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昌城外, 细雨初歇,
距离行辕正殿不远的一处偏僻别院里,连绵的倒春寒催落了枝头的枯叶,苔痕斑驳。
残破的春海棠落了一地。因着前几日乞活军的连番冲杀, 此地荒废了下来。
周遭荒无人烟, 房中却摆着一张临时置办的乌木曲足案。洇着湿气, 一炉水烧得将熄未熄, 铜壶偶尔发出咕嘟嘟的闷响。
屋外有踩水声近前, 一名做商贾护院打扮的粗壮汉子,从林道里钻了出来。
若是有平原津的戍将在此, 定能认出,这汉子皮袄底下露出的皮革束腰,以及靴侧绑缚的短匕,乃是北地翼州最精锐的斥候百骑才会有的打扮。
“公子。”
那汉子开门, 一见屋中青年,摘下斗笠,膝带雨水行礼道:
“卑职叩见公子!卑职奉大将军高公之命,十万精甲已自代北拔营,屯陈于太行陉口,公子如何言说?中都何时风起?”
“中都?”
案几后的青年身形修长、披着素白鹤氅,未着冠冕, 挽起半个乌木簪,散发在宽大的白衣袖襟里,在这幽暗的雨后春景中, 显得清隽。
“大将军急了些。”青年低声道,“请用我名义禀知高公,不可南下。高公如若信我, 撤回三十里,就地结营,做冬修罢弊之态。”
“可是,”斥候抬头,疑道,“大将军说如今谢巡病重;谢承的兵马陷在平原津;繁昌伪朝已破。正是我北军大好时机,为何按兵不动?”
青年嗤笑一声。
“我此前从中都来。谢家的事情,没人比我更清楚。”
“现下重兵压境,中都谢家三子立刻便会冰释前嫌,皇太女的西川与中都合流,”
他侧过身:“到时唇亡齿寒。云梦楚公,为了不让大将军一家独大,定会和谢氏握手言和。到时即便谢氏覆灭,北军折损过半,最后只会落得个两面受敌、同云梦二分天下的烂局。”
“那公子的意思是……”
“等。”
青年往凭几上一靠:“等风头正盛的皇太女殿下,亲赴云梦,去死上一遭。”
“皇太女要去云梦?”
“云梦刺客日前在平原津潜行刺杀。此仇已结。”
白衣青年目光垂落,“云梦与中都虽看似平静,实则势同水火。只要太女在云梦丧命,纵使谢家不主动发难,云梦楚公必然做贼心虚,不敢与谢氏交接联盟。”
“届时,南楚袖手,中都已乱。大将军再打出‘为国平逆’的旗号,率铁骑南下,才是席卷天下的必胜之局。”
兵不血刃,借刀杀人。在云梦暗杀皇太女,还要借这条命,断绝谢氏与云梦联手的可能。
斥候听得心头直跳,这一手坐山观虎的阳谋,端的是毒计。不愧是名满天下的奇才。
“可是公子,卑职有一事不明。”
“云梦乃是楚公的腹地,这皇太女既能安抚流民、用兵如神,又怎么会蠢到自己往死地里钻?”
斥候恭谨问道,“如今她手握三城与繁昌基业,更有亲兵辅佐。如此金尊玉贵的‘天子’,怎会轻易去冒这等必死之险?”
雨滴顺着亭檐,如断线的珠子般坠落。
白衣青年偏过头,面对这个问题,脸上忽然展出几分压抑怒火与嘲讽的冷笑。
“你太高看皇太女了。”
他说,“骨子里不过是个莽撞天真的小女孩。繁昌也是她独自潜来的,单人匹马就敢硬闯乞活大营,把自己押作人质。”
青年抬起手指,抵着侧颊,冷冷道,“她和她的‘中宫皇后’,如今正是情难自已、鱼水风流的时候。”
斥候望他一眼,仍然神色不属。
“既然她做了决定,”他沉吟,“就算知道前面是阎罗殿,也会一步不落地跟着‘皇后’去的。”
那般笃信。简直好似已将皇太女的呼吸心跳,都量在自己的指间。
斥候退后一步:“公子洞若观火。您愿意在此牵持,这移祸江东之计,卑职自当禀上,请大将军定夺。”
“去吧。小心行迹。”
“诺!”
高大的汉子再一叩首,将黑色披风裹紧,幽魂般倒退着迈出长亭,转瞬便消失在细密的春雨中。
空旷的别院里,唯有铜壶底下还在隐约吞吐暗红的火信。
房门关上。
屋内安静。
坐在案后,神态安闲狂傲的白衣青年,在此刻直起背脊。广袖收卷,一
只掩藏在长帛底下的手,搭上漆案边缘。
叮铃。
*
掩在了料峭的春雨里。盛尧那天早晨,是在一种隐秘且心满意足的成就感中醒来的。
谢琚已经站起身,晨光细碎地从他肩侧洒下,她从温暖的外袍里蹭出一颗凌乱的脑袋,抬起头。
他的容色仍然带着宿旦的温和。
对于昨夜最后是如何安歇的,盛尧觉得,自己这回顺毛捋得十分之成功。她虽然没做过几天正经储君,这门手艺倒是无师自通,能让这高傲的麒麟公子温顺地与她当一回枕头。
“主君的怀柔之术,我已经用得出神入化。”
她身心舒畅地伸个懒腰。
可惜,舒畅的日子过了没两天,盛尧就发觉行辕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倒不是外朝有什么问题。外朝的大人们依旧以为皇太女每日寅时披甲理政,是个夙兴夜寐的铁血女君,魏敞对她更是敬重有加。
出问题的是内廷。
或者可以说,是自从那一夜她在谢琚的榻上睡到天明之后,这繁昌王宫内院的空气,就像是被人浇了一层甜腻腻的蜜水。
原本那些个奉了楚公之命,日夜在偏殿廊下吹箫弹琴、犹如开屏孔雀般的十六个俊美乐官,突然之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别说琴声,连个衣角都瞧不见。
盛尧起初还以为是卢览把人都关起来了,结果一问才知道,压根不是卢览动的手。
更诡异的是宫人们的眼神。
当盛尧准备传膳的时候,大吴小吴娘子低着头,红着脸进来了;且只要谢琚在屋里,无论白日黑夜,任何人回禀事务,走到廊下必定顿足,扯着嗓子在十步开外便要开始“大声请旨”,生怕不小心撞破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盛尧找着机会,抓了个守门的小黄门一诈,才终于知道这“请旨”是怎么来的。
流言在繁昌的内廷很有分寸地发酵。
传言隐秘,没有一句流到前朝去质疑殿下的威仪,也不带半个“沉迷美色”的昏君字眼。那话传得暧昧又震慑:
平原侯、小谢公子当着所有降臣与侍卫的面,把皇太女殿下从内帐里“抱”了出来——其实并没有,但流言就喜欢这么说。
当然,事实就是就在王宫里,两人在侧殿之中宿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服侍的小黄门眼瞧着小谢侯发丝微湿,眉眼间带了许多缠绵的缱绻,从殿内施施然走出来,吩咐不要吵醒了殿下。
再加上日前,一颗令人遐想连篇的丹丸,就这么大喇喇地滚到小谢侯眼皮底下,被小谢侯堂而皇之地收入袖中。
这些真真假假的事情推波助澜了几回,立时变成宫闱秘闻里最扎实的一味猛药。
“小吴长使去正殿耳室时,迎面碰上平原郡侯衣衫单薄地从殿内出来。”
“……谢侯亲自在外间的铜漏前坐了两个时辰,有云梦送来的乐卿,在宫门外,连个禀候的影子都没挨到,就被谢侯说‘殿下安寝’给挡回去。”
“子夜时分,谢侯叫了两次温水进去净面擦手,咱们如今这燕寝,收被褥的时候,那被子只在一侧乱着。”
流言的核心思想就一个:阴阳合德那是天定,平原侯才是正宫。除了谢四公子,谁敢染指或者靠近皇太女半步,大概会遇上不可描述的强横姿态。
雷霆手腕,内闱专宠。
盛尧听完,扶一扶额头。
她脾气不好的军师,正拿着“皇后”的做派,借名扫榻,冠冕堂皇地把后廷危险的杂物都当垃圾一样清出去。
而且最离谱的是:用的是皇太女“专房宠爱他”的号令。
盛尧脸红一阵白一阵,气势汹汹地一脚踹开偏殿的门。
彼时,中都麒麟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把修竹刀,在细细地刻一方二指见宽的檀木印章。
“外面的流言,是不是你放出去的?”盛尧问,“你说谁天天晚上跟你宿在一处?谁让你打断人家骨头了?”
谢琚连头都没抬,指尖将竹刀一转,吹落印章木屑,脸庞映出暮春和煦的光。
“殿下在说什么?臣听不明白。”
“你还装?”盛尧觉得不可思议,几步凑过去,压低声音,“现在内廷全说是你椒房专宠,肃清杂人。”
“你最好当心点。”她警告,“小心皇后也当不成。”
青年停下手中的刀,顿默半晌。过了许久,手中印章一翻,在案角轻轻磕过两回,蘸了朱砂,径直盖上面前的空白绢帛。
盛尧抱起胳膊,没忍住好奇,低头看时,鲜红的印砂显出四个篆字。
“奉太女节”。
“阿摇,”谢琚抬起头,向她一笑:
“恭请殿下微服,与臣一起出使云梦。”
第82章 望之不似人君
“微服出使云梦?”
盛尧拉过几张蒲团, 在书房里盘腿坐下,将西川降将魏敞,以及方才从外头晃进来的乞活魁帅鞬落罗一并唤了来。
魏敞素来刚硬,当即深揖到地:“殿下万乘之躯, 岂可擅入险地。云梦此刻必定正愁一击不中。殿下主动送上门去, 简直是羊入虎口。”
“不送上门去, 他们就不会杀我了?”盛尧戳着舆图, “魏别驾, 繁昌虽已初定,但我这皇太女麾下, 现下是水火不相容的两拨人。”
她伸出两根手指:“中都和繁昌的两拨,高昂和谢充屯兵对峙。我要是在繁昌城里坐镇,每天你们两拨人就能在我案头吵出个血海深仇来。”
魏敞被说中心事,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没有反驳。
她手底下的兵,成分实在太过复杂。如今旧的士族与新立军功的乱军挤在一起,加上中都来的正规军,如果不是皇太女在这压着,巷子里早就兵戎相见。
张楙的越骑来自中都,魏敞出身西川本地的门阀旧族,而鞬落罗则是桀骜不驯的流寇“乞活”。
魏敞道:“贼势悬权。两虎竞食, 都在等殿下将繁昌的钱粮人马消化掉前,寻出破绽,然后打出‘剿贼靖难’的名义, 一并吞之。”
“我出去。”她一指面前的二人:“高、谢屯兵北边,这只‘挟天子’的香饵没了,别驾大人, 罗帅,你们就得绑在一起,摒弃前嫌,联手把这繁昌城守住。”
这就叫做势。棋法中“遁去的一”,《易》有云,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的其一便是天机。退后一步,满盘皆活。
也是常柏教给她的帝王心术:悬权而天下避。与其让两边党争在自己眼皮底下争权夺利,不如将生存的压力甩给他们,让他们在外部危局中自己博出一套能用的班底,稍作等待之后归来再行提拔。
明面上,皇太女晨昏闭门理政,坐镇西川;暗地里,金蝉脱壳,微服云梦。
盛尧点将,“把程璘和庾澈扣在繁昌,平原郡侯做持节正使,替我出巡;罗罗,你带三百水军精锐,混入仪仗队中,随我南下。”
……
三日后。
瓮儿口往南的大江水面上,一艘由繁昌王府楼船改建而来的巨舰,正扯满了顺风帆,大摇大摆地向云梦的方向驶去。
甲板上,罗罗斜倚在船楼的栏杆旁。
这位绿眼珠的乞活魁帅换了一身体面些的武官铠甲,依然遮掩不住草莽匪气,但一扫眼底下那两排仪仗,脸上立刻露出一副吃了黄连的表情。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换了一身利落灰色从官服饰、也趴在船舷上看风景的盛尧。
就在主甲板的正前方。
此行名义上的正使——平原郡侯,小谢公子。
谢琚今日穿着极为繁复讲究的使臣正装,九章紫袍,腰悬白玉佩,左手持着象征天子之威的旄节。任凭江风浩荡,吹起他身后广博的长袖,立在楼船顶端,当真是皎若玉树,光华凛冽。
“啧。”
罗罗眯起碧绿的眼珠,将手肘搭在船舷上,用手挡着江风,胳膊肘拐了一下盛尧,“唉。”
“早知道有今日,当日就不该留着这张嘴。我现下看懂了。”
盛尧奇道:“懂什么?”
他抱着臂膀,“这哪是去南边结盟……怎么瞧着都像送人啊。二十年前云梦‘美人换马’,今日……”
他只笑:“总算能把美人的儿子送给楚公,去做那联姻的和亲大戏哩。殿下这也算是成了护送公主送亲的和亲校尉了。幸会,幸会。”
和亲。送女人。
越人好女丽如花,陇头骏足轻换取。美人换马。
叮铃。
江风微卷,铃音蓦地一声冷滞。
前面的身影清楚地停顿,那拿着符节的手背青筋骤起。谢琚侧过半边脸,眼尾挑出一个要命的弧度。
“什么?”他目光在两人间缓缓扫过,幽沉沉地开口问。
罗罗咧开嘴,刚想不怕死地再复述一遍。
“没,没什么!”
盛尧想也没想,挡在罗罗前头,大喊:“他说你好看呢!说平原侯风姿特出,倾国倾城!”
……
这到底是不是能对着一个男人说的夸奖?
谢琚神情登时凝固,眼眸中升起怒火,眼尾却抽搐两下。一缕薄薄的红色,从冷玉般的脸颊边缘无可奈何地攀升起来,逸到耳根。
“荒唐。”
谢四公子冷淡地斥了一句,却不曾侧回头。
这算翻篇了。
“闭嘴!胡说什么呢你!”盛尧凑近罗罗,小声骂他,“信不信他听见你在这儿编排他,能让你自己去江里游回繁昌?”
翻篇了,但谢琚还在望着他们,目光沉沉,盛尧浑身不自在。
罗罗嘿嘿笑一声,见好就收,从自己粗糙的皮革束带下摸摸索索半天,掏出一件小巧精妙的物件。
“行,不敢冒犯殿下,你要我办的事儿,我办妥了。”
啪地一下丢进盛尧手里。
那是个纯钢打造、覆着黑犀皮掩饰的套筒。只有一指半长,下面连接着两根坚韧的鹿筋拉索,机括扣合十分隐秘。
“拿着。”罗罗向她低头语道,“殿下托我去找匠人改的东西。这是我们巴蜀山里的蛮族、为了猎杀林中悍兽做出的物件。”
盛尧眼睛一亮,将那黑漆漆的套筒戴上右边小臂。罗罗见她不便,伸手帮她用革贴绑,掩在宽大的广袖里。
他一拨里面的机关锁弹,机簧嘎嗒一声。
“近身三步之内,发机透甲。可连发五矢。不需要弯弓搭弦。危急时刻,殿下只要手臂伸平,手腕向内里用力一绷,触动机括。”
盛尧摸着这冰冷机巧的防身之物,暗暗松一口气。
她在平原津为了开“折鸿”硬弓,右手的虎口到食指筋腱都被磨豁撕裂,近日一发力就直抽抽。
遇到那潜伏水鬼的暗杀更是明白,明刀易躲,暗箭难防,单凭她这个身手,要去险地,真必须备下绝境里的后手。
在这个满目门阀高冠的世代,找出这么一件东西,实在称得上是一种带着血腥味的忠诚。
“多谢。”
盛尧甩了甩衣袖,果然感受不到丝毫的拘束。冰冷的机匣贴在脉搏上,带给她实实在在的安全感。比那些什么“受命于天”的空头名分好使太多了。
“活儿糙了点。”罗罗替她紧好束带,示意盛尧身上一层层裹在里面的灰色长衫,当真没有半分锦绣绫罗的影子。
“太女殿下。平原侯那副做派去前头受罪,你就打算这么跟进云梦境里?你不显眼,也不至于打扮得这么简单吧?”
“不要紧。”盛尧将外袍一盖,遮住右手。她轻巧自然地理了理领口。
罗罗仔细打量她,啧一声:“搞不明白你这‘小郎君’。”
这毕竟是个做了十来年的太子,近日还亲临军阵杀伐的皇家血脉啊!
“殿下,”罗罗碧绿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她,“咱们真的就这么去了?楚公麾下的密探多如牛毛,中都逃难下去的士族更是不知凡几。”
“出使就是险地,皇太女就在仪仗里面。如今前有伪皇子暴毙的浑水,后有刺客阴杀,哪个一国主君微服潜行、跑去做这种最底下的侍从的?”
风大了,江面泛起不安的潮雾。
“倘或在关卡、或者码头客舍遇上了曾与朝中有联系的精细人。”他问,“他们真的认不出殿下身上的天威来吗?”
风扬起水波。盛尧摆弄袖子,露出一点暗青色的冷光。
这十年来,她穿着繁重的皮弁冕服扮太子,整天战战兢兢。现如今,能用这副灰扑扑毫不起眼的行头,不用承云梦那些达官显贵的下拜礼。
“这才是最好的。”
盛尧摸着腕上的袖箭,狡黠轻松地,对着刚出山的土匪笑道:
“我一没有王霸之气,二不知诗书风雅。”
少女转身一掀舱帘:
“还是个女的,本来就‘望之不似人君’。”
谢琚似乎听到了,远远望着她,直到她下舱,才收回视线。
……
四日后。一万两千里大江激流拍岸,南国天险终于在望。
云梦泽外第一处接水陆的水坞,名唤“锁龙渡”。
大江的晨雾才退散一半。水驿码头前,两排整齐列列,着赤色半臂犀甲的云梦水兵严阵以待。
此时他们看清从车道走近的盛大队列。
队伍最中心的正白玉辇旁,有一骑高马立出。那玉颜朱裳的名门权贵,面沉似渊,在晨光中高踞下视。
“迎太女节麾——大成平原侯入云梦。”
众人伏跪在地。
在一众公卿的羡忌目光里。中都的白马和南楚的青雀战船,在这一刻无声对接。
没人去注意马车最后一排的那个灰衣小官,是如何趁着马队嘶鸣掩去退到侧边的行迹。
能臣,她记起卢览的话,云梦楚公如果昏聩,那必然有一帮能臣。
这些能臣,其中还藏着要杀她的杀手。盛尧揽起缰绳,朝对面的人群中扫视。
隔着许多车驾仪仗,谢琚悠然从白马上,望下一揖。
楚公这侧,便有个红袍少年站起身来——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诱臣
盛尧看不太清楚, 远见前头是威仪赫赫。
紫袍白玉的谢琚端坐马背,他生得实在太盛,加上谢郎近日名震天下的“三城一计”之功,云梦众人没有不好奇的, 来的胥吏官宦很多。
但是云梦的庄严肃穆, 仅限于前排仪仗五步之内。
到了盛尧所在的队尾, 气氛便完全是另一番天地。江风腥潮, 骡马的膻气闹哄哄地糊了人一脸。
盛尧从侍打扮, 只好牵着马退在队伍最边。这位置正好被两辆拉箱笼的轺车挡了个严实,只能踮着脚, 抻起脖子往最前头看。
那替云梦楚公出来迎候的红袍少年刚刚站起身,正背对着这头与谢琚答话。盛尧想看清这南国腹地主事人的底细,便努力拨开前面看热闹的两个胥吏,一个劲儿地往前头缝隙里挤。
就在她左左右右探头探脑时, 前头几个云梦地界来迎侯的,正笼着袖子。
“看清楚了吗?最前头那个拿节杖的。”一个绿袍小吏低声同旁边人道,“那就是名动中都的谢四郎?”
“喏,当年的麒麟子,谢郎一计三城,要当‘皇后’的那个。”
“直娘贼……长得是真够招摇的,这等人跑去给女人当媳妇?”
但周围全是一片奚落成朝“阴阳倒错”的私语。盛尧正急着想看前面的谢琚有没有被激怒——小谢侯要是这时候当场发难, 那这和谈怕是没开始就要血流成河。
“谁说不是?怕是床上也得欢心。堂堂七尺男儿,非要学后宫妇人邀宠。谢家为了弄权,这脸都不要了。”
盛尧虽然早习惯了谢琚这好坏参半的混乱名声, 但此时作为“用”他的主君,听见自己的人被编排,心里还是腾起一股火。
她冷下脸, 故意拽着马缰往前一撞。
本意是把那几个议论的小吏顶开,谁知有人往后一退,胳膊肘正好撞在盛尧的肩膀上。盛尧被挤得趔趄,刚藏在袖底的短箭机括咔哒一响。她赶快收回右手。
“抱歉、抱歉!”压低嗓音,扶着被自己撞歪的灰帽檐。
被她撞到的人并不发火,生得很高,比盛尧高出足足一个头还多。她的肩膀也就刚刚撞在对方的胸口上。
盛尧抬起头,一怔。
眼前这是穿着深青色细布衣袍的年轻人,腰间束着最低品阶官员才用的生铁蹀躞,一看就是云梦司马府下“属佐”的低阶官员打扮,头顶做个平巾帻。
但这长相与气度,却与打扮截然相反。身形犹如远山削立,一双狭长眼睛哪怕此时带着几分笑,眼底深处也藏着锐烈气。
这种相貌,挂在朝堂上穿紫袍都镇得住场子。
“使持节,三城都督?平原郡侯?”
只是这浑身威压的“低阶小官”,此刻根本没理会被人撞了一下。正抱着双臂,俯视前方,不仅没被持节的平原郡侯震慑到,双肩抖动,笑得都快要弯下腰去。
盛尧沉声问他:“你笑什么?”
那人摇头:“外头流民遍野,谢巡气还没断,成朝天子就已经是个穿裙子的小丫头片子,现下小丫头派个要做禁脔的世家子,拿着假节钺来我云梦耀武扬威。”
他转头俯视被挤在他身侧的盛尧:“小兄弟,你们那仪仗排的,简直是把牝鸡司晨、阴阳崩坏摆到明面。我看这大成朝的天下,已然气数尽了。没几日活头。”
盛尧:“……”
当着储君的面,笑嘻嘻地说大成的天下要完蛋了?
盛尧倒没有因为骂大成朝而愤怒——自己都不怎么信这大成国祚能千秋万代——但她环顾四周。
前面的紫袍公卿也挤挤挨挨,这小官却独占了一大块宽敞地界。
说话如此狂悖,周围的官员们没有出声训斥,个个静默,由着他在这里大放厥词。
这人气度不凡,盛尧寻思与他攀谈一二。
作为曾经每天被老太傅用《尚书》折磨、刚刚又亲身经历过诸如“冬狩大阅”“列座班首”等严苛繁琐毒打的皇太女殿下,就忍不住那点肌肉记忆了。
盛尧背起手,低沉嗓音,奇道:“你们云梦的官,上没有威仪,下没有建制。使节当面,全无敬畏?”
她往前面列队一指,“你看看你们前面,连个引官都没有,文武杂处,大夫和偏将全挤在一团,衣服也没个品色规矩。你们楚公就不设班剑座次的吗?”
在大成的礼制里,迎接使臣,那可是有极其严格的阼阶之礼和站位讲究。文东武西,按品列剑,代表派系与门阀站队的位置,差半寸就是欺君。
那青袍男子听见这问,先是一愣,扫过盛尧灰头土脸的小吏模样,低声朗笑起来。
“班剑座次?”
他拿一种“你们北方人真是穷讲究”的悲悯眼神看着盛尧。
“‘我楚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
威严的小官笑道,“咱们楚地的人,从来就是蛮夷啊。你跟咱们蛮夷讲什么,不觉得费劲么?”
盛尧有些意外,见他举起手,朝最前方渡口那刚刚站起身,向谢琚执晚辈礼的红袍少年遥遥一点。
“喏。”
青袍小官说道,“你们中都若是真要寻个懂规矩、讲斯文的,只管去和最前面那个穿着绛纱红袍的小孩儿谈去。是个饱读诗书的,通晓你们全套的仪仗尊卑。”
他偏低下头,嘴角挑起:“那一位最有文化,我们云梦楚公膝下……最喜欢的好孙儿。与你们中都派什么麒麟子,门当户对的紧。”
唔。
盛尧叉起胳膊,低下头寻思,这样居然也是可以治国的吗。
男子见她居然不反驳,接受得意外快,稍微讶异,踌躇一回,从大袖中摸出块雕着虓虎纹路的小巧木牌。
塞进盛尧手里。
盛尧听他附耳低声道:“使节队伍里少有你这般愿意说话的。拿好,日后使臣若是遇到些登堂入室解决不了‘有需要的时候’,大可拿此木棨,来拜访我。”
不待盛尧追问,那青袍小官便已退入拥挤的宴饮人群之中,眨眼不见踪影。
盛尧寻不见人,这里又不熟悉,也只得避开宴饮,折返驿馆传舍。
入了夜。
为了示弱也为了避嫌,此番接风洗尘并不大办。云梦驿馆安排得很是敞亮。
谢琚作为正使,独占主院最大最奢华的一处正堂。而盛尧既然扮着他的贴身“随扈”,便分得了一处与之相距不过半个回廊的小暖阁。
盛尧回返驿馆,远远与正分派甲士值守的罗罗打个示意,径自进去。
一路若有所思,顺着漆黑的回廊往自己的小屋溜达。脑子里还在复盘白天那个眼神像鹰一样的“刀笔小官”,手在袖子里摸索木牌。
刚路过正堂半掩的雕花隔扇门。
门内突然探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呜!”
盛尧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拽了进去。
她又以为出了什么鬼怪,后颈寒毛根根直立,脊背咚地撞在一扇绘着漆画的云母屏风,并不算疼,因为一只手臂已经预先垫在了她的脑后。
叮铃。
很近,压抑的一声铃响。
熟悉的安息香夹杂淡薄的酒气覆压下来。房门在身后被人悄无声息地用脚勾上,“咔哒”落了暗锁。
黑暗中,谢琚单手撑上她脸侧的屏风,将她圈在自己与屏风之间。
他低下头,垂落的长发几乎扫近她的鼻尖,上挑的眼睑盈着清淡的眸子,此刻在穿透窗棂的微弱月光下,幽沉得像两口孤井。
“你吓死我了!”盛尧心脏狂跳,伸手就要去推他胸膛,“你作甚……”
“手里拿着什么?”青年匆匆打断她,语声寒凉。
盛尧感到被人略微施力,急急地打算迫使她摊开掌心,于是挥开他,点点头,
虓虎木棨赫然暴露在微光下。
谢琚只冷冷瞥了一眼。
“上等紫檀,南中黑漆。”他一声嗤笑,“南楚军府核心‘从事中郎’以上才配私用的信符。殿下倒是好眼光。”
他不客气地将木牌从盛尧手里捻起,像对待什么发臭的东西,随手掷进几丈开外的昏暗角落。
“你干什么。”盛尧抗议。
“脏了。”
青年毫不理会。抬起另一只手,捏住盛尧今天在码头上被那青袍男子撞过的左边肩膀。
指节用力,隔着粗布衣料一点点地,发泄般反复擦拭,揉碾,好像她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剧毒。
他靠得太近,盛尧被他按得肩窝发酸,脸刷地就红了。
“你干什么?我这是灰袍子,哪有那么金贵……”
谢琚停下动作。没有退开,反倒得寸进尺地往前逼近。他低下头,胸口随着略微粗重的呼吸起伏,抵上她的衣襟。
“我才离了你不过两个时辰。在大诸侯的眼皮子底下,阿摇连野人的信物都往怀里揣。”
这句话问得九曲十八弯,盛尧哪能听不出酸气。
可看破不能说破,皇后这脾气要是不顺着毛,真能当场杀人。
“我哪有。”盛尧脸贴着屏风解释,想给自己留点呼吸的空间,“是试探。我看那人谈吐绝非寻常胥吏,想必是楚公身边的近臣。”
青年俯下身,聪明且漂亮至极的脑袋,就这么压在她的肩膀。
隔着一层衣服,能感觉到他使鼻尖在自己侧颈处暧昧地蹭了蹭。激得盛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带着半边身子都点得酥麻。
“你,你先走开些。”
她说话都结巴了,伸手想把这沉甸甸的触感推开,却摸到他的长发,手指一僵,没舍得用力。
谢琚被抚得身躯震动,低低一声闷笑。在她颈侧又满意地蹭了一下,这才稍微抬起头,
“阿摇穿成小吏打扮,跟在仪仗车驾最末尾,活像是个不被重用的末等随扈。”
“云梦既然要防备中都,怎么可能不趁机交接、策反使节团里的人?对于南人来说,一个能跟着主使进入传舍核心的小吏,就是最好的刀子。”
“那个递给你木棨的小官,是相中了阿摇。他们在撒网钓鱼。今夜,或者明夜,他们的人就会找借口接触你。”
盛尧眼睛一亮,奋力把脸红心跳扔到脑后:“想收买我这‘随扈’。”
“怎么收买?”
谢琚挑起眉尾,“无非是用金银美色,许诺加官进爵。让你背叛中都,或者是干脆下黑手。”
青年说到此处,抿起嘴唇,恶劣地停顿:“因为忌惮流言中用兵如神的大成皇太女。”
盛尧眼睛一点点睁圆。
等等。慢着。
理一理这层罗圈账。
云梦因为忌惮北边的皇太女,所以想收买她这个使节团里的“落魄小吏”。
然后他们给了“落魄小吏”信物,打算策反她,让她搞破坏,偷取军事情报,在紧要关头拔刀倒戈……去搞垮中都谢家的皇太女。
“也就是说……”
盛尧一指自己。
“那青袍官塞给我木牌,选中我是要策反的目标之一……是打算让我,自己潜回中军大营,去暗杀我自己?”
……
这太离谱了。
短暂的寂静后,谢四公子终于破功,向后一坐,朗声大笑。盛尧见他仰起头,笑得肩膀都在抖动,腰间佩玉叮当。
盛尧气结。我杀我自己?
“好笑吗?”盛尧悻悻地一把推开他,
“正好,我就拿这牌子跟他们周旋,看看这云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捡起木牌,就要越过谢琚出门回自己屋。
手腕却再次被扣住。
“不行。”笑意敛去,青年眼神沉静。
他顺势一扯,将盛尧拉到身后坐榻前,将她按着坐下。
自己则大刺刺地跪坐在她身侧,手肘两边撑持,呈现出几乎把她半围在怀里的保护姿态。
“咱们在云梦,驿馆是人家的地方。阿摇刚才拿着木棨进传舍,此刻外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的房室。”
谢琚贴过来,温顺得很。
“云梦不知道散了多少个木棨,既然阿摇也被选中做暗桩,定会派人来与你接头。阿摇单独一室,这黑灯瞎火的,被他们察觉不是男人,那就是自寻死路。”
盛尧转过身,耐心整理这个状况。
说的是,也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是太容易被收买,随随便便就能单独接触到的落魄随扈。
谢琚垂下眸,十分得寸进尺地将下巴重新搁到她的肘弯处。
“要诱得他们这些臣子,决心来策反殿下。”
空着的手自由地滑过她后腰,她腰间一紧,是被搂住了,青年笑吟吟地道。
“从今晚起,阿摇要显出与我同宿同起,狎昵无比的样子。让人觉得你我是软肋交托、不分彼此的亲密。”——
作者有话说:你这个军师,他正经吗.jpg
小摇预期的皇帝形象有一部分参考过光武刘秀啦。毕竟光武挺有名的明君,我看书上写光武见小敌怯,见大敌勇。受《尚书》,就只略通大义运气特别好也是,代替哥哥,喜欢改扮私底下到处乱跑,毕竟光武起家也扮成过邯郸使者
第84章 太有眼光了
盛尧点头, 做好心理准备。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的时候,盛尧才发现,这所谓“狎昵无比”的狗屁差事, 干起来简直要人命。
驿馆的正堂轩敞, 谢琚将内室的灯烛点得透亮, 又将床榻前的几层轻纱帐幔放下。
从外头院子里看过去, 隔着窗屉, 恰好能看见两道隐约重叠的身影,偶尔还有青年懒倦沙哑的低语声传出。若盯着此处的密探耳力再好些, 大约还能听见些许水声。
但盛尧却生无可恋地裹在一床锦被里,直好似只巨大蚕蛹。
“水声”,全是平原郡侯,端坐在一盆冒着热气的水盆边, 挽着他价值千金的衣袖,拿着一块巾栉,在水里搅来搅去弄出来的动静。
青年将沾了热水的巾帕拧干,自己搭在颈侧擦了擦。潮湿的黑发垂在胸前,露出苍白结实的锁骨。
做戏做全套,这被人看了去,任谁都会以为屋里刚才发生了一场大汗淋漓的胡天胡地。
“不是, 鲫鱼。”
盛尧艰难地蠕动,试图把闷得出汗的脖子伸出来,“咱们就算要装作耳鬓厮磨, 也不至于把我包成这样吧?我都快捂长毛了。”
谢琚将布巾丢进水盆。
“随扈白日里受了江风,晚上自当发一身热汗。”谢琚走到榻边,坐到榻沿上, 将她刚才好不容易顶出来的一个被角,无情地掖回去。
“我不冷。”
“不,你冷。”
盛尧无奈地捂一捂被子。
连续两夜。怎么?繁昌城说不用吃药的也是他,刚才扯着她手腕说要装作狎昵不分彼此的也是他。
抱过她,吻过她。宣称要让她装出“软肋交托”姿态的军师,一到夜里就变了一副面孔。但凡盛尧翻身时稍有越界,谢琚便会如临大敌般睁眼,然后把她推回被窝最里侧。
就只是不碰她,绝不多碰她一下。
谢琚为了外面的眼睛能捕捉到“平原侯白日里宠冠后宫,夜里出使还按捺不住与俊俏小官苟且”的佞幸行为,不惜作出一副承欢后的疲态,但对着她,看起来依然平静得令人恼火。
“谢琚。”她伸手,指尖戳戳他绷紧的后腰,“你转过来。”
“殿下还不睡?”谢琚低头,“明天若云梦的人来找,熬红了眼睛,要坏事的。”
“你讨厌我吗?”盛尧问。
谢琚一怔:“什么?”
“我想,你是我的皇后,”少女裹着被子思考,“现在却要在云梦的地盘上,跟一个小官同处一室。为什么这样我就能让云梦那些人相信?”
“快睡。”
青年闭口不谈,只冷冷地把她按回枕头去,“他们会信的。”
盛尧伸出手摇摇,最好有你说的那样顺利。
*
就这么熬到第三日头上。
驿馆外头来送名刺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终于,谢家四郎作为中都正使,推脱不过云梦的打探,换上正装,领着使团里几名“正经”副官,出传舍赴宴去了。
身为“见不得光的小随扈”,盛尧理所当然地留在驿馆。
谢琚前脚刚走,盛尧摸出雕着虓虎的紫檀木棨,令罗罗过来。
罗罗望着跳过来的盛尧,啧啧嘴,“殿下这一去,小谢侯怕的很哩。”
“闭嘴。我是主君他是主君?”盛尧拍拍手上的灰,“望过了吗?”
“望过了。”绿眼珠笑道,夹上手中细弩。
两人换了不惹眼的短打,顺着驿馆后厨送柴火的暗门,七绕八绕地溜出去。
木棨做得精巧,上面有一道刻痕。罗罗是个麾下有水匪,常年干黑活的老手,拿到手里一捏,闭着眼睛就找出了门道:“水路行活,顺着江风最大的口子走。”
两人顺着记号,摸到锁龙渡码头最边缘、一处常年晒渔网的破旧船坞底下。
这是一艘停在僻静柳湾深处的乌篷船。
船头上,挂着一个画了半边虎头的小竹灯笼。盛尧把木牌亮给船夫看。船夫眼神一缩,什么也没说。
罗罗正要跟进,被一杆铁桨拦在胸前。
“主人只见他一个。”船夫哑声道。
盛尧回头对罗罗使个眼色,自己跳上船,
舱内并不逼仄,但却一眼望得到头。那青袍小官在里面,盯了罗罗片刻,这才收回目光,提起边上一个小泥壶,给盛尧面前陶碗里倒浅浅一层酒。
“你还真敢来啊,小随扈。”他叹道。
“来赴约,阁下也是有心人。”
盛尧不拿酒,四下打量这漏风又漏雨的破船坞。
“阁下若是楚公的近臣,”少女戒备,“有什么事情相求我这等小官?”
那人双手撑着膝盖,漫声道:“我姓萧,名重。当今云梦楚公,是我父亲的嫡长兄。”
盛尧惊诧。
她虽然料到这人身份不低,但没想到他居然是云梦公的亲侄子,那恐怕是大权在握了。
难怪那天在码头上,他敢在众多高官面前肆无忌惮地嘲讽大成天下。
“萧公子,”她恭敬一揖,想到他提及那红袍少年世子的鄙夷态度,心里大约有些头尾,但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坦诚,
“两家通好,出使宴饮。公子有什么事,不能正大光明的大殿里与我家正使谈说?这让人可怎么放心?”
那青袍小官就像在看一个天真幼稚的外乡人。他将泥壶放下,
“小兄弟,你跟在谢家人身边久了,被中都酸腐气给腌透了是不是?”
萧重往后一仰,靠上船板。
“好教兄弟知道,该跟着谁。在中都,谢巡想要颁布一个什么政令,当着满朝文武,利益勾兑了,这才算是有名分。”
盛尧点头,连常柏老先生都说,“制在朝堂”。
萧重话锋骤然阴冷,
“但我云梦,不是这样的。”
“南地水土,四周全是百越、瓯越那些蛮族野人。过去几百年,山高皇帝远。咱们只讲求一个字:用。有用便生,无用便死。大策机密,一旦放到台面上去争论,必然扯皮不休。一事当前,十人九阻。”
“内廷定策?”盛尧脱口而出。
“聪明!”萧重抚掌大笑。
“出使繁昌的程从事。他是高官又如何?被皇太女扣下,也无所谓。我伯父云梦公的军令,从来没过他的手。”
萧重道:“大略在暗,行迹在明。楚公和都督府定下生杀予夺之计,便是一手交钱,一手要命。云梦真正大事,全不在朝议商讨,自然由心腹辅臣秘议。”
总而言之,他说了算。
盛尧低下头琢磨,云梦刺客确实可怕。怪道云梦征重税,一个大政方针只在几个人的地方,没有外廷流转程序,凝聚力确实要厉害不少。
难怪庾澈提醒她,南地十分棘手。
“谢四是很厉害,名满天下。”萧重点头,“但良禽择木而栖。小兄弟,你跟着这些狐假虎威的蠢货,早晚尸骨无存。不如投了我们。”
狐假虎威,一段话说得盛尧既安心又舒爽。
“受教。”盛尧神色一敛,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点点头。跟这种人打交道,耍花招是没用的,
“既然阁下说话爽快,那我也开门见山。你拿木棨来钓我,行事只看‘有用无用’。咱们出使随扈这么多人。”
她问:“你凭什么选定我?我这样小从官,在你眼里,又怎么个‘有用’法?”
“有用。”
萧重挑眉道,“因为你的平原侯。”
“来使当日,我就看出你们两人的眉眼官司。更何况这两夜。”
他道,“听说这几日,平原侯不宿正堂,日夜将你这个俊俏的小扈从留在自己房中,极尽恩宠。想必小兄弟与谢四郎,已经可以说是‘如胶似漆’了吧?”
盛尧刚刚才稳住的主君包袱,差点翻开。身后的罗罗咧着嘴,对她露出一口白牙。
“唔……还行。”盛尧咽口唾沫,强行把锅端住。
“想必皇太女也容不下你。”
盛尧:“什么?”
萧重平静地道:“小兄弟,莫要装傻。皇太女猎苑大祭,单人捅死野猪,此后阵斩老将田通,繁昌王宫内手刃亲族,心狠手辣。”
旁边罗罗忽然蹲下身,憋住一嘴粗口。
盛尧却坐得板板正正,听得心旷神怡。
对,对,多夸点,就这么夸,不要停。
萧重见这小吏脸色涨得有些发红,以为她是畏惧,冷哼一声:
“皇太女形状狠厉,为人歹毒,想必你和谢四这事,是见不得光了。”
盛尧眼睛睁大,十分求知:“什么形状?”
萧重道,“既是个小丫头坐上主位,大约需膀大腰圆,若非如此,她如何使得动强弓短戟?如何能慑服沙场宿将?”
噗。这回是在身后的罗罗终于把臂间弩碰倒,咔的一声,赶紧转过绿眼珠,假装看渔网。
萧重用手指示意盛尧的脸。
“正因如此。”
“谢四郎这么个男人,心中满是郁愤,无处宣泄。”
他目光暧昧,冷冷地向盛尧道:
“咱们的探子昨日夜里就瞧得清楚,你和谢四同入内室。既尔‘皇后’招惹不起皇太女,却不便去找女子留口实。”
这高大威严的青年神色阴沉:
“今日你若是不从云梦,我等便将你二人的苟且事,报与中都。”
……
盛尧睁圆眼睛。
这是威胁。
这是威胁。
云梦的萧公子,显然十拿九稳,已然握住这小官随扈的把柄。怪不得他如此开诚布公,尽力说得她来投。
盛尧一下就懂了。她那坏脾气的中宫,真是全天下最会顺水推舟,掩人耳目的毒士。
……
但是,
太开心了啊!
云梦觉得她是这般的枭雄!自己在见惯了杀伐的诸侯谋臣眼里,不再是什么可以随意拿捏的女娃,当然也不再是什么随时会被架空的草包!
她,盛尧。大成的皇太女。
此刻在云梦的探报里,是手撕野兽、用兵如神,并且凶猛到连谢氏麒麟子都闻风丧胆,在床笫之间被折磨得要死要活的女君!
少女被这离奇的肯定激励,蓦地一拍大腿:
“有眼光!”
太体面了!这才叫皇帝的威仪!才叫主君该有的赫赫武功!
对于一个做了十年受气包的傀儡来说,天下还能有什么词比“膀大腰圆”、“心狠手辣”更夸奖的?
纵然把那三个字加上也不嫌多——很恐怖!
青袍客眼看这本该感到恐慌或羞耻的小断袖随扈,脸色一点一点奇怪的明亮起来。
她大声说道:“太有眼光了!”
盛尧一把抄起刚才都不愿碰一下的粗陶酒碗,热情洋溢地迎上错愕的萧重,
“你真是不亏能掌机密的能臣!皇太女身量足足八尺有余,手臂比我大腿还粗!小谢侯每天夜里惨不忍睹,生不如死!天天以泪洗面,全靠我在旁边安抚,才能勉强度日!”
砰!
她喜孜孜地,与他的酒碗一撞,泥陶相碰。
“为公子你的慧眼如炬!这活我做!干了!”
第85章 新仇旧恨
萧重也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
托“美人换马”的福分,云梦与中都断绝来往二十年,恐怕此前并不关心这傀儡太子长得什么模样。
盛尧自问心里不虚。她身高不到七尺,虽然比之八尺有余的吹捧, 确实是稍微欠了一点。
和萧重这种高大威武的比起来固然不够看, 但也算高的, 天地良心, 她比卢览高出半个头还多呢。
天生的禀赋没法更改, 人都存着向往,因此盛尧安抚好良心, 非常平稳地接了这番称赞。
“萧公子……”她拱手,“或者说怎样,才算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萧重眼风刮过盛尧肩膀, 又顺着她拢在袖子里的手腕往下探了一探。
“你会武艺吗?”他突兀地问。
这一问很阴沉。盛尧心里悄悄一凛,暗匣里的袖箭正贴脉,冰凉的触感让人头脑清明。
“会一点。”
少女很光棍地将两只手摊开在案,
“做谢家公子的贴身从官,又是做那种……嗯,难以启齿的差事。夜里不敢宽衣,若不藏些行活, 没有今天。”
自打太庙撕破裹布,到猎苑奋力练弓,再到繁昌城下引乞活入城。军阵里滚出来过,
再是单薄的躯壳,此刻也多少迎出锋刃。
她尽量说得诚挚无比,举起手, 给他看自个手上的疤痕和茧子。
萧重扫一眼,微微颌首。佞幸嘛,总是最遭人嫉恨的,自保是生存的刚需。
身后的鞬落罗背靠舱板,绿眼珠在盛尧背上绕过一圈。这丫头与谢四公子混了许久,说谎这事儿,也真学得了不少。
“会就好。”
萧重倒出半碗酒,斟酌道:“你不必去杀人,那种事不用你去送死。我只要你传消息。”
盛尧松口气,见萧重眉目凝聚:
“谢家权倾朝野,谢四这次更是带了平原和繁昌的大胜之威。”
“我要你看他到底私底下见了什么人。若是收到了北边的密信,或是有西川皇太女的传书,一字一句,送到这水坞来。”
但听他提到北边,盛尧心下奇怪。
想来云梦也得了消息,高昂虽然屯兵不动,但庾澈惯于四处下套。萧重近日恐怕揪出过不少北地细作,谢丞相重病,天下几路诸侯,哪个不是蠢蠢欲动?
“作为交换,我会为你留一条退路。”
盛尧别提多高兴了。
她今日若不是在这船上,哪里能够打探得到,远在千里之外的高昂和庾澈,手竟然已经伸到了云梦舟师这里。
“诺。”她学着自己个的臣下平日答应的样子,端起刚才碰过杯的浊酒,略不嫌弃,一仰而尽。
酒碗见底。
更深层的糜烂味道。
盛尧掀开酒碗,作为近日与西川乞活和士族中挤过来的皇太女,盛尧嗅一嗅。
谢琚到了眼皮底下,云梦这头却心心念念防备着北方。
唔。
云梦楚公有此等冷酷干练的人,可为什么局势会坏到,需要用这种下作手段去公开渗透一个使节的随扈?
她迟疑片刻,最后一横心。
大着胆子,对萧重沉吟:“蒙萧大人推心置腹,可大人方才说楚公用人,不讲排场,只讲一个‘用’字。有用便生,无用便死。”
盛尧倾身问,“既是唯才是举,那咱们有件事,便想不明白了。大人托我防备北边大将军和皇太女勾结。可听闻大将军身边军师,凤凰庾澈,本就是江表士族。”
船身在水浪中一晃,船底撞击江流。
“庾氏昔年北迁避祸,曾在管吴山隐居。”
少女直切南楚军政最要命的隐疾,“若将军说的是真的,云梦唯才是举,那当年,他带着全族逃到江汉之时……”
盛尧朝外一指:“为何他宁可拖着宗族渡河北上,远去代北。”
“却独独越过了近在咫尺、据称‘只问有用无用’的楚公呢?”
站在舱口的鞬落罗身形紧绷,与那舟人对峙,绿眼珠子转过,更加戒备。
萧重默然抱着双臂,坐在原处。
眼底傲睨的盛气退去,盛尧隐隐窥见些痛恨。
良久。
青袍小吏勾了勾唇角,似乎再次审视这个“甘受辱身的断袖扈从”。
“你很敏锐,小兄弟。”他称赞,“跟着谢四在相府里厮混,脑子到底是被练出来了。”
萧重抓起泥壶,将残酒在甲板的缝隙间一泼,冷冷道:“这事情,云梦官吏人人皆知,我不瞒你。”
盛尧目光随着他,见他站起身,一指舱外大江波涛,也就是今日迎候的锁龙渡。
“为什么没留住?你去问问白天码头上,站得最高,穿得华贵的世子殿下。”
盛尧疑惑。红袍少年?云梦公的嫡亲孙儿,萧重口中“懂规矩、讲斯文”的主儿。
“世子殿下?”
“是,世子殿下。”萧重沉声道,
“我萧氏云梦公,早年靠水匪悍将起家。可天下诸侯一旦做大,谁不想洗去恶名,穿上衮冕,标榜自己也是累世簪缨?”
“当年庾子湛声名鹊起,携《九策》至我云梦治所投效。”
萧重说得郁愤悲凉:“我伯父本欲重用。可世子殿下,以及簇拥在世子身后的江汉世家大族呢?”
“他们说庾子湛虽有才名,却是个狂悖之徒。让他在炎夏三伏天,穿着朝服,连续三日,在外府门外站了四个时辰。”
萧重指着自己的胸口,额头青筋毕露。
“一个能连定诸州兵法的绝顶策士,在云梦谋个出路,言辞锋利些,便斥责他无父无君、粗鄙不文。”
盛尧听得也头皮直跳,
“庾澈最后怎么了?”
萧重摇摇头,
“到得第四日,庾子湛在府门外大笑,把万字《九策》掷在地下。头也不回地就北渡黄河了。”
“凤凰展翅,就是因为丢了这等大贤,”他道,“楚公这才醒悟,至今秘议风闻取事。”
盛尧听到这里,也恍然大悟。
原来是凤凰曾经掉毛的地方。
此后庾氏北迁,十不存一,当真是结得深仇大怨。她彻底晓得,为何皇太女的使节到了,云梦还在兢兢业业地防备庾子湛。
至于之前卢览与她解释云梦的“苛捐杂税”和“繁重徭役”。
“如果世子的人这样尸位素餐,”盛尧谨慎地问,“那云梦现在的苛政……”
萧重反问:“不推行新政、不严刑峻法,拿什么养活水卒舟师?”
他续道:“世子与这帮大族只会耗费国帑,琢磨送几个美人、选几名乐官去给中都伏低做小。”
“为云梦不死,能抗住高昂南下、抗住谢家,我伯父只能秘择能吏,用我这种名声奇差,为了收拢钱粮不惜用刀的恶臣。”
盛尧点头。
云梦楚公爱好美色,却并不昏聩,清醒地在这乱世里劈出了两条血路。
世子是一条光鲜亮丽的明路,维持体面,同诸侯虚与委蛇。而他这强权霸道的亲侄儿萧重,便是另一把刮骨钢刀。
替楚公推行那些挨骂的、苛刻的、刮地三尺也要敛出财物军费来的重税新政。以此换取这八百里水泽的军容。
“小兄弟。你此去必听到我的名声,他们叫我酷吏、贪狼。云梦令行秘议,世族在背后戳我的脊梁。”
萧重挑起眉峰,身躯犹如山倾般朝她探过来,潜着酒气:
“但我不会倒。我是南地的孤臣。这档子联络中都反目的刺探阴私活计,要由我这个军府都督来做。”
萧重扬起下巴,“谢四身边危险,跟在我身后,我保你不死。”
他迟疑半晌,自嘲般叹一口气:
“为天下计,不修名声,不受羁绊。”向盛尧一推杯盏,
“小兄弟,你今日若是认了我这个恩主,就踏踏实实在这传舍里办事。他日何愁不能封妻荫子,何苦在男儿的枕席间,去伺候谢家的一条弃犬呢?”
……
“为天下计,不修名声。”
从大江船坞回来,繁星满天。
盛尧走在长街上。脑子里一直萦绕这句话。
萧重果真是个豪杰,为了成事,可以与她扮的随扈小官把酒论交。
这些能在占下半壁江山的枭雄和他们手下的死臣,真的没有一个废物。
高昂屯兵北望是豪气,谢巡带病摄政是权柄,庾澈远渡北方是狂傲。
如今连在世人眼里附庸的云梦,也藏着萧重这样一个肯把天下骂名背尽的改革铁腕。
所有人都令人绝望,用一切可以用的代价、筹码以及自己,去换取微薄的求生活路。
反观她呢?
盛尧搓几搓被夜风吹僵的脸。一个躲在偷窃的天命底下,凭几分匹夫之勇,靠着阴差阳错借来刀的傀儡太女。
“要走的路,比登天还难啊。”她背过手,尽量显得轻松。
回到馆驿已经是接近亥时。
夜幕沉压,巡哨甲士举着火把在长廊穿行。
暖阁临湖的背阴处有一扇虚掩的长窗。
这段行伍日子,让她手脚都轻捷了许多,逃命翻墙的本事大涨。正准备分道扬镳溜回自个儿屋里,装作无事发生。
“好在今日没人添堵。”盛尧轻轻出口气。回头示意罗罗在底下托一把力,打算从窗户里翻进去。
避开灯影,抓紧木棱。头脚刚刚调转,翻进黑灯瞎火的室内。
身体却没有如预期那般站稳。
咚。她被人顺势按在地上。
“别叫。”
有人按着她头,声音阴测测的响起,盛尧心念闪过,就要转动手臂间机弩。
那人啧了一声,夸嚓。后脑剧痛,她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第86章 自伤
漏刻里的水一声, 两声,在沉闷的南楚春夜里,悠悠长长。
传舍正堂内,灯花嗤得爆了一瞬。
谢琚坐在灯前。兴致很缺, 百无聊赖地托着颊侧。烛火早已被剪去了半边, 映出线条分明的面庞, 只案上摊着一弓尚未看完的图卷, 许久没有拿起来了。
庭院内, 小虫欢快地叫着,春夜的云水都有兴头, 他仍然与她留了点光,盯着门。
当阿摇眼睛亮晶晶地盘算着如何去云梦时,谢琚心里是赞许的。他的主君成长得惊人,不再是瑟瑟发抖的女孩。她像一柄刚刚淬过火的利剑, 正迫不及待地试其锋芒。
作为孔明,作为军师,理应放手让她去搏。这是帝王必经的历练。
道理他比天底下任何人都明白。
过得太久。
戌时出的门,此刻已近亥时末。去一趟探子,有人护卫,应当不会有什么人动她,按着她小心又机灵的性子, 早该在宵禁前摸得回来。
要么是因为昨天夜里,他过于隐忍,惹得她真的恼火, 正与他撒气。
谢琚迟迟地将手指在案上叩了两声,分不清哪个更让他慌乱。太阳穴青筋直跳。
手腕上的红绳也安安静静地垂绕。
“君侯。”门前吱呀一声,他急忙抬起头, 幸闪进来,“殿下那屋,还没动静。咱们的人没敢靠太近,怕惊动云梦的暗哨。”
谢琚向他颌首,撩起衣袍,摘下挂在屏风上的佩剑,推门而出。
长廊尽处,随扈们住的偏阁。他还没走近跨院,见外围黑魆魆的。院门侧立着十几个人。碧绿眼珠的魁帅站在当中,手里正绑缚一排用来放血的短三棱刺。面上肌肉紧绷,看不出往日的戏谑。
有什么东西似乎被侵染,心脏倏地被一只指甲尖锐的鬼手扯住。攥得紧紧的,悬挂在深渊上头。
“鞬落罗。”
罗罗回头,看见白衣的青年走近。
“殿下刚才来了?”
“我亲手托着她翻进去的!”罗罗勾着头,咬着牙,“就错眼的功夫!里面扑通一声,以为是她没站稳摔了。”
“你进去了?”青年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个活人,“她怎么不到我房里来?”
罗罗再没答话,只摇头。
谢琚点头,心中了然。阿摇不打算来找他。
这两三天同卧同起虽然安全清净,但怎样能让一个皇太女,甘心地与他呆在一处呢?
不能想。越想,就想的越多。
叮铃。
谢琚几步赶上台阶,一脚将暖阁门扉踹开。
他四下寻看,梁上灰尘震落。屋内漆黑,毫无生机。
空无一人。窗扇在夜风中来回摇摆。窗槛地下,有块颜色稍微深些的印迹。印迹旁边一道突兀的擦痕,显然是人在失去意识被强行拖走时,鞋底与砖石摩擦留下的。
没有打斗,没人拔剑,呼救都没来得及。
“……萧重。”罗罗站在门口,咬牙切齿,“是不是那狗杂碎明面上放我们走,暗地里早就派人埋伏在屋里了?”
“要策反她当眼线,”黑暗中,青年缓缓道,面色苍白。“留着她才有用。要抓,在外就抓了,何必等到她翻窗进屋?”
“是教我看的。”到得庭院门前,谢琚低下头,复又沉沉地蕴念两遍,“是教我看的。”
他笑一声,意思却很菲薄。
此前几日已经足够警惕,找了个借口将她捂得几乎寸步不离,去寻人,也让罗罗紧跟着。没想到对面趁他盯着外头的时候,反而有人打从驿舍内下手。
罗罗脸色阴寒,这等在客舍掠人的手段,简直是扇了这水匪魁帅一个耳光。
“这就把手底下全撒出去。”绿眼珠凶光毕露,转身便要出门,被谢琚抬手止住。
“君侯,”幸从后赶进来,见这满地狼藉,额头泛汗。按着腰间的横刀,望向静默站立的谢琚,
“驿馆外都是楚公人马……现下殿下失踪,咱们是否立刻通报楚公?”
谢琚默不作声片刻,而后说:“一个灰衣小吏,无足轻重。失踪便失踪了。楚公大可推诿,明日随手找一具认不出面目的浮尸来塞责。”
幸急道:“那该如何是好?楚公不动军马,殿下若有三长两短?”
“不会有三长两短。”
青年垂在身侧的手握紧,目光转过地砖上的擦痕。
此时此刻,如果是南楚军府核心的密探,抓一个“随扈”不过是为了审问情报、拷打策反。如果是别人,大抵是想借着抓中都正使的“宠臣”来做筹码。
无论是谁带走她,至少在第一天晚上,阿摇的命还在。只要她不蠢到自曝“皇太女”的身份。
但也不能等。一刻也不能等。拖得越久,她受的磋磨就越多。
必须要让整个云梦郡的各处治所,在今夜就遭逢雷霆震怒,把这水泽之城倒转过来。
青年上前两步,抓起案上一盏烛台掷向门窗,火油流泻,锦布屏风登时燎起火星。
幸还没看清他要做什么,锋刃闪动,谢琚拔出长剑。
寒光在火光中反折,
“君侯?”少年惊叫,谢琚倒转剑锋。
剑刃轻易地贯穿,割裂血肉。肩胛上鲜血涌出,将一身纤尘不染的霜白长袍,迅速洇成大片猩红。
他的眉峰剧烈抽搐,失了平日飞扬闲适的神情,鼻息发沉。谢琚拔出长剑,当啷扔在地上。
叮铃。手腕颤抖。
“君侯!”幸骇得魂飞魄散,扑上前就要去捂他的伤处。
“这就有了。”谢琚脸色阴森,因为剧痛和失血,额上也生出薄汗,
“告知云梦楚公。中都正使、平原郡侯,在传舍遇刺身受重伤。请楚公麾下封锁城门大索全城。”
火光燃起,浓烟开始弥漫。
他厉声喝道,“去!”
“诺!”少年满手沾血。
火光与浓烟之中,谢琚按着伤口,倚在门边。
“鞬落罗。”
碧眼珠子的魁帅本已踏出数步,回头望他。云梦多河水,封锁城门,盘问行人也是不够。
谢琚道:“水关,看一看。”
几人心照不宣,罗罗再无多言,向他一礼,出门几声唿哨。
人遣散去,谢琚站在门侧,有液体滴下,却完全感不到疼痛。
怀里空无一物,四面浓烟蒸腾。宛如淤堵的黑泥般,从身侧挤压而来,也不知要去往何处,教人窒息。
真奇怪,他摇晃两下,一时倚靠不住,坐在门槛上。手撑泥土,长长吐出几口气,迟钝地试图辨认。
谢四公子生平最厌恶疼痛和麻烦,几乎能忍受除此之外的一切。从来没有什么执念和欲望,只打算做个苟且偷生的闲人。这天下,谁来了,谁走,与他有什么干系?
那神色仍然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眼底倒生出热气,血浸透了半边衣袍,身躯却一动不动。
哈。他仰起头,头脑昏沉地想,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
嘀嗒。
嘀嗒。
水滴从石壁上方跌落,掉进青苔凹陷。
窜进鼻子的空气令人作呕。霉味、鼠尿味,陈年发酵的血腥气。
盛尧在强烈的眩晕和后脑勺劈开般的钝痛中,发现自己还能呼吸。
脑袋嗡嗡直响。就像是被人塞进一口正在敲击的铜钟,眼前随着脉搏一阵阵跳出黑黄色块。
她晃了晃脑袋,试着动几动手腕,不出意料地传来粗粝麻绳勒紧的阻滞感。
双手被反剪绑在背后,关节还坚固,双腿倒是自由的,只是整个人被扔在一堆不知堆了多久的朽烂茅草上。
盛尧咬紧牙关,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作为这辈子过得很没出息、但也算经历过几次大阵仗的“主君”,在心里道了声惭愧。
明明知道凤凰都曾经在这里掉毛,也不晓得多加警惕。窗户没爬成,被一闷棍撂倒。
她小心地贴在地上蹭了蹭。很好,身上的衣服没破,
松了半口胸中的淤气。心里又是一紧。
不见了。
罗罗给她的袖箭。
盛尧悄悄在地上蹭过两回,没人理她,她抬起眼,借着墙外过道里的火把光芒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阴湿的牢房。过于阴湿了。四周的墙壁全是水泽底下开凿出来的水槽青砖,铁栅栏外头隐约传来微弱的水波拍岸声。
谁抓的她?
盛尧试图冷静。萧重?不可能。几个时辰前刚在船上跟她“推心置腹”,双方才达成卧底交易。除非他有毛病,转身就派人下黑手把她敲晕关在水牢里,那这交易图个什么?
既然不是萧重……
盛尧想起在白天码头上,萧重轻蔑的一笑。
“懂规矩、讲斯文的世子殿下”。
云梦郡里,能调动死士、拥有这种水牢,并且急不可耐想要给中都使节下马威的人,呼之欲出。
“主导南交”这一政治方针。献十六个乐官给她,约摸着便是类似勾当。而如今,探听到平原侯夜夜拉着个不起眼的灰衣随扈入帐。
这算什么?争宠吗!
盛尧痛心疾首,心里还是没忍住琢磨。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铁锁开启声。
脚步由远及近,停在栏外。
哗啦啦。铁链被扯下,牢门嘎嘎地推开。
强烈的光线堆满视野。她眯起眼,熟练地显出惊恐,往茅草堆深处再缩一缩。
灯光掩映下,几个身影走进来。
当先的红袍。
是那天在码头上,站在仪仗最前方、傲慢而不回头的少年权贵。
少年手里掂着她的袖箭。“女的。”她听见边上人道。
第87章 惊才绝艳的韬略
站在几步开外的红袍少年, 手里正抛接她袖底的黑犀皮袖箭。
“女的。”
旁边一个跟着的青衣文官道,“袖箭的机括,也是西川走山的手艺。”
红袍少年——云梦公的世子萧适,轻嗤一声。
这世上有一种人, 无需开口, 你就能从他的眼神里闻到“贵胄世家”四个字腌入骨髓的酸腐傲慢味儿。
“难怪中都谢家子要做皇后, ”
听他讽道, “我以为什么甘愿受辱之人, 原来还将姬妾扮作小吏养在跟前。”
盛尧缩在干草堆里,端详这位云梦世子。
大概就是昔日将大才子庾澈在烈日下罚站三天、生生把一只凤凰逼到代北吃风沙的“规矩人”了。
他年纪很轻, 大约十七八岁,确实生得好,剑眉星目,端的一派钟鸣鼎食的贵气。配上张扬的正红袍子, 说是鲜衣怒马的贵公子也不为过。
盛尧看着这满目的红,脑子里却很不合时宜地走了一回神。
也是红袍。
谢家的锦鲤,刚在她跟前现身时,也爱穿这秾丽的桃花。
可惜自从平原津夺了兵权之后,小谢侯似乎就不太穿红了。不是霜白,便是玄黑,要么就是雪青。活像是个在服长斋的清修居士。
“你在愣什么?”萧适见这灰衣女非但不抖若筛糠, 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袍子发愣。
“没、没想什么。”盛尧立刻收束心神,拿出十分的惊恐,往后瑟缩反捆的双手, “我只是一介微末随扈,什么都不知道。”
萧适冷笑一声,由着旁边亲兵搬来一张锦垫胡床。
“你既是谢四的贴身人, 想必这虓虎木棨,也是你替他收着的吧?”
他将木棨扔在盛尧脚边,
“小丫头,你可知在南楚,背着主君私会敌国密使,是什么罪名?”
图穷匕见。
盛尧的心跳虽然快,但事到临头,却清醒得出奇。
这是要借着皇太女来使,砍掉萧重这个推行新政的“贪狼酷吏”啊。
少年世子向旁边动一个眼色。
旁边的青衣中年文官抖开素帛,手中端着一碟红泥。
“姑娘,”文官语调温和,“只需言说大都督萧重向你许诺倒戈。世子宽仁,不仅能饶你一死,更会赐你万金,悄悄将你送出南境。”
盛尧耸起脖子,见那帛书上大致写着,云梦统军都督萧重,私下密会平原侯侍妾。
与平原侯密谋结结,欲引两万步甲精骑,里应外合,许诺事成之后,割让大江以北诸县,扶立萧重代行楚公之位。
不查真相,只定罪名。
如果萧重通敌叛国被诛,皇太女使节就成了“勾连”的黑手。至此一盆能让天下起兵的脏水,扣在她的头上。
多眼熟的斗争手段。太熟悉了,太熟悉了。盛尧见了这个,反而神秘地放下宽心。
还不如鲫鱼几个哥哥斗得厉害,毕竟谢绰,那可是真能把自家精锐兵马拿去给弟弟陪葬的狠人。
盛尧眼见萧适端坐胡床,欣赏她这灰衣“小婢”缩在干草堆里瑟瑟发抖。
他转过头,对身旁端着帛书与朱砂印泥的青衣从官道:“沈佐史,对这小丫头用些心。”
“你弟弟既然已在太女身边,此番谢四倒了,便再无人拦路,若能得人欢心,岂不也是美哉?”
……
干草堆里。
盛尧本来正十分敬业地抱着膝盖“惊恐战栗”,连眼泪都恰到好处地憋出了两滴。
但听完萧适这番宏才大略。
她从乱发缝隙里偷瞄向端着朱砂印泥的“沈佐史”。
难怪刚才一晃眼觉得这青衣小官有些眼熟。
云梦送给她十六个人之一!拦着她,害得她丹丸被发现的,那个叫沈雩的乐官!
盛尧记人的本事不差,收这些乐官时也惊得不轻。真是深刻骨髓。
这人清隽,斯文,低垂时能挡出半个扇子的长睫毛,一些雅正气质。
世族蓄养的门客,向来多少有些家族血脉牵连。寻出一个与“皇太女”周旋,这个大概是叫沈风沈雷的,就留在世子身边随侍。
盛尧跪坐在草堆上,心思里疯狂倒腾这错综复杂的因果关系,只觉得额角的青筋正欢快地蹦跶。
来,让她捋一捋这些筹谋已久的南楚幕僚的策略。
世子殿下觉得:天下世族公子,进了女君后宫,哪有甘心的道理?号称麒麟的谢家老四,是个受辱衔怨已久的男人。
为了牵制谢四,世子殿下绑架了谢四的“贴身小妾”——也就是正在草堆里发抖的我本人。
拿着“我”去要挟谢四,逼谢四捏着鼻子认下皇太女后宫,让乐官们顺利爬上皇太女——也就是正在草堆里发抖的我本人——的床榻。
总结一下:
他为了构陷他叔叔,顺便让他手下来睡我,所以他千辛万苦派人绑架我,用我来要挟我的“皇后”,逼我的“皇后”大度地敞开宫门,换几个男的,塞上我的床榻。
盛尧:“……”
制造一桩冤案除去政敌萧重,离间谢四和皇太女。
谢家更加失和,天命谶纬便被废去,皇太女也受牵连,这云梦的嫡系世子,果真是深谙这世间所有的权色交换。
一举四得,太明智了。太有城府了。
盛尧被这惊才绝艳的韬略震撼,把脸埋在稻草里。
“哭了?”
萧适皱眉看着草堆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小丫头,“这般粗劣贱婢,也不知谢四到底看上她哪一点。沈佐史。”
沈佐史低头:“诺。殿下千金之躯,水牢晦气,殿下不如先回上头安坐。臣办妥后即刻将认罪的帛书呈上。”
萧适深以为然,当即起身,拂袖便要离去。
“报——!”
一个世子府的高阶护军,连头盔都跑歪了,匆匆赶进来。
“世子殿下!”
萧适眉头一皱:“何事慌张。”
“平原侯遇刺。”
水牢里众人面面相觑,只有墙角的铜漏嘀嗒落下一滴水。
“你说什么?”萧适站起身,红袍擦过胡床,“谁遇刺了?谢四郎?”
“一炷香前传舍失火。”护军禀道,“平原侯身受重伤,谢家的持节副将已经带人围了传舍。”
萧适脸色在一瞬间比茅草里的盛尧还要惨白。
“遇刺?!我教人盯梢,谁让人去刺杀他的!”
这可不是抓个娈宠。谢四名义上还是持节割据平原津的诸侯。
云梦确实不想跟中都媾和,但绝对没做好现在就全面开战的准备。如今“小太女”风头正盛,平原侯如果死在云梦的地盘,无疑是授人以柄。
佐史也无法保持静气,“那萧重呢?”他厉声问,“军府怎么没弹压?”
“萧将军亲率甲士,”护军说出要命的一句话:
“将军拔了刀,宣称刺杀使臣者必是城中反逆。楚公军令封锁全城十二门,许进不许出。”
萧适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厉声道:“是萧重!一定是我叔叔!他故意派人刺杀谢四,要把祸水引向我!”
盛尧明白他很害怕,政治倾轧,在同一个时间,发生了看起来无法解释的巧合。
看来这少年世子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刚派人秘密在客舍劫走了谢家四郎见不得光的贴身侍婢。
本是个小事。纵然被人发觉,也很容易弭平。
可转过头不过半个时辰,谢四就对外宣称“遭遇了险恶的入室刺杀,身负重伤”。
此时大索全城,萧重便遣军马接管全城。
到时候难不成告诉祖父,自己只是请这位女随从喝了杯茶?刺杀正使的事情绝不是你指使的?
放他祖母的春秋狗屁!任谁看了,这都是云梦世子要公然谋杀使臣。连人证物证都被摁死在自己的地盘。
局势转得令人咋舌。
前一刻还在云端拨弄风云的世子,此刻成了被扔在火上的蚂蚁。
若处理不好这口毁国覆家的惊天大锅,惹来中都与西川两面夹击,还谈什么精妙布局的借刀杀人、构陷萧重?
恐怕废了他与人交代,是祖父最好的办法。
“该死!该死!!”
萧适额头青筋暴跳。像看着厉鬼一样看着草堆里的盛尧。
“沈卿!”世子转头,全无贵胄的雅正,“立刻善后!这里不能待了,若是搜到,万劫不复!不管怎样,绝对不能让她出面指认这是我们做的!”
“回府!立刻召集府中部曲!”
少年世子顾不上通敌文书,撩起绯红长袍,顺着石阶向上冲去。
护军与一众亲兵赶忙追随其后,水牢里一时间只剩下“沈佐史”和两个还没缓过神来的狱卒。
火把的油子劈啪作响。
那沈佐史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看一眼被扔在地上的白绢,又看一眼茅草堆里的少女,拔出身侧佩剑。
他沉下脸,迈前一步,就要令那两个狱卒去抓盛尧。
刚刚还缩在泥地里瑟瑟发抖的“柔弱婢女”,平平静静地抬起头。
脸上惊慌消失无踪。
根本不像是个瑟瑟发抖的丫头?看起来深幽,灼烈。
沈长史皱眉,虽然局势大乱,但……
“沈大人。”
茅草堆里,浑身泥污的少女,朝后一靠,稳稳当当地笑道。
“叫沈雩的典乐卿子,生得可是真俊俏,也很机灵。”
“他可是大人的血亲?”
她顶着面前森森白刃,坦然抬头迎向僵滞的杀气——
作者有话说:嘎嘎一顿权谋!
小摇: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军管,封城,秒了
第88章 宫变
沈佐史握剑, 眼神闪烁地对着干草堆里的少女。
“你到底是谁?”他寒声道,“大内典乐卿子,连世子都不甚清楚名讳,你一个婢女如何得知?”
如果她只是个小随扈, 或者是平原侯养在身边的玩物, 就算生得有些见识, 也绝不可能准确地叫出云梦进献给中都的典乐名字。
属于诸侯与储君之间的政治秘辛, 等闲扈从根本连见都没资格见。
“不仅得知, 他还好好地在平原侯府的偏院里住着呢。《皇皇者华》,奏得是不错。”
盛尧坐在枯草上,
“沈大人,世族蓄养门客,将子弟分散,是保全家族的常理。”
她的手腕还在发麻, 冷下脸,“你在萧适手底下做幕僚,族亲被楚公当作美人计送进了我的宫里。你们沈家,算是两面下注。”
我的宫里。
少女毫无惧色,慢慢地与他分剖。
“萧适不过是个被宠坏的蠢材,自作聪明,捅破了天还不自知。现下真的要开战, 楚公拿什么名义?萧适为了保全自己,自然是你擅做主张。”
她笑道:“沈雩现下正在平原侯府,你若不相信, 便想想自己手里的,可是普通人家当有的东西?”
沈佐史手里擎着那筒箭,脸色变幻。旁边两名跟着的狱卒, 更加吓得面无人色。
传闻中,手格野彘,临机善断,被平原侯贴身回护,此时又带着如此珍贵精巧的物件?
就算天子是傀儡,那也是天下的共主。杀了她,就是谋反。跟着主君杀一个小吏小妾,是一回事,杀皇太女,就是大大的另一回事了。
那是另外的价钱,另外的注码。
“云梦要变天了。”盛尧道,“沈大人动手,沈雩在西川就是千刀万剐,你沈氏一门也必随萧适这蠢货玉石俱焚。”
众人面面相觑一回,均是迟疑。
盛尧看这机会,晓得时机已至,咬牙站起,合身撞进这姓沈的佐史怀里。将双臂往他剑刃上划去。
沈佐史兀自举棋不定,见她径直扑来,急忙将长剑回收,低头偏闪。
嚓的一声,那手上的绑缚被从剑刃上割开,鲜血淋漓而下。
“机括要平举才能发。”
她大声尖叫,眼见对面握着袖箭的手向上一抬。盛尧趁机将手扣住向下反折。
沈佐史大叫一声,五指松开,黑犀皮筒脱手坠落,盛尧在一把抄入怀中,
“我的东西。”她劈手夺过袖箭,一声机簧响动,套筒顺势套入右臂。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旁边狱卒大骇,举刀往上便赶。
“慢着!”沈佐史喝道,两人回头望他。
盛尧手臂平举,手腕向内一绷。机括激发。黑暗中两道乌光,狱卒咽喉与胸口双双中箭,栽倒在水槽边。
“沈大人是个明白人,”
她踩上干草堆,回手最后一次扣动机括。
“得罪了。”她笑道,头也不回,“我若不死,你沈氏满门当兴。”
三步之内,发机透甲!短箭没入沈佐史的大腿,对面一声惨呼,便即摔倒。
“主君不用无能之臣。”
少女厉声喝道,
“告诉你们世子!平原侯不是我的主人,我是他的主人!天下的储君!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
盛尧踉跄地撞开石门,扑进水牢外头的夹道。
没有遇到阻拦。
不仅是门口把守的狱卒,连外院的巡哨都撤得干净。这让原本做好了要在阴沟里再拼一次命的盛尧,意外得几乎茫然。
一路穿过几道拱门,空旷的院落,只有几把火,冒着细烟,在水坑里丝丝地苟延残喘。杂物散乱,显然走的人很是惊惶,连大门都没来得及拴上。
这就逃出来了?
盛尧扶着墙根,大口喘着气,听着墙外头。这不是狱卒们怠忽职守。
夜幕低垂,江城上空映起黯黯的沉云。
金鼓连天,牛角号声,一声接一声地从不同方向的军坊里传递。原本应该宵禁的坊街此时到处都是脚步。
“全城大索!捉拿刺杀使臣的逆党叛军!有违令擅动者,格杀勿论!”
“中军接防!退回里坊!违令者斩!”
几名背插五色翎旗的传令飞
骑,从长街那头疾驰而过,马蹄溅起的泥水泼了盛尧一身。
马身刚走,便有军卒在市街上架起一丈六尺长的拒马长铍,隔着几重墙都能听见呼喝。
她晓得水牢外为什么没人了。堂堂世子,在自己的地盘上搞出这种授人以柄的烂摊子,此时在召集手下所有的私兵部曲。
可萧重为什么突然发难?真的只是为了替“遇刺”的平原侯讨个说法吗?
少女蹲在暗影里,眼看一队臂系红巾的甲士顺着长街跑过,手里皆端着上了弦的擘张弩。
可就算谢琚被刺伤,搜查刺客也不至于把重甲兵和车弩全都搬上大街,摆出一副危机阵势。除非……
唰。
蓦地一道腥风扑下,利刃贴着她的后颈递过。
“谁!”盛尧就势朝前一趴,左臂横抬就要激发袖箭。
“哎!殿下!是自己人!”
来人动作更快,显然晓得那袖箭的门道,一把握住她左腕。
左近又有几个人赶过,熟悉的暗哨鸣叫。乌云散开半寸,碧绿眼珠在暗夜里炯炯发光,赫然是西川的乞活魁帅,绿眼罗罗。
“罗罗?!”
盛尧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你跑到这儿来作什么!”
“你没死!”
罗罗见到她安然无恙,神情也自松弛,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活见鬼了,这世子府简直跟没关门的土匪窝一样空。我正顺着排水渠找你呢。”
“罗罗!你来得正好!”盛尧一把薅住他的领甲,“幸呢?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小谢侯让幸稳住行辕,令咱带人顺着水路摸过来寻你。现下满城都在找刺客哩,狗娘养的萧重,他到处设卡。这等乱象,老子带兄弟们摸清了路线,正打算找那姓萧的好好谈谈价钱。”
找萧重?
“别去了。”盛尧当机立断,“萧重现在泥菩萨过江。”
罗罗显然没反应过来,盛尧奋力摇他几下,把罗罗摇得眼神都散了,“他没在找刺客,他是在趁机接管兵权!罗罗,城里宫变了!”
她说了出来,才明白自己为何这样头脑清楚。
宫变,正是假扮太子在别苑煎熬的那些年,自己梦里都在害怕的情景。
“宫变?”乞活魁帅到底是悍匪,非但不慌,反而一笑,“老叔倒要造大伯的反?”
盛尧松开他,费劲地从墙上爬过,
“世子萧适想要在背后构陷萧重。如今平原侯遇刺的事情扣下来,若不抢先一步,等到天亮,世子党就将叛逆的罪名抛给他。”
小谢侯一手釜底抽薪实在狠毒,生生把云梦重臣逼反。
这事儿与谢巡扶立她相似,因此她一下就想通了。
不反是替罪羊,反了,还有一线挟王令诸侯的生机。
萧重没有退路,但与她这个彻头彻尾的傀儡不同,他手里仍然有军卒。
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乘着搜查刺客,直接出动自己的中军嫡系,封死世子萧适向楚公求援或是逃跑的路。
宫变。
便是她自己,也会这样做的,今夜的云梦,注定要在内讧的烈火中流干鲜血。
“萧重带的是常年戍守的劲卒死士。世子刚才被吓破了胆,正急慌慌地往府里召集部曲。”
她想起自己被揭穿时的惊恐惶惑:
“你是流寇打老了仗的,你告诉我。萧适那帮太平公子,现在被萧重的中军甲士一吓,临时拼凑起来的家丁部曲,能有几分士气?”
罗罗一怔,旋即领悟了她的意思:“怕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连只兔子窜过去都能让他们自己先踩死几个!”
少女从他手里接过刀,把系带在腰间缠上两圈:“你手里有多少人摸进了城?”
“一百二十个好手。原本是为保护殿下准备的。”
盛尧向远处望望,“带上所有的人,趁着萧适整军未毕的时候,从背后做疑兵。”
“不许与重兵死磕,多带火油,沿途只杀传令哨骑,割下旌旗。声势需造得极大。就喊‘楚公遇弑,讨伐逆贼萧适’!要萧适的部曲,人心摇动。”
盛尧点头:“咱们送南楚一场大捷。”
罗罗看着这个灰头土脸的少女,咧开嘴笑了。
这才是值得他卖命的买卖,这才是他认识的主君。
“殿下呢?”他低头问,“咱们来护着殿下,可是殿下您去哪?”
盛尧推开他的手,镇定道:“我去搞个大的。”
那位为了云梦背尽了骂名的“恶臣”、“酷吏”,此刻被推上绝路,纵然发起政变,名分上也只是个“乱臣贼子”。待到战事胶着,他依旧难逃身死的下场。
但他如果能拿到一个大义名分呢?
如果有一个比云梦公更大,比天底下任何诸侯都无可辩驳的名分,来自当今天下共主、手握西川重兵的大成皇太女殿下呢?
她记起常老先生在偏殿讲武时的那句话:“关系,和私下的交易。”
罗罗得了令,转头就走,看着他离开,盛尧深吸一口满溢兵燹味道的夜风,将从水牢里带出来的惊惧抛去。
耳朵很闷,充斥鹿角被推倒,木栅遮拦的声音。
她转身回头,星光微渺。
臂上剑伤裂开,有血渗露,自己却全无所觉。
盛尧伸手扯下发带,任由头发在风火中扬散飞舞。看着远处模糊的黑色虓虎大纛。
不再去想如果被乱兵当做刺客砍死该如何,这世上所有泼天大富贵的博弈,皆是将头颅提在腰带上豪赌来的。
若想吃下云梦,就必须敢在这个最要命的关头,把名分盖上这位逆臣的刀背。
顺着街角,朝着军容最鼎盛压抑的方向,少女拔足飞奔。
长街两道金鼓钲鸣,百姓在紧闭的门窗里惶惶不安。
一定要在军马决出胜负前抵达。要在萧重即将背负一身杀君杀长的千古逆臣骂名前赶到。
她慢慢地记起害怕,她是很容易害怕的,人人都会恐惧。
一旦宫变成功,既成事实,就成了锦上添花;必须要在现在,在他最惶恐、没有底气的这一刻,如同天女下凡般出现在他面前。
湿透的衣裳重得像是盔甲,可她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
头顶上空,带火的箭矢掠过眼侧,自视野边缘拉出橘红的尾迹。
“快一点……”
她在积水洼中翻滚,避开几个仓皇溃退的兵卒,
“再快一点!”
肺腑跑得疼痛,她却觉得痛快极了。再也不是坐在那四面漏风的玉路车里由人牵拉,也绝不在别苑深宫中听天由命。
阿摇,跑,跑起来。
青年军师昔日微笑的蛊惑声,在耳畔响起。
她向权力旋风最狂暴的中心跑去。
要去给这位南地唯一真正有用的孤臣,送上一个足以改天换命,天大的大礼。
第89章 天子靖难
这座城坊的最高处, 外墙的刁斗已经被箭钉成一串,火箭落在漆木望楼上,大火熊熊燃烧。
这是南楚形制。高耸的夯土坊墙,楚地潮湿, 弓弦不甚坚固, 强弩大弓不容易得, 但现在各种弩机弓箭都被拾掇了出来, 显然主人已经焦躁得孤注一掷。
一通鼓进, 一通金退。
盛尧猫在巷口角门后,看过两眼, 便觉得连心口都跟着一踏一陷的步点挣动。
不愧是贪狼孤臣,萧重手里这支部曲,军纪严明。
但盛尧也瞧出点端倪。萧重的兵卒确实精悍,可毕竟数量有限。
云梦城防不止这一支人马, 此时四周火光大作,对面依托高墙顽抗,而远处的其他校尉营垒,火把正似游龙般纷纷朝这边涌来。
萧重缺点什么。
她从袖底摸出紫檀木棨,深深呼吸一口气,解下外头灰袍裹好手,跑出阴影。
“干什么干什么!退后!滚远点!”
负责警戒后军的曲侯转头, 就见一个浑身是泥的小个子,不知怎么钻过了外围封锁,正大剌剌地站在街垒的火光里。
“军镇要地!再上前半步, 就地格杀!”两把长戟登时交叉成个“乂”字,直抵她的咽喉。
“我是将军大人请来的上客!”
盛尧不敢去碰腰间的兵刃,她双手高举, 将雕刻着虓虎的木棨自火光中高高亮起。
“将此木棨送进去!告诉萧重,”
军侯眼光一凝。虓虎木棨的规格太高,非都督心腹绝无可能拿得出来,这瘦弱得犹如落汤鸡般的少年,开口居然直呼将军名讳。
她冷冷道,“平原侯身边的那个小官来救他的命!再不相见,今夜他的项上人头便要悬在世子府的旗杆上了!”
话张狂得意外,但现下是非常之时,郡城人事混乱。曲侯晓得萧将军今日骤然发难,起因正是“平原侯遇刺”,这人若是使节身边近人,或许真有干系。
曲侯不敢擅专,抬手示意弓弩手莫放暗箭,接过木棨,使个眼色让两名卒子将她架住,亲自转身往阵中奔去。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让出一道。铁甲交刮,长街那头有一群人匆匆行来。
为首簇拥的是萧重。
他全不似白日间细布青袍的懒散闲官模样。现在变得面色沉肃冷厉,一身筩袖铁铠,大步走近,眼眸扫过被戟兵架着的盛尧。
“是你?”萧重停下脚步,几乎是气极反笑,“你一个谢家床榻上的娈宠,逃了命,跑来军阵前说救我的命?”
他将刀往泥水里一顿:“我那日是不是太好说话,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在这个时候来耍花招!”
“我不来,你今夜就成反贼了!”
盛尧也不挣扎,“郡城你纵然攻下来。左右营垒的兵马一合围,萧大人,你这叫逼宫谋逆。不论是你胜了,还是你败了,都活不成!”
萧重不与她废话,厉声道:“阵前乱我军心,拉走斩了。成王败寇,史书是给活人写的。”
他杀气腾腾,但盛尧知道他没有底气。
这是一样的,他和她是一类人,都在人潮簇拥中遮掩自己的恐慌。
“你骗鬼呢!”眼见两边要动手,盛尧大声道,“不是史书!”
“是如今的四方诸侯!纵然你篡逆杀亲,做了楚公,谢家和高家就能打着‘讨不臣’的旗号,合兵把你这刚得来的云梦一口吞掉!”
萧重眼角一抽。
这是他今夜骤然举兵,心底扎得最深的刺。这小东西虽然生得薄弱,看局势的眼光竟这般毒辣。
“还等什么!”他向旁边怒吼,“他——”
“我能救你。”盛尧截下他的话,抬起下颌,“我能救你。”
……
四下沉默。
“……原来是个疯傻的。”
萧重反而神情顿解,向左右兵士大笑,身后将官本来被她叫破心思,这一下恐惧散开,各自神情也变得放松,
萧重厉声道:“虽然如此,阵前胡言乱语,也留不得你。”
“我能救你。”少女又耐心道。在一众高大的甲兵间,灰衣凌乱,满脸污泥血水。
“你需要天子的黄钺,中枢朝廷的‘密诏’。”
“你要奉诏除恶。萧将军,你现在必须得让我保护。”
此言一出,周围几十名握着兵刃的校尉亲兵,真就像看着一个疯子,差点在乱军街道上笑出声来。
“让你保护?”
萧重都禁不住真乐了,问道:
“黄钺?大义密诏?”
“你这伴枕的断袖小子,是突发的失心疯?还是昨夜在小谢侯床榻上吃迷魂药吃多了,没清醒?”
他抬起持刀的手,语声鄙薄,“就凭你?你一个中都使节的陪床小厮,哪来的天威密诏,你配吗?”
嘲弄与杀气交织而下,重压在盛尧肩头。
但她也倒不慌。从腾龙台深处走出来的皇太女,早已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权柄,也接纳了权力的重量。
盛尧将额角流下的污水擦掉。
黑亮眼瞳冷静地凝视着南楚的孤臣。
“我不配,因为小吏是假的。”
少女低下头,从贴身的里衣深处,郑重地掏出一枚用丝帛包裹的檀木印鉴,将字符转过,迎着满街的刀光火把,托在掌心。
赤砂鲜红:奉太女节。
少女立在那,任凭夜风吹拂沾血的长发:
“但皇太女是真的,我是个女人。”
“皇太女……?”萧重一僵。
突兀转折的话锋过于离奇,却能印上这小厮不合时宜的眼界,以及此刻直面生死的从容。
再怎么掩饰,一个男宠也不该有那样锐烈的帝王骨相。
“原来是太女殿下。”
萧重寒着脸,纵然心惊,却也不敢松口。
“殿下好胆识。可一方空印能有什么用处?我在此处斩了你,将你们一起算在乱军和世子头上。谁又能证明你来过云梦?你凭什么来庇护我?”
盛尧坦然地耸耸肩,“萧将军,你已经动手,此刻要做楚公,接黄钺洗刷谋逆之名,而我要你对峙高昂。一笔只赚不亏的买卖。”
萧重摇头:“小丫头,你身边无一兵一卒。且莫说大义,如今中都大军远在天边,谢四也已重伤闭门,你须明白。”
“你说的是。”盛尧点头,“我的中宫,‘需要榻上安抚’的人,也该来接我了。”
她抿唇微笑,望向他身后长街:“算算脚程,他大概快要气疯了吧。”
众人不知她的意思,都正迟疑,说话间,一整队举着高大火把的人马从后军驰来。
“使持节!”簇拥着漆黑的麾幢。
“大成平原郡侯,谢。”
身后甲士高声长喝。示意这是代天子出巡的幡幢符节。
平原侯是两边都要拉拢的使臣,四下部曲一时气夺,不敢怠慢,分开一条道路。
火光交映下,有人匆匆上前。
他在流血,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发晃。青年军师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将领。
望见灰头土脸的少女。他拄着长剑,面色冷漠,眼睫很重地压了一下。
总是刻薄地飞挑的眼尾,在此刻一红。
萧重面色铁青,握紧手中刀。小谢侯负伤现身,领着亲兵,几乎是带着冲阵的决心而来。
趁势发难?
剑戟如林,成百上千兵卒的目光,和兵刃火光交错。
萧重厉声喝道:“平原侯……”。
这骄傲绝顶,自负不可一世的士族公子,在心里千百次想要抛弃她、骂她是个麻烦、气急了还会拿剑指着她的谢家四郎。
在众目睽睽之下,越走越快。手腕间一连串短促焦急的“叮铃”声。
行至盛尧身前五步远的地方,青年阴沉着脸。停住脚步。
小谢侯咬牙切齿地看着她,看了许久,深吸一口长气。
谢琚一撩染血的衣袍下摆。前额下俯,双手在身前交叠。当着成百上千名云梦悍将兵卒,向着布衣的少女,往地上平伏身去。
修长的手指按进污泥。额头触及她面前的土地。
“臣,大成平原郡侯、平原津持节都督谢琚。”
青年温声道:“救驾来迟。”
推金山,倒玉柱。
披散甲衣,乌云洞开。
“……死罪。”
他身后,幸将一个红木漆匣高举过头顶。
盛尧站在前面。夜风吹过衣襟。
来不及看众人的表情——想必是惊骇的,她赶忙走向前。
在三军注视下,皇太女伸出手,握住青年的手腕,将他从泥水与血泊中拽起。
“君侯忠勇可嘉,”她皱眉拉住他,绷着脸打量他的伤口,“孤,恕你无罪。”
十年来裹胁在身,别苑的惊恐、软弱与试探,终于尽数在心头脱去旧壳。
她从阴影中走入燃烧的火光里。沾血的衣袖翻垂,少女回转过身。
幸恭敬地踏前半步,将漆木匣打开,见里面正是皇帝下赐使官,主专权杀伐的礼器。
盛尧伸出流血的左手,自匣中抽出顶端垂坠着三重赤色旄牛尾的绛毛皇节。右手虚扣,将它覆上代表军府最高权柄的黄钺鸱首。
假节仗钺,如帝亲临。
“萧将军。”谢琚敛衽站到她身后,少女擎着幡节,如掌九州。睥睨般沉静。
“我现在问你。”她平静地说,
“黄钺,密诏,你是接,还是不接?”
南楚将官对视一回,众人握兵刃的手当即松展。
此番诸将跟着萧重也是困兽之斗,谁知走投无路之时,豁然亮出一条铺满锦绣的前程大道。
考虑自己下属的处境,绝无不接黄钺的可能。萧重更不迟疑,向身后使了个眼色。四面一齐收回刀锋。
他往后退半步,身后各将官躬身向前。
“外臣萧重,”
众人纷纷跪拜,萧重当先伏身,双手上举道,
“讨伐楚世子萧适刺君谋反之罪。护驾来迟。请殿下降黄钺,奉诏靖难。”——
作者有话说:男主初见就被气得半死,现在还是被气得半死,附加流血buff,这辈子栽了哦小谢
第90章 殿下就没有养好我
盛尧点点头, 将谢琚带来的黄钺一把按在萧重手里。
街市间的刀兵戾气,似乎都随象征天子权柄的礼器,暂时蛰伏。
“假尔黄钺,专主征伐。”
少女道, “楚公世子萧适, 谋刺天使, 意图犯上。萧重总督云梦兵马, 即刻平乱。遇有不臣, 便宜从事。”
“诺。”萧重双手高擎,恭恭敬敬地从盛尧手中接过黄钺。
“讨逆!”
他性格凌厉, 本就是杀伐果断的酷吏孤臣,当即倒提长刀折返军阵。
鞬落罗绿眼珠子一转,很有眼力见地一挥手,带着来的数百兵卒跟上。
从龙靖难, 储君当前。绝路逢生的力量令人恐惧,六千余名原本背负着“叛乱”死名的部曲,一路沿街推进。
街道两旁闾里大门紧闭,偶尔有惊起的犬吠,也迅速被主人捂住嘴。沿途原本听从世子调遣的几处巡防营,见到萧重军阵中央竖起亲征的太常旗,无不骇然。
皇太女这从天而降的亲征, 打乱了云梦的哨探。
谁也不晓得为什么皇太女会出现在此处。
更不晓得半年内连下平原、繁昌的皇太女,此时在云梦附近有什么准备和调遣。
萧重多年在云梦的积威,让楚公秘议定事的作风遭了反噬, 众营垒都置身于这完全懵懂的战争中。
几乎是一触即溃。
盛尧不敢怠慢,分付了罗罗和幸,自己又亲自带甲执旗, 和谢琚在中军押阵直到天明。
而盛尧实在是负伤不轻,又在路上才看清谢琚的惨状。
为了给她撑这“救驾”的场面,他一路带着人连番疾驰,现下鲜血已经把半边身子染成了浓重发黑的红。
等到实在支撑不住,回到传舍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外头喊杀声静止下去,只剩下不知什么东西隐约的低鸣。
屏风后头,丢了一地散发着水渠酸臭味和血腥味的泥衣裳。
盛尧四仰八叉地瘫在榻上,大半截衣袖撕得破破烂烂,脸上左一道泥、右一块血。
左臂被划伤的地方之前只裹了裹,刚才一阵摸爬滚打,血痂全崩开了,疼得她直吸冷气。
但她顾不上自己,只瞪着眼睛看向屏风另一头。
医正战战兢兢地把绷带重新换好:
“得亏小谢侯这一剑避开了心脉和骨缝,但伤口太深,失血过多,近日是决不能再乱动了……”
“滚出去。”谢琚没耐心听他唠叨,虚弱但脾气很大地赶人。
待到医正和内卫全都退到外间。屋子里就剩下了盛尧和半靠在榻上的谢琚。
盛尧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水牢里的泥灰、街巷上蹭的血,被匆匆换上的甲胄压得,干巴在灰不溜秋的袍子各处。
而躺在榻上的平原郡侯呢,缠着一圈圈白布。
虽然也是刚从鬼门关荡回来的惨状,可纵然披发,靠在那儿微阖着眼喘息,也透出金玉般的质感来。
两人对坐,一个是死里逃生的憋屈,一个是伤口疼得钻心的烦躁。
谢琚打发走人,咬着牙解自己底下被鲜血染红的白袍。
衣袍下摆带动肩胛创口,青年疼得眉心拧聚,他试了两次都没能把衣料扯下来,暴躁地一把抓起案上的刀。
“殿下还看?”青年瞥一眼她,似乎想让她也避开,“堂堂大成皇太女,学耗子钻水牢,传出去你还要不要这天下的体面了?”
来了,他又来了。
盛尧晓得,刚才那个跪在泥地里,把脸贴在地上的恭驯臣僚早就死了!
“谁教你刺自己刺那么深的?”盛尧也拿好手指他的肩,“你不知道什么叫皮肉伤吗?你就这么差点把自己捅死?”
青年冷笑:“殿下难道指望用刮破点油皮的‘轻伤’去大索全城?”
他怒道:“是谁单枪匹马跑到流寇城里当人质?是谁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敲闷棍?我不伤的狠,怎么能让萧适那头猪相信,怎么逼萧重跳墙?”
“我是深入虎穴!”
盛尧立刻大声反驳,毫不退让,她一挺胸脯,扯到了左臂的伤,疼得“嘶”一声,但嘴上依旧梆硬:
“这是君王的胆魄!”
“——胆魄!”盛尧夺过他手里的刀,小心地把那衣摆往地下拉,“忍着!”
“……!”
谢琚痛得身子向上弓起。一把扣住盛尧的手腕。因为太用力,几乎要把她的腕骨捏碎。
盛尧听见他骂了一句军营里的粗话。大概是中都第一公子、名满天下的策士,有生以来第一次说出如此粗鄙不堪的词。
平日泛着凉薄的眸子,此刻逼出一片泪花,通红的眼尾恨恨的盯着她。
谢琚怒道:“殿下不要命了!我还以为……”
盛尧抢过,声音发抖,“我还以为你是真的遇到云梦的死士了!”
谢琚急促地喘气,听见她发颤的尾音。
手指一点点卸了力道,改为虚弱的攀附。
“罢了,”他往后一靠,眼神闪烁,“脏,干净了再说。”
他这一声“脏”,盛尧蓦地被点透。
自太庙到云梦压在心里一路的憋闷,合着这十年对于“装男人、装世俗伦理”的怒气,忽然之间福至心灵,融会贯通。
瞪大眼睛看着他。
回想起太傅曾经跟她讲过的前朝先贤。
什么战国豪杰为了避祸装疯,什么前朝名臣为了躲避迫害在市井流亡。那些人装疯是怎么装的?
“谢琚。”盛尧迟疑:“我想明白了。”
青年被她一惊一乍弄得眉头直皱:“想明白什么了?”
“你当初装疯卖傻,偏要说自己立志当皇后。”
盛尧发现惊天的秘密:“根本不是因为这法子有多巧妙。你就是嫌别的装疯办法太脏了!”
谢琚苍白的脸霎时间泛青。眉心突突直跳:“你……”
少女低头寻思:
“古人装疯,那孙膑为了骗过庞涓,躲在猪圈里,满地打滚。还得吃猪粪。还有那装羊叫的,装成乞丐讨饭的。”
“合着你就是不想在泥地里打滚!”
盛尧痛心,
“你嫌吃猪粪脏,不愿意爬泥,所以你就仗着自己长得好看,穿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地往榻上一躺,说‘我要当皇后’。”
盛尧:“你不仅把朝廷和天下人的脸按在地上摩擦,你还图自个儿清净舒坦。”
房间里片刻寂静。
愤怒与狼狈交织,被踩中痛脚的小谢侯,眼神危险。
“臣是名士。”
谢四公子厉声回答,脸上慢慢浮起红色,好在失了血,没有变得通红,“不是牲口!我凭什么要去吃猪……”
他生生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觉得这两个字从自己嘴里吐出来都是一种精神上的严重污染。
“谢四!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讲究的装疯办法了!”
盛尧悲愤:
“你大哥在外屯田,你二哥四处抄家,你三哥在禁军里风吹日晒。要当个有作为的士族公子、掌权谋国,哪有不熬夜不沾灰的?”
盛尧:“你嫌这世道太脏,所以你干脆说自己要当皇后!”
少女越说越觉得自己理得清楚 ,
“当皇后多好啊。什么都不用管!什么装疯避祸?你简直是借着避祸的名义把天底下最清闲的好处给占绝了!”
这等震古烁今的摆烂绝学,居然能被粉饰成她“阴阳合德”的天命。
盛尧越发觉得所谓的天命可怜巴巴,此时沉重地想一想:“我要是装疯,我宁愿在泥地里滚上三天三夜!我宁愿吃……吃那什么,我也不说我要当皇后!”
青年安静地听她声讨。
窗外的晨光透进来,照见他没有血色的唇。面对这直戳灵魂的指控,谢四公子不曾辩解一句什么“兼济天下”或“隐忍负重”的高尚言辞。
他非常赞同地颔首。
“说得对。”
谢琚靠在软枕上,调整一个没那么扯动伤口的姿势:
“天下大事与我何干?殿下身上的泥那么臭,我为什么要出去滚?”
盛尧大怒,觉得被骗了,记起自己此前真以为他想当皇后,气得牙根痒痒:
“一计三城?算无遗策?你看看你这绝世馊主意,最后把自己硬塞给我,除了给世人贡献没边儿的闲话,你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打算弄脏!”
“硬塞给你?”
谢琚不晓得被戳中什么,蓦地也勃然大怒:
“装疯难道还分高低贵贱?凭什么我不能干干净净地在榻上装,还非要去吃……!只有蠢材,才选泥地!”
谢琚甩开她的手。却牵扯了肩上的重创,鲜血从伤口涌出。
青年痛得伏下腰,原本安闲的神情垮塌,冷汗顺着下颌掉落在榻几上。他按着肩膀,疼得剧烈喘息。
“你疯了吗!流血了!”
盛尧哪里见过这等名士行径,立刻就慌了。一把抱住他另一侧手臂:
“别乱动!你不要命了!”
她伸过手按住他,“好!我不该去翻窗,不该让人偷袭!你配合一点行不行?药都要让你抖光了!”
盛尧匆忙将那包扎又紧了紧,金创药被按进伤口,疼得谢琚仰起头,十指抠住被褥,泛出惨白。
青年颤抖着闭上眼,呼吸错乱沉重,宛如被折去翅膀摁在地上的白鹤。
“怕疼的话,就咬着点东西。”
盛尧见他这样,眼眶发红,鼻头发酸,找了块布,就要往他嘴里塞。
谢琚:“殿下!拿走你的破布。”
青年厉声向她道:“就算我说了我要当皇后。你也答应娇养我的。”
盛尧手上一顿,差点以为自己听劈叉,简直要怀疑这人的脑子是不是也被剑削了:“什么?”
“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她矢口否认,惊得往后一退,差点把药瓶子碰翻。“这是能答应的事儿吗!”
“你答应了。”谢琚冷漠地打断她,眼神幽幽的。
他不顾左肩重伤,用完好的右手撑着身子,挣扎向前倾,
“长乐门外,我在雪地里抓着你的手问你,”
青年咬着字眼,一句一句,说得就好似什么山盟海誓。
“殿下说,好呀。给了我半块压得稀碎的芙蓉糕。我说我要你娇养我,你摸了我的袖子,你让我跟着你回家的。”
……
这种诡辩!
“我没有!”盛尧被这倒打一耙的无耻言论震惊,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个胡搅蛮缠的无赖美人。
谢琚:“你有。你虽然没说话,但你的眼睛告诉我了。在你对着我的脸出神的时候,你就已经答应了。”
盛尧:“我是吓的!因为怕被你爹杀掉!”
中都的麒麟公子压根不理会反驳,目光冰凉地扫过自己肩头,又扫过盛尧胳膊上的伤。
“没杀,然后呢?”
青年身形高挑,俯身来时又神色低垂,便显出压迫般的阴鸷。
“看看我。再看看你。”
幽沉的眉眼里,藏着昨天夜里发现她失踪时,几乎逼疯他的心悸,咬牙切齿的控诉她作为主君的残暴:
“殿下。你是个昏君。”他高傲刻薄地说。
“你真的,把我养得很差。”
屋里陷入长达三个呼吸的沉默。
盛尧傻了。连刚才想要反击的词儿都卡住。
谢琚冷冷道:“吃糠咽菜,睡荒山野岭,还要听土匪和方士胡言乱语。”
他倾身,挟起温热苦涩的药气,清隽的脸庞凑到她眼前:
“臣自跟从殿下,在中都坐着四面漏风的破车被女人扔果子砸;出了宫,还要行军;昨天,还在这个发了霉的破客舍里,被迫自己捅了自己一刀。”
就好像她真的是个糟蹋了名门贵公子的昏庸暴君。
“谢琚!”盛尧尖叫,“那不是你献的策么?”
谢琚淡淡的:“那是军师干的活,不是皇后干的活。”
他扫一眼她的胳膊,沉默很久,别过头,定定的说,“作为你养的人,我很不满意。”——
作者有话说:小谢:绷不住了
恭喜小摇发现了小谢的真面目,小谢自小在军营里呆过,其实很知道怎么骂人吧,只是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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