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琚说完, 平稳地朝榻上一伏,咳嗽起来,好像他真的很虚弱似的。
盛尧被自家军师的辩才震撼,在屋里转了两个圈, 还没记起怎么生气, 先想起刀在自己手里。
她一振刀。便听见门外刁斗三声, 有人通报, “进来, ”她高声喊,生怕贻误军机。
“殿下!”萧重一身沾满夜露的重甲, 左右跟着罗罗和幸,匆匆走进。
迈入房门,众人都是一惊,见皇太女血污甲胄, 威严沉静地持刀独立,旁边榻上小谢侯面色惨白地靠在枕前,肩胛处一片血红,
众人吓得立刻跪了一片,当先幸连忙请道:“殿下息怒!公子虽有过失,但昨夜若非公子阵前决断,我等今日万难, 公子也是担忧殿下的安危。”
这样就很困扰了,盛尧只好端起君王的架子。
“嗤——”
靠在榻上的谢四公子低过头,闷闷地笑出声。
他笑得双肩伏下, 牵扯到伤口,又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嘶。这半遮半掩、又痛又笑的形容,看起来实在是有些凄惨。
盛尧向他使个眼色。
谢琚笑吟吟的,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悠悠地说,“殿下要杀要剐,臣不敢有怨。”
盛尧伸出一只手,冷冷道:“都起来吧。”
众人皆是战阵里滚出来的,搞不清楚这中都名门的弯弯绕绕,个个如蒙大赦般起身。唯有萧重,神色沉穆地越过众人,躬身禀道:
“殿下,外头残局已定。楚公遣人来,请见殿下,为宗族教子无方请罪。”
盛尧心里有些打鼓,
云梦楚公,萧重的老伯父,把控八百里云梦大泽几十年,逼得谢家都不敢轻易渡江的枭雄,竟然这么快就低头了?
“我去。”盛尧一把抓过旁边的头盔,还没迈出脚,下摆一紧。她回头,见谢琚用手指捏住她的衣角。
青年靠在染血的软枕上,神情淡漠。
“殿下去见楚公,打算怎么处置?”
盛尧点点头,着急系下颌的绳结,“接受请罪,云梦经不起再乱了。”
谢琚也点头:“臣这里有下下下三策,殿下不妨听听。”
……
什么东西?
盛尧:“你刚才说什么?”
“我有下、下、下三策,供殿下决断。”谢四公子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咬字非常清楚,字字珠玑。
突然就邪门起来了。她戴好佩剑:“……等会儿。下策?这为什么有三条全是下策?上策呢?中策呢?”
“殿下要上策?”谢琚笑道:“接受请罪,楚公沐浴更衣,交出大印,亲自去水军大营,把各郡军士抚慰妥当,让他们向殿下效忠。”
“您能放心让他去水军大营吗?”
盛尧:“不能,放虎归山。我刚把人家抄了,他不吃了我就不错了。中策?”
“中策。咱们手里有雄兵十万,排陈江汉,震慑云梦八百里。”
他淡淡道,“他楚公就算被软禁,手底下的人畏惧大军,也不敢轻举妄动。时间一长,自然能兵不血刃地把这地盘兼并下来。”
谢琚微笑:“殿下,您现在能从脏衣服底下,掏出十万人来吗?”
盛尧:“……”
掏不出来。把军营里的耗子加上,也凑不来这么多人。
“是了。”青年将修长的手指交叉在身前,“既然王道不通,霸道不足。那就只能行诡道。所以臣这里,只有下策。”
盛尧:“……下下下三策?”谢琚点头。
“要么,交给萧重去杀。”谢琚完全不在意萧重就在堂下站着,“萧重既然起兵,弑君弑父的罪名他总是要背的。”
“他背一个是背,背两个也是背。殿下只需降一道密旨,暗示他行刑。死人就没了威胁。”
盛尧觉得太不要脸了,但很有道理。萧重在旁边面色铁青,硬是没有反驳。
“其二,”谢琚费力地探过身,嗓音低柔,“殿下亲自上阵,赐医赐药。只说老楚公在世子谋逆的惊变中受惊过度,复又偶感南地时疫,当夜不治而亡。体面干净。”
盛尧背脊发凉。这就是赐死。谢琚扬了扬下巴,抛出最后一个法子。
“再或者其三。大封云梦的将领臣僚。今天发三十张告身,明天授五十个虚衔,把那有兵权的水军统领全捧成诸侯,彻底分化楚公部旧,将潭水搅浑。用利益拆散他的威望。”
青年苍白的嘴唇溢出一丝冷笑,“殿下想要什么样的天命?”
少女盯着他的俊脸看了半晌,把有些歪的头盔扶正。
一呼,一吸。稳住。
“小谢侯说的很对。”她最后叹口气,“你说的都是好计。”
盛尧转过身,将头盔扣在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上。盔檐下双眸晶亮,上头还存着泥污。
“但我要先去看看他。”她把腰带勒紧,“不看看人,就挥刀子,那我便是白长了眼睛。”
她别好刀剑,便转身出门,
谢琚怔愣片刻,眼睫一动。没有再拦,只是靠在枕上的身影显得幽微晦暗。
*
正殿外。
原本应该陈列长戟的门道撤去卫兵。楚公的居所并未在战火中被波及太多。但兵卒都已换成萧重的亲随。
当盛尧踏入正殿时,看到一位出乎她意料的老人。
她想象中书里的枭雄兵败,应该是倨傲或悲愤的,但现在却不是。
老楚公六十多岁,须发灰白,穿着一身粗麻孝衣,免冠徒跣,规规矩矩地跪在大殿正中。
带着三四个近臣,一起颤巍巍地拜倒。
“老臣,教子无方,致使悖逆生乱,冲撞殿下行辕。万死难辞其咎。”
标准的大礼,没有任何倚老卖老的矜狂,直接伏在地下。
“老公请起。”盛尧坐定,没有去扶,看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萧重。
这很古怪。
本以为会见到一个痛骂侄儿忤逆、痛哭流涕哀求的暮年昏翁。但他却平静得不像个刚失去了继承人和基业的老人。
“萧适意图不轨,老臣未能察觉,酿成云梦惊变。此乃老臣教导无方之罪,百死莫赎。”
楚公被搀扶起来,斜斜看过萧重。
“殿下用了阿重。这很好。极好。”
盛尧觉得难以捉摸,她坐得高高的,俯视曾经割据的诸侯。
很好?自己的亲生孙子兵败,一切尽没,他竟然觉得“很好”?
“云梦上下,皆为大成臣子。老臣愿交出符节大印,乞骸骨归老,只求殿下宽仁,留我宗族几十口微末性命。”
交权。保命。毫不拖泥带水,表忠表得彻彻底底。
盛尧坐在上首,心里琢磨,他显得如此委曲求全。
如果真的用谢琚的“下策”杀了这老人,云梦忠于他的老将,一旦得知他恭身受辱仍遭屠戮,恐怕也要哗变。
果然,还是得自己来看看。
“楚公深明大义,我自不会株连。”她虚虚抬手,按捺下心跳,“云梦之乱,首恶既除,余者自会安抚。”
楚公再拜谢恩。
起身间隙,老人抬起眼睛,目光划过盛尧这“天威”的面容,径直越过大殿半开的殿门。
“那位。”
顺着回廊的方向。
那里,一身雪白里衫的小谢侯,由人搀扶着等在殿外,氅衣斜披在染血的左肩。
青年大概伤口还在疼,低着头,脸色冷淡厌倦。似乎只是等在这里,等着她决断,然后出来找他。
老楚公看一会儿谢琚,面上显出岁月更迭后的恍惚。
“可是殿下的中宫,谢家老四?”
盛尧心头一跳。
“正是平原侯。”她答道,试图倾身,将他护在后头,遮断老人的视线。
但楚公却叹息一声,“真像啊。”
老人低声喃喃,
“当年美人换马……老夫最后未能留下的越姬。”
他对着盛尧,捻须露出苦笑,“那就是她的儿子?一晃眼,孩子竟然都长这么大了。”
越姬。
生长越地,换回名马,最后和名马一起被送给谢巡的越地绝色。
盛尧心脏一紧。
关于这段往事,谢琚曾用琴音敲剑,温柔地唱给她听。一个女人,像货物似的被交换,最后在绝望中生下一个儿子,然后发了疯。
“老臣时常在想,若是当年越地肯依我之言,”
老人道,“或许云梦与中都的恩怨,也不会结得这般深重。那越姬到了相府,虽受宠爱,却听说走得早,留下这孩子。如今看着,容貌气度,真乃天下之奇啊。”
旁边众臣跟上啧啧赞叹,一派唏嘘祥和。
“楚公是什么意思?”
她问,自己却明白了几分。云梦地处南楚,四周蛮荆,当年举目皆敌,“美人换马”的热闹,真的仅仅是因为一个军阀昏聩好色吗?
二十年既不纳贡,也不听调。
谁都知道云梦侯和谢丞相之间的风流仇怨。反而得以关起门来,坐有割据自守的正当名义。
一个人空虚的血泪屈辱,实打实的州郡政治壁垒。
“殿下,”
老人收回目光,整敛衣襟,肃容望向如履薄冰的年轻储君。跪在阶下,却宛如一个审视者。
“君王之心,难道真的由得了自己做主吗?”
还没等盛尧想明白他这是不是在警告她“不要沉迷小谢侯男色”,老楚公再次叩首,
“老臣今日负荆请罪,也是要报殿下一个实情。”
他说得真挚,盛尧不安地左右坐坐,这老人真的一点都不记恨自己攻取云梦吗?
听他道:“云梦内乱,确实是我那孽障世子无能,给了太女殿下趁虚而入的机口。”
老者捋起胡须,稍作停顿:“然而大势推演,缺一不可。太女殿下亲赴云梦,萧适能自殿下的防线外截走平原侯的扈从;萧重被逼得不得不举兵发难。”
“殿下,您的刀刃,可是朝内的呢。”
楚公躬身,向旁边示意,有从臣膝行到她面前,恭敬奉上一个金盘。
盛尧还没来及伸过头望上一望,老人又跪了下去,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俯首贴地,安稳如山——
作者有话说:xql创业做大了就会有人来上眼药!
小摇阵营里其实按道理应该有很多猜疑和利益斗争,但是咕咕不打算在这边太花笔墨,毕竟咱也不是基建文!所以让她快速扩张,扩张快点可以调和一部分矛盾,我寻思是这样?而且我要两个年轻人谈恋爱啊,打下江山人都老了什么的不要啊
第92章 继承人
盛尧伸出手, 按住金盘边缘,将覆盖的赤色织锦掀开。
盘底是两截细窄帛书,
盛尧视线低垂,看那第一封帛书, 只得几个字。
“丞相病甚笃, 速归。”
盛尧屏着呼吸, 又往下瞥第二封帛书。
“将丧, 秘勿宣。中都事宜, 即付季玉。”
这封帛书上的落款日期,是在第一封寄出后的几日。盛尧大致推算一下, 大约在她攻取繁昌的时候。
字数也是短得吓人,墨迹很深。下面放着北军的印戳。
谢氏基业,付予季玉。
谢琚。
险些连她掀起锦帛的手指都要发抖。
老天,开什么玩笑?
怪不得他调遣谢充到西川, 分开谢充和谢绰,这权臣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吊置起三个争得头破血流的狼虎,打算将家族最后一个注码,远远放在她身边当“皇后”的小儿子身上。
老楚公跪在阶下,不曾抬头,
表情仍然看不见。
他果然是恨毒了我。
盛尧心脏狂跳不止。手指抚过印戳, 晓得大将军已经知道这事了。她抬起头,望过半开的殿门。
早晨阳光微冷,落在长廊阴影边缘。
一身素白里衣的青年就倚在那里。
她不确定谢琚什么时候得知的。谢琚半边身体沉在阴影里, 伤口的疼痛大概依然折磨着他,神情漠然。
两人隔着遥遥十余丈的空间,对视。
只要这几张轻飘飘的帛书一到, 公开的函文一来,他就再也当不了她的“孔明”,也做不了她口中那个玩笑般的“鲫鱼”了。
“看清楚了吗?”盛尧在扑通扑通的心跳里告诫自己,“你是主君。不论下面跪的是谁,外面站的是谁,这里,你说了算。”
少女挺直脊梁。
手一翻,织锦重新盖住那两封素帛。
“楚公大病初愈,又经逢丧乱,怕是看些书信都累了眼睛。”
她端坐大案之后,很平静:
“一些家书私务,早在几日前便已通过气了,一切尽在成算之中。哪里还值得公侯大费周章?”
老楚公抬头,仿佛看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昏君,或者说,一个最蛮横的无赖。
连站在旁边的萧重,看盛尧的眼神都变得不安。
盛尧不管他们,低头拢起双手笑道:“楚公退位在即,还不忘操劳孤的家事,未免也太伤神了些。”
“萧将军。”少女再不看这献信的老者一眼。
萧重便躬身:“在。”
“楚公交接大印,年事已高,不宜再吹这过堂冷风。既然请降,那就痛快些。兵权,交给萧将军统调。云梦水师的三成军籍大册,午后便着人送至孤的行辕。”
少女冷冷俯视,一展衣袖,露出一段磨破的腕子:“孤还有重臣在外流血,没闲工夫操心小事。退下吧。”
这是软禁了。而且软禁得明目张胆。
老楚公胡子抖了数抖,看一眼高高在上的少女,萧重握着黄钺,拜道:“遵太女诏。”
楚公被甲士请了出去。盛尧坐在上首,心里慢慢安定下来。站起身,走下丹墀。
长廊边缘,中都的麒麟子依旧倚在原处,未曾离开。
盛尧停在他面前,仰头抿了抿发干的嘴唇。
“走了。”少女望着他,“走得动吗?”
叮铃。
青年放缓紧绷的脊背,闭上眼。
跟着她转过身。
身后是另一个“谢丞相”。她走在前面,心里突突的。
……
过了些时日,繁昌,
云梦舟师与乞活军混编的“新附营”。
南楚春天发潮,校场也不平整。
丁二是云梦出身的舟卒,半个月前还在世子萧适麾下船上划桨,这会儿却已经成了皇太女麾下的一名步卒。
自打那夜云梦城内大乱,萧重将军带兵杀入王宫,又捧着什么“黄钺”接管了城防,城头大旗变幻太快,底层军汉们哪懂什么中都、翼州的天家大戏?谁发饷、谁给饭吃,就跟着谁。
可今天,这饭实在是不太好端。
“队主,这不对啊!”
丁二双手拉着自己什伍里十个兄弟的口粮,
“说是降卒编入中军,一日双飧,给精粟八升。您看看这木斛里的东西,且不说是不是精粟,连六升都不够!”
他面前站着个疤脸老兵。这疤脸原是乞活军里的一个小头目,跟着鞬落罗攻城有功,被火线提拔成了新附营的督粮队主。
“嫌少?”
疤脸队主望他一眼,一脚踹散他手里的东西。
“心疼啊?”疤脸笑道,“能一样吗?我们跟着皇太女时,只得六七千人,现下并了云梦,太女麾下两万多人,能全都一样?”
“一群吃败仗的南楚狗,连弓都不会拉的王八羔子,也算算行伍折耗!老子们在西边打生打死,替太女殿下开路的时候,你们这群水老鼠在哪儿?”
“捡起来!”他一抽腰间横刀,厉声喝骂,“少废话,下一什!”
丁二双眼通红,握着拳头发抖。云梦舟师本是天下一等一的精锐,若是在水上,十个这样的土匪也不够他们打的。
可如今来了繁昌,龙游浅水,降了,竟要受这种流寇痞子的腌臜气。
眼看军中两拨人马的冲突一触即发。
“把刀放下。”
有人说。
丁二转过头,只见从两顶军帐缝隙里,走出个穿着粗布灰衣的少年。不,仔细看,身段和未束严的鬓发,或许还不是个少年。
穿得实在普通,像个跑腿的末等文书,裤腿挽到膝盖,一截灰扑扑的袍袖胡乱挽在肘部,白皙的右臂上还缠着细布绷带。
疤脸队主见是个脸生的小吏,根本没放在眼里:“你算哪个营里的哪根葱?敢管爷爷发粮?军令——”
来人年轻,却像是个老行伍,沉思道:“军令,凡各州郡受降新附之众,录入营册者,给廪食一如旧制。克扣军士口粮盈一斛者,杖四十。盈十斛者,督将斩首示众。”
她蹲下身,在一众军汉惊愕的目光里,捡起木制量斛。手指伸进斛底抠几回。
“大斗进,小斗出,木斛底被你用黄蜡封高了两寸,这叫做暗夺军资。至于折耗……”
少女冷笑一声,笑意居然有些威厉,“皇太女行辕早就免了火耗。你们魁帅罗罗没告诉你吗?”
那疤脸队主听她直呼“罗罗”名号,心头蓦地一虚,但仗着自己立了功,怒向胆边生:“你他娘的吓唬谁呢!弟兄们,把这扰乱军纪的细作给我绑了!”
“绑我?”少女指指自己。
四五个乞活老兵围拢。
丁二心里一急,招呼旁边弟兄,便要护住帮他说话的小少年。
这少年子不是西川口音,说话公允,看起来是文吏,却又知兵,显然是随过军的,众人见他被为难,都气不过,一起鼓噪起来。
两边拽过兵刃,就要动手,忽然三四个人影从周围的辎重车顶和高台帐篷后倒跃而下。
不过呼吸的功夫,来人就已经将疤脸反剪双臂,按在地下。长刀架上脖子。
众人瞠目结舌。
这看起来朴素的小……姑娘?
“打三十军棍,革去队主职务,赶去做推运辎重的杂役。告诉罗罗和萧重,好生管待人手。”
她跳上旁边船榫,顺带弯腰拍了拍还在发愣的丁二肩膀,喜孜孜的笑道,“军粮待会儿让人照十升满配给你们重发,该补的一粒不少。去吧。”
丁二如梦初醒,叩首下去:“小人叩见太女殿下!殿下千岁!!”
一圈军卒听得这四个字,匆忙跟着跪拜,高呼千岁。
盛尧摆了摆手,正要习惯性地勉励几句。
叮铃,叮铃。
像是富贵人家的铃音,很是轻闲。
丁二偷偷抬起头。
来的一群人前头,拥着的是个生得昳丽冷峻的青年,身量很高,长眉入鬓。外头穿着氅衣。
里面纯黑的箭袖紧束,护腕缠裹到小臂,外系蹀躞革带,腰间悬着三尺寒水般的佩剑。
一身干练凌厉的年轻军将打扮。
他沉沉地压着眼角,气压低得能杀人。
“殿下。”
这青年武将略过跪了一地的兵卒。走到盛尧面前,
“转个身的功夫,就不见了。”
盛尧从军议歇时出来,此刻听见铃声,已经有点心虚,见了人赶紧狡辩:“出来看看。顺便抓个克扣军粮的蛀虫。挺好的,没什么事……”
“没什么?”
青年眉头打结,一把抓住她还包裹着伤药的手腕。两下解脱身上氅衣,连着披风带人,一
齐裹成个不透风的严实茧子。
他堂而皇之地做着侍奉人的活计,看起来是惯会的。少女虽然嘴上嘟囔着“又不冷”“你别大惊小怪”,但也不躲,可以说是非常习惯地任由他摆弄系带。
最后盛尧总算从谢琚手里拽出袖子,叹口气:“别擦了,人都跪下了,怪威严的。”
谢琚回过头。“来人,”青年往那队主身上一看,冷冷道,“刚才用哪只手举的刀?”
后头气喘吁吁跟上的越骑副将,慌忙大喝:“回君侯!左右亲军!绑了!”
谢琚又看盛尧:“手上还能射箭吗?”
哪能呢。盛尧心里想。此前一次在猎苑,一次在平原津,强开硬弓可不是好玩的。手臂自从拉伤,这些时日早就张不了弓了。
“能行,”她背过手笑道,“不耽误与高将军开战。”——
作者有话说:唔,我希望女主已经比起开头成长很多,足以大战和推倒男主了
老实说咕咕写女主成长线,还是觉得兵权这个东西,是没法被男主拱手让给没带过兵的女主的,就像游戏组队打团,如果某天会长说这是我媳妇,我要捧她,大家以后跟着她,我高低得给丫一棍当场反了当然如果姐姐自己是隔壁排名很好的会长,又帅又能打,那是另一回事了
第93章 不系之舟
自大军接管繁昌、平定云梦之乱, 西川的春雨落过几场。
盛尧被谢琚抓着,返回行辕内寝,坐回黑漆木案后,拿起笔, 长吸一口气。
不行。还是宁愿在军垒里晃。
自打出了中都, 算算几个月过去, 当初拉“折鸿”硬弓时, 右手的虎口和食指筋腱撕裂得太狠, 日前在水牢里又划了腕子。
现下虽然能握剑握笔,但写字这种精细活嘛, 不太适合。
接管了云梦的防务、平原津的粮道,再加上西川繁昌本地的安抚,阿览已经连熬了三个通宵,昨天抱着条陈边走边睡, 一头撞上柱子。
“唉……”
少女拉着脸,盯着一长串繁琐的“均田”、“复垦”条陈,痛苦地用手背揉眼睛。
她的字本来尚还可以,毕竟在别苑时能做的事务不多,但现在要长篇大论地写些安抚西川士族的诏令,字都写得歪七扭八。
当个昏君多好啊。当明君,手是真的会断的。
“发给魏敞拟, 拟完我再过目。”少女十分苦恼地趴在桌上,下巴垫着胳膊。
理所当然的,谢琚伏在旁边桌案, 听她忽然这样说,皱眉抓过她的手。
手上伤痕累积,和初见她时相比, 手心也变得粗糙,不再有香甜糕点,只有马缰磨出的茧子。
这也是一个十七岁少女的手。
谢琚低垂眼眸。
空气转下静谧,帐外不知哪里的春燕叫了两声。
盛尧顺势身子一歪,大喇喇地将脑袋靠上谢琚没受伤的肩膀。
“鲫鱼。”她说,“还是你这儿最好闻。”
谢琚顿了半息,却没推开她。
“军议,还要去营盘。”他低声道,“放着好好的皇太女不做,非要去跟底下军卒较那个斛米长短的劲。”
盛尧会意:“新归附的水军是南楚的精锐,新旧混编,正是要紧的时候,须得防着冲突。”
谢琚听她分剖,显得不置可否。
盛尧在他怀里换个舒服的角度,旁边好一会儿没有回音。
谢氏的帛书被她按下,打不定主意谢琚是如何想的。但储君麾下,绝不能再出一个“谢丞相”。
即使她愿意容人,手下将领官宦也必感到不安,手下人不安,她这个储君,还能安得了吗?
显然老丞相便是这样谋划,谢琚在她身边不再呆得下去。
好在万幸消息被北军截获。谢琚仍然不知道此事。等拖到谢丞相病死,中都尘埃落定,说不定,她还能将他压得下来。
只是这样瞒着他,心里有些内疚。
靠着的躯体不仅僵硬,呼吸似乎也比刚才沉重。
盛尧察觉到不对劲。隔着几层衣物,有某种温热,正顺着谢琚左边的肩胛,一点点透了出来。
“你……”
她坐直身子,一把拽住他的左臂。黑色箭袖本就看不出血迹,但分明已经吸饱了水分,沉甸甸的。
“谢琚!”盛尧尖叫。
看着安闲如玉,走起路来风度翩翩。盛尧气急败坏地跳起来,“来人!叫医正!”
“别叫,外面是军垒,”谢琚笑一声,“殿下就要出征,僚佐重伤不吉,容易动摇军心。”
盛尧望着他,知道他说的很对。庾子湛自打得了云梦归附的消息,连夜点起麾下士卒,繁昌城内打了两番仗,他们不得不连夜驱驰。
下了船,鞍马劳顿的返回西川。
庾澈两次侵攻,不能拿下城防,见舟师已经西来,一计不成,立刻远遁,片刻都不多留,
现下安稳的时日,是用此前搏命赶路换来的。
刚受伤时还能中气十足的吵架,盛尧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没喊人。端来之前备下的热水,找来干净的布帛和烈酒。
“会很疼。”她迟疑,“要清理烂掉的肉。你……你要是受不住就咬我袖子。”
“唔。”谢琚闭上眼,一副任君采撷的柔顺模样,腕间小铜铃轻响:“来吧。”
清洗,剔除死皮,上药,包扎。
这确实不是人受的罪。布帛擦过伤处,谢琚脖颈猛然后仰,喉结来回滑动。他没有哼一声,空着的手死死抓住竹席,将席篾给掰断了两根。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盛尧汗都出来了。
折腾大半个时辰,总算重新缠上细布。
做完这一切,盛尧已经出了一身透汗,犹如在水里捞出来的。将他扶好,退两步,坐回脚踏。
“……很难看吧。”
头顶上方,传来青年虚弱沙哑的声音。
盛尧抬起头。
谢琚已经睁开眼。此刻显然生了高热。半垂着头,看着自己肩膀,向来最在意风华仪容的中都麒麟,难得流露出真实的黯淡。
“疤结起来会很丑。”
“没事,”盛尧举起自己的手,给他看,“我也有。”
“那不一样,”他抿唇微笑,面色还是惨白,“皇后是要担心色衰爱弛的,主君不用担心这个。”
“谢琚,”盛尧听见他突然又这样提起,不免踌躇,想问他谢氏那帛书的事情。
却见他仰起修长的颈项,十分驯服且带着危险意味地贴着她的手指。
青年启唇,温润濡湿的唇,轻柔地在她带着细小伤疤的手指尖上,吮吻了一下。
盛尧被他惊到,霎时间浑身战栗。
趁着她完全空白的瞬间,谢琚一用力,将她拉向自己,双唇捕捉到她的。
他灵巧地撬开她的唇关,温润地交缠。不急不躁,一点点品尝他拼尽所有才捧上主君位子、又心甘情愿套上这枷锁的皇女。
这天下人,先认定他是无可限量的名家麒麟,此后又笑他是个疯傻的弃子,翻翻复复,不过是当做股掌间的游戏,没有任何事物能真正在他心底留下泥印。
连他自己也一直是这么认为。
厌恶脏污疼痛,厌恶不可理喻的蠢材,更嘲笑别人为了虚无缥缈的皇权送命。
可偏偏,他怀里的这个姑娘,满身都是他最厌恶的东西。
谢琚将手指穿插进她的头发,轻轻扣住她的后脑,迫使她迎合自己。
他的主君实在生疏得很,被他亲得喘不过气,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低吟,只能攀住他右肩,生了茧子的手,生怕碰疼了他伤口似的,抓紧他里衣的布料。
谢琚心口蓦地一酸。
权臣的儿子,傀儡的主君。她想把他当孔明,他怎么舍得做她的王莽。
这个吻里倾注了压抑的贪婪。不想放开,如果可以,多想就这样溺毙在这不谙世事的温柔里。
他活了二十年,前半生为了保命而活成一个笑话,直到遇见她,这具空荡荡的躯壳里才被填进了名为“想要”的妄念。
想要她在泥地里杀猪后回头看向自己那神采奕奕的眼,想要她在风雪里递过来的灯笼,想要她在酒肆与自己拔剑相向时的沉静。
可是,要把这个跌跌撞撞的少女真正送上天子的宝座,中宫的“皇后”,就必须退场。
“阿摇……”
青年在唇齿厮磨的间隙,低哑地唤她的名字。
“唔……季玉……”
盛尧被他亲得七荤八素,脑子里所有的军国大事都化成一锅沸腾的热浆。
她被他抱着,只觉得男色实在是骇人,自己的感知都似乎在亲昵中麻痹,晕乎乎地任由他予取予求。
直到谢琚感觉到怀里的少女力气一点点流失,眼皮困倦地开始打架。
这才克制地退开。
“睡吧,阿摇。”
盛尧觉得这个吻真的长极了,又莫名其妙的困倦,终于支撑不住,合上眼沉沉睡去。
……
梦里没有军马和条陈。
只有一条漂亮悠闲的大锦鲤,摇着金色的尾巴,在水里慢吞吞地游来游去。她刚伸手去抓,那鱼却一挣,化作一只仙鹤,扑棱棱地从她手里飞走。
帐内点起了夜灯。风吹得刁斗磕着帐门,一声一声。
盛尧睁开眼。仔细琢磨这梦,觉得好在太常卿不在此处,想必史官们又会说是君王此梦“鲲化为鹏”,实乃大大的吉兆。想着想着,嘴里想笑,打了个哈欠,伸手往旁边一捞。
捞了个空。
旁边的锦衾是平的。冰凉。
“谢琚?”她迷糊地揉揉眼睛,爬起身。
案几上,条陈被收拾好了。
最醒目的地方,放着个眼熟的物什。
一根系着红绳的小铜铃。
盛尧站在铜铃面前,呆了好一会儿。
谢巡濒死,谢充与谢绰必将大乱。
“来人!”盛尧掀开被子,鞋也顾不上穿,
外头正在候着的郑小丸探进头来:“殿下醒了?”
“平原侯呢?”
郑小丸一脸茫然:“君侯?没见着。今日卯时点卯,就不见君侯从内帐出来,这营帐四围连只鸟飞过都得有报,是不是在哪巡防?”
不可能。他昨天还烧得连抱都抱不稳。
“殿下?”郑小丸见她脸色不对,转身出门就去叫卢览。
过了一会儿,卢览匆匆赶到,掀开帐子,一眼就见到案几上的铜铃。
“殿下。”卢览问,
“怎么说?”
卢览比郑小丸更急,眼眶也发红,“这是走了?”
“他如果争不过谢家两个还好,一旦他统领中都大局,与咱们划江而治,那便是放虎归山,日后咱们最大的劲敌。”
初春的寒风穿帐而过,吹得帐前残灯摇晃。
“派飞骑去追?”圆脸的女官小心斟酌言辞,“沿途射杀?……不然……生擒……”
两人都看着身穿中衣,光着脚站在案前的盛尧。
少女手里握着红绳,没有哭。她转过头,
“没关系。”
盛尧披起衣服,站起身,将长剑系在腰侧,
“把白马牵过来。”是他说过要留给她的,“点军,”
郑小丸一愣:“白马?来福?那是君侯的马,烈得很,殿下伤还没好……”
“那马叫白魈。长在越地,惯于奔袭,跑得非常快。”
盛尧伸出手,撩开帐帘,左右望一望,在夜风里又重复一遍,
“他走不了,我跑得非常快。”——
作者有话说:终于快要写到饺子醋了,我可能撒点狗血希望友友们原谅我
第94章 公卿末路,鱼龙丕变
中都, 尚冠里,丞相府。
中都的第一场春雨迟迟不下,将近暮春,才下得连绵不绝, 顺着瓦当汇成暗流, 似乎整座都城都在发着沉冷的低热。
正房内, 浓重药味混合, 熏蒸的烟尘将光线压得昏暗。白天, 也点起两座黄铜连枝灯。
砰的一声。
槅扇被人从外面推开,雨的湿腥气随风灌入。几个侍疾的医正和郎官往两边缩去, 全不敢阻拦。
中领军谢绰,大成平武侯。
他没有解剑,连避雨的斗篷都未及摘,一头一脸的雨水。手中握着揉皱的卷帛, 双目猩红,盯向纱幔后的卧榻。
“都滚出去。”谢绰头也不回。
几个人如蒙大赦,慌忙退出内室。
领军将军手里的卷帛,由尚书台起草,相府发出:
“皇太女中庶子、平原郡侯谢琚,聪明神武,有定鼎之大功, 宜承大宗,敕为大成丞相、大司马、岑国公。”
这是谢家的根基,号令天下诸侯, 架空皇权的国器。
榻上老人缓缓睁开深陷的双眼。
谢巡病得太重。曾经能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大司马,如今宛如一段枯败干瘪的朽木,瘦得只剩下骨头。
厚重的黑貂裘裹在老者身上, 毫不雍整,简直好似段华丽的坟冢。
可眼睛依旧如古井寒潭,没有半点临终老人的浑浊与哀色。冰冷,审视,居然能从中看出些残忍的讥诮。
“老三。”谢巡低语道,“军中不可佩剑入大司马卧阁。你越矩了。”
“规矩?”
“父亲跟儿子讲规矩?儿子自开府以来,夙兴夜寐,宿卫中都,哪一日不是恪尽人臣、人子之规矩!父亲病重,这中都的各方势力,若无我手里的中军镇压,怎不是蠢蠢欲动!”
谢绰盛怒中,扬起帛书,手指发颤:
“老二是个酷烈无义的恶狗,他不仅要吞了别人,还要吞了自家人。只有我!父亲,只有儿子维系大局!”
“儿子敢问父亲,”
谢绰一步步走到榻前,靴底在厚重的氍毹上踏出水印。伏身跪在地上,仰起温润如玉的脸,
“儿子到底哪一步做错了,哪一点不似人君,让您宁肯把岑国公的社稷大位,交给一个生母低贱、装疯卖傻了六年的白眼狼?”
长明灯烛摇晃一下,把谢绰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扭曲。
老人盯着这个素来以隐忍儒雅著称的三子,眼中全是冷漠。
长久不语,久到谢绰产生了错觉,以为父亲会收回成命。
“你错在……”终于,老人塌陷的嘴角泛出悲凉的笑,“太像个‘人君’了。”
谢绰一怔,
“老三。”谢巡吃力地转回头,望向虚无的帐顶,
“你聪明,隐忍。老二像我,但太毒;你像门阀里的清流,面慈心狠。你们都没做错。”
谢绰喉头微动,手指攀住他父亲的榻席边缘。
“但不要以为老夫不知道你和你二哥私下里的事。这几年,你们两人安插在彼此军府里的探子,比外派去查探西川的还多。中都表面平静,地下埋了多少你们兄弟准备对付彼此的刀斧?”
谢巡道:“只要印鉴一交到你的手里。头一个,你就会以‘残暴乱政’之名,把你二哥一脉斩草除根。紧接着呢?”
老人惨笑两声:
“你就要肃清所有曾经依附老二、再顺势波及那些不够忠诚于你的老臣。等到你杀光了中都的绊脚石,你那在外领兵屯田的大哥谢承,又能活得过几时?”
“你必定要假传圣旨,缴了他的兵权,之后半路鸩杀。到那时,谢家在平原津的防线不攻自破,高昂的铁骑将如入无人之境。”
“儿子不会!”谢绰猛然抬头,急道,“只要他们识时务……”
“放屁!”谢巡陡然提气,一口浊痰呛在喉咙里,逼得他剧烈咳嗽,
“咳咳咳!什么时务……大敌当前,高昂屯兵太行,云梦虎视南交!你们在这里自相残杀,想让天下诸侯看着我谢氏自灭满门!”
咳出了一口带着暗红血丝的浊痰,他弓着身。
“你们兄弟二人但凡得了一个势,另一个就只有全族覆灭的下场。”
谢巡喘息,望向榻旁铜鹤吐出的药香。这或许是他这一生,面对亲生儿子时,唯一的剖心之言,却也是最终的政治绝杀。
“昔日桓温病危,其子桓熙、桓济皆有野心,长于军旅。但桓温临终,却将兵权与基业交予幼子桓玄。”
“桓温傻吗?不,他不傻。”
“季玉没有那斩尽杀绝的毒手,老夫把这岑国公交给他,你大哥在外,不用担心背后捅来的刀子;跟着老夫这三十年的幕僚将领,便不担心卷入谢家夺嫡的血洗。”
有春雷自天际滚过。
谢绰呆滞地跪在地上。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下,一滴一滴。
“……老夫纵横沙场三十年,手下兵将个个好汉,他们也有妻儿老小……”
谢巡声音渐弱,“……跟了我这许多年卖命……该当有个退路……”
人君,什么是人君之象呢。
在亲生父亲眼里,他这半生戎马,不过是必定要引来血雨腥风的毒瘤。
父亲宁愿把天下江山交托给一个根本不想当皇帝的儿子,临死之前,也要给谢氏族人,给底下的臣僚“留个退路”。
“老三。”谢巡眼神一沉,艰难叹息,
“雷霆天地,皆是定数。诏书已发,越骑在老四手里。你若安分守己做一个宗臣,谢氏的宗庙还能保你富贵……你若敢轻举妄动……”
“定数?老四还在西川。”
谢绰膝行上前一步,直起上身,低头看这个掌控了他大半辈子,至今仍试图操纵他命运的老人。
“你疯了!滚出去!”
这枯瘦的雄狮想要挣扎,举起当年挥舞黄钺的手去扇他,但重病掏空了躯壳,老人手只抬起,便即垂落。
“父亲,您老了,坐不住主君的位子。”
他缓缓低下身,俯伏在这个给了他生命,却又随手判了他死刑的父亲耳边。
“父亲不想让我活,爵位,也不劳那个贱婢生的杂种来接手。”
“畜……逆子!”
谢巡喉咙里爆出气音,眼睛暴突。
一双修长温润,素日里最擅长弯弓射雁和拨弄丝竹的手,掐住了老人皱缩的脖颈。
“咳!你——”
“追回来!你下一道新的密诏!把兵符交给我!我能赢的……父亲,只要你点个头,二哥不是我的对手!”
谢绰双目赤红,俊朗的面容完全扭曲,“快写啊!我才是这天下的人君!谢琚!他算什么东西!”
老者双腿在锦被下蹬踏,双手青筋骨突,拽住谢绰的手腕。那是一位曾经横扫四海的百战老帅最后的反击,
但英雄迟暮,病体支离。在正值壮年的儿子面前,微弱得可笑。
谢巡张大了没有牙齿的嘴,想要怒骂,却只能吐出混着血丝和白沫的浊液。
“老四是个没心肺的疯子,他不想要!”
谢绰往下压着身躯,目光一寸寸盯着老权臣逐渐充血发紫的脸:
“我不比老四差,我更不会输给一个被当做幌子的黄毛丫头。中都是我的。我绝不出去做一任待宰的猪狗……”
榻上的挣扎越来越弱。
谢巡眼球充血,眼光离散,仿佛在最后一刻,看见当日猎苑里,正与皇太女纵马疾驰的小儿子。
渐渐地,老人手指滑落,垂在床沿外。身躯停止抽动,双目圆睁。
一代权相,虎据朝堂三十年,连天子都能随意废立的谢巡,就这样在春雨的白日,死得悄无声息。
谢绰纹丝不动,直到确认手下脉搏已经消失。
他松开手。
迟缓的直起身。窗外的风吹进些冷雨,他打了个寒噤。
谢绰低头,看看手背上的血道子,又扫过一眼父亲。
老人大张着嘴,睁着双眼,似乎仍在严厉的叮嘱:看,老夫没说错,你没有身为人君的器量。
谢绰发怔,向后退了两步,绊倒在地。
过了许久,他站起身,用袖子将父亲脖子上的勒痕细细理平,拉起被角,盖至老人的下颌,走到铜镜前。
将微乱的发冠重新扶正。
拍去了袖口蹭上的几点药灰。又从袖里抽出一块绢帕,把榻前地上的泥水足迹仔细地擦拭干净。
闭上眼,再睁眼时,又是宽厚温雅、肩负谢氏重担的平武侯。
中都麒麟不在中都。这就够了。
谢绰走到门前,伸手握住黄铜门环。
吱呀。
门开了,外头侍立的几个心腹郎官和太医正候在廊下,见谢绰出来,一齐弯下腰。
“三公子……”太医正颤声问,“明公……”
谢绰在春日急雨中转过身,面向众从属,见阶下人个个面色惨白。
“谢氏二子谢充,拥兵抗诏,封锁药路,致使父相药石不进,悲愤而亡。”
“传中领军将令!”谢绰拔出腰间剑,“即刻封锁九门,接管九卿府署!步兵校尉领兵两千,查抄司隶校尉府,诛杀逆党,报仇雪恨!”
大雨如注。长风卷积。
*
隆隆的春雷震动。
“点军。”
西川,盛尧跨出营帐,春风卷起她漆黑的长发。
卢览拖着衣摆,快步从后跟来,圆脸上眉头紧锁。
不多时,一匹通体如雪练的马被几个军士合力牵扯到帐前。
白马失去了熟悉的主人,脾气暴烈,马蹄踢得地面泥土翻飞,连打着响鼻,一双大眼泛着凶光。若是寻常生人靠近,恐怕立时就要尥蹶子。
盛尧将头发一束,快步走过去,
“殿下千金之躯,当心烈马!”周遭齐声惊呼。
少女迎着白马的马首,一把拍上它修长的脖颈。
“来福!”
她厉声喝道,“你主人不要命了!你也不要命了?”
白马被打得一懵,头晃了晃。大约是记起了这个姑娘,也闻到了她身上属于青年的香气,低鸣一声,居然真的不再燥怒,委屈地原地踏了两蹄。
盛尧手挽缰绳,借力翻身上马。左臂伤口牵扯,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魏敞与刚披甲的罗罗得了卢览的传信,匆忙赶到,惊骇失色,“殿下亲自成行?”
盛尧点点头,又摇摇头,
“大军不动。前军铺得太广,若是谢充和高昂察觉出异动,趁机掩杀,我们会被截成数段。”
谢琚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中都的险恶?
连她穿云梦锦衣去劝降三城,都留着后路。这口口声声“如果没中,把衣服一脱,咱们就走”,永远留着下下下三策退路的青年。
“我亲自去。”
越过两座县城,跨过两道险沟。
地势渐渐由开阔的江汉平原,收紧入一处连绵的山隘。
“报——!游骑东出三十里,未见君侯踪迹!”
“报——!水军上下十里走舸搜江,毫无音讯!”
候骑如流水般飞驰传报。
“再探。”盛尧坐着白马,支起下巴,
“殿下,”旁边的护军魏敞在马背上叉手引辔,沉声道,“平原侯出走,并未抽调一兵一卒。绝非偶然。以谢四的智计,他若想藏,就算有十万大军去搜,也犹如大海捞针。”
就在此时,前军传来一阵马鸣。
“报——!谷内游哨遇阻!”
一骑红缨的越骑斥候飞马奔回,“禀殿下!前方燕鸣谷入口,有人当道拦阻!”
盛尧在白马上直起身:“多少兵马?”
“一个人!一匹马!”内卫急道,“是越骑部曲侯,幸将军!”
幸。
那个曾经被谢琚一条兔腿收买,又被亲手破格简拔起来的越骑曲侯。那日谢琚消失后,身为一部军侯的幸,也随着不见了踪影。
谷口。
幸单人匹马,没穿甲胄,一身布衣,沉默地等在道路中央。
前锋的越骑硬弩上弦,刀刃出鞘。直指谷口,哪怕是宿将也会心惊。
十七八岁的少年下马,将缰绳望鞍上一撩。
盛尧勒住战马,白马前蹄扬起,
“幸?”她将缰绳从左手换到右手,按住腰间剑柄,有些犹疑,“他这是什么意思?”
幸没有退避,双手垂在身侧,拂去衣摆上沾染的尘土,双膝及地,行了一个大礼,平伏参拜。
“新任大成丞相、大司马,岑国公。”
幸伏着身,抬起头,望向她。
“请皇太女殿下,入谷一叙。”——
作者有话说:小谢这种辣鸡原生家庭,一秒都呆不下去了!小谢真是天大的福气呐
谢家的架构缝了挺多权臣,有桓温死前突然让桓冲扶立幼子的事儿,老大过继导致嗣子不和,缝的是司马昭过继长子司马攸给哥哥司马师,但后来掌权后不让司马攸归宗,传给弟弟司马炎,最后司马攸儿子参与八王之乱的事情。反正他几个儿子生的都不是时候,而且都不太名正言顺。
第95章 春阳
大成丞相、大司马, 岑国公。
魏敞和身后一众将校齐齐色变。中都出事了,谢巡咽气了。
“殿下,此乃诱杀。”魏敞拔出佩剑,厉声向前
, “谢四如今已是国贼魁首, 臣请令带五百锐士探谷, ”
罗罗也绿着眼珠上前一步, 手上弩机抬起, 对着伏跪的幸:“你小子若是敢跟旧主卖了殿下,咱们现在就剁了你!”
盛尧坐在马背上, 听见这么些可怕的头衔,也听见背后刀剑出鞘。
“都把兵器收了。”她抬起手。
“殿下!”
“我说了,退下!退后两里下寨。没我的号令,谁也不许踏入谷口。”
少女将缰绳从手腕上解开, “他想害我,当初在水牢、在白马津,我早死了百八十回了。魏别驾,你身为护军,若我一去不回,你便带着兵马回繁昌去。”
“殿下!”郑小丸急得眼睛发红,“那是谢家的大司马了!”
“我知道。”盛尧翻身下马, 将白马的缰绳往幸的怀里一塞。她解下披甲,将短剑塞进靴筒,踏过拒马的防线。“但我今天, 是来找我军师……和中宫的。”
众将领面面相觑,幸跪地上,始终垂着头。
少女头也不回, 孤身一人,踏入了燕鸣谷。
……
谷内的风变得和缓。
越往里走,春寒退却,谷内并没见埋伏什么刀斧手。
这是一处向阳的山坳,正值春日,山上野花还没开透,谷内却被地势兜蓄了暖融融的春意,漫山遍野的野桃花,在这燕鸣谷的腹地竞相开辟。
连绵的粉白与丹红如同天火般,从枯冷的枝干上燃烧。春雷震过,落英缤纷,地上铺陈一层厚软的湿红。
盛尧顺着落花的痕迹往里走。
在一株最繁茂的老桃树下,她找到了大成的“新丞相”。
谢琚换了一身素白袍,衣缘处隐隐压着几分缟素的意思。他散着发,坐在半截倒伏的桃花枯木上,手里拈着一朵被风吹下的桃花,安静地俯视落水。
中都麒麟,或者是大成刚刚受了遗诏、权倾天下的新任丞相、大司马谢琚,仿佛真是个在此处等待旧友的闲散公子,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模样,青年眉梢扬起。
“阿摇。”他抿唇微笑,如同他们最初在别苑中百无聊赖的午后一般,抬手向石案对面虚虚一引:“来了。坐。”
盛尧走到他面前,满肚子逼问斥责,在触到这般神情时,突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挨着他,在半截桃花木上坐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风卷着花瓣落在肩头。
“谢丞相……”她不知怎的,喉咙有些发紧,“病故了吗?”
谢琚垂下眼,伸手提起断木旁边一个紫砂小壶,往陶杯里倒注温水,轻轻推到她这一侧。
“过不去这个春天。”他平静地答道。
“你穿白衣,”对于生性挑剔讲究的小谢侯来说,意义不言而喻。她犹豫着问,“是在服丧吗?”
提壶的手停住。
谢琚盯着杯中微起涟漪的水面,桃花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没去拂。
“阿摇。”青年摇头,声音很轻。“那毕竟……是我父亲。”
这个残酷家族里,依然残存血缘的儿子。盛尧心口一阵闷痛。
“我输了。”
青年军师语气平稳,就像在诉说别人家的闲谈,“我机关算尽,到底还是输给了我父亲。”
“六年。父亲很厉害。他一直知道我在装。”
盛尧想起别苑里提及的“四公子”,和荒谬的“皇后”。没接陶杯,手捏着衣摆,紧张的看着他。
“但那又如何呢?我不给自己留半点做人主的余地。名声烂透了,就没法统率大军;尊严丢尽了,就不能参与夺嫡。”
谢琚叹了口气,笑意却很薄。
“退无可退,便能独善其身。”
“可是。”青年指节收紧,眸底晦暗,“在白马津拔了刀,逼张楙交出兵权,带着越骑潜渡河道,去杀北军的伏兵。”
在芦苇荡里,满天的流矢和惨叫声中,看到枣红马深陷绝境,他没忍住。
他一跃下马,刀抵着越骑校尉的脖颈。六年的蛰伏、隐忍、等谢巡死后便远走高飞的筹谋,至此功亏一篑。
隐忍蛰伏六年的麒麟,终于为了一个诱饵,当着全天下的面,利爪亮出去,便收不回。也向快要咽气的权臣父亲,展示他为什么会被称作“中都麒麟”。
“父亲赌赢了,我赌输了。老天是在笑话我。”
谢琚转过头,定定地凝视着面前的少女,
“我不仅能杀人,还会调兵。”
他苦笑一声,手腕一垂。一阵春风横渡,卷落一树惊红。
“那天你朝我发脾气,”盛尧抓着他手,有点焦急,“对我那样凶,你早就知道有今日?”
当时的谢琚,被逼入绝境、满身戾气。他粗暴地抓住她,厉声吼她,故意露出不堪的神态气她。不在乎天下,他只要活着。
谢琚身子一僵。
少顷,他无奈地微笑。纵容地看向他明辨的主君。
“我很害怕。”
这桃花似的青年,曾狂傲地讥讽诸侯,鄙睨世族,“当时是我输不起,还口不择言。阿摇,我实在是压不住脾气。”
气自己多年定力毁于一旦,气老天把这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送到他面前。
“对不住,这气全不是对着你的。我想护着你,却最后连陪在你身边都不成。”
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歪歪扭扭地碰过一下。
这是她认识谢琚以来,刻薄冷淡的谢家麒麟子,第一次低头认错。软弱得几乎不该从一个刚刚手握天下权柄,成为“谢丞相”的人嘴里说出。
桃花落上青年衣襟。
此刻认输了。向他的父亲认输,向命运认输。
盛尧眼睛有些发酸。她咬了咬牙,
谢琚沉默,
“我心悦你。”
青年平静自然。清湛直白得似乎在说今日的天气真好一般。
心跳也被山谷的回音放大,扑通扑通的,坠得人涨涨的疼痛。
“你……”她张口结舌,耳朵嗡地一下蕃烧。
“臣心悦阿摇。很早就心悦你了。”
他挑过眉毛看她,无可奈何,似乎对自己的的不可救药也没了办法。探过身,眸光定在她的眉眼间,
“我爱上我的主君。”
这是活了二十多年,唯一生出过的,属于男人的欲念。
“我是谢家的宗子,”没等盛尧从铺天盖地的欢喜中说什么,
“你是盛家的君王。”
他眼角本就常有的飞红,此刻愈发深浓。谢琚直起脊背,单腿曲起,用手支颐,望向她,悠悠的笑过一回。
一瓣桃花打着旋儿落进他怀里。
“我原该趁着现下这大好春光,在中军做些打算,交结高昂。今日在这儿与殿下见一面,其实便是谢绝的意思。”
他笑吟吟的,“太女殿下见了我这般面目,知道我也为权力挣扎,同凡夫俗子一样可悲,往后就不必挂怀。”
青年将落进陶杯里的一片桃花拂开,“皇太女殿下。”
谢琚站起身退后半两步,敛容肃声,朝着盛尧长长地作了一揖,这个礼极尽周全,像是一个谋士向主君的最后拜辞。
“——来日坐有四海。臣已不能再为殿下所用。这处桃花很美,殿下将来若在两军阵前,再见了臣,也不要挂怀,不必再讲什么君臣的情分。”
“主君的
枕侧,睡不下一头权臣家的麒麟。你的臣子睡不安稳,他们会日夜揣测我何时篡位。现今外头两千越骑正堪重用,西川,平原,南楚,都有可守之险。殿下带上臣僚,回繁昌去吧。”
悠悠此世,横亘东西。
你是你的皇太女,我是我的谢丞相。
盛尧傻呆呆地坐在竹席上。看他安排好他们分道扬镳的余生。本来满脑子还响着那句“我心悦阿摇”,紧接着就被砸懵了。
要回去了吗?
为了天下大势和权力的平衡,跟这个她拽出来的青年说一声“保重”,然后看着他回去,等下次见面的时候拿弓弩互相对峙?
盛尧慢慢站起。
按照权势的准则,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转身离开燕鸣谷,从此厉兵秣马,防备他。
她转过身,背对谢琚,回头看他一眼,往前走一步。
跨过半截桃木枯枝,第二步。
风从山谷里吹过,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少女脚下停顿。
盛尧站定,在漫天落花里抬起手,摸向自个的袖子,原先曾藏着丹丸的袖口。
在许多天前,她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她向他瞒了这件事。
盛尧脊背渗出一层冷汗。
我是个畜生啊。她震惊地想。
原来如此,她自己其实并不比他的哥哥、他的父亲好到哪去。
口口声声要把他当做最信任的孔明军师,说天下不能任由他们拿捏。
但一朝触碰到权力中枢,意识到谢巡交付的兵权,或许会让刚打下的江山遭到挑战时——她很犹豫。
此后封锁消息。告诉自己“怕谢琚为难”,实际是在权力面前,对他这个“谢家人”的自私防备。
“……谢琚。”盛尧迟疑。
背对她的青年身躯停顿。
她回转过身,弯腰从靴子里拔出短剑,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跑。
踩碎满地的落花。
谢琚刚一回头,便觉得眼前一黑,少女已经杀气腾腾地追到他眼前。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盛尧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就往他身上扑倒。收势不住,两人双双倒向桃林地下。
谢琚被压得闷哼一声,眼尾更红。躺在落花里,仰头看着骑跨在自己腰腹上的少女。
“你少给我在这里装什么孤臣孽子!”
盛尧低下头,亮出漆黑的眼睛:“你最会装了!你觉得你因为救我被迫做了丞相,特别委屈、特别牺牲是不是?”
他说他输给了谢丞相,那是他的事。
这辈子做惯了受气包、当了十年生不如死的傀儡,好不容易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基业,难道还要受你们谢家人的鸟气吗?
“你觉得我是个高高在上、被你们护得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可怜主君,打算给主君点恩惠,按照你的规矩各自安好,是不是?”
“殿下!”谢琚愣住:“你做什么!”
他惊怒交加,因为牵动伤口。刚要挣扎着坐起,却被这不讲理的重量压了回去。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干净可怜!”
少女咬牙切齿地剖白,按着他的手背,青筋都显了出来。
“那日云梦的大殿,老楚公捧上来的盘子里。谢巡要把丞相位交给你,秘不发丧的军令!我一眼就看见了!”
身下青年眸孔放大,起身的抵触姿态停滞。
“我瞒了你。”
盛尧大声说:“是我,身为皇太女,因为害怕你此后尾大不掉;因为我自私自利地想要稳固地盘;所以我把你蒙在鼓里,没把这件事透半个字给你!”
“难道我是什么天命圣主吗?我这人疑心病重,翻脸无情,满腹心机!算不得什么体恤臣下的贤德主君!”
谢琚张着嘴,被她拽得喘息:
“你知道?”他探过唇,喑哑地确认。
“我知道!我也瞒着你!我也脏在泥窝里了!”
“你要是有气,你就起来把我骂一顿!砍我一剑!”盛尧更加倍大声道,“谢季玉!但错误是我造成的,我自己做的,我自己来改!”
盛尧俯身按住他的胸口。
“你刚才说心悦我,那就是认了账了。”
少女压在他身上,将两个人重合。
灼热混乱,春光在呼吸中发酵。青年茫然的举起手,自下揽过她,贴过身躯,紧紧把她抱在怀里。
盛尧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打起平生的勇气,决心要坐实了才好,一横心。
第96章 桃花林
她俯下身, 学着他此前的做法,一口咬了上去。
谢琚把她往后一推,望着她。
这算什么?
大成的皇太女,他费尽心机想推上九五之尊的主君, 为了留下他, 像个无赖一样。
青年喉结滑动。眼底有血色沸腾。
“你知不知道……”他声音沙哑得变了调, 有粗重的喘息, “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
盛尧大声答道, 心一横,两只手紧紧揪住他白袍的衣襟。主君今日是来强占的, 显然没打算把主动权交出去。
这层素白的衣衫原本规矩地拢着,现下展出一片凌乱呼吸的起伏。
都说了心悦她,那这只最难搞的麒麟,就别想再跑了。
盛尧低下头, 对准被克制而隐隐战栗的嘴唇,牙齿磕碰在一起。感到青年迟疑地将唇退开半寸。
恐怕说亲也过于文雅,就只是乱啃。她绝望地觉得自己在此一道,实在是没什么天赋。
可这居然也就足够了。还不等盛尧心里忐忑。
什么家国天下,权臣宗子,或者随时会被猜忌的明天,统统被这场春日桃花林里的火烧了个干净。
青年叹了口气, 不再退缩,扣在她腰间的手顺着她的脊背,安抚地往上游走, 穿插进她有些凌乱的长发里,迎合起身,反客为主地吻住了她。
他的吻截然不同, 温柔,具有耐心,挟着要把人溺死的深沉蛊惑。
指腹扣着她的后脑勺。将这六年来装疯卖傻的憋闷,和近些时日来翻天覆地的欲念,全数从这个吻里倾轧过去。
“唔……”
盛尧被亲得头晕目眩,男性的气息浓烈得像是一坛烈酒,烧得她浑身发热。
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她趴在谢琚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两人一齐起伏。能听见彼此震耳欲聋的心跳。
“殿下这便是‘鱼水之情’了?连换气的法子都没学会。”他轻喘着气,笑着问她。
盛尧被他说中,心里一坠。
亲完了。
然后呢?
别苑十年的“太子”教养,在此刻暴露出短板。她没见过画图,没有听过公主出嫁前老宫人满揣小心的教导。
现今她的学问里全是《左传》和《司马法》,从没有一卷告诉过她,当把一个极其好看、且愿意配合你的男臣子按在落花里之后,下一步该往哪里发兵。
可是气势都烘托到这儿了!这荒郊野岭的桃花林里,孤男寡女,而且他说了心悦她。身为一个主动扑上来的主君,总不能在这时候问一句:“爱卿,接下来孤该碰哪儿?”
这也太没出息了!
盛尧咬着牙,逼自己拿出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胆识。
谢家名公子的衣冠,那是一等一的繁复讲究,即便燕居,素袍的外衿、内衬的束带,也是一层压着一层,内里缠着腰封,丝绦系得暗扣连连,穷尽斯文雅致。
她本来就少有给人宽衣解带的经验,这半年手指几次开了强弓,早就僵硬得不似从前灵活。左掏右拽,扯了半天,只听见布料作响,死活找不到那解开衣带的机巧。
“这什么破布条子!”盛尧急出一脑门的汗。
谢琚仰面躺着,衣衫散乱,乌发铺了满地。本就被她挑拨得浑身血液都往下冲,极力隐忍翻身的本能,把主动权完全让渡给他的主君。
谁曾想不仅没解开,反倒把本来宽松的领口勒得更紧。
青年被她扯得几乎窒息,冷不防少女的手指从布料缝隙里钻了进去,急躁地乱转,毫无目的地图谋不轨。
一会儿去解他的衣服,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该伏下去再啃两口,身子都溜溜的不老实,蹭动着试图寻找一个方便的姿势,偏偏正好压在最要命的地方反复研磨。
简直无异于上了酷刑。
“盛尧!”他猛然伸手,一把钳住她胡乱点火的爪子:“别乱动!”
“我怎么乱动了!我要解你的衣服啊!”
盛尧赶紧挣出手,那结怎么那么死啊?而且怎么身子底下还硌得难受。
她越急越乱,努力回忆当初在繁昌道观的红绡帐外,看到诡异的交叠人影。
挫败感铺天盖地。身为一个要征服四海的主君,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连办了男人的本事
都没有。
主君的好胜心在此刻非常不合时宜地发作。盛尧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拉住他衣襟,想要往下剥。
不小心手压在他受伤的左肩,她吓得赶紧将身子一侧,以古怪扭曲的姿势压实了他的身躯。
“唔!”谢琚仰起脖颈,青筋暴起,痛苦和灭顶交织,手指抠住地上的桃树断木。
“你到底在干什么?!”
青年被她这如同野猪乱拱般的挑逗折磨,但没管肩膀的裂痛,右手一把抓住她的双手,按在自己胸口,喘着气,恶狠狠地瞪着她。
盛尧被他一吼,又窘迫,急得眼眶一酸,
吧嗒。
泪珠子唰地就掉下来,掉进他的衣襟。
看着被自己压在落花堆里、衣衫半解、眼角发红的俊美青年。当真是说不出的凄惨靡丽,简直像个被山大王强抢过去压寨的清白公子。
她不仅把天底下最好看、最聪明的孔明给弄哭了,还真的……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你别着急,”她拭一下眼角,“让我再想想办法。”
“你——”
谢琚本来被她蹭得脑子都快炸了,处在濒临失控的边缘,乍一看她哭了,简直如遭雷击。又气又觉得荒唐,“你哭什么?”
“我不会!”
盛尧终于破罐子破摔,崩溃地大喊出来,“我解不开这破带子!我也弄不明白怎么弄你!”
“而且你也一直不理我,是不是我不对劲?”
“你不理你?!”
这句话堪称晴天霹雳,
“我?”青年气结,几乎愤恨:“盛尧,是我该哭还是你该哭?你不是一直在欺负我么?”
少女一边忍着抽泣,一边用袖子胡乱擦,与他和盘托出:
“就在繁昌王宫的那个红色帐子里。”
盛尧越说越难过,“我亲眼看见他们,那些个人,在里头掰来掰去!”
“都弯成对折了!腿都折到脑门后头去了!”盛尧一边哭一边用手比划非常夸张的幅度,“我怎么可能掰成那样!”
空气在这惊世骇俗的解释中,再次凝固。
桃花簌簌落下。
谢琚躺在落花中,愣了好半晌。
气得泛青又泛红的昳丽面庞,在理解了她到底在怕什么、纠结什么之后,一点点地,凝结成荒谬、无奈,以及满心满眼的疼惜。
那个让她惦记了一晚上的红绡帐,被他拉过身不看的奇怪东西。
合着她就看了那么一眼。
“噗……咳咳咳……”
谢琚别过头去,终究没忍住。
一开始只是压抑的咳嗽,胸腔震动,他仰躺着,在泥土和桃花的温床里,遏制不住地朗声大笑起来。
“别笑了!”盛尧被他笑得恼羞成怒,伸手就去捶他好的那侧肩膀,
他不听她的,仍然笑得十分快意。
“谢四!”盛尧羞愤欲绝,“你还笑!我把你杀了算了!”
“不……不笑了……”却被他一把抱住腰,坐起身。
“阿摇……”
青年抱着她笑得嗓子干哑,麒麟公子的漂亮眼眸,此刻被情欲和笑意洗刷,再也没有一丁点儿名门公子的端方矜持。
剩下的,全是一个年轻男人滚烫的渴求,和被心爱之人笨拙撩拨出的深情。
“解不开就不要管。我的衣服可以扔,你的也可以。”
再让她这么胡乱“恩宠”下去,他真的要交代在这桃花泥地里了。
青年军师解脱最后一点理智的外壳,握着她的手,在这偏僻的山谷花树下,教习她在这世上最本能的一件事。
“这里。”
他按着她的手,感受着她的掌心,嗓音带上压抑深重的引诱与渴望,带着她滑动。
“嗯……”青年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额角立刻沁出汗水。
盛尧被这触感烫得几乎尖叫,心跳如鼓,觉得他确实是不用药的,这手底下简直比最烈的药还要命。
“我教不了你,太女殿下。”
中都的麒麟公子、平原的持节都督,扯掉这最后的遮掩。彻底放弃伪装。
那名公子自甘为“臣”的退让,方才还任她上下其手的青年,此刻翻身压在她的上方。
身躯如一张蓄力的满月弯弓,将她罩在身下。疏淡的眉目间长发垂落,在她两侧笼成一张黑色的密网。
“这种事情,”
他单手撑在她脸侧,另一只手解开她戎装上的革带,“不劳烦主君亲自动手。”
“你!”盛尧惊讶,“你不是说你在下面?”之前在小吴娘子面前大言不惭的话,这会儿怎么不作数了!
“臣反悔了。欺君之罪,事后再领。”
他微笑,低下头,嘴唇贴上她不断滚动的咽喉。
“别哭。主君不会,臣下自该代劳。”
退去遮掩,谢琚的眸色更深。她十年幽禁、几年男装,还缠过胸帛的身躯,在这略带凉意的山风里,一点点暴露在他平日最为嫌恶的泥水落花里。
不白皙。这几个月的奔波,白马津的流矢、荒野的驰风,少女的身上分布着各种深浅不一的新旧小伤。
“不、不冷吗?”盛尧察觉到风意,还有他眼底仿佛要吃人的光,语无伦次。
“马上就会热。”青年俯下身,滚烫的双唇印上她的。
山谷的春风掠过,却不如体温更高。桃花纷纷扬扬地洒下,落在两人散乱纠缠的黑发和衣袍上。
“害怕就看着我。”他的声音已经不再清明,悬在半空的青珊瑚耳坠,啪地擦过她的脸颊,冰冷,却更激化。
她感觉到一只手护住她因握弓而受伤的手指,二人十指相扣,可就算这样酥酥的,也很痛。
“你滚开!这到底算什么鱼水!你这个刺客!”
“别怕。”他低喘着去吻她眼角的泪珠,看起来也不好受,“是你要我给你当‘中宫’的,殿下。”
一滴汗水从青年额头划落,盈在她的肩窝。
掌心相贴,没有退路。身躯沉入而下,栽进温水烹雪般的沉溺里。
……
日影至晚,燕鸣谷深处的幽香里,残红碾作春泥。
盛尧缩在宽大的素白氅里。累得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浑身像被车碾过一般酸痛。原来《左传》没骗人,“人道大伦”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耗费体力的事。
尤其是你的对手,是一个平时自称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实际上在榻上斤斤计较、报复心极强的世家子。
谢琚靠坐在断木旁,单腿屈起。
他刚细致地替她清理过,身上没一块好地方,用衣袍将她裹好,圈在自己怀里。事后的眉眼不再冷漠,恍如大梦初醒般的安静和虚无。
真好看啊。
盛尧枕着他的腿,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心想,完了,昏君就昏君吧,谁能顶得住这等中宫当国呢。
“谢琚。”
“嗯。殿下神武。”
他抿唇微笑,低下头,带着温柔又纵容的餍足,在她红肿的唇瓣上落下一吻,“臣侍奉得可还算用心?”
盛尧不说话,往衣服里缩了缩,十分满意地蹭一下他。这是她的鱼了,吃下去了。
四下静谧,残阳的光辉在青年的发梢上游走。
头顶抚摸她鬓发的手指停下。
“阿摇。”
“我很后悔。”
盛尧听见他语声迟滞,当即睡意一惊,想要坐起:“什么?”她睁大眼睛,“谢琚!你——!”
他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没让她挣扎起来。
“但我没有办法。”谢琚闭上眼,“我已经替殿下,找好新的,能代替我的军师了。”
第97章 替代我的军师
盛尧一怔, 刚才被春色熏昏的头脑渐渐清明。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说新的军师,是谁?为什么?阿览和常公他们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谢琚按着她的肩膀,垂眼看少女肌肤上的青红指痕。
“所以我说很后悔,阿摇。”谢琚大笑, “我想再来几次。”
他埋首在她耳际, 口里含住她的耳垂, 轻柔地厮磨, “想在这落花里, 看着殿下只为我一个人哭。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
只能喊臣的名字……”
“你想得美!还来几次?”
盛尧磨着后槽牙, 气喘吁吁,“说正事!我的腰都要断了!你不是要娇养的么?”
“殿下刚才抱着臣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谢琚点头,“正是这个娇养法。”
盛尧被这下流的情话烧得, 脸颊连着脖颈都是一片通红,一把捂住他的嘴,愤怒地去蹬他:“你闭嘴!什么美玉琼琚、中都麒麟!”
谢琚被她捂着嘴,也不恼,弯起秾丽的眉目。顺势偏过头,在她的掌心里讨好般地舔舐。
盛尧手忙脚乱的缩回手。
他趁机将氅衣扯过来,将她衣襟拉拢, 把她裹进氅衣里,
“可惜来不及。”
盛尧从白氅里探出半个脑袋:“什么来不及?”
谢琚不回答,打横将她抱起, 走向桃林深处一处隐蔽的凹陷岩壁,几棵倒伏的桃木后方。
“不管听到什么,别出声, 别出来。捏紧你的袖箭。”青年叮嘱,一边抄起地上的败叶,掩去她的痕迹,“除非我让你出来,或者这山谷里再没有活人。”
“谁?”盛尧一惊,手在氅衣下摸到自己的短剑。难道是谢家又出了事?
此前经历过云梦的生死搏杀,她反应很快,当即顺着谢琚的力道弓进桃花木后,拢紧大氅,屏住呼吸。
“你的伤……”她缩在里头,急急地想去抓他。
谢琚身上只披着撕破的中衣,露出肩侧被她情急之下咬出的红印,左肩才包好的纱布也透出新血。
“嘘。”他低下头,在她沾着泥污的额头上用力吻了一下,“阿摇的退路。”
谢琚站起身,俯身抓起湿土,在鬓角和下颌抹过几处。
刚从情潮中析出的面容,便被勾勒成一个刚经历过跋涉与杀伐的阴鸷谋臣。
方才藏好,视野便被茂密的残花和枯藤遮挡。
外面传来悉悉索索穿衣的声音。不过数息,见谢琚已经束好腰带,绑好袖口。
他挽起散乱的头发,背对着这株老树,负手而立。从盛尧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在这僻静无人的燕鸣谷,能让新任丞相如此如临大敌的,究竟是谁?
过了一段时间。
盛尧躲在树后,借着交错的枯枝望出去。
“君侯。”
是幸的声音。很局促。幸一直守在谷外,此刻硬着头皮进来,见满地的落花被碾得乱七八糟,也不敢过问。
“何事。”
谢琚背对藏着人的老桃树,侧身站立。
幸道:“外头兄弟们拦住了一个人,说是大将军高昂座下,与平原侯有约。”
谢琚坐下身,向他颌首示意。
幸回身出谷,少顷,一个人跟进来,是个粗布打扮的汉子,看着与西川寻常的商贾护院无异。
口音带着浓重的代北腔调,身上佩着短刀。
盛尧自从在白马津被人埋伏,得了北军的破甲箭簇,可以说对北军军械深刻骨髓。
觉得纳闷,为什么大将军的密使,会孤身深入西川,在这燕鸣谷里来找谢琚?
“公子!”
那汉子远远看见谢琚,伏地一礼,便道,“卑职奉大将军高公之命,前来回话。大将军听闻皇太女没在云梦丧命,当下收拢了两地之众,雷霆震怒。”
谢琚笑道:“你主公急了?”
“公子!”来人抬起头,隐隐透出质问之意,“大将军问,这就是您的诚意吗?”
盛尧躲在岩壁后,努力不露出自己的头来。
诚意?谢琚和高昂有私下交易?
见谢琚神色冷淡:“大将军何故震怒?”
“公子当初传信大将军,言之凿凿说‘皇太女此去云梦,必死上一遭’。大将军信了密诺,‘冬修罢弊’,为避两面受敌之嫌,压在太行陉口不动。”
那人道,“如今她不仅没死,更收附南楚水师。云梦与西川合流。”
木头背后盛尧趴下身,往外再看看。那时候谢琚极力建言她去云梦,告诉她,高昂是在忌惮谢充和谢绰,她也觉得,保不齐庾澈筹谋有方。
白衣青年嗤笑一声,
“我哪里说得有问题呢?
“大将军要皇太女去云梦犯险。她去了。皇太女要在云梦遇刺,她也在传舍险些丧命。
“你们大将军想看云梦生乱。楚公世子与萧重不死不休,这乱象,大不大?
“难道大将军派你来,是要质问我,没有给他见面礼吗?”
谢琚向前踱一步,长影压住斥候:
“我问你。我中都谢家的司隶校尉,谢充。手里有图防,有京畿三辅的三千死士和两万屯兵。如今没有投靠在你们大将军的帐下吗?”
“二公子投了翼州,”那汉子急道,“是他久屯繁昌侧近,被谢绰清算,穷途末路才去叩关。大将军不是要捡个谢家的丧家之犬。”
谢琚奇道,“既得了足以撕开中都的爪牙,大将军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那人皱眉:“自然是贻误南下大局。”
在天下人眼里,谢家四郎与皇太女两相对立,夺兵权、争高低,被兄长倾轧。
他得了权势,立刻背叛一个傀儡和分崩离析的家族,去寻找北方的靠山。合乎这世间一切肮脏卑劣的权力本性,所以高昂信了。
若非如此,恐怕她被卷入云梦政变的那夜之前,高昂的兵马早就从代北杀下来。
护院打扮的北地人揖道,“庾先生此前便早有定策!先生说,只需据守繁昌,静待谢氏内乱……”
“唔,”谢琚笑道,“是了,难道是我一个人说不打的吗?正是你们先生的策略。”
“当日我谏言按兵不动。大将军犹豫不决。是谁给他去信,言说要在繁昌‘支起据点,静观谢氏生变’?”
谢琚给出的战略,与庾澈给出的战略,表面上完全一致。现如今皇太女平分秋色,局面结果却与北军当初的设想南辕北辙。
庾澈从大局出发,也会建议高昂“坐山观虎斗”。谢琚利用这一点,顺着庾澈的思路给高昂进言,骗取了高昂的信任。
两方军师出了同一个策论,最终皇太女大获全胜。
“我倒是真可怜大将军。论打仗,是个名将。但若是论天下主君……”
白衣青年抚着下颌,摇摇头:“却不知道该信用谁。”
早替高昂找好了泄愤的目标——出身江左士族,就在前线,却“无所作为”、“贻误战机”的庾子湛。
那北地人显然也不是蠢货,越听脸色越是煞白。
“公子的意思是?”
“高公左手边站着新投诚的谢充,想必要求立刻南下。右手边站着庾子湛,告诉他还需稳住大局。”
谢琚点点头,折下一截桃枝,刚被吻出绮色的眸子里,显得安闲傲慢:
“信与不信,看高公器量。”
他微笑,对来人道:“你也好好想想,以后的路该当怎么走。”
——“我已经替殿下,找好新的军师了。”
*
待到谷中只剩下风声和桃花落地的沙沙声。
谢家父子三人的权术加在一起,或许都抵不过眼前这个小儿子。
在最危急的当口,把北军的主力给忽悠退却。再把逃窜的谢家老二顺水推舟扔给高昂,顺手毁去庾澈在北方的根基。
“殿下刚才问我,为什么要去找一个代替我的人。”
树干前方。
谢琚背对着枯木。声音重新变得低沉,有点疲惫。
“可以出来了。”他淡淡道。
盛尧浑身发着热,拖着氅衣钻了出来。因为起得急,头上还顶着几片桃花瓣。
她的衣服在荒唐的翻滚中弄得很凌乱,谢琚转过头看着她,又变成她最熟悉,显出一点刻薄和许多温柔的神情。
一介狂傲孤绝的名士,梧山凤凰,再不可能忍受怀疑和监视。一旦高昂露出猜忌的冷脸,庾澈必将拂袖而去。
到了那时,放眼天下。江汉被占,中都被夺,西川大定。
离开了北地的凤凰,这天地间,便只剩下一处梧桐树,可以停栖。
“这就是你给我找的,新的军师?”
少女扶着枯木抖抖衣服,一双乌亮的眼瞳盯着转身过来的青年。
在他们情意最浓之前。利用了所有能利用的东西:自己的权相名头,敌人的军机,庾澈的智计,多疑的人心。
眼见谢琚神色中居然浮现出一点干了亏心事被抓包的尴尬。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大概是刚刚黑心嫁祸的手段,实在过于丑陋,生怕破坏自己在这个想做千古明君的少女心中的想象,他往后退了两步。
“殿下……”谢琚斟酌着说,打算操持一番温吞虚伪的家国大义。
没等他把怎么辩解在脑子里盘完。
盛尧扑了上去。
少女一把环住他的腰,力气大得几乎把他重新掀回方才缠绵的泥地里头。
“阿摇?”谢琚被她撞得肋骨一疼,茫然地张开手,却又本能地稳稳回抱住她。
“我要去张网!”少女仰起脸,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眼睛亮若繁星。
谢琚抱住这热烈勇敢的姑娘,霎那间有些恍惚。
“你把天底下最倒霉的鸟儿给坑死了!老天!”
第98章 捕凤凰
太行陉口, 大将军辕门。
太行山的夜晚比中都冷,山脚的暮春更加迎风。中军大帐外,几簇火盆快烧尽了,又被吹得摇晃着燃起来。
属于幕府军师的参军营帐内, 庾澈坐在帅案后, 非常安静。
身为北军最倚重的谋主, 他的帐外通常有四名亲卫。但此时, 若隔着帷布仔细听, 外面脚步响声已经持续了三五刻钟有余。有兵刃的声音,间杂也有战马来去。
外面围了至少百人。全副武装的胡人具装甲骑。且拉开了上弦的弩。
没人喊杀, 却比喊杀更可怕得多了。这叫“封帐”。
庾澈端起手边茶水,抿了一口。琢磨这两个月来天下大势的剧变。
皇太女奇袭繁昌,云梦楚公请降,西川士族倒戈, “大将军因按兵不动错失全据西川之机”。
而就在几日前,中都城内兄弟相残的夺嫡之变,终于传到了太行陉口——谢巡暴毙,谢绰幽禁公卿,伪造密诏自立为大司马。谢承回防平原津,与谢琚合流,早该想到了, 这都不是问题。
问题是逃出中都的谢家二子、司隶校尉谢充。知晓自己征发民夫却孤军在外,再无粮草接济之后,带着两万徒隶残军, 如一条丧家之犬,叩开了高昂的大门,献上降表。
高昂收了谢充。
也就是在那时候, 庾澈知道,自己的半个身子已经迈进了鬼门关。
谢充是个擅长构陷的阴毒人。他刚刚投效,急于在北军中立足,要取信于高昂,必然要纳一份投名状。
还有什么,比坐实“江表士族心向南方、私通皇太女”,从而扳倒高昂身边最得宠的谋臣更好的?
“先生!”心腹部曲跑过来,急慌慌的掀开帐帘,“外头的防务被换了。”
“换成了谁?”他问。“谢充到了吗?”
“撤下中军汉卒。”部曲道,“替换鲜卑段部的轻骑,还有高将军的黑槊甲士。”
庾澈叹口气。
这就是中都的麒麟给他的回敬。用阳谋逼着他做抉择,一步死棋。
“拿火石来。把这些舆图、策论,全烧了。”
庾澈解下身上宽袍,从榻下扯出事先备好的劲服软甲,扣上鞢躞带。
“先生,大将军还没有明令锁拿……”心腹急道,“或许还能分辩……”
“分辩?武人军阵中起杀心,还要对簿公堂?”
庾澈冷笑,接过剑佩在腰间,目光清湛,“高公百战出身。平日愿意礼贤下士,听我这个“梧山凤凰”谈论庙算时务。但今夜我若不走,明日黎明,我的脑袋就会被盛在一个铺着红布的盒子里,当做大将军南下的祭旗贡品。”
外头的人声越发响,两边部曲兵士起了摩擦,越来变得嘈杂,如同一圈渐渐收紧的铁环。
“先生,走不了了!左右都有包围!”
“中军司马传令!请庾参军过营议事!”
不能坐以待毙。
天下名士的才能,决不能泯灭在这种军阀的无知和倾轧里。
庾澈起身,一把掀起帅案,夹层里藏着半块“大将军左营行水火令”铜符。
数载幕中客,几年座上宾,在枭雄手底谋事,谁会真的将自己完全交托,不留一点后路?
庾澈手里掂着铜符,暗暗苦笑,或许只有那个皇太女,她和她的臣僚,是这般相处的模样。
“拿这枚铜符,让曲中兄弟们在东北辎重营点火。火势一起,走南大营出冲。”
“诺!”
不过须臾工夫,北风骤卷,军垒东北角突然火光冲天。春季风高物燥,扎好的帐篷一旦沾上火星,便如同烈焰燎原。
“走水了——!快救火!”
营中几处铜锣敲响。
后头大营生了骚乱,围帐的甲士中,许多人彷徨着回头四望。
“参军何在?”帐外,谢充厉声吼道,“大将军有令,请庾先生赴主帐论罪!”
冷不防帷帐侧布被一剑划开。身后又有十余骑,望幕帐横冲而至。
“有奸细破营!那是庾参军!放箭!拦住他们!”
前面八名庾氏部曲,此时从帐影中举起盾,挡在庾澈身侧。密集的金铁交鸣,其中便有三人落马。
大营一齐喧哗起来。
“郎君上马!走大河道!”
老家将一把将一匹高头大马的缰绳塞进庾澈手里,拔出环首刀,带领手下部曲反身截去。
“保重。”
庾澈厉声答道,再不迟疑,飞身上马,剑在马臀上狠狠一拍。战马惨嘶着撩开蹄子,撞翻栏栅,前后六个骑兵便拥过这素白劲服的青年,往南边辕栅疾驰。
北地号角长呜,
“驾!”庾澈伏低身形,风从耳边掠过。他回望一眼火光冲天的北军主营,象征着过去数年心血的北地经略,在这一刻化为废墟。
前方有什么呢,前方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黑夜。
……
逃亡。一场残酷的追杀。
北方多平原旷野,少林地阻隔,最利于骑兵奔驰。只能往南跑,往大河的方向跑,南面树木一多,躲避起来更容易些。
两边部曲一个接一个落马。庾澈拔出长剑,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回手拨打冷箭。
但这些常年生活在马背上的胡人射手,个个能在疾驰中回身放箭。庾澈只能听风辩位,左躲右闪。白色的衣袂上已经擦破了几道口子,渗出猩红。
整整一夜。跨越了将近两百里的狂奔。战马的嘴角已经喷出白沫,体力逼近极限。
当天际泛出青灰色时。前方水气氤氲。大河横亘前方。
到了,大河南面的孟津古渡,此处地势很高,是一面几乎垂直切入水面的断崖。河水过了春汛,涨漫得来回澎湃,卷起泥沙与枯木。
前没退路。
战马哀鸣一声,前蹄发软,就扑倒在悬崖边,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沫,眼看是爬不起来了。
追兵在二十步外停住。一匹玄色骏马越阵而出,谢充披挂重铠,只能看见一边右眼。
“庾先生,”谢充横过马鞭,“许久不见。北边苦寒,大将军留你不住,不如乖乖跟我回去。若把你这一肚子江表谋算倒给本将军,兴许能给你个痛快的全尸。”
庾澈笑道:“留我不住?高公昔日三次登门管吴山,拜在柴扉前求我出仕。如今听信谗贼,也不过是暴虎冯河。想我江左庾氏,累世簪缨,凭你也配抓捕?”
“丧家之犬,摇尾乞怜,”他从跪倒的死马旁站起,拍去袖口的黄土,“遭自家老三夺了中都,被老四夺了官位。”
“大胆!”旁边一鲜卑牙将大怒,“将死之人还敢狂吠,放箭!”
“慢。”谢充独眼抽搐,被戳到平生最大的痛点,“别射死他!要抓活的!”
庾澈不为所动,四面一看,露出两个深浅的小涡,“谢充,庾某技不如人。但你在老谢相眼里,真连弃子都不配做。”
谢充阴鸷道,“落在我手里,你再试试看。”
身后十数名轻骑催动马步,手中挽着长绳钩锁,一步步收紧包围。
凤凰。
绝不可落入污泥与乌鸦之手。
“凤凰择木而栖。燕雀焉知?”
庾澈深吸一口浩荡江风,朗声长啸。白衣一旋,拔出腰间长剑。
剑光一闪,血珠溅起,割断身侧战马的鞍绳,也是割断在最后一丝牵挂。
“我生在江表,纵死,也当死于河汉!”
他皱起眉,面对扑上来的钩索与利刃,向后一仰。
几个胡兵冲到崖边探头望去,只见底下春水汹涌,水浪上漩涡纷纷。
“大人,崖高流急,人必粉身碎骨了。”
……
而水底的世界却很安静。
哪怕才智通天,对上自然狂怒与大军绞杀,人也不过是浩渺江水里的一粒微尘。
什么都没有。
江东流亡,隐居管吴,献策翼州,孤身犯险。最终的归宿,居然是大河深处的淤泥。
窒息。五脏六腑都在燃烧般作痛,水面的光亮也越来越微弱。水面上影影绰绰,好像现出一块黑斑,覆压下来,连头顶微光都要剥夺。
可是不对。
云影散开,不是云影,身边水波有规律的震荡。
水面是一艘城楼般的楼船。
肺腑作痛,意识已近弥散。就在最后一点清明即将抽离之际。巨大的阴影上方,忽地扑通一声。
阴影上有人呐喊,篙索带着铁环,往这边沉下来。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他探出手,抓住麻绳。只依稀感觉自己正被竹篙扯着,贴上船帮。
几双手揪住他的衣袍腰带。将名满天下的江左大才子,很没有风度地翻过船边桨橹,又十分不体面地抡上了甲板。
“咳——!咳咳咳!”
他大声咳嗽,咳出大口的河水,眼睛被水糊住。昏沉沉中也无法看清。
这是五层高的青雀楼船。有三根高耸的主桅,风正吹开一面上书大成“皇太女”字样的青色龙旒大纛。
天色还没有放亮,这个夜晚,肩披苍青披风,少女站在楼船前头,俯下身。
“捞起来了,”听见她兴奋地回头对别人说。
熟悉的少女面庞,冲着他灿然一笑,“看看这是谁呀?”
她披着件防水的灰麻斗篷,袖管卷得高高的,一脚踏在船舷的摇橹末端,另一只手上还滴答着河水。
“在孟津河沿吹西北风好玩吗?江左的凤凰孵出什么没有?”
皇太女盛尧手握剑柄,蹲下来,凑近他滴着泥水的脸,也不顾手里还有水草泥沙,喜孜孜地在他脸上点了两处,春风得意。
“没孵出来?”
很难估计她在这河面上等了多久,立了多久的网。只等这无处停落的残羽自己一头栽下。
“介意换个窝吗?”她急匆匆地问,生怕他说不行,眼睛晶亮。
落魄的凤凰侧翻过身,望着依稀的星光底下,少女耀目的眉眼。
胸口一酸一热。
庾澈痛苦地咳过两回。闭上双眼,他四仰八叉地躺在甲板上,忍不住朗声大笑——
作者有话说:感觉这回怎么说都应该会有超级无敌吊桥效应啊,很难说小谢是坑别人还是坑自己
第99章 “谗言”
庾澈被捞上来之后, 染了风寒,裹着厚厚的棉被在舱室里躺了两天。高热刚退,人还有些虚弱,一睁眼, 就对上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盛尧正搬了个小杌子, 坐在他的床榻边。
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不说话, 也不递给他, 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眼神非常的幽暗。
庾澈起初以为这小太女是关心自己的死活,勉强支起半边身子:“殿下救命之恩, 澈粉身碎骨……”
盛尧点点头,也不答话,继续盯着他。上下打量,前前后后, 然后再一路看回去。像老农看着自家刚买来的头等健牛一般。
“殿下?”庾澈疑道。
“没事,”少女终于开口,把姜汤搁在案上,背回手,“你喝。我就看看。”
说罢,她果然只是“看看”。坐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满意地拍拍手, 转身出了舱门。
庾澈松了口气。
这救命之恩的代价,稍显“沉重”。
一天十二个时辰,早中晚外加宵禁前, 雷打不动地准时钻进他的船舱。不带侍卫,不多废话,搬个胡札坐在他对面, 双手托着腮,一双黑亮透彻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饶是他平时脸皮再厚,言辞再利,面对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这般毫无顾忌、像盯贼——或者盯宝物般的凝视,也有点顶不住。
看得这向来狂傲自负的江表才子,破天荒地局促。
这丫头到底在看什么?看他身上有没有长出凤凰毛来吗?
毕竟是王侯,他规整一下仪表,欲言又止,
“殿下……”
庾澈咳一声,颊边小涡舒展,“您这每日晨昏定省般地看我,是清点货物吗?”
“哦。”
盛尧盘腿坐在胡札上,没移开视线,只是眨了下眼,十分认真。“你看出来了。”
庾澈:“能看不出来么?殿下?”
盛尧:“我看子湛先生气色恢复得不错,面皮也泛出些血色,比从水里刚捞出来那会儿好多啦。”
她直白得很,毫不扭捏。庾澈活了二十多年,被世族大老奉为上宾,何曾被一个小自己好几岁的小姑娘用这种宛如“相看一件昂贵琉璃器”的直愣愣眼神打量过?
教她弄得耳根一热,只能端起旁边汤药灌了一大口,苦得眉头直抽。
外头有江浪拍打船舷,盛尧赶紧安慰他:“子湛先生不用觉得不自在。”
“这几日总来看你,只是怕你死了。高昂不用你,谢充要杀你。材官死一个,就少一个。更何况是一只有治国经邦之才的凤凰。”
她看着江面波光在舱壁上折射出的游丝,叹道,
“我这人,胆子其实很小,做太子的时候,每天都朝不保夕,生怕被人发现了是个假货,随时掉脑袋。”
“那时候,我以为我只想活着。也没想到事到如今,肩负越来越多的身家性命。”
从容坦诚,直剖己心,不提一点“替天行道”、“受命于天”。
“孟津已过,等船靠了岸。若是先生不想投效我这草创的朝廷,觉得盛尧难成大器,先生自可离去。”
她背对着他,看着浩渺的大江:
“我会调一队人,配齐金银细软,护送先生回管吴山。必保先生这一路安安稳稳,重归山林做您的白衣处士。我绝不阻拦。”
盛尧说完,没有回头,准备直接掀开舱帘走出去。
“子湛先生,”盛尧走到门边,迟疑一下,“我手下的人很多,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殿下这般礼贤下士,”
庾澈看着黑乎乎的药汁笑道,“澈要是再推辞,岂不是真成了不识抬举的狂徒。只是不知道,殿下招揽臣子,向来都是这么……嘘寒问暖的吗?”
这话对上司说,实在过于调侃。可如果是中都初见的时候,大约还能看见这小姑娘局促脸红的模样。
但盛尧压根儿就没顺着他的梯子往上爬,喜孜孜地说一声是。又好像记起什么,出门喊了一声。
哎地一声,有人应,郑小丸一脸喜色地钻了进来,手里递给她蜜蜡封死的竹筒。
“殿下!您说的军报!”
盛尧接
过竹筒,脸上的神采骤然生动,放下明君的架子,转身走到案几前,就着烛火化封泥。
坐在榻上的庾澈动作一顿,捧着药碗的手悬在半空。
少女拆信的手指有些抖,看信的时候,时而蹙起眉头,时而咬着嘴唇,到了最后,不知信里写了什么,又笑两声。
“原来如此……”
这世间所有不可思议的流言,在这一个真实的笑容面前,都变得理所当然。
大成刚刚崛起、大权在握的皇太女,和那个曾发誓要作天下第一笑柄的谢家四郎。那个“阴阳合德”的荒唐谶纬,竟然是真的。
他们两人,早就生死相托地走到了一起。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所以那天谢四才会有那么浓烈的杀意。在繁昌城,她又视而不见地对那些乐官。
一截涩意涌上心头,宛如有人在舌根处碾碎未熟的青梅。又酸,又涩,带着某种怅惘,顺着喉咙一路滑入。
输了一筹啊。
不仅是高昂输了谢巡,他庾子湛,投效的时候,也输了那中都的麒麟一筹。
来晚了就是来晚了,庾澈端着药汁,自嘲般地笑一下。
“谢四么?”他淡淡的问,“殿下,平原津那边,报的什么?”
盛尧也不瞒他,将那平平整整的帛书递到庾澈面前。
“先生请看,”少女眉眼弯弯,大大方方地道,“平原津稳若泰山,先生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
庾澈看她两眼,沉吟着接过书函,上下一扫:
【臣谢琚叩禀:长兄合兵已毕,当即向北进兵。贼将无能,中都虚壳。田昉惶惧,困于临淄不出。平原津诸垒固若金汤。殿下亲往南境安邦,收附云梦十万水陆兵民,军威大震,天下再无敢侧目者。伏乞殿下万安。】
好板正的公文。
剩下大概是说,如今兄弟俩在平原津合兵一处。谢承主攻外扩,谢琚调配中军。禀报了防线巩固、新招兵马了几多,又论了一番接下来的庙算走势。字迹漂亮,端严雅正。
之类之类。
要是被别人截获,也必须赞一声君臣得宜,法度严明。的确是平原侯谋国老成的栋梁之态。
但是,庾澈端着这卷四平八稳的公文,心里却很是怀疑,左右拈过几回。
果然。
就在这卷公文帛底,盖着平原郡侯大印的缝隙里头。露出一点绢丝边角,连着一张小半寸的字条,上面全是气急败坏的行草。
中宫皇后的狐狸尾巴,夹带在这四方筒里,一早便十分不体面地露了出来,明晃晃地翘在那里。
庾澈目光一瞥,就瞧见了开头的半句:
【——此乃外头拿去堵大哥和阿摇手底下那帮蠢物的屁话。】
【有话叮嘱阿摇。庾子湛其人,军师可以做,人也可以捞。但殿下绝不可以再叫他庾先生。那是臣的名讳。
若是被旁人占了,此等一室二鱼,争权夺宠的烂账,失了中宫的体面,决计是不行的。】
很明显麒麟公子把这醋吃得飞起。
可惜自己没法回来,也就只能写信了。
“一室二鱼?”
江左的凤凰、堂堂北军谋主,捏着绢丝直抖,差点把刚喝下去的姜汤全给吐掉。
“争权夺宠?名讳?”
庾澈气得仰面朝天,简直想顺着河水游回去掐死谢家老四。
他把那帛书往案上一拍:“中宫的体面?”
盛尧点点头:“中宫大约还是要体面的。”
但平原津和“争权夺宠”四个字一起提,却教她想起另一件事。
“我在平原津还有个‘妃子’没处置。”她沉思,
庾澈:“……什么?”
“田仲。”盛尧愁眉苦脸,“毕竟是岱州牧田昉的儿子,我担心谢琚在平原津,他会吃些亏。”
哦。
庾澈沉吟,斜起眉毛,“是有这么回事,当初好像还是澈去岱州献的策。”
盛尧:“你再说一遍。”
庾澈颊侧小涡一展:“殿下现下立足未稳,外有强敌,内有掣肘,名义上收下一个田仲,那叫‘安抚诸侯,受质于内’,是以联姻名义接下的人质,不算什么。”
庾澈收敛笑容:“但若等到殿下有朝一日扫平六合,真正在登了基,坐稳了这天下共主的位置。到那时候……”
他冷笑一声,“再有诸侯世族想给殿下‘献妃子’,对他们来说,可就绝不是什么好事了。稳赔不赚。”
盛尧奇道:“为什么?自古以来,天子选妃、采择天下,世家大族削尖了脑袋把女儿送进后宫,不就是为了固宠擅权、结党营私吗?怎么换成我当了皇帝,他们就不肯送男人了?”
庾澈:“因为殿下是个女的。”
盛尧:“我是个女的,所以呢?”
“殿下,天底下所有的门阀士族,心甘情愿地把家里最金贵的女儿送进那活见鬼的后宫去,你以为他们图的是皇帝这个人吗?”
庾澈沉声道:“当然希望自家女儿一旦得宠,诞下一男半女。这皇子身上,就流着一半他们世族的血。是不是?”
外戚擅权嘛。盛尧点头:“只要孩子生下来,他们就是‘外戚’。”
庾澈:“但女的皇帝不一样。”
这位江表大才,几乎是用叹为观止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占尽天地最大便宜的少女。
“子嗣降生,殿下亲力亲为。”
“至于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庾澈向后靠去,挑眉道:“那还不是殿下您说了算吗?”
咔嚓。盛尧脑海中仿佛有一道响雷劈过。
“这天下哪个诸侯拥兵自重,殿下就挑一个他的对头,说孩子是这对头的。”
“妃子不妃子。”庾澈伸出手指,朝谢琚那封书信上叩过两回,不怀好意地展开两侧小涡,“殿下,您说了算。”——
作者有话说:说起来因为我一卡文就去给猫铲猫砂,现在家咪可能觉得我和它共用一个猫砂盆,今天看见我过来已经会主动让开一个角了
第100章 狐狸尾巴
“子湛先生说得对, ”她点头,“我说了算。”
“谢四就这脾气。疯久了嘛,脑子有时候清楚,有时候不太清醒。”少女绷着一张通红的脸, 努力维持威仪, “你别管他。拿大主意的还是我。”
盛尧镇静地接过半截露着“狐狸尾巴”的小笺, 叠好, 重新塞回筒底, 权当没看见中宫争风吃醋的不要脸行径。
她迅速端起脸,把“大成主君”的威仪再拔高了三寸, 神色一正:
“子湛先生既然捡回了一条命,又看破了这天下棋局,那便是我盛尧的人了。眼下,我确实有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需要先生来替我落一笔。”
谢绰封锁九门,接管九卿府署。老丞相暴毙,谢老三囚禁门阀公卿。
但她是主君。主君不能在这个时候露怯。
不能露怯。
盛尧镇静:“我打算搞个大的。”
庾澈脸上戏谑一点点收敛。出色的策士,能分辨出一个君主何时是在说笑,何时是在下注。
“搞多大?”他问。
“很大。”眼见盛尧有点开心。
“子湛,咱们亡国吧。”
哐当。
这是今日庾子湛第二次端不稳药碗。药汁洒了几滴,但他毫无察觉, 只觉得耳边似乎响过一阵春雷。
“……说什么?”这纵横天下的北军谋主,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不仅是在水里泡坏了身子,脑子里也进了水。
“我不想要中都了。”盛尧说, 勇敢且坚定,“我不要那个位子。”
“殿下。”庾澈扬声道,试图让她清醒点。
“殿下手里虽然握有西川繁昌、南楚云梦, 加上平原津。但兵力很分散。”
他指责这荒谬的决策:“中都,乃是天下正枢。谢绰手里握着公卿百官,如果他学老繁昌王的样子,明天也立一个伪帝,斥您为逆贼。殿下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大义名分,怎么办?”
然而一旦皇太女的大军直逼中都,就要跟谢绰的禁军主力硬碰硬。到时候高昂黄雀在后,战事凶险。
盛尧又掂一掂手里的竹筒,转过头,望着窗外滚滚东去的大河。
久到庾澈以为她终于知晓了厉害关系,打算再告诫她两句时,少女忽然转过脸,看起来出奇的清朗。
“子湛,你看看。我在中都当了十年的木偶,我知道中都是个什么鬼样子。”
她探起两根手指:
“中都有一群世受皇恩,只会写骈文骂娘的公卿。一座几百年来朽烂透顶的朝廷。”
“如今谢绰弑父,囚禁他的‘叔伯同僚’。我要是带兵去打中都,去‘救社稷’,咱们手底下的兵士,也是要填城墙。”
她笑道:“打下来了呢?我再去好茶好饭地供着他们,等到一天失了势,再听他们教训我牝鸡司晨。”
“我不干,”盛尧将竹筒一扔,大逆不道且很是痛快,“皇太女干腻了。”
打中都。
夺回天下的中心。救出公卿百官。
这是任何一个有志于天下的储君,皇帝,都应该做出的选择。
但她不一样,这位傀儡的皇女,可以轻易放弃世间一切权柄,始终觉得自己德不配位,觉得这天下,本就是她偷窃来的天命。
大约也正因如此,苍天瞩目于这四海之内,最不像帝王的少女,授予她万民。
她咬着牙抬起头,发现自己居然做得很好。
此刻也很冷静,眼中显出远见的战火:
“但也不能完全放弃,骗过谢绰,也要骗过高昂。”
庾澈眼见盛尧快活地抽出竹筒,“搞个大的,别让他知道。”
“小谢侯?”庾澈目光一跳:“不让谢四知道?”
青年眯起眼睛,“殿下想让小谢侯——岑国公替您去中都?”
好在这事儿不曾被许多人听见,庾澈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离奇的君臣?
“对。”盛尧非常理直气壮。
“谢巡一死,谢绰现在肯定如坐针毡。他扣着满朝公卿,手握大位,其实心里虚得很。”
“这种感觉,”她笑道,“我太知道了。我一直都是这么惴惴不安,就怕别人发现我心虚来着。”
庾澈看她一回,大概理解她的意思。
恐惧。这个十七岁的少女,完全了解那些上位者,被虚伪的礼仪高高打扮,受着千百人朝拜时,心中潜藏的不安和恐惧。
盛尧点头:“此后谢琚带着平原津兵马倾巢而出,做出死磕中都的架势。”
“他谢家兄弟本来就有不和,谢绰恐怕也以为,我皇太女为了救公卿百官,为了重回天子宝座,急红了眼,要把全副身家都押在这里。”
庾澈皱起眉,眼神渐深,江左凤凰的脑子里,千万条阵线瞬间如棋盘罗列开来。
“佯攻中都之后。”
“大将军高昂。”
他迟疑道,“谢四大举压迫中都,与谢绰的禁军主力绞杀,这等两败俱伤的千载良机。敝主公高昂绝不可能放过。”
盛尧:“高公必然会以为这是南下定鼎的绝杀之刻,定会倾尽主力,直扑中都,想把谢家兄弟和殿下的兵马一网打尽。”
代表皇权的都城,是一块发臭的肥肉。可全天下逐鹿的虎狼,都舍不得这块肥肉。
只要两边在中都城外流了血,就一定有别人来撕咬最后一口。
“只要高昂的主力一动,大江以北的防线就会空虚。”
少女向前倾下身,好几天缺乏睡眠,眼睛里本来困了不少血丝,此刻却很明亮,托着下巴,叮嘱对面的白衣军师:
“到时候,大将军的粮道、囤积在北方的辎重,乃至他在翼州的老巢,就会成为空壳。”
“子湛先生,”
她拢着双手,非常迫切地睁大眼睛,
“我现下给你一支隐秘的奇兵,由水路北上,悄行急插。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摸进高昂的后背,一把火烧尽他过冬和南下的所有粮草辎重?”
这算盘打得,连江上的夜风听了都要打个寒噤。
放弃中都的百官和朝廷不要,作为一处硕大的捕鼠笼。
以自己手下最精锐的平原兵马为饵,拖住谢绰的禁军和高昂的主力。
将捕尽天下硕鼠。
庾澈放下空了的药碗,定定地看了盛尧良久。
胸中的郁气与骄傲,在这一刻化为通透的战栗。能辅佐这样一个敢把旧朝堂付之一炬的君主,那才是谋士平生之大幸。
“成是能成,”
庾澈放下碗,目光复杂地看向盛尧,
“但小谢侯是谢氏子,新任丞相。这戏要想演得逼真,他就必须真的在都城下攻伐。”
他疑道:“前有谢绰,后有高公铁骑,你是真打算坑死这位中宫皇后啊。您就不怕他这一去,就折在中都城下?”
“或者,”他迟疑,“小谢侯到时候索性和他二哥一样,带人投降了高昂,殿下又要怎么办?”
他可是清楚得很,这人脾气非常差。麒麟有朝一日知道了今日这毒计,真不敢说什么样子。
这大抵已经不是能平稳解决的“内闱纷争”,大概是帝后互殴的前兆。
盛尧伸出手,摸了摸腰侧短剑,那是他的东西。
晨光正好从江面上跃起,穿过楼船的窗,将她的眸子映出些光芒。
“你放心去烧粮草就是了!”
“中宫这个烂脾气,高公根本忍不了他,他也晓得自己忍不了高公。”
她望着北方平原津的方向,狡黠且轻快,粲然一笑,
“反正他平日里就抱怨,我也是个最会欺负他的昏君。”
“谢四那个人,金贵又记仇,惜命得很。不管被坑得多惨,憋着好大的气,没等他亲手捏碎我的脖子、或是把我骂个狗血淋头之前,他怎么能去死?”
少女眼睛弯起,
“为了找我算这笔滔天烂账,就算是爬,他也会从阴曹地府里爬着回来找我的。”
……
孟津的河水和着春汛,洛水支流暴涨,浊浪滔滔,游弋摇摆着挽过中都城的灰黑色城墙。
平原津距离中都本不算近,但谢承与谢琚合兵一处后,以长公子谢承的重甲步卒居中。
“越骑”则护住两翼。大军一连八日推进,终于在立夏的前一日,兵临中都城下。
战阵之学,最重地利。谢家兄弟生于斯长于斯,自然对这城池的门道了若指掌。
小谢侯身披一副银线勾勒的细鳞铠,内衬玄色锦袍,坐一乘由黑马拖拽的四望指挥高车。
车盖撑开,高车旁竖着他的“大成丞相、大司马、岑国公、平原郡侯”十二旒黑底金字大纛,在城下猎猎生风。
风一来,小谢侯侧过头,很严重地打了个喷嚏。
身旁不远处,全副披挂的大公子谢承,正举着马鞭点算前方的抛车与撞木。
青年冷着脸,眉头深锁。扶着额,在车里悠悠地自语:“……还是当皇后好点啊。宁愿当皇后。”
四野空旷,他那声音不大,隐在风里全没教别人听见。
谢承最近,却也没听真切,策马靠近两步:
“季玉,你这身子骨还是太弱。你说什么?往后要做什么?”
四下甲士肃立,长枪如林,
谢琚搭在腰间的剑柄松了松,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神情显出清寒冷漠,微微一笑。
“没什么,大哥。”
他面不改色,淡淡道,“我是说,这洛水的桃花风太大,教人有点咳嗽。”——
作者有话说:这篇目前在收尾啦,谢公子今天想当皇后了吗,想啦
小庾这种机要秘书,投诚了其实仗就很好打。
早先考虑过相爱相杀,但小摇憋屈完反弹的性格,实在是太大胆敞亮了。又是实权主公,她不猜忌,谢家余派分裂了也没有坚持抵抗的动机。
何况为了谈恋爱搞得血流成河好像也不符合他俩人设。所以还是再坑几回小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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