受敌,亟需立刻遣使云梦,结好楚公,以此来平谢家的压力。”


    一提到派使节出使这种军事外交手段。盛尧愣了愣。


    枣汤就不甜了,派谁去?


    魏敞不能动,刚接手繁昌吏治,须臾离不得;常公还在平原津,张楙和罗罗更是武将,卢览自己个儿得管着后勤辎重……


    放眼望去,皇太女阵营里,辩才无碍、名震天下、且身份地位能让楚公奉若上宾的人,似乎只剩下一个。


    谢四公子。


    ……但是药丸。


    ……


    怎么解释清楚呢?盛尧抱着被子脸红了。不好意思和卢览商量,这确实是门深不可测的学问:


    当你在众目睽睽之下、不仅与——十六个——由政敌精心送来的俊俏男子产生千丝万缕的牵连。


    袖子里还毫无来由地滚落一枚功效下作的“长生丹”,被最信任、也脾气最难搞的臣子抓了个现行后,到底要用哪种话术来化解?


    我不是,我没有。


    ——我是打算拿来强迫你的。


    像是个明君该说的话吗?盛尧痛苦。


    要当“不溺声色”的明君,代价实在太大。


    “主君是要有威仪的。”


    她小声安慰自己,站起身,拍拍脸颊,给自己鼓劲儿。“我是主君。哪怕我是个昏君,那也是我说了算。这是臣子、军师,是国之柱石嘛。”


    可她去找谢琚的时候,却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儿了。柱石好像确实不需要她强迫。


    *


    “哦?误会?”


    当天,在皇太女这意外非常“充盈”的内宫,侧殿,青年踞坐在案几上,仰头大笑,好像真的很开心似的。


    哪怕隔着几步远,盛尧也能闻到靡乱甜腻的奇香。觉得自己有点脸红,隔着衣服,都有热气在迅速蒸腾。


    “繁昌王最烈的丹。取的是鹿血、海狗肾和西域淫羊藿,佐以南疆的迷神花。”


    谢琚探下身子,眸色加深时,仰头看她:


    “没有打算把它给臣用?还是没有打算……强迫臣?”——


    作者有话说:老板为了躲她的十六个小情人,吃住都在公司还让我们加班


    第80章 惑主


    声音被刻意压制, 像是指尖般,顺着脊椎骨一点点往上推动抚压。


    盛尧咽了一口唾沫。那颗该死的药丸就搁在两人中间的漆案上,香味仿佛生着无形的手,烟烟扰扰地往人衣襟里钻。


    “我……我真没有要强迫你的意思。”


    其实是有的, 所以这种心虚且干巴巴的解释, 在能把人融化的眼神面前, 简直苍白。


    盛尧退半步, 脸已经红透了, “我也没打算把它给别人用,这玩意儿我就是、我就是顺手捡回来……”


    谢琚听着她解释, 只抬起手,用日前抚弦的手指,平静地将药丸拨弄一下。


    小谢侯依旧斜斜地倚坐在案侧,单腿曲起。青年今日穿了件素色内衫, 外头披着浅浅的水色氅衣。


    因为是闲居,衿袖半敞着,他探身向下,盛尧便看见那截她在黎阳渡口觊觎过,柔韧结实的腰腹若隐若现。


    她这时候满脑子都是谢琚,却眼睁睁地见谢琚一扬手,丹药被丢在案角。


    “殿下怕什么呢?”青年微笑。


    “那十六个人, 空有其表,寡淡无趣。怎么配来替殿下解乏?”


    好家伙,他生气了, 她想,很生气。


    “或者,殿下是觉得, ”语调轻捷地勾连,“臣,需要这种东西助兴,才能侍奉好殿下?”


    青年脸上的笑容很凉,却让人脑子里轰地炸开一簇烟火。


    她脱口而出:“不不不!你很行!你特别行!”


    谢琚黑下脸,话音一落,侧殿就安静了。


    空气里的靡艳似乎都垂坠低落。盛尧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案几,眼神绝望地四下乱飘,就是不敢看眼前的人。


    谢琚扬起头,哈的一声笑出来。


    “我说清楚了吗?”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带着压迫的体温倾覆。安息香殷殷地漫过来,彻底盖过丹药的味道。


    “什么?”盛尧问他,“你想要说清楚什么?”


    并没那么盛气凌人,也不含些锐意。谢琚抿唇微笑。


    “殿下不用这样担心,殿下可以强迫臣。”


    青年发力拽起她的手,把她都拽疼了。盛尧皱起眉,谢琚的视线从她的眼睛下收,滑到她的嘴唇,停留了缠绵的一瞬。


    没有退开,反倒更欺近一分,


    “那十六个云梦来的……他们都不如我。”


    谢琚切切地叮嘱她,一只手撑在案几边缘,用抓着她手的指背,蹭几蹭少女发烫的面颊。


    “殿下若是真想不理朝政,想要做一个耽溺声色的昏君,要祸乱朝纲。”


    谢四公子满不在乎,“还能比得过我?”


    身形忽然一晃,她被拉得没能站稳,谢琚仰着头大笑,盛尧一下压在他身上。


    他低着头看她,盛尧耳朵都要烧起来了。


    手底下是男人的胸口,这样伏着,觉得自己几乎被灼热。像一团明晃晃的火,蓄意点燃了往她身上靠,非要看她被烧得丢盔弃甲才甘心。


    玉山积重倾城色,覆压人间第一流。


    这个青年实在是过于自负,他是谢相送来的中宫,女皇帝名义上的配偶。


    屋里的甜香还没散,浑身窜过一阵酥麻的细流。


    但在这令人头晕目眩的气氛里,她的脑子奇异地停顿了一下。


    可又似乎不是这样。


    纵然鲫鱼把这“以色侍人”说得再怎么活色生香,气息再怎么灼热暧昧,可这“祸乱朝纲”里,总是透出一点荒凉。


    就像中都的麒麟子,将自己一身足以傲视天下的风骨,使漂亮的皮相包卷起来,自暴自弃地呈放在皇太女的脚边。


    盛尧头疼,这不对。


    “有哪里不太对。”她扶着额头,试图平整神思,


    谢琚:“什么不对?”


    “拿这药丸,是我不对。”


    她伸出手,抓住青年停在她脸侧的手。


    谢琚怔住,手指在她掌心一曲。


    “你生气了,是不是?”因为抓得很紧,掌心都出了汗。


    少女抓着他的手,急切地往下扯,似乎要把他从高高在上的讽刺里拉回来。她抬起头。


    盛尧:“你觉得我不应该这样,这样对我不好。”


    谢琚很平静:“我没有。”


    “你是我的军师。”盛尧觉得这事儿需得十分认真,沉声道,“运筹帷幄,垂手就能定下三座城池,连高昂和谢充都被你算计在内。”


    好像越说越觉得憋屈,就像自己在别苑中无所事事的十年一般,替他不平。


    现下形势变动,真的有臣僚追随她。可她要当政,比之以男人。婚姻,子嗣,都极度的不安定。


    她再也不是朝不保夕的傀儡,臣子常常因为主君年幼无嗣而不安。更何况是未经情事的少女。一旦耽溺情感,远远比寻常的争权夺利要更加危险。


    这自负清厉的中都麒麟,将自己的皮相也策划在内。想要她慌乱,要她脸红心跳,看她在狎昵的情思里明白“引火烧身”的代价,记住永远不要去招惹什么来路不明的人。


    “你生气了。”她又再次重复。没有躲,也没有如他预料的那般惊惧,看着他的眼睛。


    谢琚面色沉沉。


    盛尧坐直身子,俯身向他。


    “因为外头那十六个乐官,和这个药,这确实是我的不对。”少女垂下眼睑,抚着下巴,思索反省。


    “你是我的军师。”她皱眉,恐怕他误会,“谢季玉,凭你的脑子,合该是安邦定国、名留青史的。决胜千里的国士,天底下什么大事做不成?你要怎么去祸乱朝纲?”


    只有交叠的双手处,传来源源不断的体温。


    谢琚的胸口好似被人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麻痹的感觉窜入心口。


    血液在一瞬间滚烫沸腾,曳着飘荡的魂灵,冲向顶端。


    他避开她的身躯,左右扫视,被她握着的手隐隐发着烫。这感觉太奇怪了,几乎让人失去重心。飘坠感自心尖上升腾,骨头泡进了春水里,脚下发虚,胸腔深处生出一种踩在云端、游移不定的悸动。


    “这和你当初装成疯子,是一样的,是不是?”


    谢琚张了张嘴,平时许多才辩,竟吐不出半个字。眼角原本是刻意作伪的红痕,此刻却成了真真切切的羞赧。


    青年向后倚靠,泛起一层浓重的,与凡夫俗子无异的红晕。


    这专私而清退的平原郡侯,心思深沉的麒麟子。此刻对着她,手足无措。


    好像曾放弃过一切的人,突然察觉自己的匮乏,一时之间,居然无所给予,无法落实。只能看着她,直到她将自己也充盈起来。


    盛尧的心思既然横了下去,别人就很难撼动,还在等他答话,见他长久不语,脸色还有些不寻常的泛红。


    “鲫鱼?”她不管该叫他什么,拉住他的手。


    青年匆匆推开她,扶着案几,站起身,自上睨她一眼。


    什么军师呢?谁是她的臣子?


    没等她看清,视野蓦然昏暗。


    谢琚撤了按在案上的手。闭上眼,从她颈侧处嗅了几嗅,仿佛终于向什么无形的东西低下头去。


    为什么呢?即使以后要分开,现在难道就不行吗?就好似呼吸,难道下一刻会被溺死,现下就不能呼吸了吗?


    “……你别动。”他伸出双臂,揽住少女的腰。


    撤去引诱和怨怼,谢琚向上捧起她,仰起头,温柔地收紧手臂。


    盛尧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看见他乌发散漫。呼吸绵长安静,暖香萦绕,外头所有的风声都挡在门外。


    这算是和好了吧?


    盛尧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可是连续七天,寅时起床理事,每日睡不到两个时辰;还要担心挂怀许多东西。她毕竟是个未足弱冠的肉体凡胎,这时候早就累得极了。


    此刻靠在这带着温度、平稳又安全的怀抱里。她轻轻挣了两回,没挣开,谢琚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勒紧的心情一旦松弛,就再也接续不上。


    “那就好。”她弯起嘴角,把自己缩回去,糊里糊涂地应一声。本来悬着的手终于放软,随便搭在青年的头后,轻轻拍过两下。


    总之她是不可能放弃他的,纵使是疯子,也是厉害的疯子,不可能放弃的。


    眼皮像是有千斤重,盛尧打个哈欠,合上的一刻,她就这么靠着他,彻底沉入睡梦。


    连怎么从案几边挪到内榻上的都不知道。


    ……


    光阴不觉。


    再睁开眼时,并没听到每日恼人的漏鼓声,也没人催促她起来。


    窗纱外,天光已经大亮,白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细碎地在锦衾上铺洒。这一觉睡得实在太沉、太饱足,沉到她连身在何处都有些发懵。


    盛尧觉得自己的脸侧热乎乎的,后背被人护在温热的内里,有个男人的手臂从她身前穿过,正虚虚地环着她的腰际。


    她吓得一抬头。


    发丝缠绕间。


    正对上那双昳丽含情的眼睛。


    谢琚已经醒了,或者说,他就没挪动过。


    氅衣逶迤着披散在身下,青年穿着昨日的內衫,靠在榻畔。让她的头稳妥地枕在自己肩臂处,维持拥着她的姿势。


    晨光给他淡漠优越的侧脸挽起一层柔和的光晕,昨夜的尖锐、讥诮、不知所措的狼狈,全都拂拭般的消磨。


    他静静垂首,由着她从自己的怀里扬起凌乱的脑袋。


    叮铃。


    那腕间的铜铃,随这一低头,发出回响似的悠鸣。


    “阿摇,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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